Chapter Text
“你抓不到我!” 兰多大声笑到,眼睛眯成了月牙儿。
奥斯卡觉得这游戏毫无新意,可他们偏偏就在人行道上围着各自的妈妈和奥斯卡妹妹的婴儿车玩起了“捉人”游戏。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奥斯卡满脑子都在想:要不要故意让兰多赢,好结束这场毫无章法、没个头的游戏。倒不是说他觉得 “捉人” 游戏有什么输赢可言,只是他还想趁着还没忘记布莱顿之前,多腾出点时间回忆一下那里的事物。
“每年这时候澳大利亚也这么暖和吗?” 诺里斯太太问道。
“其实那边现在是冬天呢。” 奥斯卡的妈妈回答。
“你都不追我。”兰多噘了噘嘴。
奥斯卡转头看向兰多。
兰多比奥斯卡矮一点,也瘦一些。他有着一簇簇棕色的头发,淡绿色的眼睛,还有一张精灵般的脸,上面点缀着…… 呃……一些点?管它们叫什么呢,反正不重要——奥斯卡只好又开始围着妈妈们追着兰多跑。
“这位小天使是谁呀?”诺里斯太太探头往婴儿车里看,问道。
“我们老幺,” 奥斯卡的妈妈自豪地说,“托妮,名字带‘i’的托妮(Toni)。”
“托妮多大啦?”
“噢,她十八个月了。”
“哇!那奥斯卡呢?和兰多一样大吗?”
“他十——”
话音还没落下,兰多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上,他的膝盖蹭顿时破了皮。
“卧槽!你没事吧?” 奥斯卡刚问完,立刻就感觉到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兰多也抬起头,把流血的膝盖抱在胸前,有些惊讶地眨着眼睛看着奥斯卡,那神情仿佛奥斯卡刚泄露了什么军事机密似的。
奥斯卡淡定地迎上他妈妈的目光:“你也经常说‘卧槽’啊。”
“哈啊?我才没有经常说卧c——好了总之别再说这个词了!” 妈妈叹了口气,转而对诺里斯太太说,“抱歉啊,这孩子说话没分寸,他平时不这——他不是故意——总之,兰多没事吧?”
兰多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没事的,佩斯特里太太(Mrs. Pastry),” 他说,“谢谢您的关心。”
“是皮亚斯特里(Piastri),兰多。我得跟你说多少遍——” 诺里斯太太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米奇就是这么叫的,你也从来没纠正过他啊——” 兰多辩解着,脸上却有些尴尬。诺里斯太太瞪了他一眼。
“没关系,我们常遇到这种情况,” 奥斯卡的妈妈和善地说,“不过我做点心确实很拿手(注:pastry意为“糕点”)。要不要一起来家里吃晚饭?”
“其实我正想邀请你们家一起今晚来我家吃饭呢。” 诺里斯太太说。刚才的紧张气氛已经烟消云散。两家人开始往家走。兰多一瘸一拐的,奥斯卡便伸出手,让他扶着自己的肩膀,走在两位妈妈身后。
“其实我们家也经常说‘卧槽’。” 兰多凑到奥斯卡耳边,悄悄说道。
*
“米奇是我哥哥。我上次问他的时候,他说他十五岁。” 兰多一边领着奥斯卡走上自家的楼梯,一边解释道。
“你上次问他是啥时候啊?” 奥斯卡问。
“让我想想。大概两年前?” 兰多耸了耸肩,“他本名是迈克尔(Michael),不过现在没人这么叫他了,我觉得他可能都不怎么答应这个称呼了。噢对了,那是我的两个妹妹,芭比(Barbie)和罗丝(Rose)。” 他指着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的妹妹们(好像是双胞胎?)在充气泳池里玩。“说实话,我分不太清她们俩。”
“我有三个妹妹,我能分清她们谁是谁。” 奥斯卡有些没话找话。
“想看看我的蝙蝠车吗?” 兰多三步并作两步往楼梯上走去,没再去看墙上挂着的其他相框。“去年圣诞节我爸爸给我买的,可我太倒霉了,才两天后轮就掉了,你敢信?不过要是从特定角度看,把那缺的轮子遮住,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奥斯卡当然想看兰多的蝙蝠车。这可比尴尬地分享兄弟姐妹的琐事有意思多了。
兰多一边给奥斯卡展示蝙蝠车,一边问:“开学后你会去我学校吗?我妹妹们还去不了,而且——”
“是欣顿小学吗?” 奥斯卡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车轮。
“对,” 兰多说着,和奥斯卡一起坐在了靠窗的座椅上,“就是欣顿小学。”
“嗯,我也去那儿。”
“那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 兰多雀跃地说。
“可以啊。” 奥斯卡小心翼翼地回答,然后抬起头,从手里的蝙蝠车上模型上移开了视线,“你的轮子呢?你确定修不好了吗?”
兰多从座位上跳下来,跪下弯着腰从床底下扒拉出一个鞋盒来。“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修。米奇试着修过,可我觉得他越修越烂。” 他在盒子里胡乱翻找着。盒子里被塞满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也就兰多这样的小男孩才把这些当宝贝。
“哈!找到了!”
这都能找到,简直奇迹。
“这儿。” 他拿起一个轮子,看起来像是会出现在约翰・迪尔的拖拉机上的某种配件。
“这也不是蝙蝠车的轮子啊……” 奥斯卡开口说道,不知道该怎么跟兰多解释。
“对哦。” 兰多又钻回鞋盒里找。
奥斯卡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在兰多的窗户和奥斯卡家的房子之间,有一片院子和一棵小小的桑葚树。有那么一瞬间,奥斯卡想,自己家哪扇窗户正对着兰多的窗户呢……直到他看到了自己的太空火箭台灯。那正是他的卧室——而且是家里二楼唯一的一间正对着兰多卧室的房间。
“是这个吗?” 兰多举起一个轮胎。这看起来倒更像是蝙蝠车的轮胎,可它是粉红色的,还闪着亮片。
“这是我用芭比的指甲油涂的。” 兰多解释道。
可这话并没有解释轮胎为什么是粉色的。
“我当时想报复她。” 他又补充了一句,但还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不是我最明智的时刻。”
好吧,这下明白了。
奥斯卡从兰多手里拿过那个轮胎,试着往蝙蝠车上装。“啪嗒” 一声,刚好合适————就是颜色太显眼了。
“完美!” 兰多把奥斯卡的 “杰作”拿着左看看右看看,手指拨动着那个轮子。转了几圈后,他说:“你觉得我要不要把其他轮子也涂成粉色啊?这样它们就能配套了。”
奥斯卡皱了皱眉。“你可以再把它涂回黑色啊,” 他建议道,“这样更省事。”
“也是噢。” 兰多琢磨着这个提议,“可是用什么涂呢?”
奥斯卡想了想,说:“你家有鞋油吗?”
*
结果如何,想必不用多说了。如果要奥斯卡说,怪就怪鞋油没放好,没放在小孩够不着的地方。不过话又说回来,在一个十岁孩子都能想方设法拿东西的家里,哪有那么多 “够不着的地方” 呢?总之就是,他们很轻易地找到了鞋油。
诚然,硬木地板被弄脏了确实可惜,不过就连奥斯卡的妈妈有时候搞砸了东西,也会用地毯盖住。鞋油的污渍自然也能用地毯遮上。不过不管怎样,有两个事实现在算是证实了:第一,两边的家长都经常说 “卧槽” 这类的脏话;第二,尽管兰多有点古怪,逻辑也常常让人摸不着头脑,奥斯卡还是和他很合得来。
两人都被罚禁足三天。但当他们隔着餐桌看向彼此时,还是会忍俊不禁。奥斯卡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笑。毕竟对任何一个孩子来说,三天假期都是天大的事——整整一个周末就这么没了,奥斯卡本来还盼着去游泳池呢。自从他们搬来这里,妈妈就答应了要带他去,泳池已经是在地球的另一端能找到的最像海滩的地方了。
可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有更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当你遇到一个能和你一起用鞋油涂蝙蝠车然后一起受罚的人,三天的禁足可以说微不足道。那像是往后一切的基石,一场成长的仪式,一份热血的约定。
当奥斯卡回到家时,他已经忘了要去思念布莱顿了。
*
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如同一场梦一样模糊不清。
*
“年轻人,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
奥斯卡刚准备走出厨房后门,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胳膊底下夹着的篮球因他突然的驻足而滑了出来,滚下了台阶。他转过身,看向妈妈——她虽然语气严肃,还叉着胳膊,可脸上却带着几分笑意。
“去诺里斯家。” 奥斯卡简言。她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
“啊,” 妈妈放下手臂,从料理台上拿起一个容器,“那你顺便问问他们家有没有肉桂粉好吗?我想给诺里斯家做些燕麦葡萄干饼干 ——”
“可兰多不喜欢葡萄干。” 奥斯卡提醒道。
妈妈眨了眨眼。“那换成巧克力豆好了。”
奥斯卡接过容器,没再多说什么。
妈妈抿嘴笑了笑。“我真高兴你能和兰多相处得这么好。整个夏天我都很想你,你知道吗?”
“他下棋比你厉害。” 奥斯卡说。
妈妈短促地笑了一下。“好吧。” 她清了清嗓子,“我不知道该觉得荣幸,还是该觉得受冒犯 —— 毕竟你拿我当衡量下棋水平的标准了。”
“不过他打篮球连运球都运不好,简直要命。” 奥斯卡连忙补充道,想让妈妈开心点。他看向门外:“我现在能走了吗?”
“去吧。” 妈妈叹了口气说,“噢,等等,等等!奥斯卡,等一下!我差点忘了 —— 你能问问诺里斯太太,明天能不能换一下拼车安排吗?明天早上我送你和兰多去学校,下午她来接你们,好吗?就一天 —— 明天下午我得带托妮去打麻疹疫苗。”
“我们不能坐校车吗?” 奥斯卡问。
“校车要下周才开呢,亲爱的。”
奥斯卡想了想。“我们家不是有电话的吗。” 他说。
“是啊,我们是有电话。”
奥斯卡静静看着她,直到妈妈终于意识到他在暗示什么,露出无声的“哦”。
“我晚饭前回来。” 奥斯卡说着,走了出去,捡起台阶下的篮球。
“把兰多也带来吃晚饭啊!” 妈妈在他身后喊道。
*
“下周你会坐校车吗?” 兰多问奥斯卡,似乎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明天我们要拼车。” 奥斯卡一边回答,一边慢条斯理地重新研究棋盘,把所有可能的走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嗯,” 兰多往椅子里一靠,“不过校车下周才开,我妈妈说我得坐校车。”
“嗯哼,你现在是大孩子了嘛。” 奥斯卡说着,吃掉了兰多的一个马。
“真讨厌。”兰多说着,用另一个马吃掉了奥斯卡的后。直到这时奥斯卡才意识到,兰多基本上已经赢了。
“嘿,你看看,”兰多兴奋地指着棋盘,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我觉得我再走两步就能将死你了!”
确实是这样。
“明天我得问问我妈。” 奥斯卡说。
“问她能不能两步将死我吗?” 兰多问,“我记得你说过她下棋不厉害啊。”
“是问坐校车的事。”
“噢,对!校车!你跟她说,这就当是个社会实验(experiment)嘛。”
“是‘体验’(experience)。” 奥斯卡皱着鼻子纠正道。
“这话可是米奇说的,不是我。” 兰多说着,将死了奥斯卡,“对了,我有跟你说过米奇回来了吗?”
整个夏天,奥斯卡只见过米奇・诺里斯一次。他十八岁,身材瘦削,看起来有点不好惹,身上有皮革、发胶和烟的味道。他开着一辆旧肌肉车(是辆二手的道奇),除了在路边那家小餐馆上夜班,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和女生约会。他算是有点酷的类型,可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大多数时候,奥斯卡都忘了有这么个人。
“没说过。” 奥斯卡说。
“他说要教我开车。”兰多漫不经心地说。
奥斯卡从棋盘上抬起头。
这可就有意思了。
“今晚?”他问。
“对啊。”兰多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收拾棋子。奥斯卡看见他眼中有光芒闪烁。
“可你太矮了啊。” 奥斯卡说。
“......你就会扫我的兴。”兰多一下子泄了气,“我又不是不会长高——”
这整个夏天,奥斯卡几乎长了四英寸。而兰多呢,简直像是反着长的,好像还矮了一英寸。
“你就是嫉妒我!” 兰多说道,不过语气里倒没什么恶意,反而带着点玩笑的意思。
奥斯卡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有点嫉妒。“那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你想在车里看,还是在车外看?” 兰多说。
奥斯卡皱了皱眉。“这问题也太坑了吧。坐哪儿不危险?”
兰多捶了他一下。
*
奥斯卡和兰多最终毫发无损地从米奇的“驾驶课”中活着走出来。他们滚到人行道上,在后视镜里笑作一团,互相叫对方“Lalalando”“Osco” 和 “Mickey Mouse”。
一来二去,奥斯卡忘了问肉桂粉的事,也忘了问换拼车的事。
兰多留在奥斯卡家吃了晚饭,之后还和皮亚斯特里一家一起玩了 “大富翁” 游戏,最后是奥斯卡赢了。对于要上学的日子来说,兰多回家时已经有点晚了。诺里斯太太和奥斯卡妈妈还倚在门廊上聊了会儿天。她们的轻声细语逐渐被蟋蟀的叫声淹没——这个暑假就这样悄然逝去了。
第二天早上,奥斯卡是被兰多的声如洪钟喊醒的:“奥斯卡・约翰・雅各布・金格尔海默・皮亚斯特里!!起床啦!!” 奥斯卡迷迷糊糊坐起身,望向窗外,眯着眼避开阳光。
窗外,兰多好像在比划什么,显得手忙脚乱的,对开学第一天简直兴奋过头了。
两个词。他用手势比划着。
第一个。过度转向(oversteering)。
第二个。自由泳(freestyle swimming)。
简单。
——拼车(Carpooling)。
早餐后,他们在路边集合,钻进奥斯卡妈妈的车里,把书包扔到副驾驶座上,然后一起挤到左边,好让奥斯卡的妹妹们从右边上车。兰多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对奥斯卡说:“你没梳头。”
“他从来不梳。” 萨迪一边给温妮编马尾辫,一边说。
“哦。” 兰多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奥斯卡的头发,似乎想凭纯粹的意念把它弄整齐。
“好了男孩儿们,准备好上四年级了吗?” 奥斯卡的妈妈上车后问道。
“是五年级,妈妈。” 奥斯卡说。
“噢,天哪,” 妈妈说,“对,当然,五年级。五年级的孩子会更听话吗?我可不想再应付你四年级时的那些叛逆的行为了 ——”
“我准备好上四年级了,妈妈。” 萨迪说。
“好呀,亲爱的。可你不是奥斯卡呀。” 妈妈说。
“什么叛逆行为?” 兰多问。
“谁来照顾托妮呀?” 奥斯卡岔开话题。
“你爸爸会带她去萨莉姨妈家。”
哦,对了,就是那个奥斯卡以前很讨厌的姨妈 —— 当初就是她劝妈妈移民到地球的另一边来的。
兰多可没吃这套,他伸过一只手放在奥斯卡耳边,凑到跟前小声问:“你逃过课吗?”
要是上课睡觉也算逃学的话,那就算有过吧。
奥斯卡点了点头。
兰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Osc,你也太野了吧!” 他说,“你非常,非常坏哟!”
奥斯卡笑了。
*
兰多和奥斯卡并不在同一个班。兰多在 5A 班,奥斯卡在 5C 班。这样的安排虽不理想,但至少他们的储物柜离得很近。午休时,他们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在一起。今天的午餐是碎牛肉酱汉堡和红薯条。
还没等他们开动汉堡、聊国际象棋战术,就被三个男孩打断:一个睫毛特别长,眼睛像铜铃;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看起来是亚裔;还有一个更成熟,看起来比他们还要高一两个年级。
“我叫乔治・威廉・拉塞尔。” 那个大眼睛长睫毛男孩开口道,“这位是来自 5B 班的亚历克斯・阿尔本,这位是来自 5A 班的弗朗西斯・弗兰・库珀。” 他转头看向奥斯卡,“你就是奥斯卡・皮亚斯特里吧。” 接着又转向亚历克斯,“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们班新来的澳大利亚转学生!” 随后他再次面向奥斯卡:“我听说你六月份搬来镇上,你爸爸是个‘汽车通’,你妈妈还和镇长沾亲带故 ——”
啊,是的,非常乔治・威廉・拉塞尔的突发式人生简介播报。
“这些位子有人吗?” 亚历克斯笑着打断了乔治的话。
兰多瞥了一眼奥斯卡,不确定地说:“应该…… 没有?”
“太好了!” 亚历克斯说着,和另外两个男孩放下餐盘,坐下来就吃。
“奥斯卡,你姓氏的发音我读对了吗?” 乔治问道,一边拿出笔记本和圆珠笔,“这个词在澳大利亚语里有什么含义吗?澳大利亚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呀?”
“Pee-ass-tree,” 弗朗西斯故意拖长了语调笑着说,“这名字可真有意思。”
乔治皱着眉瞪了弗朗西斯一眼:“确实有点不太幸运,” 他说,“但这又不是他能选的,你懂吗?没人能拼对我的名字,这又不是我的错 —— 你看,名字又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 ——”
“Pee-ass-tree!” 弗朗西斯又唱了一遍,得意洋洋,“在澳大利亚语里说不定是‘狗’的意思呢!”
这个无知的家伙。脑细胞估计死的没剩几个了,活着也太可怜了。
奥斯卡咬了一口汉堡,没理会他。
乔治眨了眨眼,也许是对奥斯卡的无动于衷感到有些惊讶,他又问道:“难道真的读‘Pee-ass-tree’吗?”
“是 Piastri,” 奥斯卡语气平静,一字一顿地清晰发音,“这是个意大利姓氏。”
兰多叹了口气:“奥斯卡,别理他!你一搭话,他接下来就要问你意大利的事儿了。”
“咱上学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多了解一点世界上的新鲜事嘛。” 乔治反驳兰多,“而且我们历史课马上要学地理部分了,你知道吗?我问过怀特老师,他说我们要先学会看地图,然后还要讲北美洲的英国殖民地 ——”
兰多丧气地把脑袋砸在了桌上,发出响亮的一声“咚”。
*
数学课、英语课,然后是历史课。到底是谁会把历史课安排在一天的最后一节啊?还有,到底是谁拍板把乔治分到奥斯卡班上的?不过幸好,奥斯卡整节课都没被老师点到名。他的座位选得不错,而且不知为何,他盯着老师看时,要么会让老师觉得不自在,要么会让老师觉得他听得很认真,根本不用被提问。
下午三点半,学校终于放学了。老师布置完作业后,奥斯卡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走到 5A 班门口时,他放慢了脚步,往教室里瞥了一眼,可里面已经没人了。
走到校门口,班主任告诉奥斯卡,本来要来接他的诺里斯太太正在校长办公室,让他先和自己的两个姐姐等一会儿。她们的妈妈已经知道了情况,而且诺里斯太太最多十五分钟就能过来。
“温妮,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萨迪问自己的小妹妹。
温妮现在上三年级。她耸了耸肩,敷衍道:“还行吧。”
说完就没再往下说了。
萨迪翻了个白眼,又问:“那你呢,奥斯卡?”
“你们看到兰多了吗?” 奥斯卡有些心不在焉。
“奥斯卡,他跟你才是同年级啊。” 萨迪说。
“可午饭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哦,可怜的孩子。” 萨迪说着,又翻了个白眼。
奥斯卡环顾了一下校园,然后抬头看了看时钟。
大概十分钟后,弗朗西斯和他妈妈从学校的双开门里走了出来。弗朗西斯的前臂上缠着绷带——午饭时还没有这玩意儿呢。弗朗西斯拖着脚步从奥斯卡身边走过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非得在第一天就去招惹学校里最壮的那个男生吗?”等弗朗西斯走得远到听不见他们说话了,萨迪才对奥斯卡说。
奥斯卡皱起眉:“我没招惹他。”
“他刚刚看你的样子简直随时想要你命,奥斯卡 —— 你没看见他那副凶样吗?等等……” 萨迪眯起眼睛,突然反应过来,“诺里斯太太在校长办公室,而且放学后你又没见到兰多,难道……”
“也许他在洗手间。” 奥斯卡说。他刚刚路过时忘了去洗手间看看。
不过现在也不用看了 —— 诺里斯太太已经从双开门里走了出来,脸色看起来有些焦急。
“哦,抱歉啊,孩子们,” 她说,“我先送你们回家。”
“那兰多呢?” 温妮问。
“他被留堂了。” 诺里斯太太简短地说,语气很严肃,显然她不太想谈这件事,“好了,我们走吧,我的车就在那边。萨迪,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终于有人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了!” 萨迪说,“诺里斯太太,我今天过得特别好!我们班有个女生带了她的宠物狼蛛来学校,结果狼蛛跑出来了,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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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多大概下午五点半才到家,然后就被禁足了。奥斯卡的妈妈说,诺里斯太太曾提到兰多根本不肯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奥斯卡坐在窗边,做了几道象棋书上的练习题,时不时抬头望向兰多房间的窗户。
兰多房间的窗帘一直拉着,纹丝不动。
不过第二天早上,奥斯卡醒来时,又像往常一样听到兰多在窗外叫他。
仿佛一夜之间,世界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奥斯卡像个孩子一样,轻易就忘了前一天的烦心事。
奥斯卡隔着窗户歪了歪头,示意他们上学路上在车里聊。兰多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窗边。
就在这时,奥斯卡的目光落在了诺里斯太太身上 —— 她正在自家门廊上,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邮件。奥斯卡只能看到她的半边侧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停下来盯着看。
诺里斯太太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突然僵在原地,耳后别着的头发也垂了下来。
她倒吸了一口气,接着用手捂住嘴,强忍着呜咽声。
*
一个白色的信封。
要是它只是一封普通的信就好了。
*
但不是。
这封信,成了一切终结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