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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夏油杰忽然从梦中醒来,一看手机,才五点一刻。他熬到一点多才睡下,这会儿脑子还在发懵。紧接着一声惊雷碾过他的耳朵,伴随着从窗帘缝隙中溢出的电光,彻底驱散了他的睡意。舍友还在熟睡,他悄悄下床检查,两扇窗户都紧闭着。于是他又重新躺回床上。
此时已是初秋,天气却像是还没闹够似的扰人睡眠,好在温度是终于降下来了。
他下意识翻了翻群聊,雷声一阵接着一阵。过了许久,他才看懂了屏幕上的字。群里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突如其来的天气,也有些夜猫子玩了通宵还没睡。夏油杰很久没看群里的消息,于是一点一点地往上翻,走马观花。
——“听说五条悟要去跟奥斯特罗姆读博?”
夏油杰一怔,盯着那突如其来的一行字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是两个月前的消息,被毕业论文的各种截止日期淹没,石沉大海。提问的人头像是一只柯基,没有改备注。夏油杰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也没和对方加过好友。
他犹豫了一下,又往上翻,一直翻到去年,但没有任何消息和这个相关。
又一声闷雷。等夏油杰回神时,已经快六点了。关于五条悟的消息让他眼睛的痛感更加强烈,而再过几个小时,就是他第一次正式参与新课题的组会,需要争分夺秒的睡眠。于是他无暇多想,戴上耳塞沉沉睡去。
组会结束后夏油杰又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那则模糊的消息依旧在他心头盘旋,促使他给家入硝子发消息。
- 毕业季我们班有活动吗?教养学部的班。
家入硝子秒回信息。
- 这么突然?
- 哪里突然?
- 你已经一个多学期没有参加任何活动了诶。这次难道有什么事?
夏油杰因为论文和升学忙得连轴转,是真的抽不出空。
家入硝子似乎懒得和他一直打字沟通,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喂?说说看,你最近又有什么心事了。”语气含糊不清,夏油杰就知道她肯定又在吃雪糕,或者别的什么。
“只是问问而已。天凉了,别总吃冰的。”
“哇哦,你简直像妈妈一样。我是关心你呀,你之前的状态一直很糟糕。”
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夏油杰开了免提,家入硝子的声音从窗台上传来。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要飘起小雨。
他换了一件长袖T恤,慢吞吞地回道:“让你担心了。所以有活动吗?”
“当然,而且就在这周末,你问得可真是巧。”家入硝子的语气调侃,“没想到你这目中无人的家伙还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夏油杰抿唇,很想问她知不知道五条悟的去向。他和家入硝子原本在教养学部的同一个班级里,直到第二年末分流前都是关系密切的朋友。
“能听到吗?”家入硝子似乎走到了别的地方,传来的噪音小了很多,听到夏油杰应了一声,她继续道,“你是想问五条悟,是不是?——你不回答我就默认是这样了哦。”
“是这样。”夏油杰也没想遮掩。
这下换家入硝子无言了。
夏油杰一出门便感觉到秋天的凉意。电话里家入硝子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比这天气还要凄凉,差点把他逗笑了:“好像我才是那个应该叹气的人吧?”
家入硝子识破了他的镇定:“这时候就别装作不在意啦。但说实话,以前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会吵起来,简直像是中二期还没结束一样,但现在我好像懂了。”
“是吗,你最近遇到什么困难了?”夏油杰笑了笑,“我倒是觉得你以前说得对,‘没有什么事能影响一辈子’。”
“我还好,就是感慨嘛。听你这么说,我竟然有点感动。”
夏油杰走进便利店,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圆形的拉面:“唔,也许我们像是站在一个圆上吧,无论怎样都会相遇,然后再互相理解。”
家入硝子也笑了,她的笑声让夏油杰想起刚刚过去的夏天。
“那你觉得五条悟也是这样么?”她似乎只是随口开玩笑,“还是和你聊天不费脑子。悟那家伙,嘴上永远不着边际,像是要跟着云飘走一样,看着在跟你玩笑,实际上你根本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夏油杰无法回答。家入硝子又说:“你就放心来吧,五条悟也在。毕业前能解开心结也很好。”
“……他不是要去美国?”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如果我说是,你难道也要跟着去?夏油君?”没等他反驳,家入硝子继续说,“他从来不正经告诉别人他的想法,所以我也不清楚。但对五条悟来说,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最终,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约好周末聚会再见。雨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窗玻璃上敲打着。他出门的时候没带伞,又不想花钱再买一把,吃完拉面之后,只好无所事事地坐在窗边,等阵雨结束。
02
夏油杰连续几天坐卧不安。很快捱到了聚会那天,他鬼使神差地拿出了一件已经两年多没穿的外套,用家入硝子的话说,这件衣服有种“不经意的正式”,能“低调地展现夏油杰的气质”。事到临头,夏油杰选择相信她的眼光。
聚会的地点选在远郊的一栋别墅里。夏油杰来得挺早,进去之后只看到几个他不太熟的同学在处理食材。好心的同学给他指路:“地下室有台球桌和牌桌,他们都在下面。或者你想在一楼看投影也行。午饭放心交给我们好了!”
走进别墅深处,沿着楼梯向下,夏油杰逐渐听到喧闹的声音。在这愈来愈响的嘈杂中,他清晰地听到五条悟的笑声。
他追着那笑声过去,心跳加速,脚步却没停。
五条悟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手里捏着两张牌,依旧微微笑着。他两腿交叠,姿态放松,比过去内敛了一些,湛蓝的眼睛却依旧犀利。
直到灰原雄看到他,惊喜地喊了一声,夏油杰才在那双眼睛看过来之前收回了注视。
“学长,好久不见!”灰原雄丢下牌,迎过来和他说话。他比他们小一届,但这次主动请缨负责攒局和场地,因此也混迹在一群毕业生中,带着七海建人一起。
余光里五条悟发了一圈牌,过了片刻隐约说了一句“Check”,没了动作。夏油杰有些心不在焉:“之前一直忙着项目和毕业论文,抱歉。”
灰原雄很热情地拉他过去,将他摆放在五条悟的右手边。五条悟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看向桌上的其他人。
桌上大多是熟面孔,夏油杰和他们却不算很亲近。他有些尴尬,那种坐立不安的感觉又涌上来。
“你们在玩什么?”他问灰原雄。
“德州扑克。”灰原雄似乎有些惊讶,放低了声音,几乎要被隔壁桌打台球的吵闹压过去,“学长没玩过吗?”
“我们四个重开了一局,很快能结束,你看几圈就会了。”坐在夏油杰右手边的九十九由基笑着插话,推出一小堆筹码,“Call。以后少不得要和同事客户一起玩。”
“学姐刚刚说的是跟注的意思,你要给出和这一轮中上一次下注同样的筹码量。”灰原雄在旁边悄声给他解释。
看了半晌,夏油杰大概摸清了规则。
一局结束后,五条悟手头还有最多的筹码。
九十九由基笑着摇头:“你坐五条悟旁边好好偷师,叫他有来无回。”
“那我下局可就盯着你了。”五条悟重新给每个人分筹码,忽然对夏油杰说,“这次我先坐庄,你在后期位置,多观察他们的表情。”
五条悟整个人都快倚过来,夏油杰几乎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喂,哪怕是教新手,也不至于要把其他人的老底都掀了吧。”坐在五条悟对面的冥冥说。
坐回夏油杰和七海建人中间的灰原雄也抗议:“我刚刚可都教过了啊,我看不如让夏油学长坐我右边。让五条学长坐庄,他第一手牌就能赢不少。”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急什么。”五条悟右手搭上了夏油杰的肩,以一个很亲密的姿态搂住他,语气平淡,“让夏油坐我左边也行啊,刚好搭我的顺风车,一起剥/削你们。”
灰原雄敢怒不敢言。
到了要发牌的时候,五条悟才放下搭在他肩上的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夏油杰松了口气,开始看牌。旁观和上阵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他不敢加注,打得保守。
虽然他玩得紧,有时候筹码比咋咋呼呼的灰原雄还略多一些,但架不住桌上几个老手都很能榨取。他的牌运似乎也很差,拿过最好的两张牌也只是A-6这种好坏掺半的牌,哪怕听牌也凑不出更好的。
很快,因为位置一直在顺时针旋转,他慢慢转到了劣势位置,更不占优势,接连弃牌,然后被其他人收割。到了限时快结束的时候,他手里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了。
九十九由基安慰他,在一手牌结束后让他洗牌和切牌,说是这样可以换换手气。
“最后一手。”五条悟看了看表,对夏油杰说,“你坐庄,刚好时间也快到了。”
就一局,拿两张好牌吧。夏油杰忍不住想。
也许是洗牌发挥了作用,夏油杰这次拿到了一对Q,非常不错。他谨慎跟注。一圈下来,除了坐在小盲位的五条悟跟注,其他位置竟然都弃牌了,只剩下他和五条悟单挑。
夏油杰这才发现其他人似乎是在看好戏。
到了翻牌圈,三张公共牌分别是方片Q、梅花9、黑桃2。三条Q!
五条悟不咸不淡地下注,夏油杰继续跟注。
转牌圈,再翻一张公共牌,方片9。Q-Q-Q-9-9,几乎稳赢。五条悟继续下注,他跟注。
河牌圈,最后一张公共牌,梅花4。如果说一开始夏油杰还担心五条悟拿了一手好牌,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必赢了。除非五条悟运气好到中了四条9,否则不可能超过他手中的牌。
夏油杰被众人盯得手心出汗,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一旁的五条悟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竟然还加注了。如果他想要继续玩下去,几乎要全下了。——这是故意施压。
九十九由基在一旁吹了声口哨。
五条悟从每一轮的下注表现,都像是拿到了边缘牌的样子。如此激进的打法,要么是运气好到凑出了四条,要么,他从头到尾都在诈唬。
就在夏油杰犹豫的时候,五条悟忽然侧过头,扯了扯他的衣袖,湛蓝色的眼睛盯住他:“一直还没问你,你最近怎么样?”
这问题问得太突然,又好像和聊天气一样平常。夏油杰压在桌上的手一抖,堆叠的筹码哗啦一下倾泻在桌面上。
“All-in!”九十九由基确认了一下,见他仍在发愣,立刻拨开他的手,翻开他的底牌,又叫灰原雄:“快看五条悟的牌!”
五条悟手中的牌是A和9。
冥冥笑着摇头,七海建人也笑了。
灰原雄捂脸崩溃,分完主池和边池,他的筹码就是最少的了:“不带这样的吧!怎么给他送筹码不给我送啊!”
九十九由基开始分筹码,嘲笑道:“你是新人吗?大呼小叫。”
五条悟耸耸肩,挑眉道:“反正我的筹码都是最多的。”言下之意是,送点筹码又何妨。
夏油杰玩牌还没学会耍心眼,听到灰原雄的抱怨才回味过来五条悟刚刚的诈唬,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五条悟似乎毫不在意,一边收牌,一边和灰原雄继续拌嘴。
“总是输,你们还这么喜欢玩?”他有点好奇。
灰原雄又开始龇牙咧嘴。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七海建人道:“玩多了就能感觉到了。五条学长花样百出,有时候明知自己快要输了,但哪怕多亏一点,你也想翻开他的牌看看他究竟是怎么赢的。”
冥冥也感叹道:“要说算,我们谁不会算?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能一直赢。”
五条悟“哎”了一声,连连摆手:“哪有这么夸张,我刚刚就输了。而且,要是我真的一直赢,你们还乐意跟我玩么?这本质上这还是运气游戏,你们就是不想承认我运气好罢了。”
这话一出,众人皆恨得牙痒痒。
五条悟大笑,打了个响指,说上楼去吃午饭,输的人洗碗。
03
吃完饭之后,几人先转道去打了台球,才又回到牌桌上,一边喝啤酒一边继续牌局。这一打,直接打到了深夜。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打了招呼提前告辞,牌桌上也陆陆续续换了一批人。
家入硝子姗姗来迟,又请客喝啤酒。她“五条”“夏油”这么喊着,把啤酒塞进众人手里,挤进他们俩中间偷看牌。
不知怎么地,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每一手牌结束时,总有人见缝插针和五条悟搭话,偶尔还会流露出溢美之词。一局牌之后,五条悟挡开了又一只手,说要去上厕所,转头拍拍家入硝子的肩,笑道:“下次还是直接叫我‘悟’吧。”然后走了出去。
家入硝子轻掩住嘴,悄悄对夏油杰说道:“哎呀,刚刚叫你们太大声了。”
夏油杰了然。五条悟在教养学部时和他们不属于同一科,因而在场认识他的人并不多。奈何五条家在圈内声名显赫,到场的毕业生大多想混个好人脉,自然不能错过这个良机。有家世的早已坐在了桌上,没背景的只好在一边站桩。
也许是冷酒喝多了,他有些反胃。家入硝子替了五条悟的位置开始坐庄,轮到给他发牌时,她却把五条悟的外套塞给他,声音不大不小:“看你脸红的,出去吹吹风吧。”夏油杰顺着她递过来的台阶下,拿着外套去露台寻人了。
地下室的喧闹渐渐远了,风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一点微红的火星凝固在夜色中,却看不清楚人影。夏油杰猜想是五条悟,于是走近了一些。
那火星微微一动,五条悟的声音传过来:“夏油杰?”
“是我。”夏油杰把外套递过去,看着他把外套搭在臂弯上,“出来吹吹风。”
五条悟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又趴回栏杆上。
夏油杰只能听到聒噪的蝉鸣,不知道他在一片漆黑中看什么。又过了几分钟,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喝醉了?”
“嘘——”五条悟的声音很小,“我在找蝉鸣的规律。你不觉得吗?也许可以建个模。”
“建什么模。”夏油杰感觉他八成是醉了,忍不住想把他那根点了却不抽的烟拿过来。
五条悟眼疾手快地一躲:“做什么?你想抽的话我这还有。”说着就已经掏出了打火机。
夏油杰只好顺从地陪他点了一根,也学着他的样子,只是捏在指间。
五条悟见状问:“你也醉了?”
“没有。”夏油杰简短地说,“没有抽的心情。”
五条悟笑了一声,终于正眼瞧他:“那你来这做什么?”
夏油杰酒劲上头,输了大半晚的恼意被他一句话点燃:“怎么?这里只有你能来,我不能来?这烟只有你能不抽,我必须要抽?”说完,他一愣,对面的五条悟也愣住了。
他连忙补救,指了指五条悟的外套:“看你外套落在椅子上,给你拿过来……喝完酒不要吹风。”
五条悟“哦”了一声,穿上了外套。一时间两人陷入了沉默。
过了片刻,就在夏油杰懊悔自己的冲动时,五条悟突然说:“我们很久没这么说过话了。”
自从两年前不欢而散,他们就再也没有私下见过面了。说是“两年”也不太准确,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如果仔细计算,已经有两年零几个月数天,还要再余下几个小时。
“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最近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在夏油杰的意料之外,他原本以为五条悟那时的提问只是一种技巧,没想到却有真心。他盯着自己指尖的那一点火光,含混道:“就那样吧,尽量让所有人满意。你呢?”
听到他的回答,五条悟似乎摇了摇头:“……我么,简单来说,如你所见,成天和人打交道。”
夏油杰点点头,低头抽了一口。一股饱满柔和的烟气从喉咙滑过。
“怎么样?”五条悟问。
夏油杰又点头。五条悟于是问:“你要回去吗?”
“虽然是硝子让我过来的,但我原本也不想继续待在那里。”
“为什么?”
“那里原本也没有我的位置。”
“那这里就有你的位置了吗?”
五条悟手中的烟早已燃尽,无法告知夏油杰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但他的语气平静,似乎并不是在质问什么。夏油杰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成了一团浆糊。他不想理会他的机锋,用另一个问题回答他:“你不想我在这里吗?”
五条悟应该在看他,然后他听到短促的一声笑。他猜想,五条悟现在大约是皱着眉,觉得他在胡言乱语。要是放在两年前,他大约已经吐露出一些尖锐的、令人感到冒犯的字眼了。可现在,他只是笑了一声。夏油杰不由自主地想,如果五条悟能说点什么就好了,然而这种无话可说的氛围却带来了一种异样的安心。这也许只是因为,感到焦灼的不止他一个人。
夏油杰在晚风中感到一丝寒意,一只手熄灭烟,另一只手揣进了口袋里。这时他忽然想起来这件外套很难清理,于是又把烟放下,拍了拍两只袖筒。
“喂——”一道声音传过来,两人回头,只见家入硝子开门走了出来。
她到两人面前,吸了吸鼻子:“好烟啊。”
“最后一根,刚刚给他了。”五条悟耸肩。
“谁稀罕啊。”家入硝子瞅了他一眼,又笑道,“夏油君呢,五条的诚意到了,有没有换到你要说的话?”
见两人都有些错愕,她继续道:“诶?难道是我听错了?我明明记得夏油出来之前跟我说有话要和你说啊。你们俩在这里十来分钟了,没聊什么吗?”
夏油杰见她笑容满面,知道她又在拿自己开涮:“你真是会开玩……”
“所以是什么?”五条悟打断了他,露出了和家入硝子相似的耐人寻味的表情。
夏油杰被两人盯得有些头皮发麻。他的确想找机会把当年的事情说开,顺便了解五条悟的近况,但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机,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由头。如果有什么……他忽然在口袋里摸到了一个东西。他又捏了捏,把它拿出来。
三人凑近一瞧,发现是一枚御守。
夏油杰硬着头皮说:“这是从……以前悟说过要和我一起去的一座神社。后来么……我自己去了,现在满打满算也一年了,该回去处理一下了。”
其实这枚御守是什么时候的、在哪里求的,他一概不记得了。这是个相当拙劣的借口,因而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语气也仿佛暗恋者的宣言一般因不可告人而十分虚弱。但他还是编了这么一个谎,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搪塞和敷衍都不曾存在似的。
家入硝子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动静,似乎是在憋笑。她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喂,你说点什么。”
天哪,早知道就不说了。夏油杰收回了那枚无辜的御守,在想怎么处理它才不会触怒神明。
五条悟似乎也在笑,但语气很温和:“刚好这几天我参与的项目要交接了,我准备休息一阵。到时候你来我们大楼坐坐,等我下班再一起去。”
夏油杰又觉得自己一整天的运气也许都花在这里了。难不成这枚御守还真有点说法?
他还在想怎么回答,便听家入硝子惊叹:“哇,你不用加班?”
“我只负责计算,要不是他们求着我去,我早就不想奉陪了。”
“什么意思?”夏油杰错过了太多关于五条悟的信息,此时正一头雾水。
“我正在一个远房亲戚的私募里做量化分析,有空再跟你细说。”五条悟的视线在他的脸上逡巡了一阵,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对家入硝子笑道,“你看他,晚上喝了那么多啤酒,又抽了我的烟,嘴唇都起皮了,怪不得一段话都说不利索。”
夏油杰脸颊猛得一烫,立刻抿了抿嘴唇,却并没有想象中粗糙的质感。一旁的家入硝子旁观了这一场好戏,终于没忍住大笑起来。
04
五条悟上班的地方在丸之内的一座高楼内。夏油杰很少经过这里,走入其中的时候,才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应该穿得更合规矩一点。但也没关系,大堂里人来人往,任何有桌子的地方都有人在交谈,桌上则堆叠着各种没人要的材料。他站在五条悟指定的地方,并没有人在意。
夏油杰没有等很久。在第十二批西装革履的人从电梯中涌出时,五条悟发来短信叫他上楼。
电梯里他被众人挤到靠边,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才会听到熙熙攘攘的声音。很快电梯中只剩下他一个人,门再次打开时,打电话的、讨论的声音蜂拥而至,偌大的办公厅内又不少人向他投来好奇的注视。
有个人已经走过来,上下将他扫视了一遍,问他的来意。夏油杰说:“我找……是五条悟让我过来的。”
见那人眼神依旧疑惑,他斟酌用词,补充道:“我晚上和他有约。”
对方不再多问,给他指了个方向,让他自便。夏油杰望去,透过百叶窗能看到五条悟和另一个人正在争执。五条悟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另一个人手舞足蹈、面红耳赤。
夏油杰走到门边,将里面的场面看得更清楚了一些,但听不到任何声音。
过了片刻,五条悟终于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看到了站在门边的夏油杰。他朝他招了招手,又对那人说了一句什么。那人收了声,回头望了一眼夏油杰,脸上急切的神色未消。
夏油杰打开门走进去时,五条悟已经关上了百叶窗。五条悟说:“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不用这么激动,项目到收尾阶段,我也不差陪你再开这一场会。”
那人看了看夏油杰,又看了一眼五条悟,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道:“你早这么说,我又何苦打扰你。”
五条悟的脸上浮现出不耐烦的神色:“你出去,我赶时间。”
那人已经满意,也不介意五条悟的无礼,略过夏油杰走了出去。
“你坐那,我换个衣服。”五条悟指了指角落的沙发,然后开始脱衣服。
夏油杰吓了一跳,立刻转身。但一转头就是文件架,不知道有没有不该看的东西。于是他又拿出手机,开始翻和五条悟的通信,但也只有五条悟让他上楼的那一条消息。
沙发旁的一株植物绿得油亮。他听着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问:“你等下要见客户?”
“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停了,然后是各个抽屉被拉开的动静。
夏油杰回头,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只剩下领带随着动作飘荡。他的视线在桌上转了一圈,发现了被几张纸盖住的黑色领带夹:“在这。其实戴不戴也无所谓吧。”
五条悟接过领带夹夹上:“装装样子么。等下要见的是合伙人,我的那位远房亲戚也在,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刚刚那个人是经理。”
“他算是这个项目里我的顶头上司,经验丰富,但很啰嗦。”五条悟补了一句,还在摆弄那个夹子,“怎么样,没戴歪吧?”
夏油杰仔细看了看,朝他点头,又忍不住替他整了整外套:“你到这里来给他们做……Quant?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五条悟不置可否。
百叶窗外,已经有些人聚集在门口。五条悟走到门边,对夏油杰说:“你在沙发上坐一会儿,不要随意走动,玩会儿手机。等下不要关窗,我会把门关上。”
夏油杰点了点头。五条悟看他坐下,又说他很快回来。
夏油杰目送他朝会议室走去。隔着百叶窗,他看到刚刚的经理把手搭在了五条悟的肩膀上,笑着向合伙人介绍。过了一会儿,几人已经坐下开始交谈了。很快他收回视线,开始打量这间不大的办公室。
办公桌、办公椅、沙发、几个文件柜和文件架,堆叠在显示屏旁的、随处散落在台面上的各种材料。除了衣柜里的几套西装之外,这个空间显然缺乏五条悟的个人色彩,也不具备观赏性。
沙发侧面的文件柜是上锁的,夏油杰透过玻璃大胆看了起来。里面是一排厚厚的文件册,上面是他看不懂的标记和编号。他扫过这一片相似的文件夹,在角落里看到一本“Surveiller et punir”。这几个单词有些眼熟,他琢磨了一会儿,想起这是福柯的著作。
三年前,他和五条悟选到了同一门哲学相关的研讨课,也是在那时,他们慢慢熟悉起来。他记得五条悟那时对数学哲学里的结构主义很感兴趣,对福柯似乎并没有太多兴趣。不过,即便在他们最亲密的那段时间里,他也不明白五条悟到底在想什么,何况他们已经两年没有联系。
这间办公室最有诗意的地方也许是那面玻璃幕墙。透过这面墙,可以将远处高低错落的建筑群一览无遗。比起脚下,这里会给人一种离天空更近的错觉。可惜的是,在这里办公的人背对着这面墙,也许他不曾凝视过这片被玻璃染过色的天空。
五条悟并没有很快回来。夏油杰靠在沙发上,在等待中陷入了睡眠。
在隐约的梦中游荡了片刻后,夏油杰意识到自己似乎睡了很久,忽然惊醒。这时五条悟已经回来,换下了正装,正站在玻璃幕墙边朝下看。夏油杰看着他,恍惚中感觉他应该已经这么看了无数次。
“……办公桌的朝向应该换一换,现在这样,既浪费了这面墙,又容易屏幕反光。”夏油杰睡得筋骨松软,好不容易从沙发上直起身,“我睡了很长时间吗?”
“应该没有,在我回来之后大概也就不到一刻钟吧。”五条悟走过来,坐到了他的身边,“这间办公室的朝向不好,阳光直射的时间很少,所以不怎么反光。而且还有电动窗帘。”
夏油杰捏了捏眉心:“这个室内布局,我以为你很少往窗外看。”
“其实从上往下看还是挺有趣的。”
拥有这么开阔的视野,也许只有五条悟会习惯性地往下看。夏油杰看着他,补充道:“往上看其实也不错。”
五条悟挑眉:“你看上去还挺喜欢这里。”
并不是喜欢这里,夏油杰在心里默默否认。他只是和从前一样,试图站在五条悟的视角,去理解他眼中的世界。
五条悟见他莫名陷入沉思,调侃道:“你对这间办公室还有什么研究吗?”
“研究?”夏油杰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看到旁边的柜子里有一本福柯的《规训与惩罚》。那是你的书吗?”
“当然不是,我不会法语。”五条悟仔细看了一眼那本书,“我们有位客户是法国人,每次谈完正事都要讲关于福柯的八卦。后来,我们那位经理送了她一本法文原版的书——就是柜子里那本。结果那位客户说,福柯的思想被滥用了,尤其是从这本书开始的‘对知识-权力结构的批判’。她还说,有时候看论文里的福柯,还不如看福柯的花边新闻有意思。”
“这位客户是这方面的学者吗?”
“是啊,理论研究者,专攻晚期福柯。”
夏油杰会意地笑起来,也开玩笑道:“那她有没有说金融业也存在知识-权力结构?”
“金融业的权力运作这么直白,福柯在这里有点大材小用了吧。”
两人对视,一齐笑了一阵。
五条悟接着说:“我后来也了解过福柯,不过印象更深的可能是……”
“数学结构主义吧。你以前说‘数学是关乎这个世界本质的结构’。”
“……那些边角料传闻。”五条悟被他打断,愣了一下,“你还记得啊。”
夏油杰也惊讶了一瞬。他很清楚所谓的“传闻”都有些什么,但没想到五条悟要说的是这个。这并不适合两个男人用闲谈的语气去聊,也不适合现在的他和五条悟去聊。
两人都沉默下来。五条悟换了个话题:“你最近很累吗?”
夏油杰“嗯”了一声:“毕竟换了个专业,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我看过你们学部的网站新闻,你本科的研究已经做得很不错,为什么要转向现在这个更交叉的专业?”
五条悟的眼神几乎要将他灼烧,让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快要蜷缩起来。但他还是实话实说:“运气不好,阴差阳错。加上我的天赋很平均,并不在某一方面特别突出,所以反而在新专业里可以得到更充分的发挥。”
05
两人就近吃了顿简餐。他们各怀心事,都有些食不知味。
夏油杰还沉浸在之前的对话里。那时,五条悟竟然流露出了一丝惋惜的情绪,仿佛一片高高飘在天上的云,忽然开始下起雨。这似乎构成了他和五条悟同病相怜的证据,让他感到一阵异样的满足。
这一幕对他们来说都不陌生。两年前,五条悟要转去经济学部的时候,夏油杰的态度更加尖锐。也许是他争执得太过越界,那时,五条悟直接消失了一周,也是从那之后,他们就几乎断了联系。
他们落座在窗边,窗外是静谧的鎏金世界。夏油杰打量着对面的人。比起两年前,五条悟的姿态变得沉静,脸庞却依旧漂亮得喧闹,像是都市电影中的完美主角,一个恒久而流丽的符号。因此总有人愿意把目光投向五条悟,一如此刻的他自己。而五条悟,夏油杰笃定他从来都清楚他人的注视,但从不在意,也从不回望。
夏油杰长久地注视着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中倒映出了他的影子。他听到五条悟略带笑意的声音:“该走了吧?”
从丸之内到他们常去的神社只需要20分钟左右。在流动的人潮中,他们站在彼此身边,重新变得亲近了起来。夏油杰觉得这时的五条悟是鲜活的,直到挤上地铁,他和他依旧紧挨在一起。
五条悟靠在门边,看着窗外漆黑一片,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摇晃,从夏油杰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侧脸。于是夏油杰又看向玻璃中的倒影。他喜欢观察车窗中众人的倒影,在这份倒影中,有他看不到的、另一半的五条悟。
五条悟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倒影中和他对视。车厢入站,巨幅广告框占据了两人的视野。五条悟回头看他,小声说:“你知道吗,当你走进丸之内的那些高楼,看到那些光鲜亮丽的人,再想想自己,你就会感觉到好像有一块丝袜套在你的脸上。”
“……丝袜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要去抢劫咯。电影里的不都是这么拍的吗?”
夏油杰觉得他可能在玩黑色幽默:“我以为你要说,这种氛围会让人感觉呼吸不过来呢。就像丸之内的街景,虽然不错,但越是深入其中,就越是感觉压抑。”
“这是硬币的另一面。一面抢劫别人,一面压榨自己。”地铁摇晃着,噪音很大,让五条悟的声音像是从梦中传来的一样。
这话从一个名门子弟的嘴里说出来,感觉更奇怪。夏油杰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
五条悟笑起来:“你说得对。这些标签既让人引以为傲,又让人不堪重负。虽然我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没必要庸人自扰,但我也不能免俗——好比刚刚那番话谁都能说,但如果由我来说,就会显得特别滑稽。”
“所以,我不喜欢别人那样看我。”五条悟话锋一转,“不过,你的眼神并不讨厌。”
夏油杰一时无言。很久之前,五条悟对他说“一切值得夸耀的资本都是一种负担”,那时夏油杰只觉得他太过得意。到现在,他似乎有些理解了。
他点点头,不再看他,想了半晌,最后还是岔开了话题:“那本福柯真不是你的书?”
五条悟只是笑。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是我在那里实习的最后一天。”
夏油杰很惊讶:“原来只是实习吗?”
“是,不过时间很长。”五条悟解释道,“两年前要选方向的时候,他们把我扣在家里一周,就是为了让我选政经方面的专业。他们的理由是,他们察觉到了党/派内的新动向,要让我这个独子早点抓住机会。”
“然后我说,既然还没有准确的消息,那就给我一年时间,到时候我再还上这一年——今天就是我‘还完贷款’的时间。当然,我也从中获益匪浅。而且,今年的首相换届选举,至少明面上真的映证了他们的预测,而我又恰好在这一年里顺从他们的安排,算是先人一步,所以他们现在对我相当满意。”
这番话犹如平地惊雷。夏油杰愣了好一会儿,才语无伦次地说:“所以你后来还是选了纯数方向?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手机被扣了啊。”五条悟的恶劣因子开始发作,毫不留情地数落道,“我新买了一个手机,但那时候没有LINE,我给你发短信、邮件,你都不回——你的手机和邮箱都是装饰吗?见面也是躲着我,到底是谁不联系谁?”
“我不看陌生人的短信。而且,分流之后因为换了学部,我也换了一个邮箱。”夏油杰干巴巴地解释,“你消失的那几天我一直在找你,以为你不想见我。那你……”
五条悟“嘘”了一声,让他噤声,好像听到了不爱听的话。恰好到站,他拉着夏油杰走出车厢:“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你要是想问些什么,最好先说清楚你的事。”
“是谁说我‘家庭背景那么好,竟然还连自己喜欢的事情都做不到’的?”五条悟开始翻旧账。夏油杰猛然听到自己的中二发言,想要捂他的嘴,但又没有合法性。
“有人闹起来的时候气性可大,躲起来的时候也真能躲。”
夏油杰终于意识到整件事情的荒诞之处。他苦想了两年也未解明的原因,原来如此简单吗?他下意识开始思索这背后的因果,仿佛失去了巨石的西西弗斯,却依旧在意眼前的这座高山。
他们赶在最后一刻到了神社。净手,祈愿,参拜。祈愿时他听到五条悟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可他还需要学问之神的庇护吗?晚风吹过一墙的绘马,夏油杰的目光略过那些写着“合格祈愿”的字迹,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是否也祈求过考试通过。而且,许多事情又怎么会像考试合格那样简单。
走出正殿,五条悟问:“你信神佛吗?”
“压力大的时候有些,但我并不愿意相信。”
“你的那枚御守呢?今天没带过来吗?”
夏油杰一惊,猛然发现自己忘记了这个漏洞。
五条悟似笑非笑:“那枚御守就是在这里领的,你忘了?当时教养学部的一群学生一起来这里参拜,还听了神官诵经,然后领了御守。”
“你当时也在那里?”
“……不,是硝子和我说的。”
既然硝子那时和他有联系,为什么硝子没有告诉自己真相?几乎在一瞬间,夏油杰就察觉到了五条悟话中的怪异之处。当然,硝子并没有帮忙的义务。可五条悟还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呢? 如果他当时也在……
在这几秒钟里,夏油杰心中闪过许多念头。
他慢慢停下脚步。五条悟走在前面,夜色中朦胧的背影比两年前宽阔了许多。其实过去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五条悟表现出的态度。即便是两年前,五条悟也从未给出任何否定的暗示,可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已经无可作为?那天夜里在露台上、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他其实有过很多次机会,可他为什么从来都没有问过他?
发觉他驻足,五条悟回头,静静地看着他。
夏油杰舒了口气,感受着胸腔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虽然不信神佛,但有时却能感受到所谓的‘命运’。那个时候,我只是想不明白,你有那么惊人的背景和天赋,怎么能妥协呢?但后来我慢慢发现,人总会面临不得不妥协的时候,就连你也不例外。”
“你对我有太多想象了。”五条悟毫不客气地指出。
夏油杰走到五条悟身边,和他一起并肩往下走:“是,是,我错了。而且我刚刚才发现,我一直在做的不过是缘木求鱼的蠢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你还愿意听我的谎话,否则也没有今天。这么一看,我运气还不错,对吧?”
他说完了该说的,如释重负,又问:“现在该我继续问了。你后面是什么打算?我之前看到有人说你要去和奥斯特罗姆读博,这是真的吗?虽然她名声响亮,但是不是年纪有些大了?当然,你如果觉得可以,我是支持你的决定的。”
五条悟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弯下腰。夏油杰一开始以为他是生病了,后来发现他的肩膀在抖动,原来是在笑。
“就算是假的传闻,你也不至于这么嘲笑我吧。”夏油杰很疑惑。
五条悟大笑不止:“你怎么……那条消息就是我发的,我还以为你没看到。而且,你没有加过我的LINE,难道没有怀疑过那个账号吗?何况那位老人家就在几个月前过世了。不过没事,你能说点心里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夏油杰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五条悟又笑了好一阵,慢慢正色道:“所以,别管什么‘命运’,也不要被它的痕迹所迷惑。这一切都不存在任何‘好运’,因为如果你没有看到那条消息,没有来找我,我也会请求硝子,让她把你带到那天的聚会上,然后问个明白。只是现在回看,这一切似乎又串成了一种偶然。”
“就像玩德州扑克,即使再有随机性,但只要玩的时间够长,总会有你能够控制的部分。”五条悟又补充了一句。
他拍了拍夏油杰的胳膊,拉着他往前走:“好了,别傻了,走吧。你学了那么多,总该知道‘命运’玩弄你,你也可以反过来玩弄它吧?”
夏油杰被他拽得一踉跄,忽然想起三年前五条悟在研讨课上的分享,尤其是他谈到“数学的精妙、优雅、美丽,让人为之沉迷”的时候。
五条悟的脸庞在路灯下变幻莫测,却令夏油杰却感到一种熟悉的心安。
“你其实没怎么变。”
“当然。”五条悟步履匆匆,却没有放开他,“你现在才发现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