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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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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0
Words:
9,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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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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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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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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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

魔鬼修炼手册

Summary:

张本智和嘿嘿一笑,叫他把左手向上张开,林昀儒乖乖照做。
小小的烟花在林昀儒手上相继炸开,林昀儒知道这又是张本智和的小把戏,这个笨蛋魔鬼只会这些简单的魔法。

Work Text:

01
林昀儒十二岁在台北逛街的时候被神婆塞送了一个怀表。
他当时以为是骗钱的骗子,事实上可能真是一个骗子。神婆神神叨叨地说小哥呀你是这个怀表命定的主人呐!
林昀儒很警惕,一下子就知道这准是来骗钱的,摆摆手说我不要。结果神婆说这不要钱,免费的。
如此热情搞得林昀儒有些手足无措,神婆奶奶都这么说了林昀儒只好糯糯地说了句谢谢阿婆将怀表收下。回家妈妈问他这表哪里来的,林昀儒说一个阿姨送的,可惜就是指针坏了,不能看时间。
妈妈也觉得这怀表挺漂亮的,拿出一个小木盒子帮他收好怀表,说找个时间看看能不能修好。

 

张本智和是一个住在怀表里的魔鬼,完成一百个人的三个愿望后他就可以从怀表中抽离出来彻底自由,在遇到林昀儒前他的任务才完成了不到一半。至于为什么进度这么慢,是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讲张本智和不是一个法力很强的魔鬼,很多人的愿望他办不到。
遇到林昀儒前他也被很多人召唤出来过,有人想当总统,有人想要无尽的财富,听完这些张本智和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讨好似地露出自己的酒窝,说对不起呀客人这个我做不到。所有张本智和的客户都愕然,说你不是魔鬼吗,魔鬼还有办不到的事情?
张本智和有些窘迫地低头玩手指,说客人您要知道魔鬼的法术也分三六九等的。。。我可以给您变出很多钱,但是像您这种想要无尽的财富我是真的做不到呀。。。你们人类不也是有种说法叫能量不能凭空消失但是可以转移么。。
有些张本智和的客户人很好,大手一挥随便许了三个,叫他快去找下一个人完成任务。但也有很坏的客人,气急败坏地抓起怀表就往地上砸,张本智和自然不会感觉到疼,只是怀表在地上叮叮咣咣滚的时候他也会被晃得头晕。

遇到林昀儒是他命运里的安排,每个他这样的魔鬼都会在遇到下一个客户之前被告知客户的基本信息和他们具体相遇的日期。张本智和早就知道他会被那个神婆交到林昀儒手上,但看着林妈妈将自己藏身的怀表收进盒子里时还是有一些绝望。
不要啊快把我召唤出来啊!张本智和有些欲哭无泪。
与一千零一夜中写的故事一样,在客户没有擦拭魔鬼藏身的物体之前,魔鬼是不可以被召唤出来的。不过还好林昀儒是个很有强迫症的小孩,回房间后就从抽了一张纸巾把怀表从盒子里拿出来细细擦拭表盘上的指纹和灰尘。
于是张本智和终于得到机会现身。

林昀儒看着对面凭空出现的男人明显呆愣住了,嘴巴惊讶地微微张开。张本智和觉得这个小孩木木的真好玩儿,这么小年纪看到房间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居然也不害怕,也不尖叫,而且十二岁居然才那么瘦小一个,只到他肩膀。
“你是谁?”林昀儒开口。跟众多台湾人一样,林昀儒讲话也黏黏糊糊的。
“小朋友你有没有听过阿拉丁和他的神灯的故事?我是魔鬼啦,跟灯神一样的魔鬼哦,可以实现你三个愿望。”张本智和低着头盯着林昀儒的眼睛说。“你擦了这块怀表,就等于跟我签订契约了哦。”
“小哥哥我是说你的名字啦,我知道你是魔鬼,你从怀表里变出来难道还能是正常人吗?”林昀儒人虽然小,但脑子转得飞快。
这小孩还挺聪明,张本智和想,“张本智和,我的名字是张本智和。”
“魔鬼也有国籍吗,你名字听起来好像日本人喔。”林昀儒发表了犀利的评价。
“。。。我只是叫这个名字,嫌长的话可以只叫智和。”

张本智和伸出手指想去戳林昀儒的脸,被林昀儒一扭头躲开。张本智和也不逗他了,话锋一转直入主题,“所以小朋友你想要什么愿望?”
林昀儒眼珠转了下,声音怯生生的,但透露着坚定:“我想要当最厉害的乒乓球运动员。”
“诶?”这下换成张本智和呆住了,这小孩子才十二岁吧??这么屁大点的小孩不应该想要玩具车和好吃的吗?
“小朋友你想好哦,一共就三个愿望,”张本智和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提醒林昀儒,“这次用掉的话就还剩两个啦。”
“那你如果要实现我的愿望的话,你要怎么做?”林昀儒小小年纪就有了股票操盘手的风范,连许愿也要考虑好风险程度。
“没想好,”张本智和摊了摊手,跟林昀儒讲实话,“等你许了愿我会想的,你刚给我提出这个愿望我一时间想不出来对策也很合理吧?万一我还得给你托关系找教练找老师什么的,我得要点时间吧?魔鬼也不能凭空变出来一个人呀。”

林昀儒皱了下眉,“那我先不许了,万一你骗人怎么办?”
“拜托小弟弟,你有见过魔鬼骗人?”张本智和有点抓狂,这小孩咋这么不好说话??他接到这个任务发现是小孩子的时候以为很简单的!
林昀儒从兜里摸出手机,一边在Google的搜索栏里打字一边回怼:“多了去了好吗,你不信我给你搜那些故事。。。”
张本智和无奈地接过林昀儒的手机看着网页上密密麻麻的童话故事,叹了口气,把手机待机还给林昀儒,“好吧,那你想好了再跟我讲。”
正打算消失回到怀表中,张本智和被林昀儒叫住。
十二岁的林昀儒捧着一块切好的奶油蛋糕举到他面前,上面歪歪扭扭地摆着一颗草莓,“张本智和,你是叫张本智和对吧?”
“今天我生日,你来都来了,吃块蛋糕再走?”

张本智和很少吃人类的东西,主要是很少有人给他吃,魔鬼也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来补充体力。但为了哄林昀儒开心,张本智和还是捧起那块蛋糕美滋滋地吃掉了。
好好吃!这是张本智和将一勺蛋糕送入口中的第一反应,好好吃啊为什么自己之前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人类都这么会吃吗?林昀儒看着面前捧着蛋糕眼睛放光,叉子都快挥舞出火星子的人,觉得自己之前听过的那些童话可能对魔鬼有一些过于妖魔化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人实属魔鬼中的特例,别的魔鬼本体可能是狼是蝙蝠什么的,面前这个人可能只是一只狗。
林昀儒很容易在思考的时候进入自己的世界,张本智和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试图让他回神。“这个是什么?好好吃。”他用叉子指着淡紫色的芋泥问林昀儒,林昀儒淡淡地回答他说是芋泥啦,应该是芋头捣碎加糖加奶油做的,看着张本智和充满期待的星星眼林昀儒叹了口气,说:“想吃的话还有哦,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甜的。”
张本智和欢呼一声,伸出手捏了捏林昀儒的脸蛋笑嘻嘻地说那我不客气咯。
十二岁的林昀儒心中腾升起一股十分诡异的感觉,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上去二十几岁的青年心理年龄不会还没自己大吧。

 

02
于是张本智和每年生日和圣诞节都会出来问林昀儒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觉得小孩子嘛,最好下手的时候就是在这种重大节日了。
时过境迁,林昀儒白糯米团子似的脸上也因为青春期冒出了小痘痘,当初十二岁的小豆丁身高也渐渐开始抽条,变成了瘦瘦高高的一条人,但还是细胳膊细腿的。但张本智和每年问,林昀儒都还是会说想要当桌球国手,即使他早已成为了台北队的天才少年,早早就能随队到处征战国际赛事。

林昀儒十五岁的时候张本智和送了他一张彩票号码,叫他去刮,林昀儒没刮。后来彩票电视开奖发现有一百万台币。林昀儒十七岁的时候张本智和叫他去玩虚拟货币,林昀儒摇摇头说不要,继续在球桌前弯下腰跟教练练习。
张本智和很震惊,怎么会有林昀儒物欲这么低的人。

林昀儒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张本智和终于忍不住问他:“林昀儒,你没有物欲的吗?你没有物质需求的吗!?”
结果林昀儒否认张本智和,他说他确实想发大财,但打好乒乓球跟发大财又不冲突,况且彩票这种东西随便刮刮就行也不是很好玩。张本智和问他那虚拟货币呢?林昀儒反驳张本智和说一个小孩子玩虚拟货币是想怎样?他没有那么多零花钱。
是想怎样?林昀儒你话不要说太早。张本智和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林昀儒十八岁成人,六年过去张本智和的任务进度依旧为零,每年八月十七号变成他想方设法给林昀儒过生日,而圣诞节当天林昀儒不训练,又莫名其妙变成两个人专属的独处节日。林昀儒本来对过圣诞节没什么所谓,作为魔鬼的张本智和却觉得很新奇,对林昀儒颐指气使叫他在网上买这买那然后一起装扮,最后对着装扮好的圣诞树施了个魔法,挂在上面的圣诞球全变成小房子,里面有小精灵飞来飞去。林昀儒一直觉得这些小精灵像苍蝇,在自己房间里到处窜,但是他一直没敢跟张本智和讲,因为他太确定这话一说出口眼前的人会立刻炸毛。
圣诞节林昀儒都有一个习惯就是煮点热红酒,不过说是林昀儒的习惯,其实是他俩凑一起过第一次圣诞节的时候他带着张本智和去台北夜市,张本智和尝了一次热红酒后一发不可收拾,从此每年都缠着林昀儒煮,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苹果橘子肉桂棒迷迭香冰糖,每年都放这些煮,林昀儒也不知道还能放什么别的东西。他自己是运动员很少喝,而且也是未成年,但张本智和居然没喝腻,而且年年喝,年年醉。张本智和喝醉后最会耍酒疯,搂着林昀儒硬说要回馈客户送他圣诞礼物,不等林昀儒反应他打个响指啪地一下整个屋子都开始下雪。在客厅帮张本智和团雪球的时候林昀儒觉得真诡异,在台湾也能看上雪了,然后他一抬眼发现张本智和鼻尖都冻得有些红,手上捧着一个歪七扭八的勉强看得出来是雪人的东西美滋滋朝他炫耀:“林昀儒你看我捏的雪人!”
第二天早上一醒林昀儒看着家里潮潮的地板问张本智和:“你这法术售后不太行啊。。。”

 

03
林昀儒二十岁生日那年林昀儒找张本智和提了第一个愿望。
吹灭“20”字样的蜡烛时林昀儒问张本智和,说想到一个愿望,现在可以实现第一个吗?张本智和很惊喜,点点头说什么时候都可以。
林昀儒说:“那好,我想要你陪我练乒乓球。”
张本智和傻了,这是什么要求。“我不会啊。。。”林昀儒挠挠头,惊觉这个要求好像是有点为难张本智和,不能因为自己九岁才开始打乒乓球就能打得如此上手就觉得所有人都能这么快学会,“那你能少回怀表里吗?你能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有些发懵,有点没懂,于是他问林昀儒:“什么意思?你每次召唤我我都会出来啊。”林昀儒没回答,就紧紧捏着蛋糕叉子看着他,头上的纸皇冠还有些歪。
张本智和看着林昀儒坚定的眼睛,突然想起林昀儒每一次输球后的晚上,这几年来他见过太多次林昀儒输球,但他真的想起了每一次。从他第一次与林昀儒的见面他就感受到了,林昀儒是一个不善言辞的孩子,但与其说他不善言辞,他更是那种不爱表现自己情绪的孩子。
张本智和总是担心林昀儒这样的情绪一直憋在心里不说迟早会出问题,就好像对林昀儒来说在外袒露脆弱是一件会掉脑袋的事情一样。他不止一次地劝他多和教练或者是家人聊一聊,可林昀儒从来不听,为此还在东京结束后对他使了小性儿。

 

输给奥恰洛夫那天张本智和呆坐在休息室里看着实时转播的电视不知道说什么,这届东京有崛起的樊振东,有尚能征战的马龙,金牌太远,只是没想到铜牌也这么远。直到看到同样回到休息室的林昀儒捏着毛巾在凳子上坐了很久,张本智和对他说:“如果你想说些什么,我在这里听着。”但林昀儒只只是摇摇头,默默把球拍球衣毛巾收好叠好放回球包里。
“走吧。”林昀儒只对他说了这两个字。张本智和觉得不对,很不对,非常不对。

林昀儒在酒店房间洗完澡出来发现茶几上摆了很多食物,张本智和说不知道他想吃什么,于是就从奥运村的食堂什么都拿了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黏着一小块冰淇淋渍,林昀儒就知道张本智和肯定偷吃了。他此时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只想躺回床上睡大觉赶紧把这糟糕的一天过掉。
“我不太想吃,你自己吃吧,吃不完扔掉也行,会有人来打扫。”说罢就往床边走,张本智和一把抓住林昀儒的衣角,絮絮叨叨地开导他。
林昀儒此时脑子很乱,张本智和在说什么他根本听不进去,只能看到他的嘴巴正在一张一合。他挣开张本智和的手,迅速倒在床上把自己的头蒙进被子里,语气很冲:“你再在这里讲话我就许一个愿望叫你永远都不要再跟我见面了。”张本智和先是一愣,看着眼前明显就是气鼓鼓的一团被子突然很想笑。
什么嘛,明明就还是小孩子啊,耍的也是小孩子脾气。

他弯下腰戳了戳被子里的林昀儒,“真的生气啦?”被子没反应,张本智和又戳了戳,过了一会儿一句细细的对不起从被子里传出来。张本智和也把被子掀开,钻到里面去跟林昀儒额头碰额头,被子里很黑很闷,他打了个响指,手心出现了一团光亮,刚好够照亮他和林昀儒的眼睛。
林昀儒伸手想去拢那团光,张本智和先他一步握起拳头将光团收回,被子里又暗了下来。“抱歉,我刚刚对你语气是不是有点冲?”张本智和在黑暗里听到林昀儒小声地用他黏糊的台湾腔道歉,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样逼林昀儒也不对,梦想与冠军都在林昀儒脚下,无论他再怎么着急,这条路只有林昀儒自己走下去,心态也只有他自己调整。
他起身掀开被子,两个人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张本智和的手覆上林昀儒的左手,对他说:“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但我也忘记了这是一个长时间的改变,我们试着慢慢来,好吗?”林昀儒盯着自己的左手手腕点点头。

张本智和意识到气氛真的有些太沉重了,于是问林昀儒:“要不要看烟花?”话题转换太快,林昀儒懵懵地抬头,问张本智和:“什么?”他记得疫情期间选手不能随便出奥运村,“我们要偷溜出去吗?”张本智和嘿嘿一笑,叫他把左手向上张开,林昀儒乖乖照做。
小小的烟花在林昀儒手上相继炸开,林昀儒知道这又是张本智和的小把戏,这个笨蛋魔鬼只会这些简单的魔法。
看着对面洋洋自得的魔鬼,林昀儒捧着还在炸开的烟花,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很想问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从来不问我想不想靠许愿获得奖牌?”

但张本智和的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首先这种改变别人因果的术法很高级,我学得不好,乱用可能会出问题。”
“其次,我知道你不会,也不愿意。”
林昀儒追问为什么。
张本智和继续说:“我看你打球有八年,你对乒乓球的执着与热忱我闭着眼睛都能看出来,我知道你根本就是那种纯粹的,堂堂正正打球只拿干干净净奖牌的人。打比赛有多难,训练有多艰苦,签表有多硬,作为台北独苗的责任有多重,这些你只会比我更清楚。”
“但你从来不抱怨,跟我没有讲过,跟家人更是不说,对比赛抱有可以说是偏激的执着的你,怎么可能会同意让我介入比赛的因果?”
烟花还在林昀儒手上噼里啪啦地炸,闪烁的光点横亘在两个人中间,但两个人的心从来没有哪一次贴得这样近。林昀儒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嗓音有点抖:“智和,谢谢你。”
“谢谢你的烟花,也谢谢还有你在。”

 

从那天以后林昀儒真的有在尝试跟亲密的人讲述自己的烦闷与苦恼,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觉得手腕有点痛”“是有一点辛苦”诸如此类这样的话,张本智和也觉得很好,至少林昀儒的情绪开始有了外泄的闸口,不会再像水坝那样拦截住所有要往外涌出的、暴雨过后囤积的雨水。

于是在东京奥运会过后的十几天,林昀儒20岁的生日上,张本智和意识到,结合过往种种,对于林昀儒这个木头来说,刚刚那番话已经算是告白了。
然后张本智和伸出小拇指,跟林昀儒小时候老跟他玩游戏那样,“那我们拉钩说好咯。”

 

04
时间对于运动员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几年间乒乓球的政策变化也不小,商业赛从ITTF变成了WTT,还多出了各种各样的大满贯冠军赛常规挑战赛等赛事,明摆着虐待运动员。
2023年在法兰克福林昀儒赢下了自己的第一座冠军赛奖杯,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他听见张本智和在兴奋地替他大喊trolei。林昀儒嘴角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还好叮嘱他要坐到观众席而不是教练席那边,要不然就张本智和这个音量要被裁判发一张黄牌。

第二天的飞机并不是早班机,晚上有足够充裕的时间。两个人在颁奖典礼后在街上散步,因为张本智和说他饿了,想吃蛋糕,林昀儒说这个点哪里还有卖的喔,张本智和撇撇嘴,抱着手臂说万一呢。
法兰克福下了雨,空气很潮湿,路上全是被雨水泡烂的叶子和松动的踩一脚会溅出水花的地砖。张本智和走在林昀儒前面,像小狗一样一跳一跳地躲避欧洲这些不靠谱的基建设施,他不想在裤子上溅到泥。林昀儒看着路灯下他的背影,蓬松的头发随着动作上下翻飞,林昀儒心想回宜兰了要带他剪头发,于是开口问张本智和:“很开心喔?”
张本智和转过身牵过林昀儒的手,说对呀,因为今天你拿了冠军嘛,想不想许个愿?
为什么还是许愿?林昀儒故意板起个脸装生气,张本智和看出来他在装,但也乐得去哄,“哎呀怎么了?说句许愿又不高兴了?那你看我跟你这么久你才许了一个愿望,我业绩怎么办?你不高兴那我也不高兴。”林昀儒又乐了,拉着他的手站停在路灯下,就着明亮的灯光张本智和能看到林昀儒瞳仁里倒映的自己。
“我不知道我现在想许什么愿望啊,冠军我拿到了,喜欢的车子停在家里的车库,最重要的是,”林昀儒顿了一下,小小卖了个关子,“智和也一直在我身边。”
张本智和觉得林昀儒真的好讨厌,平时木呆呆的跟石头一样,该讲的话不讲,不该讲的话全讲,总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他觉得自己的耳朵现在一定很红,于是赶紧扭过头装作寻找蛋糕店的样子,嘴里磕磕巴巴地说哈哈林昀儒你看街上真的没商铺开着了耶。
林昀儒看着装作自己很忙的张本智和,在心里感叹逗狗真是太有意思了。

 

在欧洲晚上八点以后自然是不可能找到一家开着的蛋糕店,张本智和只好悻悻打道回府,林昀儒说可以试试在酒店叫酒店那边的蛋糕,他有些不好意思,总感觉其实一直是林昀儒在实现自己的愿望,有时候张本智和真的会问自己到底谁才是被召唤出来要实现别人愿望的魔鬼啊?看着打电话与酒店交涉的林昀儒张本智和意识到,林昀儒自从迈入20岁以后老成了好多,搞得好像他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弟弟一样。
可能因为肩上真的肩负太多责任了吧,小小年纪的。张本智和看着林昀儒身上还穿着的球衣,背上印着TPE三个字母。

结果当然是大晚上酒店也没有蛋糕吃,林昀儒只好安慰张本智和说没关系等回宜兰了带他去吃牛奶刨冰。
两个人都洗漱完后一起躺在床上聊天,林昀儒靠着枕头玩手机,跟张本智和说:“你每天都陪我练球,每次比赛你都来看,自己都很会打了吧。”
彼时张本智和躺在林昀儒大腿上昏昏欲睡,听到这句话嗫嚅着反驳他,也不管林昀儒能不能听清,“再会打哪里有你会打,你可是专业的,我就一臭业余。”
林昀儒轻轻笑了一声,左手放在张本智和毛茸茸的头上绕他头发玩。窗外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酒店房间里的灯都关了,只剩下书桌上的一盏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灯光。
张本智和听着雨声进入梦乡前恍惚间好像听见林昀儒在说话。
“小智,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们一起打球好不好。”
张本智和说魔鬼是没有下辈子的呀,然后思考了一下,给林昀儒讲故事,“不过我听一些前辈说如果有顾客放弃自己的愿望,反而把愿望留给魔鬼许,那那个魔鬼就可以选择自己的下辈子人生。”
“不过这事也不知道真假啦,毕竟如果真的有幸运的前辈遇到了好心的人类,那我们也不知道前辈到底转世去哪里了,只是传闻而已。”
他感觉到林昀儒玩他头发的手好像顿了一下,他以为林昀儒想说些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

 

05
张本智和觉得相较于东京他更讨厌巴黎,东京好歹林昀儒有一个牌子,但巴黎居然是颗粒无收。
台北队最后一天在巴黎机场办理值机手续的时候张本智和问林昀儒,“你有没有愿望?”林昀儒摇摇头,说他只想好好打球,然后他从脖子上把选手证摘下来放入张本智和手中,给他抛回一个问题:“智和,你相不相信我?未来四年,你相不相信我?”张本智和手里捏着林昀儒的选手证,突然觉得这好像结婚,林昀儒说的话真像结婚誓言,手里的选手证好像他俩的结婚戒指,好正式。
他轻轻把林昀儒拥入怀里,什么也没说,但林昀儒知道全世界最相信他的人中一定有张本智和。

 

06
洛杉矶奥运会前一个月林昀儒与张本智和进行了一次惊天动地的吵架,因为林昀儒问张本智和能不能用法术治好他左手手腕的伤病。

张本智和看着林昀儒缠满肌贴的手腕,犹豫着开了口:“可以是可以,不过这种术法都只是强行透支你的手腕让你感觉不到疼,大白话就是把你未来手腕的好状态提前预支到现在。”
“我不太建议你这样做,这对你的手腕伤害很大。”
“没有那种可以凭空治好术法吗?就像你之前变烟花出来那样。”林昀儒问他。张本智和摇摇头,说没有,“况且这根本不是同一种术法,怎么能拿来类比?”
林昀儒抿着嘴低头思考对策,思考怎么能兜个完美的圈子骗过张本智和,但是却听到张本智和斩钉截铁的四个字:“我不同意。”
这人好像有读心术一样。这下换林昀儒震惊,“你不要完成任务?”
“我要。”张本智和面无表情地抱着手臂,“但是我不同意。”
“你为什么不同意,你不是要完成我三个愿望吗?”
“你可以许别的,这个不行。”张本智和语气强硬,林昀儒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
“林昀儒,任务重要还是你的职业生涯重要我还是分得清的。反正我不会同意你做这种事,你不满意你找别人,我还有很多同事。”张本智和抽抽鼻子,手里变出一张名片,“有本事你打这个电话找我上司投诉我让他们给你换个服务的魔鬼,我们两个再也不要见。”两个人没有用的默契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威胁对方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放狠话说有本事再也不要见。
然后张本智和就“啪”地一下伴随着一阵烟雾消失了。
那是林昀儒最后一次见到张本智和,他不知道为什么张本智和这次反应这么大,但他没时间多想,因为洛杉矶奥运会真的近在眼前。台北队能打的还是只有他这一棵独苗,他要超越庄智渊。

 

07
洛杉矶奥运会乒乓球男单决赛前一天晚上林昀儒再次掏出张本智和藏身的怀表叫他的名字,叫了两声张本智和还是不出来。上次吵架后不论林昀儒说什么,他居然真的再也没有现身,但是林昀儒知道他一直在。
“我想好第二个愿望了。这次不是很过分的,我不骗你。”林昀儒知道只有这样说他才能在上场之前见张本智和一次。

张本智和还是一个月前分开时的样子,但林昀儒在这一个月不停地训练,不可否认他看上去憔悴了一些。怎么瘦了?他本想开口关心一下林昀儒,想起两个人还在吵架,便收起泛滥的情绪,一股公事公办的官腔:“是什么?”张本智和发誓,如果在决赛前一天晚上林昀儒还想着靠法术去屏蔽手腕的疼痛,他不介意再跟林昀儒大吵一架。
“你能不能再来看一次我的比赛?”
张本智和愣住了,林昀儒的愿望总是这么简单。于是第二天张本智和幻化成普通人的样子,把尾巴藏起来坐在离林昀儒最近的观众席。

直到林昀儒最后一个球拉出台,裁判吹响乒乓球决赛结束的哨声。
林昀儒还是输了,不过他是银牌,创造了台北的最好成绩。下场后林昀儒在更衣室里向张本智和提出他要第三个愿望,张本智和没想到这第三个愿望来得这么快。他突然想拒绝,拒绝为林昀儒提供服务,因为三个愿望完成意味着他与林昀儒之间那条隐形的线,那条“完成三个任务”的合约就要消失了,他和林昀儒再也没有任何羁绊可言。
要这样吗?张本智和在心里想,他不要,他不想,但他更想看林昀儒幸福。
“你要许什么愿望呢?”张本智和问,他以为林昀儒是想要回到过去再打一次。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去第一次尝试改变别人因果改变过去的术法了。
可是林昀儒说不是的,你不是跟我说过我要许三个愿望你才能自由吗,我现在的第三个愿望是希望你能提前自由。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智和,你说你要完成一百个人的任务才能自由。那我现在的愿望是你能自由,再也不用四处帮别人实现愿望,可以吗?哪怕是再也见不到我,可以吗?
你说如果有人类把他的愿望给你你就能决定自己的人生,现在我们来试试,可以吗?

可以吗?
可以吗?
三个字像坏掉的钟摆在张本智和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头好晕。还可以这样吗?他心想,以前遇到的客户从来没有考虑过他。
原来自己真的是那只幸运的魔鬼,张本智和想,掌握人生的权利真的在自己手上。他突然想到法兰克福那天晚上林昀儒对他说的话,关于下辈子的人生。

最后一个字从林昀儒口中落到地上的时候张本智和的身体开始渐渐透明,林昀儒意识到他许的愿真的生效了,欣喜地去抓张本智和的手腕,但却抓了个空。然后他意识到这或许真的是一人一鬼的最后一面了,从此林昀儒继续当他的乒乓球运动员,张本智和回到什么天堂地狱之类的地方继续当他的魔鬼。
“小智,再见了。”林昀儒跟他道别,很正式地。

张本智和消失前林昀儒只听到他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好长,没听懂,也没记住,以至于他在往后的日子里想尝试去翻译那句日语都无从下手。
那时候的林昀儒,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智和,原来你真的来自日本啊。

 

08
直到林昀儒作为团体第三人勉强再为台北队征战了两个奥运周期,最后退下来做了台北队的教练,在宜兰开了民宿,也还是没见过张本智和。他有时候在想自己是否太自私,没有与他商讨过便替张本智和做了决定,没有问过张本智和想不想离开。但林昀儒必须承认,他不想在完成三个愿望以后还要看着张本智和去完成别人的三个愿望,光是想到这件事就让他嫉妒得睡不着觉。

几十年来林昀儒捏着那块张本智和原来栖身的怀表有事没事就擦一下,怀表还是没动静。再也不会有一个土狗微柴的魔鬼从怀表里一溜烟现形出来装着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跟林昀儒说年轻人呐你想实现什么愿望啊。
他有尝试过修好那块怀表,但是哪怕是林昀儒趁飞到欧洲打比赛的间隙去找人修,很多能工巧匠也说这表太老了,根本修不好,一拆全散了,装都装不回去。
林昀儒不甘心,但想一想可能张本智和真的因为当时他那个愿望自由了,现在不知道在世界上的哪个地方逍遥快活。一个魔鬼想做什么不容易?一想到那么长时间以来张本智和都被困在这个表里,当时许愿他自由,失去他的空落感也没那么强烈了。
他圣诞节依旧会煮热红酒,会装饰圣诞树,生日的时候会要求店家加芋泥和草莓在蛋糕上,但是再也没有一只魔鬼喝醉后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圣诞球也没有像苍蝇的小精灵飞出来,定的蛋糕也每次都吃不完。

 

再神通广大的桌球神童也有老去的时候,也有死掉的时候,林昀儒也不是像张本智和那样能永生的神神鬼鬼。
回顾林昀儒这一辈子还算是小有成就,至少打出一片名堂,全世界都知道台湾有个桌球神童叫林昀儒,大赛上也拿到了不错的成绩,在奖杯奖牌榜上也刻上了Lin Yunjv的字样。
躺在ICU的林昀儒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智和,如果能重来一次,希望还能遇见你,再也不会总逗你生气。他这么想着。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林昀儒愣了,怎么没死?怎么手里还拿着球拍?怎么视角好像变矮了?身边站着一群跟他差不多高的小豆丁,吵吵闹闹的。
看着身边环绕的韩语,林昀儒意识到,啊,这里是13年的东亚希望杯。
然后他看到球台对面站着的小孩,很确定在过往的几十年人生里没见过那个小男孩,因为这个人在自己人生很早的时候就消失不见了。
小男孩对林昀儒伸出手示好,“你好林昀儒选手,我是来自日本的张智和。未来请多关照。”
诶?怎么改名了?

林昀儒在心里无奈地笑了,他记得那年法兰克福他随口跟张本智和提的愿望,他突然有点想哭,张本智和,你选择决定的人生是跟我一起打乒乓球吗?但不是说一起打球吗?刚好一个左手一个右手还可以一起打男双,怎么变成对手了?但这样也好,林昀儒想,当对手的话,就会记住对方一辈子了。
提到一生之敌会想起他,提到最难缠的对手也会想起他,从小打到大的是他,对对方都没有好办法的也是他;乒乓球运动员的人生有无限可能,但总有一半的可能是他,后人提到21世纪伟大的乒乓球运动员,两个人的名字,宿命,三条线拧成一股解不开的绳,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向着冠军与未来蜿蜒。
林昀儒看着对面欢快的小豆丁,智和,智和,他轻轻地默念张本智和的名字,就像当年张本智和一见面对他的自我介绍说的那样,刚好就这样做你唯一的林选手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