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空氣中彌漫着不詳的花香。花瓣將落未落,與花托留有最後一絲沾連,卻已然散發枯敗的前調。香味自李明松死後便一直如此,縈繞在董婷及其孩子身側。小孩需要父母的陪伴才能得以成長,如今父親的離世是過於殘酷,卻也過於現實。幾乎是出於彌補,董婷一直有意無意釋放着信息素。為那失去父親的孩子,也為那失去丈夫的妻子,告慰生靈。畢竟在這個人心遠比大理石牆來得冷硬的酒店中,他們就只有對方了。
孫亮不是沒有想過提供一些幫助,但以他的身份……無論是安慰還是接近,都不合適。陌生alpha在omega剛失去配偶便跑上前去獻殷勤,再怎麼看也是存有歹心。他也只能在吃飯時有意少吃一點,把食物不着痕跡地挪到董婷與孩子面前,算是無聲關照。
也不知幸運與否,整個團隊只有他和李明松是alpha。此等生死存亡之秋,有個alpha能領導眾人固然是件好事,問題是此處沒有抑制劑。一旦進入易感期,就是個炸彈,引信稍一觸及火星,便把本就不甚堅實的團隊炸出一大道縫隙,萬幸他的易感期還遠着。何況此處還有蕭一白,能力不輸任何一個alpha。不,孫亮自認,如果只考慮效益而不理道德的話,蕭一白是絕對優於他的。
如此一個人卻是個beta。
知道這件事,還是蕭一白拿董婷趟雷。那個無辜捲入事件而又痛失至愛的人,散發着花草餘灰的味道。被逝者遺下的熾火內而外地燒灼,徒留空殼,又為了孩子及亡夫,以餘灰的輪廓翻鑄出自我的擬態。這樣的一個人,被蕭一白蠱惑着進了不知是否仍燃着火的坑中,當成某種可隨意犠牲的探路工具。雖説蕭一白並無主動行事,但他看着董婷的視線是冰冷的,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計量。沉靜得使人心驚。
孫亮還是等到董婷步入房間,才拼湊出那冷冽目光背後是怎樣的機心。「蕭一白,你早就知道他會進屋,故意讓他趟雷的是吧!」信息素猛地釋出,原本使人心安的壁爐味倏然添了把乾透的柴木,焦灼的熱氣向着蕭一白襲去。可那人除了輕皺眉頭外,並無過多反應,只是默然低頭斂去視線,已是默認。
「怕我阻止,所以不説。你怎麼可以這樣!」此等反應直接往爐內塞了把火藥,閃燃的硝石味尖鋭得足以傷人,把蕭一白籠在一片嗆人的窒息之中。此人仍是巍然不動,倒是董婷被被猝不及防炸開的信息素嚇得腳步一頓,顫顫巍巍回身看他和蕭一白的對峙。
「不這樣還能怎麼樣?」語氣中的冷淡,是扔在爐中的冰塊,終是以理性的計量滅了感性的火。他也只能依蕭一白所言,把董婷喊了回來,下意識充當橫在二人間的塹,免得蕭一白再次剖開淋漓着血、尚未結痂的創口。
在此之後,問題孳乳而生,如同爐中被融化冰水浸結成塊的餘灰,因餘熱無法取出,礙眼至極。蕭一白的第二性別到底是甚麼?
許是出於刻板印象,孫亮自一開始便把蕭一白劃入alpha的行列,精明的頭腦、細緻的觀察力、出色的行動力,幾可稱為alpha的典範。可在面對近乎攻擊的信息素挑釁時,卻是如旁觀者般抽離,發號司令。要麼是個理性得忽略生理本能的alpha,要麼就是個犁鼻器不曾發育的beta。孫亮自認不是個喜歡窺探他人隱私的人,眼睛卻流連在
那連帽衫掩住的後頸,不動聲色地窺視,查探田佳玉死因如是,飯後休息亦如是。
蕭一白在椅上假寐,坐得端正,兜帽把後頸蓋得嚴實。只要某個方向稍有動靜,椅上人的肌肉微微繃緊,朝該方向戒備。若不是勞神留意,也未必能察覺蕭一白只是閉目養神,更何況身旁還有個睡得快要摔地上的莊必凡作掩護。
孫亮有種離奇的聯想,蕭一白就像生活在荒原的獸,此地太過空曠以至於生死來得太容易,天上是猛禽、地上是沙土、遠方是敵害。如此,便需為自己的生命負全責,生來死去,都是一己之事,與人無尤。「當然,如果我遇到甚麼危險,我希望你們也不要來救我。」
他猜想,蕭一白應該是個beta。
「我先上去了。」似是休息充足,蕭一白站了起來,隨動作掀起沙土般的話又任其落地。眾人不多作言語,今早發生的事,多少仍留有芥蒂。孫亮倒是跟着到電梯口:「我也早點上去了,今晚大家小心。」不知道是誰回了句:「你也小心。」冷峭的氛圍才有了片刻鬆動,但畢竟是死了人,誰都沒有好心情。
「呼嗷……呼嚕……」好吧,除了睡死過去的莊必凡。
電梯門打開,銀白金屬構築的空間,有意從整體空間硬性切割開來、特意刻劃的界域分明,卻是為了成就相互連接的橋樑。也算是諷刺了。
先前為了救人曾多次進出的電梯,此時有了別樣的壓逼感。孫亮看着在中間站定的蕭一白,那雙墨色眼睛正一瞬不瞬盯着他,按樓層之時亦視線依舊凝定。不是注視董婷時的計量,也不是看向屍體時的淡漠,是近乎野獸對峙的威脅與戒備,孫亮便回以同等眼神。
孤立的空間,無援的二人,猶如困獸鬥,在此被銀白浸染的界域中。
先開口的還是蕭一白:「檢查完李明松的房間之後,你一直盯着我的後頸。」孫亮應該要有被識的荒亂,但沒有。對面可是蕭一白,被看穿也是無可厚非,他坦然承認:「是啊,我想知道你的第二性別。」
墨色眸子中的警戒淡化了些許,也許他通過了蕭一白暗自設下的考驗。電梯亦在此時接壤三樓的空間,住在此層的人毅然走出,遺下一句話:「我就是個beta,沒必要以信息素壓逼我。沒用的。」銀門再次把空間切割的間隙中,孫亮眼看蕭一白扯開帽兜,後頸處是平坦、不曾發育的腺體。
閉合的電梯門朦朧地描摹輪廓,倒映不出孫亮的皺眉沉思。但無論如何,在壁爐中冷透的灰塊,總算能將之拾出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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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白的空間與外界接壤,這次倒是招來了患,又一場困獸鬥。但這次他不是孤身一人,還有莊必凡在身側;要面對的也不是蕭一白,是空有張靜怡軀殼的殘屍,還有其身後的笑着的宋志明。全然的惡意,全然的絕望,是已成瘋魔的狂笑。左臂上的創口深入肌肉層,斷裂的血肉連同那深刻的痛,是全然無法使力的絕境,可危機已撲向面門。
莊必凡聲帶震顫,叫喚密室中的人:「白哥,白哥,快來救我!」
蕭一白,這個名字連同疼痛混入神經。一閃而過的記憶破片中,孫亮回想起的不是實相,是那荒原的獸,不為牽掛所絆,踽踽獨行。他開口道:「那麼危險,以他的思維不會來幫我們的。」
卻是那銀白的身影把宋志明踢開,扎在殘屍的後頸是刀刀致命,就連左臂的傷口也是蕭一白親手縫好。很痛,乃是生存所必需嚥下的苦果。
那麼,以此刻莊必凡悄然遞給蕭一白的眼神為因,在接下來的時間中,又會結出何等慘痛的苦果?孫亮不知道,
907室成了孫亮新的臨時錨定地,得以在此覓得半分安全的錯覺,也僅是的追求安穩的錯誤投射罷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聽來逆耳,此刻倒是來得貼切。大面積創口、高壓環境、醫療物資短缺、食物不足,所能想像的禍一併降下,必不可免地導向了細菌感染。恍如天譴,降災此身。
頃刻間,血肉之軀已成戰場,白血球正以自傷的方式,與擅入的細菌作困獸鬥,你死我亡的纏鬥,是覓得生機的唯一正途。在此期間向上攀升的體温,恍如凶火;向下遞減的神志,恍如崩解。恍惚間竟與易感期有幾分相像。
「易感期」這個詞語來得熟悉又陌生。熟悉,自小學至大學的生理課上無一不強調alpha及omega的特殊,以易感期、發情期及各種生理差異把人自芸芸眾生中切割開來,卻是為了能夠成就相互連接的緣;陌生,除課本知識之外,也僅是分化那次的親身體驗。焚燒着,自內延燒之外的火,在毛孔中蒸出縷縷熱氣。已説不清火的原點是胸腔搏動的心臟,還是後頸躁動的腺體。也許二者本就是共犯,使血液有了自身的意識,直往下腹聚集,回應本能的呼喚、感召。
失控着,意識逐步刨除文明的陶化,歸去那本能中的獸性——繁殖的欲求。昏沉之中,卻是一種暖和的氣味,木頭温吞燃燒着上百年時光的醇厚,猶有泥土餘香,混在紅磚的烤熱的香氣中。細小,卻使人心安的壁爐。孫亮不由得追索氣味的來源,半晌才意識到縈繞鼻尖的氣味是腺體釋出的信息素。
除此之外的易感期都是以抑制劑度過,畢竟相對於暴戾失控的三、四天,便宜而幾乎不帶副作用的抑制劑當是更優解,更不用提軍旅生活時靠固定配給的抑制劑能免去多少麻煩。
孫亮竟有種荒謬的聯想,此刻的高熱是潛伏多年的易感期借機反撲。何等荒唐,他笑了出聲,臉色卻沉如木灰。如果真是易感期,那就麻煩了,先不論極易與蕭一白起衝突,更糟的是董婷的信息素——悼念亡夫、告慰生者的落花殘香,會成為悲劇的引信。但這些都是後話了,前提是能活過今晚的凶險。今天晚上又有人要倒霉,但以此身的狀態,是再怎樣也出不了房間的不妙,體內的凶火幾乎要把血肉煮沸,要先退燒。
泡在冷水中的頭腦總算有了半分清明,記憶溯回至莊必凡給蕭一白的眼色,孫亮明白,他們一定知道更多。在這信息遠大於一切的險境中,無知者只得嚥下苦果。
自洗手盤抬頭之時,目光所及的一切是如被鮮血浸染的紅,電視現出血字:「照鏡子。」看來今晚倒霉的人選已定,當真是禍不單行。
鏡中花,水中月,終歸是虛無飄渺的幻。至少,在鏡與水之外是花與月的實際存有,是實相。在此詭異至極的空間中,誰又能保證鏡中的存在,是實相的投影,而非某物的有意偽裝?為了確定自我的實在,孫亮凝視着鏡中的虛幻人影,卻是鄭天翔自身後顯現,一雙鬼手捂住耳、眼。不得聽、不得聞,在危機中賴以為生的感官被褫奪,慌亂是必不可免。
「蕭一白,對,蕭一白。」此人的名字不需莊必凡提醒卻又冒了出來,在腦中迴了一圈,帶出的是蕭一白的果敢與決斷。那不起波瀾的嗓音流淌着:「我趁身體還算靈活,開門就把他幹碎了,不堪一擊,最重要就是時間,晚了就沒救了。」孫亮有一瞬的愣神,從不知道,那人的身影竟在記憶中鮮明至此。
拳頭與鏡面相接,痛,乃刺在指背的破片;光明、聲響,乃感官的奪回。
正欲出門把破鏡扔進電梯之際,又是聽覺從缺、視覺丟失。孤身一人的困局,與那鬼的困鬥,他所能做的竟只有手持碎鏡在沙發等待,而等待本身就是煎熬。
在漫長的寂靜與失明中,有些東西自漫漶中明確開來。也許他已然入夢,不然眼前怎會鋪開一片彌望的荒原。在此沙土肆虐的赤地,有獸獨行,漸行漸遠。孫亮想叫出那個名字:蕭一白,卻驚覺自身也成了不能人言的獸。走在前方的獸回頭瞥了他一眼,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只是在看。但視線存在,本身就透露了信息:「跟上。」於是他跟了上前,向着夜的邊緣走去。
鬼哭悠悠,他再次得見光明。
已是正午,孫亮把破鏡扔至走廊末尾,乘電梯至大堂與眾人匯合。紅色的數字向下遞減,在3樓有了片刻停駐,蕭一白緩緩走進銀白的空間,與本就在電梯的人共存。不再是先前那般劍拔弩張的氛圍,只是簡單的共處。孫亮卻有種夢或幻象照在現實的倒錯感,也許是一直低燒的腦袋難以分清虛與實的疆界。又真切地,有了片刻心安。孫亮將之歸因於一夜的高壓與緊繃後,只要能見到活人,不論論來人是誰都能得到一絲慰藉。
但無論是仍在試着理清頭腦的孫亮,還是身為beta的蕭一白,都沒有注意到電梯裏燒着的、似有若無的木香及紅磚泥香。恍如前兆。
先開口的是蕭一白:「你發燒了。」不是問句,只是簡單的事實陳述。磨砂的金屬門映不出説話者是何等表情,大抵又是那般的波瀾不驚的冷淡吧。孫亮下意識把手貼在金屬壁上,吮取涼意,道:「嗯,傷口細菌感染了,不過還能撐下去。」
「那就好。」無算計無戒備,只是簡單陳述。紅色數字衰減為1,銀門洞開,孫亮跟上那毅然前行的人。
這次的等待倒是來得輕鬆,不消三、四分鐘,所有倖存者便聚在大堂。步向餐廳的路再無先前飯菜香味瀰漫,終點是空無一物的飯桌。除了蕭一白的了然外,其餘人免不得神色黯然。
倒是董婷先開了口:「浩浩之前在餐廳玩時,在牆上發現了一個小洞,後面好像是廚房之類的地方。」
莊必凡眼前一亮:「甚麼地方,帶我們去瞅瞅?」
隨董婷而去,堆放雜物的⻆落果真有個小洞隱在一堆亂七八糟之後。孫亮不由得蹙眉:「這麼小的牆洞,也只有孩子能鑽進去了。」
蕭一白伸手探入洞內,四處摸索,道:「是一扇門,這邊的門把已經沒了,我們挪開雜物,然後讓孩子進去開門。」
董婷聞言馬上護住孩子,那近乎落花的味道劇烈波動,全無旖旎遐思,有的只是庇佑與警惕,把她與孩子裹在氣味所構築的壁壘,順帶把身後孫亮牽連其中。孫亮不自主地吞嚥口水,恍惚間竟是有股熱氣在身體醖釀,來得陌生卻又在血液裏蠢動。眼睛如被蠱惑般逐點挪動至花香的源頭,卻在觸及董婷腺體的刹那決然別開。恰好與蕭一白的目光相接,越過了董婷,那審視的墨色雙眸在孫亮身上洞若觀火。心臟與血液有了一瞬的澀滯,連同那被人看到、將要點燃的火——凶火。
「可……可是那裏面會不會有甚麼?」董婷被嚇着了,被不屬於她的眼神。
蕭一白回頭把手抽出,語氣淡然道:「有鬼想要襲擊我們的話,我伸手進去那瞬間就已經死了。」董婷啞言,那完好的右手確是最好的證明,但是……
「媽媽,我可以的,我之後還要為爸爸報仇。」躲在母親懷中便可得享安寧的人主動跳下,佇立於吞噬光線的漆黑旁,是堅定。
「浩浩……」
蕭一白見狀指揮鄰近二人:「莊必凡、張薇,我們挪開雜物。」如小山的零亂很快便在三人忙碌之下縮減體積,浩浩借手機燈自內打開隱藏門。
獨立的員工廚房。
不等浩浩走出,莊必凡已滿懷興奮入內,並無異動,許是此處本為餐廳一部分。那雙手在不同櫃子翻找:「太好了!裏面的東西夠我們吃三、四天了!」蕭一白見狀亦入內觀察:「爐子有使用痕跡,之前的食物應該是這裏煮的。」
一群人便在這窄小的廚房中邊交流信息邊做飯,東西不及先前美味,好歹也填飽了肚子。
上樓之時,蕭一白倒是拎了張椅子一同進電梯:「再有像張靜怡那樣可以進電梯的鬼,也可以擋一下。」莊必凡照例誇讚:「還是白哥你想得周到。」
不滿。
煩躁。
敵視。
孫亮面色不豫地瞪着蕭一白發號司令,指揮張薇和董婷爬通風口,為了找鬼新娘的頭,是理所當然且無可奈可的事。在這件事上,於情於理,他都不該對蕭一白抱有如此之大的惡意。至多也是怪責蕭一白與莊必凡暗自隱瞞資訊,但是這筆帳不該此時去算,該關注的仍是頭在何方。
「接下來是3樓。」蕭一白命令眾人移步電梯。孫亮強壓下不理性的反駁欲,邁步跟上。他自知現在的情況不宜衝動,頭腦正發着燙,不,倒不如説全身都燒灼着。除白血球與細菌的鏖戰外,猶有其他原因導致這場自內延燒至外、不滅的凶火。
與孩子同在的董婷釋出了更多信息素,似要彌補方才的分別;許是室外濃霧減弱、又有了生路的線索,花香中少了幾分傾頹,添了幾分活力。在電梯之內無意識散漫着,甜美的香氣。
甜美?孫亮被自身的形容驚出一身冷汗,他總算知道怎麼回事了——易感期。一切異樣有了個合理解釋,不自覺瞥向董婷腺體的視線,還有無緣無故對蕭一白的敵意。眾人之中,蕭一白無異於頭狼,易感期的alpha容不得他人挑戰主導地位。但他記得分明,尚有2個多月才到易感期,即便沒有抑制劑也不會提前至此,怎麼回事?孫亮不願也不敢多想,目前他就是一枚炸彈,等着星火將他引燃,把勉強聚合的團隊炸得分崩離析。
把董婷送上通風管,孫亮終究被熱潮吞沒,倒了下去,迷糊間似乎聽到莊必凡叫喚着蕭一白。鼻尖被失控般奔湧而出的信息素淹沒,猛烈燃燒的柴木、乾燥發熱的紅磚味,比起取暖用的壁爐,更似投入過多柴火以致於火焰噴薄而出,似要把房子燒掉的火團。孫亮有些慶幸董婷進了通風道,否則她許會被信息素壓垮,雖然現時垮了下去的人是他自己。
帶有甜味的糖水灌進口中,甫一睜眼便是莊必凡拎着水瓶,浩浩在旁邊目不轉睛。剛想説給孩子留點,就見到浩浩已拿着一瓶在抿了兩口,欲語還休的話被莊必凡拎着糖水沖了下去。蕭一白在旁理性分析:「身受重傷、心情沮喪且高度緊張,還有董婷的信息素,應該是假性易感期。在生存危機之下,除了求生的欲望,留下後代的欲望同樣強烈。而且士兵大多傾向使用抑制劑而非自然渡過易感期,這種情況下自然更容易出問題。」孫亮揉開額頭,蕭一白的話在腦中像是降解速度極快的有機物,只得零星幾字得以留存,「假性易感期」。
未等他去問,莊必凡已發揮嘴替的作用:「白哥,甚麼是假性易感期?」
「Alpha在臨床上出現一些易感期的跡象,例如信息素失控、對其他alpha抱有敵意、繁育意欲旺盛,但事實上並非真正的易感期,只是因為環境、心理、生理因素等造成的錯覺。」説教般的姿態被易感期過激的神經元放大提取,添油加醋成近乎命令的強硬作派。理性明白事實並非如此,感性亦清楚蕭一白絕無此意;本能卻已叫囂着以武力或信息素讓人閉嘴。孫亮站起身子,歷經數個深呼吸才把此等無理強嚥入腹。
卻有一隻手朝前額伸了過來,蕭一白的手,該是想要量度體温。
孫亮生出了把手拍開,甚至攥住手腕擒拿的念頭。能清晰説出病灶甚至是癥狀的人怎會不清楚他如今的情況,把手伸來不是主動挑釁還能是甚麼?如此,被攻擊也是活該。可,那雙墨色眼眸深處卻隱帶有一絲不明顯的憂慮,不似錯覺。
一瞬的愣神,手背已貼在額上,微涼的,幾欲使孫亮閉眼感受。但他還是睜着眼,以混有困惑的戒備,與蕭一白對視、對峙。
「額頭很燙,」蕭一白如實評價,下一句亦然:「你想攻擊我。」
孫亮下意識點頭。
「那就是假性易感期了。」沒有迴轉餘地的一錘定音。
「白哥,你是個alpha?」
「不是,但我在領導你們,所以也會被判定為威脅。」蕭一白思忖片刻,眼神在孫亮、莊必凡與房門間輪轉着。
不滿。
説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墨黑視線中是計量,但更多是把人看透的洞明,卻是以事不關己般的態度隔岸觀火。孫亮討厭如此的冷漠,壁爐燃燒的焦木氣息向蕭一白襲去。但確實,他此刻的困境與人無尤,只是,實在無以自控。
「孫亮,你先到我屋裏休息一會,如果有事的話我們叫你。」為甚麼?孫亮全然無法理解蕭一白的決定,為何要把易感期的alpha安置到個人的私密空間?對命令的反感被疑惑稀釋得淡薄,不等他作回應,走廊盡頭的通風口傳來張薇的敲打及叫喚:「白哥,白哥,白哥!」
眾人對視一眼,有線索了,易感期的事也就暫時擱置,隨後再作計議了。
討論鬼新娘的骷髏時,董婷蹙眉的模樣多少帶着畏懼,帶着孩子幾欲遁離,卻又放不下來之不易的信息,強撐着站定。一個易感期的alpha,會對omega造成何等威脅,是不言而明的常識。但在此等生死險境,信息的可貴也是不言而明的,能為岌岌可危的活路上添一塊磚的機會,任誰都不願放下。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蕭一白充當了那道塹,橫在一A一O間。本能雖在敵視蕭一白的礙事,但無論理性還是感性都明白其行為背後的因由,孫亮不由得心生感激。
「你們先下去休息吧。我和莊必凡去找房間就行,找到了通知你們。」句未尚未完全滑落,董婷已是得蒙赦免般拖着張薇一併下了樓,畢竟與一個易感期alpha共處,總歸是壓力如山。結果便是孫亮和蕭一白、莊必凡二人相對無言。一來是他不願嚥下無知的苦果;二來是此時到樓下休息是再怎樣也不妥當,畢竟還有董婷在。
時間無意義地虛耗着,蕭一白終是開了口:「孫亮,你到我的房間休息吧。」
「沒必要,我還撐得住。」
「亮哥,你還是先休息吧,找個房間也不用一麵包車的人去。你傷口感染發燒不用説,人還在易感期,就別四處飄信息素了,還有董婷這個omega在呢。」
「説得對,不要浪費無謂的體力,而且你在易感期很容易和我起衝突,就這麼定了。」話畢,蕭一白已領着莊必凡步向電梯,背影是再怎樣也不容他跟上的決絕。孫亮注視着那背影,待至銀白的金屬門割斷最後一絲視覺成像的權利,才依蕭一白所言,進了316。
坐在沙發,孫亮隱約覺得又被蕭一白擺了一道。又是知而不言的陽謀,如那時以董婷趟雷那般,藏起某些必要信息,隨後便可靜待圈套收緊。甚至那圈套本就擺在地上,即便踩了也只會自認倒霉,不會考慮到蕭一白此人身上。借刀殺人是真正的殺人於無形。這次藏的卻是其他選擇。
更好的決定該是把易感期的alpha關回其巢穴,或是找一個無人居住的房間塞進其中。蕭一白卻偏要把他安置進316,並非心血來潮,搜查通風管時已提議了一次,如今是第二次。
那個把一切算計得滴水不漏的人,到底是出於何等居心才把一個抱持敵意的alpha邀進屋內?借信息素逼迫董婷服從?不,沒有必要,她為了能和孩子出去,已是願意赴湯蹈火。張薇、莊必凡二人皆是beta,理當置身事外。還是説蕭一白又藏起了某些信息?看不透,讀不懂。踽踽獨行的獸,唯有荒原能讀懂,正因如此才能獨行,正因如此才會孤獨。
孫亮卧於沙發,纏結的思緒,昏沉的腦袋理不清、解不明,甚至在信息素的干擾下,越發纏縛。
壁爐已無平日使人心安的温吞香氣。只有凶火啃噬柴木的暴烈,木纖維燃燒的焦香,燒不盡的餘灰正彌留塵煙的嗆人,就連那構築壁爐的紅磚也蒸出了濃烈的陶土味,充塞房間每一處。是標記、侵略、佔有。非我所屬者,被氣味打上印記,也只得為我所有。房間如是,房間的主人亦如是。那個聞不到信息素的人會在知情而不自覺的情況下,沾惹滿身信息素。思緒織出蕭一白扯開帽兜那刻,即便腺體不曾發育,但牙齒陷入去的話……
停!別想奇怪的事!孫亮一頭撞入沙發,硬是鍘斷飄散過遠,以至變幻得過於詭譎離奇的思緒。本應燒在體內、無形無貌的凶火卻由此找到通往現實的破口,裹挾血液直往下腹奔去,支起易感期的實相。先前深埋不露的情欲,竟在此刻昭示,以如此明確的形式,還要在蕭一白的房間。
「他媽的。」字句的尖角割過喉嚨,如同爐中浮炭。乾澀的隱痛,已不知是時運不滯的慨嘆,還是自怨自艾。
鈴聲暫時驅走愁思,接通,是莊必凡。「亮哥,我和白哥在520找到線索,你快來!」正欲動身,卻被繃緊的褲子勒得生痛。進退維谷的容與,片刻的猶豫,終是出了門。畢竟他進了易感期已不是新鮮事,蕭一白再怎樣也不會放任董婷受傷。
拾級而上,候於房外的眾人見孫亮狀況如此,皆不自覺別開視線;董婷甚至退開小段距離,把孩子往身後藏了藏。唯獨蕭一白眼中是早知如此的淡然,亦有幾分無奈在內,主動站到alpha身側,似是在旁監察。
接下來的討論倒是順利。興許是董婷有意收斂信息素,興許是滾燙的血液分流至大腦以供思考,孫亮只覺易感期的躁熱有了片刻緩刑,討論之餘暗自關注莊必凡鬼迷日眼的神情。蕭一白和莊必凡還有東西瞞着眾人。
大致的信息交流完畢,蕭一白瞄了眼快要划過安全線的分針:「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各自的房間,明天再行動。」話畢,董婷再次拽着孩子逃向電梯,臨別之時,卻是浩浩滿臉好奇地拋下問題:「孫亮叔叔,你的褲子藏了甚麼東西?」只聽得董婷把走廊的電梯鍵按得噼啪作響,那尷尬的道歉隱在其下,幾乎到了聽不清的地步。
在竭力憋笑的張薇、莊必凡之中,蕭一白的仍舊冷着的臉反倒引人注目。意識到視線幾乎膠着於那張臉上的孫亮別開視線,使令大腦關注些真正關乎生死的事,比如蕭一白藏了起來的信息。
「那個……我,蕭一白,借一步説話。」正當一行三人將要步向電梯之時,孫亮叫住了領頭的人。在張薇與莊必凡欲言又止、生怕二人在樓梯間打起來的神色中,蕭一白只是頜首示意,一併走進昏暗的樓道。
正如預期那般,交流不甚順利,所有唇槍舌劍都被蕭一白四兩撥千斤,擋得滴水不漏。換作平日,孫亮雖是氣惱,也不至於生出攻擊的衝動;可如今,他只覺得面前人的嘴唇張合實在煩人,想要撕咬它,或是直截了當地揮上一拳。無論如何,都比此刻的困頓來得爽快。
但不行,孫亮心知。在此突然的假性易感期之下,他把蕭一白當成了頭狼,才會生出如此不理性的念頭。那麼,是否可以給予眼前人半分信任,先前那句:「這些事情太過匪夷所思,連我也想不明白,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猜忌,我才沒有明説。」
要相信嗎?孫亮不動聲息地思考。或者説,如果不在易感期,他會相信這番説辭嗎?不對!又被蕭一白繞進去了,自打「假性易感期」一詞掛在腦中,他便不自覺地把所有懷疑與敵意歸因於此。但分明地,現時的對話無關乎易感期與否。
孫亮厲聲反駁道:「恐慌、猜忌,死人都死到這個份上了,還能怎麼恐慌?我看是你在猜忌吧,如果最後因為不知情導致我和兩個女的出現傷亡,你心裏過得去嗎? 」話音未落,過度運轉的腦袋以耳鳴為毀損警報,視線斷聯,連同身體其他部位瞬間失能,唯獨半規管忠實地敲出電碼..-. .- .-.. .-.. (FALL)。大腦的回信.-. .. ... . (RISE),得不到乏力的肌肉半分響應。那麼,在血肉之軀砸到水泥上,大腦會發出.... ..- .-. - (HURT),還是-.. . .- -.. (DEAD)?
卻是,另一隻手攜着熟悉涼意,與不甘墜亡的手腕相接,硬是把人拽了起來。被暗色覆蓋的視界自中央明確開來,是蕭一白的臉,那雙墨色眸子中閃過的憂慮,孫亮並沒有錯過。
「我也相信我的判斷,」那聲音仍是冷的:「你放心,如果真到了需要的時候,我會拿到明面上來説的。」
一命之恩與毫不遲疑的援手,除了信任,無以為報,孫亮向來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
時間已踏出安全線好一段距離,907除那過度充盈的信息素外,別無異常。許在那從不單行的禍中,總算夾雜了一個「福」字。孫亮把還剩一半的糖水擱在床頭櫃,才把自己塞進棉被。放空的腦袋任由思緒散漫,唇舌間的甜味猶未淡去。蕭一白到底帶了多少糖水在身上,方才又給了一瓶,暈倒時喝的一瓶,給浩浩的一瓶,似乎還暗自給了莊必凡一瓶,至少也得四瓶了,這人是多啦A夢嗎?如果是多啦A夢倒好,隨手便能拿出抗生素和抑制劑,不用他窩在被子蓋成的巢中,與是為alpha的肉身打一場無人勝利的硬仗。
「在生存危機之下,除了求生的欲望,留下後代的欲望同樣強烈。」記憶中的蕭一白説對了,此刻正是硬得生痛。光是褪下褲子,勃起良久而不得解放的陰莖便驚了他一下,猶未想過能誇張至此。這便是易感期的alpha,首次分化的煎熬竟似小打小鬧。孫亮閉眼,近乎於自暴自棄般攥緊陰莖擼動,只要射出來,焦灼的神經與血肉便能得享片刻冷靜。抓握方向盤而成的薄繭成了最好的助手,每次刮過冠狀溝都能惹起微弱顫慄。
神經未梢發出的愉悦信號幾乎使大腦沉醉,但也僅是幾乎。在此生死存亡之際,孫亮比誰都清楚此刻不是陷沒於肉欲之時,沉淪只是死亡的代名詞。手上的動作越發急躁,下身不自覺挺動,操在掌心與手指摹擬的穴道之中。
一點點地,孫亮如同弦線逐步絞緊的弓,束勢待發,薄繭又再擦過龜頭的瞬間,猛地射出。精液的腥膻與信息素席捲被窩,連同那柔軟的棉被,與往日精心構築的巢尚有幾分雷同,燒得暖烘的壁爐。恍惚之際,竟是覓得些許安全的殘像——不需片刻便消逝無形,只得那凶火仍舊熾盛,煮沸每液血液。
尚未徹底疲軟的陰莖在血液唆使下再度硬挺,離先前釋放不過兩三分鐘。再這樣下去,別説救人於水火,自身困於水火已是不得安身。但嘗到甜頭的陰莖是再怎樣也不滿足於手掌帶來的快感,那怕撫弄莖身的同時照顧囊袋亦無濟於事,換着平日早就射得滿手都是;如今只有玲口汨汨流出前液,直把雙手的虎口、掌心沾得濕漉漉。陰莖仍是硬挺着,欲壑難填。
孫亮深知,當下他所需的是性,在濕潤而緊緻的穴道裏抽插,操開生殖腔,在內成結射精;或者更直截了當的,急性抑制劑。無論前者還是後者,都不會在此等絕境中得着半分。此等危難之時,近乎冒煙的腦袋不假思索拋了個名字出來——蕭一白,正如先前面對鏡鬼時的急切。來得不合時宜,任誰都不想在自慰時想起意中人外的他者。儘管他尚未有所謂的意中人,但蕭一白的名字見於此時,也是很不對勁。此刻要事是解決昂揚的下身,腦子裏的歪歪扭扭倒是次要了,孫亮也就任憑思索散發無際。
蕭一白在316,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所有人都回了各自的房間。但是,孫亮深知316的特殊。信息素早已把那間房打上印記,甚至比當下所處的巢穴還要來得早,半小時的休息時間足以讓信息素滌蕩一切他者,僅餘那燒得過旺的壁爐氣息,來得深切也來得濃烈。那些瀰散的信息素粒子附在蕭一白身上,漫漫長夜,有太多時間去浸漬。想及於此,手中陰莖竟是抽動數下,孫亮不自覺舔舐下唇。
蕭一白是個beta,正因如此才會在知其所以然,而不知其然的情況下,放任信息素的肆意妄為。頭髮、臉頰、嘴唇,一切裸露在外的皮膚,都被碰得透徹。甚至在呼與吸中,領着信息素往體內去,任之探索所能觸及的血肉,以那劃分領地的急切與暴烈。
蕭一白,那個安然於316的人,正在不知不覺間,自內而外地被信息素……侵犯。
「侵犯」,這個近乎犯罪的字眼在孫亮下身、腦中發麻,是電流,強烈而近乎快感。回過神來,精液已把掌心與床單沾得黏糊。
伴隨高潮餘韻而來的,是同樣強烈的疑惑。剛剛,是想着蕭一白射了出來嗎?是假性易感期的本能呼喚;還是尚未萌芽卻被借為燃料的某物,在焰火中影影綽綽。孫亮只覺喉間乾澀,想要水,最好是加了糖的水。
床頭櫃尚餘半瓶的糖水灌入喉中,甘涼地澆滅凶火,留得餘灰靜待復燃,可在此之前,尚有一個無夢的夜晚能夠稍作歇息。孫亮閉上眼睛,任由信息素浸潤己身、淹沒意識,如身在316的蕭一白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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