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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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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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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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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昌】归乡

Summary:

*剧版《暗河传》苏暮雨X苏昌河
*在八年里的某个春分,他们一起回了苗疆。
*warning:最纯情治愈的一集。一定要说避雷点的话,右方bj+苏昌离被迫成为无声PLAY的一环。

Notes:

推荐BGM-黄龄《小雨》
反正码字的时候一直在循环。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归乡》

 

白日里堆在寨子中央的巨型篝火已经燃起,浇了桐油的木柴劈里啪啦地作响。上弦月悬在云雾中静候出场,舞宴还未开始,寨中众人忙碌着布置长桌宴席,孩子在各处摆上春日的野花。

周遭繁忙,苏暮雨自告奋勇去帮忙做菜,很快就被两个身着银饰布衣的少女请出厨房,安坐在不远处的木凳上,敬了一杯草药茶,少女用并不流利的中原话磕绊说:“阿诺,茶喝下。”

苏暮雨只得恭敬地接过茶碗,苗疆地势多山水,偏远潮湿,茶中加了清热解毒的金银花和夏枯草,喝上去很是清爽。他想去讨教方子,等回暗河也如法炮制。

少女眨着清澈的眼睛,叽里咕噜地说着苗语,苏暮雨努力辨认着,只是这苗语像一条蜿蜒清澈的小溪,他实在捉不住水中的半分韵脚。少女羞赧地笑了,用官话说:“来,阿昌来。”

或许想说,方才被他们拉走的苏昌河快回来了。他点点头,用刚学的苗语道了句谢。少女红着脸便提裙跑了。

身后紧跟着传来一阵银铃清脆声,苏暮雨转过头,银色光圈晃过他的眼睛,让他一时有些愣怔。

“怎么,很难看?”苏昌河被他这么看着,破天荒地有些不好意思,贴在额间月亮发饰刺得生痒,他伸手去调整,手腕上的银铃便跟着叮铃作响。

苏暮雨摇头,说:“很好看。”

苏昌河在他身边坐下,轻微动作间又惹起一身的银铃作响。他低头笑了起来。

“笑什么?”苏暮雨问。

“我在想,”苏昌河把玩着胸口悬挂的繁琐银饰项圈,说,“还好不用穿这身衣服去杀人。就这动静,目标十里地外就能听到。”

分明已穿上苗疆服饰、竖起苗族少年的高马尾,没想到一开口还在惦记杀人。苏暮雨无语了,恨不能对着他的额头弹几下以示惩戒,又心疼他颠沛二十载有余,就没有穿着家乡衣服过平凡日子的机会。

四周忽地安静下来,原来是同样换上苗服的苏昌离扶着寨中最德高望重的寨老阿娅来了,族人纷纷停下手头的动作向她行礼。阿娅婆拄着银杖一一向大家问候,充满智慧的双眼穿过众人落到苏昌河身上,慈爱地打量着,眼眶慢慢湿润了。

她用苗语对他说了一句话。苏昌河愣住了。

苏昌离有些沮丧地说:“大哥,我还是听不懂,阿婆说了什么?”

苏昌河垂下眼睛,没有回答。

气氛沉闷半晌,阿娅婆擦了擦眼睛,抬起手中银杖,像是在吟诵苍老的诗歌似地朗声颂祝,周遭顿时一片欢呼,重新热闹起来。热腾腾的饭菜端上长桌,有人往篝火里又加了几块桐木。

芦笙舞宴开始了。

 

回苗疆这事,说来竟是慕青羊促成的。天启之战后,重伤的慕青羊和慕雪薇在家园接受医治,苏昌河准了慕家前任家主的长假,带着曾经的毒花一同行走江湖求玄问道。

慕青羊全程玄学旅行,连下一站的目的地都靠扔铜板来决定,偶尔便寄回一两封信回暗河,就这么一路随机地就游到了苗疆地带。除了苏暮雨外,再没有人对苏昌河、苏昌离兄弟二人身世知情,慕青羊误打误撞地来了封信,说起二十年前被浊清率军覆灭大半的苗疆已渐渐恢复生气,不少幸存的苗人重又建起一个个村落,在浊清死后慢慢走出苗寨与外族来往。

看到这里,苏昌河都只会释怀一笑,将信递给苏暮雨。偏偏慕青羊福至心灵地寄回苗族特制的清新香囊,说给大家长火气大闻一闻可以下火。

苏暮雨这日回到房内,便看见苏昌河手中捏着一枚紫红色的香囊,呆愣许久没有说话。

苏昌离说,圣火村覆灭时他过于年幼,除了大哥背着他跑过的山路外,就只记得大哥腰间系着的香囊,那是阿娘做的,其中有几味圣火村独有的药草与他手中这枚味道如出一辙。

 

通向苗疆的归乡之路渐近,苏昌河愈发迟疑,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昌离问,大哥可是近乡情怯?苏昌河自嘲笑道,哪有什么乡,倘若寻不到圣火村遗族呢?就算寻到了,又能如何,他们的家早就一把火烧没了。

苏昌离把求助的眼光落到了同来的苏暮雨身上。苏暮雨想了想,说:“昌河,你若真不想去,我便陪你回去。”

他又说:“但是,能踏上回家的路,总比只能在梦里想象家乡要好。”

想到世上再没有一条路能让苏暮雨回到无剑城了,苏昌河心头发酸,也明白了苏暮雨的意思。这日安顿好马匹踏入云雾缭绕的苗寨外山,他打头阵走在最前面。

找到圣火村遗族没有想象中困难。二十年前圣火村灭顶之灾,鼓藏祭祀阿娅被族人们用身体拼死护住,在死人堆中活了下来,爬出了那场大火。她以为自己是圣火村唯一活下来的,花了二十年悄悄联合苗寨各村同样遭中原屠戮的遗孤,建起新的村落。浊清身死的消息传入湘西境内,一直避世隐居的苗族便开始出现在汉人的边境市集中交换物资,渐渐有更多人知晓了苗疆的复苏。

阿娅婆初见三人时,望着几人身后的武器,眼中满是戒备。苏昌离手脚并用地努力向她解释他们的来历,她握紧手中银杖,抿住嘴唇一言不发,许是想起了中原人曾带给他们的灭顶屠戮。

一旁的苏昌河叹了口气,开口用苗语向阿娅说了几句话。

听到二十余载不曾入耳的圣火村乡音,阿娅婆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欣喜地打量着苏昌河、苏昌离兄弟,请他们进入寨中。

这是苏暮雨第一次听见苏昌河说苗语,这很奇妙,总是喜欢在他身边叽里咕噜说一大堆话的人,口中却蹦出了他从未听过的语言,这让他觉得自己其实还有很多地方并不了解苏昌河。

他问:“你说了什么?”

苏昌河说:“随口胡诌而已。我记得的苗语也不多了。只能简单地说,‘阿婆,我们来自圣火村,我们是…和…的孩子…和…’”那几处姓名,苏昌河飞快地就带过了,但苏暮雨隐约捕捉到其中一个名字的发音,特别像中原话里的“昌”。

率先进入阿娅屋中的苏昌离呼唤着大哥,苏昌河便跟着进去了。苏暮雨猜测阿娅婆要给他们看圣火村的遗物,便礼貌地驻足门前不再进去,四处环顾着这处静谧的苗寨。

苗寨烟雾缭绕,时不时飘起湿润的小雨,住屋都是防潮的吊脚楼,偶尔有身着布艺的苗人抱着些柴火经过,看见一身白衣的中原人,戒备地低下头。苏暮雨向他点头问好,对方受宠若惊,对他友好地笑了。

苏暮雨想,昌河总是这样口是心非。他分明是很想家的。

这句他所谓的胡诌,却是脱口便能说明他们的出生、他们的父母和他们曾经的名字。他一定自离开圣火村后便一直在心中反复咀嚼练习着,连同复仇的欲望一同深埋心底,却从未忘记。只为了这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一天,能亲口讲与失落的族人听。

“苏暮雨,进来啊。”苏昌河在屋内喊道,“你在外面磨磨蹭蹭干吗呢?”

 

薄雾细雨的夜里,他们便被招待宿在苗寨中的吊脚空楼。苏昌离已在外屋睡下,苏昌河与苏暮雨便躺在内屋的楠木床上,和往日出任务时相同,苏昌河习惯睡在外侧,正反而让他更有安全感。

苏昌河睁着眼望着床顶的土布蚊帐,一直没有说话。苏暮雨自然也没睡,说:“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苗语。”

苏昌河笑道:“很奇怪?”

和喆叔一样,一直说家乡话的人偶尔说官话,就让人生出不熟悉的警觉。苏暮雨说:“白日里提到的你的苗疆名字,怎么念?”

“不值一提,我如今只叫苏昌河。”苏昌河侧手摸到一缕苏暮雨的头发,绕在手里把玩着。这簇乌黑的发丝非常柔软,很难想象它的主人能在杀场中将雨化作千万把刺穿敌人胸膛的利刃。他吹了吹发稍,用苗语说:“打侬。”

苏暮雨猜道:“下雨的意思。”

苏昌河侧卧,稀奇地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苏暮雨也侧过身,说:“睡吧。阿娅婆婆不是说明晚有芦笙舞宴,白日里还要带你和昌离去很重要的地方吗?”

“猜到要带我们去哪,所以才睡不着。”苏昌离惆怅道,“昌离他……”

苏暮雨静静看着他。好奇怪,苏昌河以前就觉得奇怪了,在暗河这样的鬼渊炼狱中怎会生出这样一双清澈又深邃的眼睛,一眼就能将他看透,却又温柔地给予他说不说出口的自由。

苏昌河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用肩膀往苏暮雨的方向拱了拱。感受到逐渐逼近的温度,苏暮雨抬眉说:“干嘛?”

“哎,我实在睡不着。”

“所以拉着我也不睡?”苏暮雨屏息侧耳,听见外屋苏昌离均匀的呼吸声,扣住苏昌河不老实摸上胸口的手,很良家妇男地拒绝:“不许乱来。”

登徒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悄悄爬上他的胸口,狡黠地恳求道:“你就当是帮我助眠吧。我轻一点,不会让人听到。嘘,我会很轻、很轻、很轻……”

他说一个“轻”字,就把身体往下挪一寸,等说到第五次,口鼻的呼吸已经喷在了苏暮雨裸露的小腹上。好客的苗族人为他们准备了相同款式的寝衣,上下衣都简短易褪,苏昌河很容易就解开了他的麻布腰带,将头埋了下去。

发稍落在腿间十分酥痒,苏暮雨深吸一口气,往下探手捏住苏昌河的下巴让他抬头,苏昌河便保持着含住大半截硬物的状态,有恃无恐地抬头看他。怕外面的苏昌离听见,苏暮雨脸颊微红,小声怒斥道:“吐出来!”

真不愧是苏暮雨,都到这一步了居然还能悬崖勒马,柳下惠见了他都得高低磕三个头。但也不知是进了苗疆的主场优势还是看准了苏暮雨怜惜他的过往不愿硬逼,苏昌河挑衅地眨着眼睛,反倒更卖力往嘴里送,苏暮雨气急,支起上半身去掰他脑袋,谁知楠木制的苗族硬床过分踏实,重心转移间地板便发出响亮的“吱嘎”一声。

苏暮雨动作一僵,外屋的苏昌离砸吧着嘴开始翻身,似乎还说了句梦话。

趁着苏暮雨不敢动的这个间隙,苏昌河用嘴唇沿着柱身上下伏动,用唇齿间的嘴唇将它浸得湿透。外屋的呼吸声重又恢复平静,苏昌河吊起眼睛看上去,苏暮雨总是清冷淡漠的眼睛已被他招惹得染上情欲,此刻正半嗔半怒地瞪着他。

平日里苏暮雨这么瞪他半眼,他就该乖乖缩起尾巴听话了,但此刻苏昌河非常嚣张地当着苏暮雨的面对着顶端吹了口凉气,说:“都说了,小声点。”随后重新将它整个含入口中。

敏感的喉咙口顶上异物下意识收缩,但苏昌河不讨厌这种感觉,特别这是因为苏暮雨。他享受看见苏暮雨因为他而产生的失控表情,打破傀的面具,用投石翻乱水中月的倒影。

拒绝不了胡搅蛮缠的,苏暮雨干脆捏住他的后脖颈,随着他起伏的动作帮助他含得更深,一次次加速的顶弄让苏昌河开始来不及用鼻子呼吸,苏暮雨略微施力的动作本意是想催他放弃,但反而让他有种自己被苏暮雨使用着的错觉,不舍得就此罢休,眼角蓄起被异物体顶弄的眼泪。

速度越来越快,顶撞越来越深,在苏昌河就要忍不住窒息干呕前,苏暮雨已拎着他的脖颈将他抬起。苏昌河小声咳嗽着,眼角湿润,唇边挂着来不及咽下的唾液,垂眼看着自己惹火的杰作,十分得意地笑了。

苏暮雨一脸“哪怕就消停一次”的无奈表情,到底是拿指腹擦去他嘴角的水渍,无声警告地摁了摁苏昌河的鼻尖,随后便吻住了他的嘴唇。

水中月从来都不好惹的就是了。若只顾赏析水面月色的涟漪,总会忽略水下的漩涡与头顶的暴雨。

苏暮雨从侧身背后挺入,小腹与前胸紧贴着他的后背。苏昌河长呼一口气,似是悬在胸口的心落地,满足且心安了。吊脚楼的地板多为悬空,踩上就容易发出声响,他们只能小幅度地摩擦晃动,虽不激烈,却很深。

苏暮雨的乳首在摩擦间一次次掠过他后背的蝴蝶骨,苏昌河把手掌贴住自己下腹,感受着每次顶到极致时隔着皮肉的突起。这样的感觉好奇妙,自己的身体全权交给另一个人操办,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他把这世上的极乐带给他,脑袋逐渐想不起除了身后人以外的任何事。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要屏息静听,那煽情的动作与呼吸声更加清晰。

苏昌河在快感中皱眉抬起脖子,向后扭头去索吻,舌尖在窗外的月光里反射出一点银光,苏暮雨的手搭在他的喉结处,抚摸着他的下巴和脸颊。床笫与地板晃动的吱呀声渐渐大了,他们都有些心惊,却失控地停不下来。

高潮渐渐逼近,苏昌河转而用贴在自己腹部的手去抚弄前端,谁知半途被苏暮雨截去,另一只掌心有粗糙剑茧的手包裹住自己,苏昌河满足地小声呻吟起来,脚尖绷紧,眼看着就要到达积蓄已久的时刻。

谁知就在这时,苏暮雨一直温柔安抚着他脸颊的手突然向上抬起,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底下的手又掐住了他的尖端,阻止愉悦的爆发。

苏昌河下意识“呜呜”了两声,却见苏暮雨有点眼熟且挑衅地在他耳边出了口凉气,然后好整以暇地学道:

“都说了,小声点。”

苏昌河睚眦欲裂,愤怒地去掰他的手,一时又不知先该掰捂嘴的手破口大骂还是掰下面的手先行释放。苏暮雨纹丝不动,还在依样画葫芦,道:“嘘……我会很轻、很轻、很轻……”

他每说一次“轻”,就狠狠向前顶撞一回,五下之后几乎将苏昌河顶出床沿外,实在是又痛又爽,他鼻息紊乱,眼珠上翻,悬在高潮的边缘,却不得释放,只能咿唔着挣扎。

……刚才谁给他的勇气招惹苏暮雨来着。

苏暮雨翻身转换姿势,扶着苏昌河让他卧跪在床上,开始从身后大开大合地进攻。地板更加刺耳地吱呀作响,苏昌河掰嘴边的手“呜呜”地警告让他小声点,耳边又隐约听到屋外传来一点被褥摩擦的声音,不知道苏昌离在翻身还是听见动静醒了。简直心惊胆战。

武学奇才天赋异禀,问剑悟道,对人的精神与肉体的边缘控制同样精妙,他时而小心引导抚弄,却又总能抓住苏昌河最想释放的时机抑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间,把苏昌河逼得几乎崩溃,脸涨得通红,眼角落下生理性的泪水,滑入苏暮雨的手指间。

他原本还是佯装可怜地呜咽博取苏暮雨同情,此刻理智失控,哪管这么多,又抓又挠去掰苏暮雨的手企图解脱。然而被积攒着无处发泄的酥麻感令他浑身脱力,膝盖几次打滑根本撑不住身后的冲撞,就要被操得钉在床榻上为止。

苏暮雨冷血得十分有情有义,往他腰前垫了个枕头,让他伸直双腿趴卧在床上,臀腿间被“啪啪”撞得通红。

苏暮雨的手还紧紧捂着他的嘴和下巴,只容他用鼻息喘气,这样的桎梏加深了无力和隐约的快感,在被彻底逼疯前的最后一刻,苏暮雨终于狠狠地顶进最深处,同时松开下方的手,两人一同释放。苏暮雨理智地退到身外浇进他的腰窝,苏昌河抖得很厉害。他很喜欢听他高潮时像动物似地放纵呻吟,只是担心他不受控制叫得太响,就只能将其握在掌心,一片潮湿。

一场酣畅淋漓的无声较量。两人脱力在床头卷成一团,压抑着粗重的呼吸声努力平复。半晌,苏暮雨越过他批衣下床去拧湿毛巾,脚底触地发出猫一般轻巧的“咚咚”声。

苏昌河的眼皮不停下沉,虽然过程有点狼狈,但他的计划好歹奏效,果然有了困意,好过一夜的忐忑与彷徨。身体变得清爽,苏暮雨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微汗,他以为是清晨的微雨。苏昌河想起方才的憋屈,半梦半醒地抱怨着。

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轻笑,有人对他说:“睡吧。”

他便睡着了。

 

清晨有名水灵的苗族少女送来简单的糕点吃食,随后便搀着阿娅,领他们三人往雾气飘渺的山中走去。

苏昌离打了个哈欠,苏昌河立刻问:“怎么,昨晚没睡好?”

“那倒也没有,“苏昌离揉了揉肩膀,“就是这寨中是不是老鼠多,梦里我都听见吱嘎吱嘎的声响……”

苏暮雨淡定地说:”打侬。“

少女听见了熟悉的苗语,眨着懵懂的大眼睛看向他们。苏昌离从没见过这样清澈淳朴的眼神,竟有些脸红,挠着头说:“说起来,大哥还记得些苗语,可是我对儿时的事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真是很可惜。”

苏昌河没有说话,苏暮雨看了他一眼。

阿娅婆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他们走走停停了大约半个时辰,登上一处群峦叠嶂的半山头,面前显出一棵巨大的古榕树,连接山与天地,只是树身一半已焦黑死去,还剩另一半仍顽强地冒着绿叶,裸露的树根垂落向地面,似是呼吸般在风中垂动。

少女用不流利的官话解释道,这棵古榕树在阿婆年轻时便已千岁,在灭顶火灾中和她一起幸存了下来。往后二十年她便慢慢收集族人的遗骨埋到了树下,让榕树守护他们的亡灵。

圣火村苗族自古崇尚与自然融合,往生者也多是树葬,便也不曾立碑祭奠。这棵榕树,便是圣火村全族的坟场。

苏昌离眼眶红了,对着榕树跪下双膝。他问:“阿婆可知道我和大哥的父母亲长什么样?或是有什么画像留下?”

少女向阿娅婆转述后,阿娅便拄着银杖仔细端详苏家二兄弟,充满怀念地说苏昌河长得很像他们的阿娘,苏昌离的性子与他们的阿爹像。他们成亲前阿娘便是远近闻名的用蛊奇才,毒辣狠厉,却偏偏爱上了村中最温柔和善的游医。

阿娅婆看着他们长大、成亲、生子,又为了护住孩子而相携死去。

听着少女磕磕绊绊的讲述,苏昌离泪流满面,对着榕树磕了三个头,哭道:“爹,娘,大哥和我来看你们了。圣火村灭族之仇我们一刻不敢忘记,如今浊清已死,大仇得报……”

苏昌河在他身边也难得板正地双膝跪下,踟躇了片刻,开口道:“阿爹、阿娘,我和阿离回来了。”

“我们……”他低头笑了笑,拍了拍苏昌离的肩膀,说,“我们过得很好。”

苏昌离抽泣着,抬头泪眼瞧他。

“我们运气好得很,你们别担心。离开圣火村没怎么挨饿受冻,很快就找到去处……”苏昌河说着,下意识摸了摸总是系在腰间的寸指剑柄,继续轻松地说,“也没遭什么罪,天天吃饱穿暖,万事不愁,虽然没什么大成就,但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呗。我们还在南安买了处宅子,昌离就跟着我逗鸟观鱼。”

他回头看了苏暮雨一眼,苏暮雨微微蹙眉望着他。

“也有了很重要的新家人,干啥都不行就爱烧菜。也有些损友,治病救人的,养蝴蝶昆虫的,问卦布阵的,炼刀种地的……”

苏昌离拿袖子胡乱地擦脸,嚎啕哭了起来。他哭得浑身抽搐,苏昌河却一直笑着,乱七八糟地讲着他们在南安的悠闲时光。

苏暮雨实在听不下去了,递给苏昌离手帕,苗族少女便在阿娅婆示意下主动搀起他,三人先行离去了。

踩着树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苏昌河仍直挺挺地跪在榕树前,低头沉默不语。他们的每一天实在过得太艰辛,走到今日仿佛已过去百年,实际上都不过是二十出头的青年。苏昌河的肩膀略微垂下,背影便能看出一份形销骨立的消瘦,他双手垂在两侧,向榕树遮住了身后杀人的刀。

苏暮雨想起那日在影宗牢狱中因醉梦蛊得以看见的父亲残影。

或许无论是谁,终有一日都将跪在父母坟前像丧家之犬般嚎啕。

只是他的父亲和无双城都不曾埋骨,他无坟可跪;而苏昌河亦是跪在一棵一半生一半灰的榕树前,已记不起父母样貌。

暗河里的鬼跪在圣火村的魂前,失魂落魄,无言以对。

苏昌河向来是只要有用便物尽其用的性格,哪怕是眼泪都能用来迷惑对手,讨取苏暮雨的心软。但此刻,他只是跪在榕树前,暂且忘记了大哥的重担、暗河大家长的身份,安静地掉着眼泪。没有任何抽泣的声响,眼泪一滴滴顺着他的下巴滴进苗疆的土地之中,算得落叶归根。

半晌,他对着天呼出一口气,擦去眼泪,站起身:“走吧。”

苏暮雨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他没有开口揭穿他拙劣的逗鸟听曲的闲情臆想,也没有回顾他们曾经的荆棘路,或是对着榕树郑重承诺些“我会一直看住他”“照顾他”的话——尽管他一直是这么做的。

他什么也没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夜晚的芦笙舞宴即将开始,阿娅婆身边的少女催着苏家二兄弟也去换上苗服。苏昌离兴致勃勃,苏昌河垂死挣扎扯住苏暮雨的袖子说:“他呢,凭什么他不用换?”

少女说:“家的衣服,换上。中原贵客,阿昌招待。”

“听到了?”苏暮雨把青色的袖子从苏昌河的魔爪中扯出来,点头说,“我是外乡来的客人,你作为家里人,自然是要照顾好我的。”

芦笙宴曾是二十多年前苗疆最盛大的舞会,春分与秋分时节,各村年轻人同聚在当年负责宴会的村中,长桌宴席从村头一直摆到村尾,大家围着篝火跳舞,与新认识的朋友共饮美酒,许多爱情故事便是从这一天开始的。阿娅坚持要延续宴会传统,二十年间,围着篝火跳舞的人终于从寥寥变作今日的热闹。

苏昌河磨牙记着要好好招待苏暮雨,宴会开始后就寸步不离地贴着他服侍。

酒杯空了立刻倒酒:“打侬阿诺喝自家酿的米酒。”

筷子才放下又给他夹菜:“打侬阿诺尝尝酸汤鱼。”

他卖力地忙碌,腕间的银饰叮铃哐啷响个不停,苏暮雨阻了他再度抬起的筷子,说:“好了好了,热情好客苗疆人,我实在吃不下了。”

周围有不少悄悄望向他们的少女们,苏昌河转了转眼珠,笑道:“打侬阿诺在这里也很受欢迎,她们都想邀你去跳舞哩。”

“说不定是想和昌河哥哥跳。”

虽知道苏暮雨是猜出了“阿诺”的意思,但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哥哥”这个称呼,苏昌河还是呛了口米酒,喉咙里却甜滋滋的。

苏昌离坐下才吃了几口糯米饭就被阿娅婆身边的少女邀去跳舞了。那苗族的舞步极为复杂,还需配合节奏做手部动作,他笨拙地跟着少女学了几个来回,总算跳得像个人了。篝火的橙色焰火蒸腾着热气,两人逐渐跳得热烈,紫红色的百褶裙与银铃晃动,周围的族人边起哄边打节拍,好一对青春可爱的苗族少年少女。由此一舞,甚至能窥见苏昌离若在苗疆长大的青葱模样。

苏昌河远远看着弟弟,却是有些犹豫。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苏暮雨,你说得对,能踏上回家的路,总比只能想象家乡要更好的。”

苏暮雨说:“嗯。”

说罢,苏昌河起身对苏昌离吆喝道:“昌离,就这几步动作还学不会,白抡这么多年大剑了。”

苏昌离气喘吁吁地回喊:“大哥,你来!”

苏昌河于是抓住苏暮雨的手,笑道:“走,跳舞吧。”

也许真是种族天赋,苏昌河跟着前方的苗族少年学了一刻便跳得像模像样,左脚踏地、右脚凌空、转圈落地、抬手拍掌。银铃清脆晃动,发丝雀跃在空中,苏暮雨有些笨拙但认真地学着,苏昌河笑得很纯粹。

白烟升腾至空中,米酒的醺香散去夜的微凉,舞宴仍在继续,彻夜不停。

苏昌河有些累了,半途拉着苏暮雨走进山中寻个歇脚的地方。才爬了几步,听见树林遮掩处传来些许隐秘的喘息声,夹杂着欢愉的嬉笑声。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往别处走去。苏昌河轻咳一声:“苗疆民风淳朴,向来崇尚与自然相融,情到深处,人之常情。”

苏暮雨“嗯”了一声,面上没有表情,耳朵却有些红。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寻到一处溪流拐角处,正巧能透过茂密的丛林望见天上的一轮上弦月,便一起仰躺在平整的溪石上看月亮。远远地,还能听见舞会上的乐器与歌声。

苏昌河脑袋枕着手,看着夜空,说:“仪式开始前,阿婆看到我后说了句话。”

当时苏昌离问意思时他没有回答,苏暮雨便也尊重他的沉默。如今主动提及,苏暮雨问道:“阿婆说了什么?”

苏昌河调整了一下仰躺的姿势:“她说……”还是没有说出口,苏暮雨耐心地等着。

他自嘲地笑了笑,终于说:“她说,我穿上苗服,像极了阿娘。”

“苗语里’像’这个词和官话的’像’不太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之苗语里的‘像’意思更重,不只是在说外貌,还有性格和风格,什么都有……哎,算了,说不出来。”苏昌河抬手尝试解释,随后又感到一种干着急的无力感,便无趣地又把手放下了。

苏暮雨倒是很有兴致:“就好比在说,你和娘亲的灵魂也很像?”

苏昌河沉默了。远处宴会上有人正唱着嘹亮的山歌,少女轻轻合着,他们静静听了一阵,苏昌河说:“圣火村那一晚,我只记住了仇人的脸,却忘掉了阿爹阿娘的长相。今天才知道,原来我长得像阿娘啊……”

苏暮雨侧头问道:“在想什么?”

真烦,怎么总是这么敏锐。苏昌河对着天空张开手,望着自己满是伤痕与老茧的手,这不是在苗村劳作的手,不是庙堂上挥笔的手,也不是江湖剑客的手。这是杀人的手。

“我在想……”大约是觉得自己太矫情,笑了笑,“我甚至庆幸阿娘死了,如果她知道我顶着她的脸和相似的魂灵,做的却全是恶鬼的事,一定很失望。”

“胡说。”苏暮雨否决道。他回想起醉梦蛊那夜见到的父亲,在他急急地叙述自己为无剑城复仇的计划时,父亲只是怜惜地打量着他,问,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若是你的娘亲在,只会心疼。”苏暮雨越看苏昌河的表情越不顺眼,干脆支起身,早就想弹他脑瓜的手指终于如愿落到了苏昌河额上,“以后不许再讲这样的话。”

苏昌河被赏了颗暴栗,佯装剧痛地捂着脑袋叫道:“啊,嘶……”

苏暮雨知道自己没用什么手劲,但还是无语地配合了:“有这么疼?”

“我干什么了我,打这么重。”

“我看看,”苏暮雨掰开他的手,打量着他其实也并没有红肿的额头,额间的月亮银饰闪闪发光。他叹了口气,轻轻地把嘴唇贴上去安慰。

苏昌河一愣,额头柔软而温暖的触感令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想着,小木鱼什么时候这么会了?!

再一回想就知道不对劲了,这分明就是刚才篝火晚宴上,隔壁苗族小孩被火星烫伤了手哇哇大哭,阿娘亲他的手安慰他不痛了时的有样学样!

苏昌河愤然:“苏暮雨,把我当三岁小孩呢?”

苏暮雨说:“入乡随俗。”

“好,这可是你说的,入我的乡随我的俗。”苏昌河欺身拦在苏暮雨与月光中间,目光灼灼,“外乡人,嫁进苗寨里的新娘可不是这么好当的,当夜新郎就会给你种同心蛊,喂生死虫,这辈子两个人就只能在一起,谁都不能分开谁,更不可变心。”

“一旦毒发,七窍流血、万箭穿心不在话下。当夜落跑的新娘不在少数。中原人,你能为我留下来?”

苏暮雨想了想,什么同心,什么共死,说:“这些事我们以前没做到吗?”

这下轮到苏昌河噎住了。苏暮雨弯了弯眼睛,在月光下笑得如此魅惑而又流连,仿佛他才是下蛊之人。他说:“再问一次。”

“……什么?”

“刚才的问题。”

苏昌河迟疑了半天,不确定地说:“……中原人,你…能为我……留下来?”

苏暮雨殷殷地注视着对方,随后用苗语叫了苏昌河的名字。苏昌河心跳漏了一拍,没想到,仅在苗寨前匆匆一笔带过的发音,他却记住了。

“昌河,”苏暮雨说,“我永远会为你留下来。”

此刻若无情动,月色也应有悔。

两个人拥吻在一起,哪还管得上什么唇齿还是舌尖,只顾纠缠绞弄到一处。身体紧贴,胸口的苗族银饰咯得生疼,苏昌河着急地去解银扣,半天都解不开,急得恶狠狠地盯着苏暮雨生怕他跑了,一副肉到眼前找不到筷子的倒霉模样。

苏暮雨忍不住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比月光还让人沉沦。他安抚地亲了亲苏昌河脸颊上的痣,帮他一起解。

远处的熊熊篝火仍在升腾,近处的溪流潺潺婉转。银饰落地,在皎洁的月光下反射着温柔的银光,叮当作响。两人重又抱作一团,着迷地摩挲着彼此的身体,唇齿交融、四肢纠缠,再分不清谁是谁。

情到深处,索求之物从纯粹的快感变为了灵魂与身体的连接。分明是缓慢的伏动与缠绵,却比任何激烈的情事更让人浑身酥麻,只恨不得与对方彻底相融,再不分离。

方才心急,脚踝上的银环还来不及卸下,此刻便晃荡在苏暮雨腰际,叮铃作响。背部抵住的溪石有森森凉意,苏暮雨的身体却是滚烫的,夹杂在冰与火之中,苏昌河紧紧拥住他的肩膀,手指在他的后背上落下两三道煽情的红痕,他昂起脖颈,苏暮雨舔咬着他的喉结。纵情呻吟。

“暮雨……好热、好热……”

苗疆多雨,淅淅沥沥地又开始落下滚烫的雨滴,与他们的汗水融在一起染湿了鬓角,留下难以磨灭的红印。

再热一些吧,相传世间生灵皆由神灵挥泥而化,那就再在一场温热的春雨中重化作泥,消融不分彼此。

 

春分过后又几日,他们踏上归途。好客的苗寨人跟随相送,阿娅身边的少女悄悄望着苏昌离,欲语还休。

“昌离,喜欢就告诉她,大哥给你做主。”苏昌河说。

几人走回山林前的平原,苏昌离骑上马,回头看去,少女仍远远望着他们。他摇摇头:“现在还不行。等到达彼岸的那一天,我就来找她,光明正大地向她提亲。

“她若已成亲,岂不是错过?”

“那我就衷心祝福她。”

苏昌河埋怨道:“想我苏昌河这不可一世的暗河霸主,怎么就养出这么个痴情种,苏暮雨,肯定是你把他带歪了。”

苏暮雨笑道:“是吗?”

苏昌离要回暗河传信,先行一步,快马向前远去。剩下两人牵着马,沿着那马蹄印慢悠悠地走,回味这几日在苗疆的日子。

回头看去,已离苗寨的入口处远了,再不见阿娅的身影。苏昌河说:“也不知,下次回来又是何时。”

“想回家便回,不要留遗憾。”

“说来也奇怪,”苏昌河说,“哪怕是与族人相认,换上苗服,说家乡话,却总觉得与这里隔了层纱,仍下意识把自己当作异客。”

“哪怕是阿婆与其他寨中人,知道我们不会长住,也把我们当作客人招待。两头都束手束脚,”苏昌河伸了个懒腰,习惯性掏出腰间的寸指剑转了两圈,终于舒坦一些,“还不如回去踢两脚慕青羊、或是找神医吵顿架来得舒服。”

苏暮雨淡淡一笑:“也许,人有不只一个故乡,每个家的意义也不同。但,都是家。”

苗疆气候潮湿,晨间多雨,此刻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砸得枝头新长出的桃花瓣坠入溪间,带来一股泥土和青草的香气。云雾中,隐约传来春雷的声息。

苏暮雨撑起伞,把苏昌河拢在伞下。两人继续向前踱步,滴滴答答的雨打在伞面上,与远方的春雷声交相呼应。

苏昌河抬头,看着米黄色的伞上朦胧的雨痕,再看向苏暮雨的侧脸,笑了起来:“没错。”

伞撑起的这一刻,他便已归乡。

 

END

Notes:

搜了一下,小雨哥哥“打侬阿诺”←其实是苗语中下雨哥哥的直译。发音更接近“dax nongs ab nab”,后面的x\s\b辅音轻读。可以带入一下!当然,或许并不准确。
其实我这篇文写得最有感触的一段,是昌河努力给木鱼解释官话和苗语’像’的区别这段。向一个并不能听懂的人解释母语的微妙区别,其实是很徒劳和孤独的。这一刻苏暮雨认真听着还做了回应的含金量,get到的人一定能get到kkk!
最后,照例求kudos和评论,感谢阅读,我还是很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