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N公司的一间标准个人研究室,从一端走到另一端要花十五秒。
研究室的屋门到相隔数间房的仇甫办公室有约莫六倍的距离,再远些的房间,李箱没有去过,也不需要去。
走廊很长,望不到尽头且令人难以理解的长。两侧的墙壁被刷成无机质的白,原本像是窗户的位置被铝合金板规整地焊死密封起来。
赤脚踩在瓷砖地板上时,凉意会渗入肌肤沿血管蔓延。李箱不讨厌这种触感,这能让他短暂地回忆起一个事实:自己的心脏仍在泵出有温度的血。
即使不得不走出房门,他也极少穿上那双被尘封在床底的棉拖鞋。兼具起居用的研究室被仇甫零零散散塞入了不少物件,用于换洗的几套不同颜色睡衣,插了碎金般干花的花瓶,在药物配给时会定时响起的闹钟,铃声是李箱家乡的童谣。
像派不上用场的拖鞋一样,它们之中的大多数都从送入房间起就被遗留在了原地,再没有得到被触碰的机会,就此与房间的主人面面相觑,沉睡于白炽灯光线的阴影之中。
“哇哦,好有生活气息的房间呢。”
鸿璐在头次推开他房间门时,曾环视着杂乱堆积在实验台旁的起居用品,如此感叹。
李箱慢了半拍回应:是吗?他不知道该不该道谢,顿了顿还是补上一句:谢谢你。
他本没打算过把鸿璐带进这间房。不如说他从没想象过,有谁会既不为了询问研究进度,也不为了将三餐同药物一并交给他而造访这里。
在走廊上离房门三步远的地方与鸿璐邂逅时,他一如既往侧过身,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视野里一闪而过的青色光芒令他的脊背奇异地发凉。
等了半晌,来人却没像他预想里那般匆匆离去。他犹豫着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扑闪着打量自己的亮晶晶眼睛。
“您好?我好像迷路了呢,这里的所有房间看起来都长得一模一样。”
是从未见过的面孔,又或者曾在何时擦肩而过,而李箱理所应当地对其没有记忆。
“…倘若你想要问路的话,我不是理想的求助对象。”
他坦率地答。哪怕面前的青年能够报出一个房间号,他也难以对位置有具体认知。在这所设施中,他生存的空间同度过的时间一并被压缩折叠成了单色的方块。
“唔,您也是初来这里的被试者吗?看起来不太像…”
青年自顾自将他从头看到脚,捏着下巴自言自语。
被试者是什么?
在李箱问出这个问题前,青年的目光落在了他赤裸的双足上,发现新大陆般提高声调问:
“他们没有给您配给鞋子吗?真过分呢,这样会着凉的。”
“无妨。必要的生活物资早已齐全,只是…我个人习惯如此。”
李箱垂眸,盯着皮肤下蜿蜒的青色血管轮廓答。
“听起来您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对面人思索片刻,道出自己的推测。很久吗?伫立在纯白正方形中央的李箱想:或许很久吧。
“诚然如你所言。但我极少离开起居之所,故对其余房间的位置也不甚明了。”
“那样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找看?”
青年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到他跟前,语气随和到像在邀友人共同出游。
李箱鬼使神差便回握向了那只白生生的手。说是回握,也不过是虚虚环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小心翼翼地没去碰触到对方的脉搏。
“李箱,要和我一起去吃午饭吗?”
有如春日即将破冰的湖面般,记忆褪色的一角传来微小的窸窣碎裂声。斜照入窗户的昏黄阳光勾勒出高大的身形,灵之逆着光向他伸出手,带着笑意发出邀约。
他想,这时应该认真看向伙伴的眼睛,应该更自然地抓住那只手。
那时的他有这么想过吗?
“……不胜荣幸。”
“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客气啊。”
灵之半是无奈地柔和回应。
“不用这么客气~”
青年转过身,束起的长发末端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叫我鸿璐就好。”
你为什么会在那时叫上我?李箱后来这么问。
鸿璐像是没想过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般,顿了片刻,有一下没一下拽着鬓角翘起的头发答: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哦?只是因为李箱先生看起来很有趣罢了。
事实上,他们到最后也没能顺利地找到鸿璐要去的地方。
方才在走廊上转过两个拐角,李箱便扶着墙弯腰喘起气,又固执地向鸿璐挥手“你先一步前行便是”。鸿璐没如他所言轻易离去,反倒不紧不慢背着手靠过来,眨眼好奇地端详他。
“李箱先生平常都不怎么出门吗?”
该如何定义出门?如果是指走出这座监牢呼吸未被囚禁的空气,那上一次“出门”早已如同隔世般遥远。
他沉默着点头,随即突兀意识到肩膀被一只陌生的手臂架起。李箱下意识想推开对方,却因来自他人的久违温度而愣了片刻。
鸿璐笑:我是不是太没距离感了?手却并没松开。李箱垂眸轻声答:无妨。
二人肩并肩笨拙地向前挪动,经过一扇扇看来毫无二致的单色房门。鸿璐每每停下冲着门牌号打量一番,煞有介事地思索许久,又摇头“好像也不是这里”。李箱自然也并不焦急,只听之任之地跟着鸿璐,扮演一只勉强能自己前行的大号手提箱。
直到他们跌跌撞撞摸回最开始相遇的门前,又不巧撞上了正要前往李箱房间的仇甫,这场一时兴起的冒险才被迫打断。
“你这是在干什么?”
仇甫先盯住了李箱,蹙眉询问。李箱张开嘴,却一时寻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为自己的行为下一个定义。
“是我偶然间遇到这位先生,向他问路来着。”
鸿璐自一旁自觉举起手,适时地加入了对话。仇甫瞥他一眼,镜片下的眼睛闪烁不明确的光。
“你是新被招募来的素……志愿者吗。宿舍不在这层,你走错路了。”
“啊,那还真是抱歉了~”
拿听不出歉意的语气道了歉,他转眼瞧向一旁半敞开的房门。室内隐约可见整齐排列的两列玻璃管,荧光绿色的液体里浸泡着轮廓近似人类的躯壳。
李箱显然没有看向那边,他的目光仍漂浮在空气里找不到焦点。鸿璐于是向仇甫迈近一步,歪着头试探般小声问: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层楼也应当有‘宿舍’吧。只是你不愿意在李箱先生跟前把我带进去?”
仇甫的瞳孔微微缩小,吸了口气,重新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这高挑的青年。鸿璐仍轻飘飘心不在焉地笑,眼神游移着越过仇甫的肩膀。
“我清楚自己的身体会被拿来干什么。你们的人还劝过我别来这个部门,但我觉着这还蛮有趣的,所以就主动报名啦。”
“……你就是那个传闻里的H巢少爷?怪人。”
仇甫按住眉心叹气,面无表情丢下一句“待在原地等着”,转身按了按站在原地出神的李箱的肩膀。
“该回去了,李箱。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他手中的透明手提袋里装有数只注射式营养剂和一如既往的蓝色药片。鸿璐抱着臂望过去,不出声地做出个“哇哦”的口型,见李箱顺从地接过手提袋,低垂着头走入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前,他想起什么般回首看向鸿璐,欲言又止地站在原地停顿了片刻。鸿璐弯起嘴角朝他挥手,李箱抿着嘴点了点头,挤出一个不明显的微笑,尔后在仇甫的目光下关上了房门。
“所以,你想要的是什么?上级的确交代过能够给你一定程度的特权。”
后背倚靠在李箱的房门上,仇甫压着声音询问。鸿璐手指抵住唇,短暂思索后轻快地答:
“就让我住在这对面吧。安心,我不会对你重要的朋友做什么怪事的~”
次日,李箱又在房门前遇到鸿璐时,心头竟生出些早有预料般的安心感。
又见面了。他想主动打声招呼,却被小跑着凑上前来的鸿璐抢了先:
“又见面了,李箱先生。”
这次他换上了一身米白色的棉布衬衫,看来似乎像是睡衣。解开两颗纽扣的领口隐约露出锁骨的轮廓,李箱的目光在他的肌肤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又匆忙落回了地面。
“……鸿璐君,你缘何会再次出现于此。”
“因为仇甫先生把我安排到对面住了呀。”
鸿璐不紧不慢答,手指点向一旁紧关着的房间。在李箱对他的“宿舍”表达好奇心之前,他先朗声提出了下一个话题:
“说起来,李箱先生的研究室,我也想去看看呢。”
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李箱自然而然推开房门。这时他才想起,自己早该收拾收拾这兼被用作起居室的研究室。他有些难堪地垂下头,鸿璐却不见嫌弃,四处好奇地探头探脑:
“哇,把我带进这里来真的没问题吗?”
目光落在层叠的镜子上,他掩住嘴这么问。李箱跟着望向散射出隐约霓虹色光的镜面,慢了半拍点头:
“我想……没有问题。我并未听说过与此相关的禁忌。”
“可能是仇甫先生也没想过你会有把人带进来的可能性吧。”
鸿璐直率地说出自己的推测。李箱被呛住般咳嗽一下,有些沮丧般回应:
“我无法否认。”
“听上去,李箱先生其实很想把谁邀请过来?”
这句语气颇为笃定的推论让李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含混地应了声,鸿璐低声笑起来:
“呼呼,李箱先生果然十分有趣。”
他转过身,再度端详研究者的心血,伸出手指试探着在平整的镜面上划了个圈。镜中跟着泛出彩色的涟漪,原本忠实照出面前人形的银色幕布幻化出朦胧的异样风景。
鸿璐把手搭在眉上,睁大了眼目不转睛注视着镜子,玉石般的瞳孔深处闪烁迷离的光。
“这……是与K巢现有的技术,‘玻璃窗’所类似的东西?”
“……并不完全一致。”
在听闻鸿璐知道“玻璃窗”的实质时,不知为何,李箱并未感到诧异。他平静地予以订正,又在开口解释镜技术的本质前心生踌躇。鸿璐配合地比出个噤声的手势:
“没办法轻易给外人说明这种事吗?没关系,我已经看到很厉害的东西了~”
他轻巧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宽松的棉布睡衣上摆微微飘起。
“奶奶他们把我送到这里,多半也是听说了什么,想着让我接触些比玻璃窗更厉害的技术,期待着我能目睹更多有趣的事物吧。”
“……倘若如此,鸿璐君,你为何不先以脚步去丈量都市,亲自体验人世百味……?”
李箱梦呓般如此询问。鸿璐“唔”了一声,不紧不慢答:
“那也是一种方法没错。不过如果只是‘看’的话,透过玻璃窗也好,镜子也好,这样可能要来得更加方便些。我自己是都无所谓啦——”
鸿璐将双手背到身后,微微前倾身体,噙着笑自下朝上望向李箱的眼睛。
“倒是李箱先生,既然你会问出这种问题,又为什么会甘心待在这间小房间里呢。”
“……我早已失去了飞离此地的翅膀。”
呼吸短短凝滞了片刻,李箱按住胸口,吐出一口气后一字一顿这么回答。
鸿璐倒也不追问,仍旧笑眯眯点了下头,踱步迈向墙边,低头扫视垃圾箱里堆积的药物外包装和被揉成一团的演算纸。
他回头望向李箱,后者正扶住无数面镜子中最显眼的那张等身镜,镜中隐约反射出七彩光翼的轮廓。男人以前额抵住镜面,低声喃喃着他难以听清的字句。
待到镜面重归一方平静的深潭,鸿璐才再度凑近过来,猫咪般把下巴搁在李箱的颈窝上注视着镜子。
“会羡慕吗?”
他省略了句子的主语和宾语。
“……憧憬之情在所难免,但我更愿将其定义为…希冀。”
李箱按住肩膀,抚向自己突出的单薄肩胛骨,仿佛在试图触碰早被卸去的双翅所残留的疤痕。
“毕竟是自己的事情呢。”
鸿璐善解人意地加以补充,他微微侧着头,垂落的前发将左眼遮挡住大半。李箱不语地点头,闭起眼回味烙印在视网膜深处的翅膀轮廓。
“鸿璐君,看上去你并不会……对不同的可能性心怀艳羡。”
后知后觉地从青年的语气中读出了某种探求般的好奇心,他带着些不确定这么追问。鸿璐转动眼珠轻飘飘答:
“会吗?我也不知道呢。不过,跟李箱先生不一样,我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没有什么不满。”
“我也并没有……”
在李箱开口反驳前,鸿璐先凑到他耳边,以气声呢喃着问:
“如果你所憧憬的那个可能性被现有的世界所抹杀覆盖,李箱先生还能够安然注视着这一切发生吗?”
如他预料中的,李箱本就缺乏血色的面庞在瞬间变得煞白,条件反射般大口急促地呼吸,宛如一条被冲上沙滩的鱼。
鸿璐出神般凝视着他的侧脸半晌,摆了摆手,拿柔和些的语气跟了句:
“……只是打个比方罢了。”
仿佛为了转移仍惊魂未定的李箱的注意力,他带着暧昧的笑指了指自己:
“仔细想想看,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不会对此有什么意见。”
“鸿璐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青年眨了眨单侧玉色的眼睛:
“我猜,无论哪里的‘我’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吧。就像刚才李箱先生说的,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哦。”
“所以,不管是谁取代谁,谁覆盖掉谁,都不会有什么差别。”
亲眼目睹鸿璐身为“被试者”的模样时,李箱难以抑制地回想起了他闲话家常般说出口的那些话。
成列的玻璃管在偌大的房间中列成方阵,被泡在玻璃管中的躯体大半带着惊慌抗拒的神色,肢体扭曲成奇异的角度。唯独那俊俏的青年安详地沉睡在培养皿中央,嘴角一如既往地微微上扬。
无需任何多余的解释,首席研究员轻易猜出了这棺材般罗列的培养皿,以及其中人偶般的躯壳将会以怎样的方法被应用。
人偶。素材,“面团”,自异世界而来的可能性降临的容器。
逃也似地,李箱把目光从那了无声息的躯体间挪开,起步想要离去,却跌撞着半跪在了原地。他抬手堪堪擎住仪器的边缘,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在打战。自食道翻涌而上的反胃感扼住喉咙,杂色斑块肆无忌惮侵占着他的视野。
不对,不对,这是不对的,镜技术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被运用,…不应该?
这技术从头到尾就不单单归属于他,事到如今,也早已不归属于他记忆中的九人会。
“所以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些啊,我的朋友。”
背后仇甫的声音悠悠响起,那声音中的异质感令他恍惚。这是他所认识的仇甫吗?是那个最晚加入九人会,却比他人都要心思缜密,总叹着气提醒他注意生活起居的仇甫吗?
“这下子研究进度又要被拖后了。用药剂量也得跟着调整一下…”
“我会,继续研究。”
李箱听到自己的声带振动,发出陌生的嘶哑声响。
“想必我没有其他选择。”
仇甫短暂地愣了片刻,自鼻腔挤出一声轻笑。
“不错,看起来你变得更明时务了。”
是吗,这正是我的友人所期待的。一件听话的器物,平时不会发出声响,单单摆在厅堂中央就能为门面增添光彩,使用起来也得心应手。
这样看来,器物也理应为此感到光荣才是。……不,器物不拥有能够产生如此感受的神经。
那么他便只需沉默。一如那沉睡在培养皿中,等待着自我意识被吞没的面团一般。
“哇哦。”
轻快的声音突兀刺穿凝滞的空气,鸿璐坐在舱门半开的培养皿边缘,脚尖点着地面,探头笑盈盈地朝李箱挥手:
“早上好,李箱先生。难得见你出现在这里呢。”
“……鸿璐君。你并未向我提及过……”
并未向我提及过,自己身为实验耗材的事实。
“唔,可是李箱先生也没有问起过这件事?”
似乎是猜出了李箱想要问什么,他拉长声音慢悠悠答,转而又若无其事地伸个懒腰站起身,小跑向了李箱。
不远处,仇甫抱臂斜睨着他,低声道:
“你们关系真不错。”
“谢谢夸奖~”
鸿璐双手合十应声,留李箱在一边半张着嘴不知所措。他转而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被扣住,侧头瞥见身旁青年朝他挤了下眼,又抓起他的手朗声宣言:
“我们的确相当合得来。”
“干得不错,李箱,没想到你能在这里交到朋友。可惜这朋友关系恐怕持续不了太久。”
仇甫的语气听来像在嘲讽,眼神却不自然地落向一旁,墨镜的反光遮挡住了他的视线。李箱垂眸不言,手指小心翼翼地爬向鸿璐的手腕。
那肌肤仍然是温暖的,柔软的,让人难以相信不久后便会消失不见的。
“消失……还是不会消失啦。”
后来鸿璐轻描淡写地如此解释。
“我的确拥有一定程度的特权,大概是因为长辈们比较厉害吧?首先是我能够在实验正式开始前自由地在设施里行动,也所以能够跟李箱先生像这样一起喝下午茶。”
他啜饮一口一次性纸杯里的速溶咖啡,皱眉吐了下舌头。
“下次要不要拜托仇甫先生送些好点的茶叶过来呢。”
“在我看来,这咖啡已经相当美味……”
顾不得有些失落地双手捧着纸杯抿着咖啡的李箱,他竖起一根手指说了下去:
“然后是,哪怕实验进行到下一阶段,覆盖现在在这里的‘我’的,也只会是其他世界的‘我’。家里把我送来参与这项实验的前提似乎是至少要保持肉体的形态不变……嘛,结果上就变成了这样。”
像在谈论与己无关的轶事般,他语气不带起伏地阐述完毕,把见底的纸杯捏扁丢向垃圾桶。纸杯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击中了桶边。
“唔,遗憾。”
鸿璐踢踏着拖鞋去捡纸杯,李箱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地斟酌着词汇:
“但即使如此…那也和现在在此处的鸿璐君并非同样的存在。”
不如说,在属于当下自我的意识消散殆尽后,侵占这具肉体的会是怎样的意识,抑或肉体会被扭曲为何等形状,都已经与这个“鸿璐”并无干系。
“那也不坏吧?”
鸿璐双手枕在脑后回过头,追问的尾音一如既往上扬,似乎真心为此感到疑惑。
“对长辈们,或者对周围的人而言,应当都会是很新鲜的体验。我自己也觉着这很神奇呢~”
“……我是想说,那样的话你就会……”
李箱半是无措地压低了声音,把后半句话吞回了腹中。
他禁不住去想象,假若跟鸿璐处在同等境地的是自己,那么自己又会做出怎样的抵抗或是挣扎。结论是他无法也无力去改变什么,想必鸿璐也应如是。
那么无论抵触也好,恐惧也好,都只会沦为无意义的自我折磨。或许像如今的鸿璐这般才是最明智的。
“李箱先生真是温柔的人呢~没关系的。”
鸿璐把纸杯丢入垃圾桶,纸壳刮擦着金属筒壁,发出喑哑的划擦声。
“我不在意这些。我没有什么在意的事情,所以没关系的。”
他紧跟着扬起头,极快地挑起了下一个话题:
“但如果,李箱先生,你仍没能舍弃为他人的感受牵动心弦的温柔的话。”
不知何时他便凑到了李箱跟前,白生生的手指戳向李箱的前胸,在相隔两厘米处颇有分寸地停下:
“在考虑那些之前,不如多听听看自己在想什么吧。”
我在想什么?我又还能渴望些什么呢?
李箱在一如既往无眠的夜晚盯住研究室单色的天花板,沉默着抓紧了睡衣胸口的布料。
走出去,寻找归宿?但归宿已经哪里都不存在了。
继续自己想要做的研究?仇甫已经给他提供了最为完备的条件,老实待在此处便能够没日没夜地研究下去。
睡意愈发淡薄,白日嚼碎的蓝色药片涩味仍在舌尖萦绕。他索性爬起身点亮床头灯,桌边台历上不久后的某个日子画了个红圈,是鸿璐口中“实验”将要进行的期限。
青年与他见面时仍若无其事地打招呼,调笑般抱怨咖啡的口味,偶尔不经意般谈起“在那之后”的事,又打着哈哈收回:之后在这里的就不是我了,不过另一个我应该也会很乐意跟李箱先生相处吧~
李箱笨拙地点头,又不知所措地摇头:对……不,但是这不应该……
鸿璐就唱歌一般回应:李箱先生没必要这么烦恼啦,这不是什么大事,不如先来尝尝看我从实验员那里要来的点心吧。唔……跟我家的还是差得远,不过在这里能吃到点心已经很不错了~
他托着腮笑眯眯看李箱小口缓慢咀嚼曲奇饼干,因久违的甜味而恍惚地眯起眼,半天才回过神来重新将目光聚焦回面前人身上,如梦初醒般道谢:
“谢谢你特意带来这些与我分享,鸿璐君。”
“哪天能带李箱先生尝尝我家的佣人做的点心就好了。”
鸿璐作势眺望向远方,视线却只撞上了一如既往的素色墙壁。上次目睹天光似乎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
他深深吸一口气,撑着椅子的边缘前倾身体靠近李箱。
“李箱先生想要出去走走吗?”
“……鸿璐君,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
鸿璐抓住转椅的靠背在原地转了半圈,留给李箱一个暧昧的侧脸。白炽灯的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淡的冷色阴影。
“我也稍微有点想晒晒太阳了。”
这是能够做到的吗?是被允许的吗?不会被谁在中途阻拦吗?
潮水般的疑问卡在李箱的喉咙里,他用力清了下嗓子,却最终什么都没能问出口。他从善如流地垂眸:
“如果那是你想要做的……去做便是。”
“我想要做的吗……”
鸿璐收敛了些笑意,凝视着指尖低低重复这几个字。
他抬手揉了揉眼,紧接着便扬起头,合掌发出清脆的响声,像要出发去春游的小学生般兴高采烈站起身。
“那就一起出发吧!”
在来得及细细思索这邀请的含义前,李箱就被他拽出了那间从未上锁的房间。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单色走廊无论第几个拐角看起来都一模一样,两侧无限排列的四方形各自挂着作为标识的金属铭牌。李箱不出声地去读铭牌上的编号,无意义的四位数,增大,减小尔后又增大。他下意识问鸿璐:这条路真的能通往外面吗?
鸿璐笑:放心~我之前就研究过很久了。
说这话时,他的玉色眼睛又在闪着光。李箱总会因为那射来的光而心底发毛,像被什么无机质的射线穿透骨髓。
他侧过头,单单去注视那只黑色眼睛:你很久之前就在计划出去了?
那倒也没有,只是呆在这里太无聊了,所以就研究了一下内部的路线。
鸿璐坦率地作答。读不出情绪的眼睛如同一枚剔透的玻璃球。
“听上去,如果你的确想要离开此处的话,也随时都可以做到。”
李箱后知后觉地低声自言自语。鸿璐把食指搭在唇边应声:
“或许是这样的?”
他接着以李箱最为熟悉的节奏笑起来:
“不过我之前也没真的这么尝试过就是啦。”
拐过最后一个转角,出乎李箱意料的,他们没有得到任何人的阻拦。直到指尖接触那扇看起来沉重实则能够轻易被推开的金属大门时,李箱都错觉自己还处在梦境里。
外界干燥寒冷的空气灌入他的气管,已经是冬天了。
傍晚的阳光将四方形楼宇的外轮廓染成温柔的橘色,给鸿璐翘起的发丝也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然而那色彩鲜明的光线却又是缺乏温度的,哪怕慷慨地沐浴遍全身也没法带来半点暖意。
“李箱先生,你很冷吗?”
留意到了仍只穿着一件单薄白衣的李箱正条件反射地缩起脖子,鸿璐凑近过去,冲着手心哈了一口气,尔后包裹住李箱冰凉的十指。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我被带来这里的时候,天气还没有这么冷。时间过得真快呀。”
李箱沉默着试图回忆,他是在怎样的时节被带入这所建筑,又在几度尝试后放弃了翻找风化成尘埃的记忆。
鸿璐的手心也很快冷了下来。李箱没去甩开他的手,只稍为用力地回握住了他。
寒风里有似曾相识的气味,若隐若现刺激着他的鼻腔。身旁人抽了抽鼻子,眼睛亮亮地感叹:
“哇,李箱先生对这个有印象吗?”
“……烤红薯。在我的家乡,这是冬日常见的街头小吃。”
“在我的家乡也是,但长辈们不允许我随便去吃街头的东西。我一直很好奇呢~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见。”
鸿璐踮起脚四处张望着气味的来源,在不远处轻易便瞧见了推车叫卖的摊贩。他不假思索想要迈步前往,衣角却被李箱拽住了。
“鸿璐君,想必我等现在身上都并无钱财。”
仿佛方才意识到这基础的问题,鸿璐干笑了两声停下步伐,挠了挠头:
“哎呀,我还不太习惯这点,不过如李箱先生所言,很可惜。”
李箱支吾着应了一声,脑内却不由得勾勒出有些不可思议的图景。他与鸿璐二人并肩坐在街边石质的长椅上,一人分一半掰开一只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各自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记忆里淳朴温暖的甜味在舌尖缓缓扩散,仿佛至今为止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遥远的梦。身旁的鸿璐正被烫到而吐着舌头,他带着笑劝鸿璐,这种食物吃起来不能心急,要小口品尝。鸿璐顺从地应声,小心翼翼撕下红薯焦黄色的外皮,又发现新大陆般感叹:只是这么抱着就很暖和了,真厉害呢~
“天快黑了,该回去了,李箱先生。”
夕阳已没入远处的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在天际的火烧云边缘挣扎。李箱怔怔地眺望远方,直到鸿璐重复这句话第三遍,他才机械地点了下头:
“……该回去了。”
如同走出那间四方形时一样,重新迈进金属大门的鸿璐脚步仍没有半点犹豫。
在关闭大门前,李箱却迷茫地再度回头张望,像是渴望着用目光挽留住落日的余晖般。
鸿璐在向他告别时,仍旧一如既往说了“明天见”。明天见,李箱也这么回应,却在那个背影消失后才想起明天是怎样的日子。
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台历上,醒目的红圈看来比以往都要扎眼。
我不在意的。
鸿璐的声音仿佛又在他的耳畔响起。他开合双唇,向着空气发出无法传达给任何人的质问:
“如果你自始至终都从未祈愿过什么,那又为何要试图去唤醒我心底早已沉睡的渴求呢?”
李箱再度睁开眼时,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一个算不上清晨的时间。
他在房间里反复踱步过数个来回,不远处实验室里警报般尖锐的蜂鸣声透过数道墙壁刺入他的耳膜。
顾不上穿拖鞋,他一把推开门,跌跌撞撞向着某个方向飞奔而去。
——N公司的一间标准个人研究室,从一端走到另一端要花十五秒。
李箱的研究室到鸿璐接受实验的场地有约莫十倍的距离。
五秒,十秒,二十秒,血腥味泛上他的喉咙,肺叶发出嘶哑的悲鸣,胸腔深处响亮的质问一遍遍敲击着他的肋骨。
事到如今,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只是事到如今,我才想起,我本应该是能够改变什么的。
愈发高亢的蜂鸣声接连不断地重复,李箱的呼吸节奏连同脚步都跟着紊乱起来。他踩到自己的裤脚,狼狈地向前跪倒,膝盖剐蹭地面渗出斑斑血迹。倒吸一口凉气后,他咬着牙站起身,扶住墙壁,竭力踉跄着向前挪动,眼神固执地凝视向前方。
一百秒,一百二十秒,一百五十秒。
手搭在实验室铁门的把手上时,李箱屏住了呼吸。
一百五十一秒,蜂鸣停止了。
门扉背后,温柔如水的宁静绿色光晕里,青年束起的长发和盈着光的玉眼都一如既往。瞧见李箱的身形,他礼貌地微微笑了起来。
“鸿璐君……”
李箱梦呓般喃喃。
“哇哦。”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对方呼唤,鸿璐的眼神闪动。他站起,欠身,向对面行了个颇有贵族风度的礼:
“——初次见面,我想我们会很合得来的。请问你的名字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