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玫瑰银波
*橹穆 直掰弯
*醋精小少爷x竹马小明星
*全文1.5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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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银波粼粼,海鸥振翅掠过,他看见他的影子被钉在摇晃的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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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白灯光漫过冬日的玻璃幕墙,屋外漂浮的细雪看起来像是一场银色烟雾。王橹杰正隔着透明橱窗挑选淋面蛋糕。马斯卡彭奶酪和法芙娜巧克力的味道在空气里交织,混着燃烧的松木香意外好闻。
吊灯的水晶串珠晃得王橹杰有些头晕,光影错落打在精致甜品上,枫糖浆明明暗暗泛着光。他最后挑了一款黑森林,层叠的黑巧片上面缀着穆祉丞喜欢的覆盆子碎和糖霜樱桃。
如果不是去年生日一不小心给穆祉丞买了三个蛋糕被批评浪费的话,王橹杰应该不会放过薄荷奥巧那款。焙茶焦糖看起来也不错。王橹杰正想着,手指已经示意烘焙师把这两款也包起来了。
于是他在车上和三个白丝带蛋糕盒大眼瞪小眼,哎呀,又要被批评了。
不过他想到能见到穆祉丞就很开心。穆祉丞佯装生气的表情也很好看。
他已经小半年没回国了,想到打开车窗就能吹到久别重逢的风心里就隐隐悸动。可惜今晚的发丝是刻意打理过的,精致标准的三七分特意分层喷的水发胶,造型牢固也不会厚重。出门前他对着全身镜反复打量,一会儿嫌最新款的黑色西装领太稳重像要去开董事会的老头,一会儿否决银线真丝外套太矫情像孔雀开屏。
芝芝女士正从数不清的玻璃香水瓶中挑出一款得体的香,转眼瞥见宝贝儿子在镜子前来回旋转,她被王橹杰转晕了,失手打翻了馥马尔的一轮玫瑰。痛失爱香的芝芝女士没好气道:“王橹杰你是去见你哥不是去相亲。”
王橹杰嘿嘿一笑,说我太久没见哥哥了,这比相亲要紧。芝芝也想念许久未见的大忙人穆祉丞,颇为满足地说那确实,恩恩现在可是大明星。回过神来又看见王橹杰一脸浮想联翩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拿出了刚熨烫好的羊绒大衣。
没想到王橹杰还是不满意,说这件和去年穿的颜色差不多,会让哥哥以为自己就这一件衣服。芝芝女士思考了好久燕麦色和浅灰的共同点,发现王橹杰纯属在找茬。
此刻精挑细选换上珍珠白针织衫和浅灰色大衣的王橹杰站在木雕门前,衣袖因为手部动作而滑落,露出腕骨上恰到好处的素银链。一切都被王橹杰精心设计好了,从包间门口走进去七步,绕过檀木玄关,掀起的发丝刚好能面对穆祉丞露出好看的眉眼。
等他难得露出笑盈盈的表情走到家人面前时,意料之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瞬时间,他咽下了那句呼之欲出的丞哥。
穆祉丞怎么会没到呢,他平时都很在意这些为数不多的聚会,这次回国恰好撞上他电影首映礼才没来接自己的。王橹杰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焦灼。
芝芝女士这时冲他招手:“橹橹,坐这里来。”
说是难得一聚,其实也只有穆祉丞和王橹杰两家,算上他们家各自的弟弟妹妹,不多不少八个人,王橹杰挨着给叔叔阿姨打招呼,又给朵朵妹妹拿了新款限定玩偶作为礼物,才坐回妈妈身边,芝芝女士今天格外开心,王橹杰微微偏头就能看见她上扬的红色嘴角。
阿姨见了王橹杰也亲热,很激动地夸他长高了又帅了,沉稳又利落。王橹杰压住脑海里一万个寓意不太好的念头,微笑着点头应声,目光锁定在隔着玄关的掩住的门。
妈妈们开始从近日的新置衣物聊到预约的大师香水。王橹杰想起了那个打碎的香水瓶,澄黄色的液体在碎玻璃片边缘流淌,大马士革玫瑰融合红酒味瞬间涌入鼻腔。此刻他似乎闻到自己身上还有残留的玫瑰蜂蜜尾调。过于甜腻张扬。
女士们总是喜欢这样热烈饱满的香调,尽管收藏柜里不同类型的香水琳琅满目够开展览,遇见重要的场合还是会偏爱经典不出错的玫瑰香。此时她们的话题百转千变,最后又回到了孩子身上。
说到穆祉丞最近新上映的电影时,阿姨抬手看了眼腕表,语气轻微埋怨:“诶,恩恩他们怎么还没来?”
王橹杰也早就想问了,恩恩怎么还没有来。他戳着手机屏幕,微信界面不断刷新退了又进,置顶的聊天框还是没有出现他期待的小红点。他又忍不住去看穆祉丞的微博主页,ip地址还在北京,可见回重庆后还没登上过微博。这么忙吗。
他正想接阿姨的话说哥哥可能有点忙,就后知后觉注意到了,等等,他们,是什么意思。
王橹杰这才发现,怎么会有两个空出的位置。
穆祉丞要带谁来?
可是明明每年生日都是他们和家人一起过的。是他之前同团的好友吗,还是公司刻意要炒作的电影女主角。王橹杰心头一紧,一时有种领地被入侵的感觉。无论是谁他都一点不欢迎,他讨厌穆祉丞和别人站在一起。
穆祉丞的目光所达之处是很有限的,站在别人身边就看不到自己了。王橹杰时常想,或许穆祉丞的视线是一座囚牢,他始终在樊笼之外。后来他才发现,他从始至终都在和自己的囹圄对峙。
他想起了穆祉丞第一次拍电影搭档的女演员。年初那部电影第一次上映,芝芝女士翻来覆去看不腻,去了首映礼电影院都不满足,周末有空就在投影仪里播放。王橹杰一边冷嘲热讽道恩恩才是亲儿子,一边津津有味地欣赏穆祉丞的单人镜头。
对,仅仅是单人镜头。熟悉的身影在大荧幕里似乎变得陌生,灼热要把空气烧穿的午后,穆祉丞举着DV机在旋转中瞄准穿透树荫的光影,白色衣尾被风掀起。他在旋转第三圈后会转晕,镜头会意外拍到推着单车路过的女孩。王橹杰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这样的画面,数了四十秒睁开,恰好能躲过两人隔着相机长久而暧昧的对视。
偏偏芝芝女士心满意足地笑,叫住王橹杰问他们是不是很般配。王橹杰无情撇嘴:“合作而已,他们根本不熟。”
“哥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她的名字。”似是觉得还不够,王橹杰又冷不丁补充了一句。
芝芝女士只感到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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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祉丞并没有晚很久,被吹乱的发丝和微红的脸颊看得出来很是着急。王橹杰感觉心里好受了一些。他还是在意的,就算在意的不是自己,至少也是他们之间特有的约定。
更开心的是,穆祉丞身边并没有他脑海中浮现过身影的任何一个假想敌。穆祉丞身上是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无需出现在镜头前的日子里总是浅浅只涂一层防晒,略显苍白的脸色看得王橹杰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此刻他摘下焦糖色围巾,一边和家人们打招呼。
“恩恩,你朋友呢?”阿姨忍不住发问,“不是说人家小姑娘刚好在这边参加完活动,顺便吃个饭吗?”
穆祉丞忙着挂衣服,终于分一个眼神望向这边,目光直直透过王橹杰:“改签了,我刚从机场回来。”
听见这句话的王橹杰如坠冰点,或者他早在穆祉丞目光在自己身边转弯的时候就已经被冻结了,不过现在才终于发觉。他很不合规矩地问:“你去机场送她了?”
说出了口,才发觉颇有质问的意味。态度过于不妥语气过于生硬。久别应该先有旧称呼作为重逢的开场白,此刻秩序颠倒,王橹杰站在混乱中心。
阿姨愣了一瞬,立刻决定替这一丝混乱打圆场:“弟弟是担心私生跟你。”
“我没下车,走的地下车库,不会有人拍到的。”穆祉丞走到王橹杰旁边,抬手示意撤掉多准备的座位和餐具,他伸手去摸王橹杰的发顶,被措不及防地躲开,他的手滞空一秒后收回去敛衬衫衣角。
王橹杰瞥见他无处安放的手,又开始责怪自己的别扭。筷子在碗里挑挑拣拣,芝芝女士看不下去叫他别耍小孩子脾气。
他习惯了用余光去跟随穆祉丞,像株脱水的藤蔓攀着墙,死死缠着他执筷的指尖甚至是发丝上沾的细碎灯影。穆祉丞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有了些上扬的痕迹。
“还因为我没接你回国生气?”穆祉丞夹了一块樱桃烧肉送到王橹杰碗里,偏头去看他的眼睛。
目光被撞回后又更加明目张胆地望过去,他透过镜片的反光看穆祉丞,又被那一簇光影眩晕。包间的空调开得过了头,他常常因为穆祉丞眩晕:“我哪里敢生你的气。”
足够阴阳怪气的一句话,穆祉丞不需多想就知晓他的大小姐脾气又犯了。不过他一直也都情愿哄他,毕竟在生气这件事上,王橹杰也从来没有认真过。
人和人的理解是有偏差的,此刻他认为王橹杰的不自在是因为自己错过了他回国后的第一面,而王橹杰只反复纠结为什么他要冒着绯闻危机去送一个同事。或许那不仅仅是同事。王橹杰咬住嘴唇,眼前的菜肴越看越无味。
碰巧阿姨又提起了刚才口中的那个刺人字眼,朋友。女演员名叫陆汀,这次的电影是和穆祉丞的第二次合作。没错,之前王橹杰反复跳过镜头观看的那部也是他们搭档的。
穆祉丞早早就随着养成系男团出道,后来转行拍了第一部电影,青春伤痛的主题和女主角几经辗转最后堪堪相别。上映前女友粉们纷纷掀桌说艺人就该专注唱跳舞台,拍感情戏就是要与粉丝割席。
娱乐圈的普遍风气便是如此,面对她们极端的不能拿我们给你砸的钱去演感情戏这种言论,王橹杰只觉得好笑,要是砸钱就有用的话,他何至于苦苦暗恋多年。更何况穆祉丞从来不是一件物品,他有想法有活力,有权利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大度的王橹杰虽是这样说,还是在穆祉丞进组前一天晚上委屈哀求哥哥可不可以不要拍吻戏。穆祉丞当时只觉得他幼稚到有些好笑,说橹橹就是有吻戏我也不敢拍啊,更何况这次的主题本来就是爱而不得。
确实是爱而不得,电影里主人公爱而不得,电影外王橹杰也爱而不得。
没想到正是这样爱而不得的情节,不仅安抚了粉丝,电影里许多梦女向镜头也让她们美美代餐,随着播出更是吸引了不少路人盘,一时间大家都在为这位互联网儿子的伤痛情感历程落泪。很显然公司不肯放过这波流量,主角团团综抬上来后发现竟然大家对这对cp并不反感,网上还诞生了一个词条叫作我儿子和我闺女。
于是他们就这样迎来了二搭。陆汀并不属于传统美人,气质温婉到近乎阴郁,冷白肤色上扬眼尾,活动上穿着白色鱼尾裙站在穆祉丞身边,淡淡的郁色才被他的生生朝气中和。刺眼的般配。穆祉丞本就耀眼,和别人安安稳稳站在一块他只感觉到扎眼。王橹杰正看着穆祉丞熟练地接着大人们的话。
穆祉丞总过于擅长讨人喜欢,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或许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大人,所以能很好地融入他们的话题,他以前总亲手给王橹杰量身高,说王橹杰长得真快,可明明是他义无反顾地生长,淤青反复经久未消。
可能那处淤青不满被藏起来,于是王橹杰顺着痕迹分担了半块,此刻他把问题抛出口就像在反复碾压肿块:“你喜欢她?”
穆祉丞刚刚得以从上个话题中抽身,一时有点不知所云:“什么?”
“你的女主角。”王橹杰盯着面前的那双圆眼愣了半秒,再次话里有话地冒出来一句。
这次轮到穆祉丞笑了出来:“怎么会。”
王橹杰刚把紧绷的弦放轻松,又听见穆祉丞又补充一句:“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
好啊,果然想和她做朋友。
王橹杰擅长钻牛角尖,又自己和自己生气,扭过头去不理穆祉丞了。穆祉丞差点又没反应过来,目光停留在王橹杰侧脸,灯光把额间的头发打得半透明,他想起今早被雨水打蔫的茉莉。
空气潮湿,他好像真的在王橹杰身上闻到了有些甜腻的气息。他肢体记忆般地给王橹杰乘海鲜小米粥,递过去的瞬间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又涌了上来。“好香。”穆祉丞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玫瑰味儿的?”
“怎么偷用妈妈的香水,”他故意皱眉抿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王橹杰害羞得快要晕倒了,继续笑着追问,“我送你的那瓶呢?”
那是穆祉丞的同款木质花香调,好像是他同团的某个好友送他之后,觉得好闻就给王橹杰带了一瓶。王橹杰刚开始自然是欣喜到爱不释手,后来到了国外,好几个月见不上一面,水生柑橘和苦橙味总让他想起穆祉丞,他只好无端去责怪尾调的雪松琥珀让人感到悲伤。
他后来很少用,穆祉丞提起了方才想起来。
“弄丢了。”王橹杰刻意这样说,好提醒一下对方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顺便埋怨一下穆祉丞已经很久没和他见面。实际上那瓶香水正好好躺在他书房的玻璃柜里面。
穆祉丞不以为意,也丝毫没有读懂王橹杰煞费苦心藏在话里的情绪:“丢了就丢了,等会儿再送你一瓶。”
“今天是你生日,”王橹杰抬眸偏头,没好气地提醒寿星,“干嘛要送我东西。”
“你还记得是我生日啊,那还生不生气了?”穆祉丞拿出一如既往的哄人姿态,说出口的话却又略显娇纵。
不用王橹杰再说话他就已然知晓答案。今晚还要给粉丝开线上直播,这场饭局原本就没有计划太久。穆祉丞十多天前犯了胃炎还没有完全康复,奶油蛋糕无福消受,又怕王橹杰失落挑了最为清淡的焙茶,银制刀具切开焦糖壳,琥珀色碎片混着坚果碎,看起来颇有食欲。
王橹杰依旧沉浸在穆祉丞许愿时闭上的双眼,他也很幸福地笑,这瞬间太安稳太美好,他被短暂治愈。他想如果穆祉丞幸福的话,是和谁一起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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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学校校庆放了十天长假,芝芝女士带着弟弟出门旅行去了。王橹杰用好不容易才回家不想出门折腾为借口推掉了此次出游。本来他这次回国是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碰巧遇上公司有些事务王先生要求说需要他出面,事情反反复复下来王橹杰干脆给自己放了一整月假。
王先生每天忙得几乎要住在公司了,王橹杰吐槽了两天空旷的别墅没有人气之后,顺理成章地住进了穆祉丞家里。搬行李过去那天妈妈刚从大阪抵达京都,隔着一小时时差正巧吃过午饭,她在视频那头反复叮嘱王橹杰,哥哥很忙,过去别给他添麻烦。
镜头刚好拍到王橹杰的下颚,芝芝女士看见他在偷笑。
穆祉丞大学毕业后就在重庆买了自己的房子,碍于工作原因,他不常回家住,怕泄露信息打扰到家人。但其实他很多时候都住在北京,公司的宿舍足够安全,邻里邻居都是同事或好友。
没有人问过穆祉丞为什么要舍弃家里的安稳幸福甚至可以说一帆风顺的生活从小就去挤练习生宿舍,如果有人问了他也只会笑笑说,因为喜欢嘛。
他确实喜欢,王橹杰常常觉得穆祉丞这个人就是为了舞台和荧幕而生的,他永远明媚坚韧,无论是面对焚膏继晷的出道战还是现在日夜颠倒的试戏背台本。毕竟热爱可抵万难。人总会为喜欢的事物一往无前。
穆祉丞这次推掉了新的试戏回来是为了准备团队的六周年演唱会。事项复杂又枯燥,出场流程反复顺了一遍又一遍,每晚回来都有些被精怪吸干了阳气的感觉。
王橹杰买草莓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穆祉丞瘫在沙发上,缩在白色马海毛毛衣里像一团半融化开的雪人。穆祉丞好像睡着了,并没有被门口轻微的动静吵醒,直到王橹杰走到他眼前遮住一小片光影,微皱起的眉头才舒展了些。
他刚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不知道是舍不得惊醒他还是舍不得好不容易能这样安静地看他。他看着穆祉丞轻微颤动的眼睫,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这样鲜活灵动的生命在他眼前。那瞬间他甚至希望时间就这样静止了,往后不会有任何福祉, 也再不会有任何灾难了。
他自认为喜欢穆祉丞这件事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他也认为穆祉丞是知道他的喜欢的,他们曾能彻夜长谈的那些夜晚,青春,死亡,山海,数不清的话题如万千幽魂一般逃散,唯独对爱情闭口不谈。穆祉丞要躲,他就不问,只追着穆祉丞的小小天空跑,无法放晴也情愿伫立,降下灾雨也甘之如饴。
而此刻穆祉丞睁开眼,他方才知晓铺天盖地的雨也可以是久旱逢甘霖。“回来了。”穆祉丞声音里带着几丝软绵绵的困倦。
王橹杰刚结束一场长久的注视,有些不知所措,很含糊地嗯了一声。
“明天演出有空来看吗?”穆祉丞打了个哈欠,又再次恢复了生气,“妈妈说要我照顾好你。”
或许穆祉丞是一枚失锚的指南针,不然王橹杰很难想明白为什么面对他时重点总是跑偏,他吞吐道:“是因为阿姨说了才照顾我吗?”
穆祉丞早已起身站在王橹杰对面,他彻底感受到王橹杰长得很高了,可是骨子里又像没长大。他伸手摸了摸王橹杰的额头来确定他没有发烧说胡话:“说什么呢,我本来就该好好照顾你啊。”
王橹杰顺势用额头去蹭他的手,把掌心的温度占据过来,就当作穆祉丞在他这里留下了一块。他轻轻应声说好。
还好,还好,他突然庆幸还好时间不是一条静止的河流。
第二天王橹杰到后台的时候穆祉丞正好在化妆,看见和工作人员谈笑风生的队友,王橹杰突然嫂子瘾大发,把多带的几盒草莓分给了工作人员。应该是穆祉丞提前打点过,他们见了王橹杰都很是亲切,队友们也笑着调侃王橹杰说道弟弟真好,面对这样的打趣调笑王橹杰并不反感,反而很满足自己在穆祉丞这里有归属。
只有位染了红发的男子没有参与这场玩笑,轻轻用指尖捻着手里的草莓迟迟不下口,笑得很是无害。王橹杰有时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他感觉那人的目光和笑容像红色果肉蒂部带着的刺眼青白色,他感到一种不容置喙的被审视感。
他等到穆祉丞做好妆造才见到人,细致发丝乖顺地悬在额头,薄得透光的底妆堪堪掩住眼下轻微的青黑,他才发觉穆祉丞瘦了好多,下颚线利落到足够划破一切美梦。穆祉丞不自在地眨眨眼睛,又低头半抱怨着说:“美瞳好像有些滑片。”
王橹杰情不自禁地用手去贴上他的下颚,锋利的线条触感却是温热,王橹杰有些愣住了,白皙的皮肤就在他的指腹下透出淡淡血色。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又慌不择路,顶着烧红的耳廓轻声开口:“我看看。”
后台灯光略显昏暗,一切边界都被晕开,穆祉丞很配合地任他抬起下巴,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的细粉,镜片在眼球的边缘都清晰可见。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急忙松手,像丢盔弃甲的逃兵。灾难,他只能这样定义。
演出很是顺利,王橹杰坐在内场第一排八号,旁边碰巧是穆祉丞的女友粉,这位看似内敛的小姐在穆祉丞出场的每一个舞台都放声尖叫道老公好帅,饭撒牌也屡屡被穆祉丞眷顾。最后在散场的时候她捂着心口和身边的好友感慨说今天是她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天。王橹杰听见了止不住笑,看吧,喜欢穆祉丞就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
对比之下,王橹杰便显得稳重多了,穿着考究戴着黑口罩,除了穆祉丞出场的时候认真盯着台上其他时候都在低头看手机。刚开始这位粉丝小姐还在质疑他的粉籍,以为是公司哪个高层的亲戚被迫来观看演出,直到看到他无意间露出的穆祉丞自拍壁纸才放心下来。
放心下来后又有些后怕,这张熟悉的暧昧视角好像是穆祉丞高会发过的,又觉得有哪里隐隐不太一样。疑惑的时候正巧看见王橹杰眼角弯起冲着舞台上笑,她又立刻把注意力收回了。
演唱会最后是固有的煽情环节,成员们互诉心声互相赠言几欲落泪,之前那位有些惹眼的红发男子在发言时屡次提到穆祉丞,说认识恩仔并且相伴走过这么多年是一件特别幸运的事。王橹杰忍不住在心里揶揄,这是团队周年又不是你们认识纪念日,这些意味不明的话越听越觉得刺耳。
他后知后觉才想起这位红发男子叫张子墨,前年新年的时候好像还和他们一起吃过饭。可惜他的目光时常放在穆祉丞身上,竟忽略了他身边有某些危险的存在。
都怪穆祉丞太招人喜欢了。
王橹杰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于是结束后的庆功宴上王橹杰一直在展现自己并不应该拥有的正宫风范,张子墨给穆祉丞夹的菜他从碗里抢过来笑着说我刚好想吃这个,队友们叫穆祉丞喝一杯他接过来直接一饮而尽。
穆祉丞在桌子下偷偷拉他衣角偏过头低声问:“你干嘛?”
王橹杰无辜眨眼:“哥哥的胃病还没好呢。”
他知晓穆祉丞会迁就他,便攥着这心知肚明的迁就不放手,就像小时候抓周去攥穆祉丞的衣袖。穆祉丞也早习惯了他这撒娇耍赖的性子,作为年长者,他自然而然地允许王橹杰娇纵。
两棵种在一起的树,根是分不开的,于是他们默契十足地在这片荒芜的土地终日徘徊。
王橹杰酒量并不好,多喝了一些就有几分飘飘欲仙的念头了,他喝醉了也不吵不闹,很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目光转变会跟着停半拍。脑电波滞后的半个周期总是很轻易地被穆祉丞捕捉,他突然涌上一个坏念头想逗逗王橹杰。他伸手在王橹杰眼前晃了晃,笑着打趣:“还能认出我吗?”
王橹杰直接抓住眼前晃动的手指,又很紧地握在手心:“恩恩。”
穆祉丞被他突如其来的称呼砸得一愣,听见他变得有些黏糊的声音:“我好想你。”
有什么好想的,最近不是一直在身边吗。穆祉丞不禁感到疑惑。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来了,去年因为试戏和团队活动忙得每天连轴转,答应王橹杰的每月一次视频通话也老是缺席,如果他现在记忆回到那个时候,刚处异国又联系不上家人和自己,实在是很委屈了。
趁着穆祉丞去拿醒酒汤,王橹杰慢吞吞地走到洗手台,神志有些模糊意外撞上了琉璃台拐角,浅色裤子沾上了些水渍。他有些不耐烦地甩掉手上的水,顿时清醒了很多。
清醒过来了就看见了不想看到的人。王橹杰闭着眼睛翻了个白眼,心里想着要不要继续装傻充愣。张子墨挂着的银链还没有摘,把水晶灯的光线反射回来,晃得王橹杰眼睛疼。他此刻看张子墨像前些天对着镜子看眼皮上的麦粒肿。
“你喜欢恩仔?”
王橹杰从他的表情中感到了一丝戏谑,于是不甘示弱地开口:“你凭什么叫他恩仔。”
张子墨笑了一下,依旧意味不明:“这有什么,我们一直这样叫。”
王橹杰只感觉到挑衅。
“放弃吧,他不会喜欢男人的。”语气甚至开始有些嘲讽,“更不会喜欢男孩。”
王橹杰都快忘记了这场嚣张跋扈的明争暗斗是如何收场,却清晰记得那句从别人口中说出的他不会喜欢男孩。或许他还能庆幸一下这句话不是从穆祉丞口中说出来。
穆祉丞,作为一个从小就看名侦探柯南的二次元重度依赖,社交头像都是纯爱番男主。他热烈纯粹的成长路快让王橹杰忘了他也是个普通人,会幻想一种轰轰烈烈的相逢,会遇见自己人生的主角然后幸福又安稳地过一生。
他再次想起那部电影,就连芝芝女士都觉得他和漂亮女孩站在一起的时候极为般配。他不得不承认那些他不想再看第二眼的新闻图,两人青涩和谐,确实恰到好处。他每天都逼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在意,把这些画面通通咽下,喉咙像被生硬的树叶划破,又像在咀嚼一块废墟。生涩,干瘪,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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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会结束后穆祉丞难得有几天档期空闲出来,原计划去铁轨和码头拍一组港风写真,无奈公司安排的摄影师临时家里有事,做好了妆造还迟迟没联系上,穆祉丞正和打视频过来探班的王橹杰报备,就看见镜头里的王橹杰笑得十分甜美:“刚巧我有个胶片机一直没用。”
他突然记起来王橹杰有段时间格外喜欢富士的一次性胶片机,前年十二月两人去了川西那边旅游,偶尔会见到他落在身后拍一些雪山冰川。倒是过了这么久,也没见他洗出来过。
那次旅行本来该在秋天,去看漫山遍野的斑斓林木和褪去湍急的河谷,可惜穆祉丞的拍摄一直拖到了十月之后,一直等到王橹杰考完试才提上日程。好在两人遇见了冬天难得的好天气,邂逅了阳光下的河流银波和洒满碎钻般的雪山。这样浓郁的冬在胶片的特殊色彩下一定很好看。
穆祉丞有些沉浸在这段回忆里,没太听清王橹杰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只有些心虚似的应着嗯嗯好。
等着王橹杰开车来地下车库接他的时候,向他伸手讨要什么,他才意识到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哥哥又忘记了。”王橹杰故作埋怨,“我的手链落在你包里了,刚刚在电话里说过的。”
穆祉丞一时诧异,低头翻找一番,果然在夹层看见了一条银链。铭牌上刻着玫瑰纹,有些眼熟,好像是他好多年前送给王橹杰的毕业礼物。“怎么会在这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条手链了,下意识问道。
“那天吃饭不小心挂落了,担心弄丢就放你包里了。”
“还一直戴这条?”穆祉丞把金属链团成一小堆放到王橹杰手里。
王橹杰很不经意地偏头看了坐在副驾上的穆祉丞一眼,垂眸说:“这是我成年的时候你送我的。”
穆祉丞有些记不太清又含糊地说着哦哦是吗,想着王橹杰在认真开车就没再和他说话了。他看见王橹杰抿直的嘴角和瘦削的下颚,天边乌云压顶,不知什么时候会降下一场雨来,他顿时感觉到一种来自王橹杰的失落,好像自己也被这份失落感染,变成浸足了雨水的棉絮。
城里灰蒙蒙的天到了码头却有些放晴开来,趁着王橹杰调相机闪光灯,穆祉丞趴在围栏上看小洲上停歇的海鸥。今天不是周末,只零零散散有些游客,倒也很方便拍摄。王橹杰戴了黑框眼镜,举着相机认真的模样看起来像是文艺青年。
此刻文艺青年正喋喋不休地提醒穆祉丞离铁链远一些,小心摔下去。穆祉丞一如既往地好声应着,象征性地往前挪了两步。
带着些咸湿的风轻轻漫过铁桩,似乎也掀起了些碎沫恰好落在穆祉丞发梢。江面粼粼银波依旧翻涌,海鸥振翅掠过他肩头,王橹杰碰巧抓拍到这个瞬间,胶卷咔哒转动声里,他看见穆祉丞的影子被钉在摇晃的波心。
王橹杰感觉自己的指尖正微微发颤,又或许是在发烫。每次面对穆祉丞都这样,他向来分不太明白。
二十七张胶片对于穆祉丞来说实在不太够,拍完了大半卷才想起来还有一套衣服两条围巾没有派上用场。于是后面的拍摄纯属走马观花般,刚按下两三次快门穆祉丞就去更换配饰和道具了。王橹杰一边懊恼该买多一些的胶卷,一边抓拍还没准备好的穆祉丞:“哥哥别动,这样很有生活感。”
两人出门的时候刚下午两三点,从码头拍到火车轨道,最后听见胶片机回卷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天色呈现浓郁的蓝调。地平线隐在层次分明的渐变色中,铁轨的陈锈都被滤成银灰色,穆祉丞的影子也是银灰色的,边缘模糊在地面又被风拉得瘦长。
休假的第三天两人依照计划去了趟寺庙。原因是王橹杰最近总说他在英国水土不服,吃不下饭气候也适应不了,要借神秘的东方力量来保护自己的身心健康。
冬日天气阴晴不定,昨天迟迟没下的那场雨现在总算如愿降临。无奈山路走了一半才逢雨,朦胧湿润的山雾被砸破,脚下的泥土被浸成深褐色。他们在沿途的房檐下暂时避雨,计划的提出者王橹杰感到有些懊恼,刚想说要不原路折返,穆祉丞就开口让他在这里站好等他。
还没等王橹杰反应过来,他又再次戴上帽子跑了出去。细雨霏霏,山雾绵绵,他很快就看不清穆祉丞的背影了,一遇到这种情况他就总会十分焦灼,薄薄的指甲掐进手心,感知到痛的时候早已渗出血迹。
穆祉丞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一把透明雨伞,此刻正笑着隔着一条路的宽度冲他招手跑过来。刚才被打湿的头发滴着水,顺着皮衣滑落一直落到王橹杰的鞋面。穆祉丞的目光就顺着雨滴往下,然后抓过了王橹杰无意识要往身后藏的手。
“什么时候抓的?”穆祉丞舒展开他的手心,面对醒目的血痕眉头紧锁。
王橹杰一时支吾答不上来,正巧心里对他刚才的行为耿耿于怀,于是责怪道:“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雨里去了,这么冷的天感冒了怎么办。”
“别转移话题,”很显然穆祉丞识破了他的计谋,皱起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他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焦虑症,不是好了吗?”
王橹杰垂下眸来,不再嘴硬了,毕竟他在穆祉丞面前从来撒不好谎话:“之前是好了。可能,最近又有一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有些心虚般藏起来,最后都很难听见。“我在吃药了,哥哥不用太担心。”他又补充了一句。
穆祉丞只好哀哀叹了口气,心里怪自己没有早些发现。他轻轻抚过王橹杰手心狭小的伤口,王橹杰倒是不觉得痛,不过手心传来清晰的触感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那瞬间他感觉停留在手心的并不是穆祉丞的指腹而是一小团汹涌的火苗。
“弄疼了吗?”穆祉丞有些被他的应激反应吓到了,以为是自己下手没轻没重。
王橹杰屏住呼吸直摇头。
不过半小时,刚才还滂沱的雨已然连绵起来,混合在山里本就潮湿的雾气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最后几阶台阶转弯是青灰色的瓦檐,勾起的檐角蓄了水,正牵成线往下滴。穆祉丞额间的湿发快要干透,轻薄的一层雾气,王橹杰感觉自己又眼花了。
檀香沾着湿润木气钻出来,王橹杰透过虚掩的庙门看见摇晃的铜铃和重叠的烛火。可能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山雨,后院显得有些冷清了,只有几个小和尚在缓慢扫些落叶。方丈突然叹口气说道:“这便要把尘缘扫尽了。”
古柏枝桠斜飞,挂满的祈愿牌摇摇晃晃似要填满这一方天地。王橹杰看着穆祉丞轻轻踮脚挂上木牌,地面晃动的影子和自己短暂重叠,他便幻想他们密不可分。有人盼平安,有人求姻缘,此刻他只在木牌上青涩又笨拙地一笔一划写下穆祉丞的名字。
他始终找不到一句分量足够的祝福,思来想去只能不停写下穆祉丞三个字。他的名字里便有福祉,可惜自己从未能涉足。
穆祉丞还在树的这边,心怀鬼胎的王橹杰只好绕到另一边挂这枚祈愿牌,他踩着青石板,湿滑的苔藓让他一时失了重心,粗糙麻绳划过手掌,又把刚愈合的伤口划开了。细密的血珠顺着掌纹慢慢渗出,把那段绳子染上血色。
听见他嘶了一声,穆祉丞连忙拨开红带看过来,他已经将写下不太能见人的祈愿牌挂好了,穆祉丞再次握过他的手,另一只手还牵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红绳。
“又划破了。” 穆祉丞顺势用握着红绳的那只手覆在他手腕上,可能是在外面站了太久,微凉的触感顺着脉搏往上爬,“之前就该包扎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王橹杰又答不上话了,只盯着缠在穆祉丞指尖的红线,又很服帖地贴在他手腕。世人皆谓之劫数纠缠,他现在感到莫名的错愕。红线染了血还算红线吗,红线还是血痕又怎么分清呢。
“哥哥。”他低声叫出口,任穆祉丞拿了碘伏棉给他消毒,“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穆祉丞埋头,露出的发旋在眼前晃动,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他依旧相信那套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的说辞,倒让王橹杰更想看看。
于是他趁着穆祉丞拿了求的符去过香时,又转到了那棵树下。满树翩飞的木牌红带,他很顺利地踩上穆祉丞驻留过的那一小片土地,感谢山里日复一日的雨打日晒,让崭新的祈福格外醒目。
触碰到那枚木片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猛烈跃动的心跳,他贪心地盼望穆祉丞许下的心愿与自己有关,盼着窥见一丝偏爱。而事实是熟悉的字迹笔锋顿挫,简简单单写着平安顺遂,事业有成。落款写着致:Lu。
残留的紧张感尚未褪去,他只觉得舌根微酸,酸意蔓延上来顺着喉咙烧进眼眶。不太搭边的祝福语,陌生的称谓。他在称呼谁,他从来不会这样叫自己。他在脑海中搜寻所有与穆祉丞有关的人名,搜索到那位女演员时骤然惊醒,他不愿直面的真相正破土而出。
王橹杰突然有些想笑,抬手去触碰发痒的眼睫,融化在指腹的却是半颗眼泪。
他常常认为眼泪像深潭总让他停滞不前,现在他觉得这也可以是一条泛滥的河流,他哭得越多就流得越快,泪水推着他们前进,或许穆祉丞会到一个更幸福的地方,那不是他幸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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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了一场雨再加上郁郁心结,王橹杰很难得地发了烧。前两天只是有些感冒喉咙痛,他没怎么在意,碰巧穆祉丞临时行程又要飞去北京几天,他自作主张地搬了回去。
穆祉丞刚刚坐上去机场的车,他便逃跑似的打包行李,无奈走的时候心事太重又太过着急,回到家了才发现放胶片机的包到处不见踪影。可能是落在穆祉丞家里了,他认命般地闭上双眼。
芝芝女士这时打视频过来叮嘱他吃了药休息一下,又絮絮叨叨地说他衣服穿得少非要盯着他把自己裹成粽子才肯挂断。王橹杰一边乖巧地应着,一边拿还没完全烧开的水冲感冒冲剂。
“哥哥又忙去啦?”妈妈看见视频里熟悉的布局才后知后觉王橹杰现在在家里。
王橹杰搅冲剂的手顿了一下,清脆的叮当碰壁声戛然而止。他闷声嗯了一声。
“那你要照顾好自己哦,本来想着回家了可以好好陪陪你,怎么现在又只剩你一个人了。”芝芝女士故作感慨,“不过你哥哥真的很忙,你要体谅他。”
王橹杰听这话越听越品出一份幽怨的意味,芝芝女士形容他像是在形容一位被冷落的可怜妻子。意识到这个可怕念头的王橹杰急忙回答了几句就挂断了通话。
他对着电脑敲论文,写了几排又发觉不妥删掉,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电脑上的文章反倒还少了几排。可能是刚刚吃的药起了效果,他也懒得再写,于是昏昏沉沉地睡觉去了。
昨天从山里回来之后穆祉丞就发觉王橹杰的情绪相当低落,问他怎么了也不说,王橹杰向来体寒,以往淋了雨的车上至少还要缠着他给他暖手,昨天习惯性地去抓他的手却被直接躲开。
他想着是不是自己又无意识做什么惹他生气了,以为回家后他会一声不吭地洗漱好回房间一个人生闷气,这样自己去敲两次门,最多再给他洗一盘今早刚刚到的车厘子,王橹杰就会一脸无奈地开门对着他说:“穆瑞恩,你又这样,还让不让我生气了。”
可是王橹杰到家后什么也没说,把两人换下来的淋湿又焐干的衣服分类放进洗衣机认认真真地守着洗好,又拿去一件一件烘干。等穆祉丞洗完澡出来,他已经洗好了车厘子和草莓,还给穆祉丞热了杯牛奶。穆祉丞有些不知所措,面对依旧安静的王橹杰,他才发现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他直到睡觉前都没问明白,脑海里一直回放之前的细节思来想去找不到头绪,结果是吃了褪黑素还是失眠了。所以今早依旧精神不济,在飞机上小憩一会儿直接进入了深度睡眠,助理叫了五六声才清醒过来。
公司又在举行毫无意义的会议,穆祉丞有些犯困,偷偷摸摸想翻出包里的耳机,手在包里摸索了一番才发现不对。埋头一看,包里哪里有自己的耳机,躺着的是两台胶片机,和王橹杰的瑞特滋巧克力。
两人的包太像了,竟然现在才发现拿错。穆祉丞一时有些绝望。他捏着两台胶片机发呆,一台富士一台柯达,两个都见过的,柯达是前不久给他拍写真那台,另一台好像是之前旅游时的。
穆祉丞想着不通知一下胶片机的主人不太礼貌,于是打了个电话过去。电话嘟嘟响了很久没有接通,又想着才八点过王橹杰应该不会这么早睡觉,可能是在忙或者是生病提前休息了。
于是他又给王橹杰的微信分享了几条感冒该吃什么药日常该注意什么。
会议结束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想着附近就有照相馆穆祉丞便拿了胶片去冲洗。店铺离公司隔着两条街,赶过去的时候老板正打算关门,听闻穆祉丞是来洗胶卷的忍不住哀叹一声。穆祉丞见到老板为难的神色开口说道:“没关系的不着急,明天再洗也可以。”
“胶片哪有不急着洗的?”老板从暗袋中取出胶卷浸入显影液中,开始和穆祉丞侃侃而谈起来,“我年轻那会儿也喜欢胶片,几十张很快拍完就迫不及待洗出来。”
“每一张又能把时光拉回拍下的时刻,所以啊我一直觉得胶片很浪漫。”穆祉丞安静地听着老板诉说,似乎此刻时光倒流了站在他眼前的人不再是中年之际而是和他一样年轻又鲜活,“可惜现在很少人喜欢了。”
穆祉丞呆滞地嗯了声,脑子里想的却是为何之前旅行的胶卷王橹杰迟迟不洗。沿路上明明有很多风景,按照王橹杰喜欢记录生活的性子拍完一卷也不算什么难事。他正想着,就听见一声饱含遗憾的叹息。
“你这卷都没拍完呢。”老板拿起黑色胶卷对光看,后面几张显现不出任何虚影,明显就是来不及拍就强制回卷了。
老板一边可惜废掉的胶片,一边把照片都扫描成电子档传给穆祉丞。
穆祉丞来不及去看另一卷洗出来的写真,手指划过一张张照片不由地怔住了。
显影的二十一张,每一张,都是他。灰暗的色调没敢开闪光灯所以很多照片都欠曝,只有阳光好的时候会清晰一些。黄昏,路灯,雪山,江面,一切他走过的地方都瞬间重映,他的背影,他熟睡时的侧脸,趁他睡着时偷偷拍下的交缠的双手,甚至两人放在一起的同款耳钉。
他不由地想起了两年前的夏天,那时王橹杰刚刚大学毕业,本来不打算打耳洞的,碰巧穆祉丞要去穿个耳骨前一天念叨着怕疼怕增生,后一天王橹杰就陪他去穿了耳洞。因他诞生的豁口后来也顺理成章地第一次戴上他送的耳钉。要不是这张照片,他就快要想不起来了。
明明王橹杰的拍照技术越来越熟练,从刚开始的残影重重到后面的边界分明构图完整,他却越看越看不清楚了,最后甚至忘记了眼前翻动的仅仅是照片,而不是王橹杰生涩紧张又安静地拍下照片时微微颤动的手指和飘忽不定的身影。
原来不是他不着急洗出这些照片,是自己留给他的背影太少太少,两年有余都还凑不齐二十七张。
原来灰暗的不只是藏在暗处才敢拍下的胶片,还有王橹杰如此赤裸又如此炽热的一颗真心。他竟然现在才能洞悉。
然后他又想起了很多,越想越发觉很多事情都变得明晰起来,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终于真正浮现,以前想不通的事情也都合理了。从夜晚到清晨,穆祉丞从自己这么多年的记忆和感受中摘出一颗饱满真切的果实。
他确定,他现在要回去见王橹杰。
他找不出什么理由来推掉今天的彩排,只通知一般地告知助理:“我要回重庆一趟。”
助理早习惯了穆祉丞这说风就雨的性子,还是耐不住一时无语:“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
“家里小孩儿是逃避型人格。”穆祉丞翻着手机查看机票,马不停蹄地下单支付,“我再不回去就跑了。”
穆祉丞打开落锁的门看见空无一人时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果然。果然又自己偷偷走掉了。他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给王橹杰发个预告,二十分钟后准时敲响了王橹杰的家门。
王橹杰正裹在哈利波特的毛绒睡衣里,额前头发凌乱像刚从棉堆里捞出来,打开门看清来人的瞬间及时撤回了一个将翻不翻的白眼。穆祉丞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一时又觉得面对这个严肃的问题不应该一笑带过。这样不诚恳。
于是他收回了笑,强装冷静地说:“你的胶片我洗出来了。”
这次轮到王橹杰愣住了,也可能他本来就没有从本该在北京的穆祉丞突然出现自己眼前这件事中缓过神来,也可能是对突如其来的揭穿故意让行动滞后好想出恰当的对应方法。他最后还是只能认命般怔怔开口:“你都知道了。”
王橹杰并不敢去看穆祉丞的眼睛,低着头,颇有几分引颈受戮的姿态。穆祉丞看见他飘悬发丝下若隐若现的微垂眼眸,不免心生可怜。正巧冬日的风太冷,王橹杰的居家服看起来又太温暖,他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抱住王橹杰。
“我答应你了,虽然你还欠我一个告白。”
“……你不是,有喜欢的女生吗……”王橹杰一时僵硬,呼吸也瞬间暂停,声音有些哽咽,甚至忘记了环手抱住他。
穆祉丞一脸不解,松开了这个短暂到让人措不及防的拥抱,再次站回了王橹杰眼前:“你是说陆汀?”反应过来事情缘由的穆祉丞只觉得自己实在冤枉,“为什么会觉得认识不到两年的人比你更重要。”
“而且我本来就是因为你才去的寺庙,哪有替别人祈福的道理。”
他听见穆祉丞有些埋怨语气的陈述,又听见呼啸的穿堂风声,似乎把穆祉丞的声音越吹越远了,好晕。穆祉丞微微歪着头站在他眼前,厚厚的蓝白色围巾有些凌乱,呼吸间吐出白雾,好像一场晃动的梦境。
王橹杰不敢说话了,像有一片名为穆祉丞的海域不知放置在哪里,远方或者眼前都不妥帖,最后只好生生咽下,海水咸涩,灵魂都沾了潮汐。此刻他望着穆祉丞深切而遥远的眼睛,再次见到波光粼粼的海域。
“我要是不说,你是不是又自己走了?”
可能是见王橹杰还呆滞地钉在原地,穆祉丞又开口:“上次是搬回家,这次是不是要一个人回英国?”
王橹杰终于确定这不是发烧烧糊涂了的幻觉,因为他真真切切地抱住了穆祉丞,他的软发就扫在自己颈窝。喉间依旧酸涩,像吞了一枚未熟的涩果。穆祉丞像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轻声叫着橹橹。
王橹杰忍不住落泪,只需他叫叫自己的名字,这就足够了。他不在乎万千祈愿何时实现,万千福祉何处降临,他只谋求穆祉丞听见他的声音。于是他终于开口:“恩恩,我好想你。”想念你像想念一整个冬天,仓促的雪落了一半的,我们相伴见山水盈盈的,短促的又遥远的季节。
“刚才吓到你没有?”穆祉丞感觉到肩上颤抖又急促的呼吸,忍不住问。
然后肩上的温度撤离了,王橹杰站在他身前眼泪汪汪地点头。王橹杰从小就爱哭,现在抿唇尽力克制呜咽泪珠还挂在眼睫,明明就从未长大。穆祉丞感觉自己也要融化了,就像他融化的眼泪一般。
“我的错。”穆祉丞抬手捏了捏他丧气的脸颊,又垂眼笑起来,“包里有给你的礼物,快让我进去,好冷。”
穆祉丞口中的礼物是一瓶乌木玫瑰香水,烟灰色玻璃瓶棱角清晰,把灯光折射又映入王橹杰眼里,他再次感到久违的眩晕,眩晕后就跌入了一段不太好的回忆。那时穆祉丞离他就只有一尺远,可以清晰看见他眼眸的琥珀色光斑,然后笑着对他说好香。王橹杰只感觉自己发烧更严重了。
“不是喜欢玫瑰香吗?”穆祉丞丝毫不在意王橹杰因为尴尬再次烧红的耳垂,继续追着眼前的人说,“上次不是还用妈妈的吗?现在橹橹也有。”
王橹杰听见他调侃般的语气极力解释:“那次是打翻的。”
话音刚落,他们就听见了玻璃落地的声音。是王橹杰情绪太激动在沙发上起落的动作引起的连锁反应,本就位于软垫边缘的盒子被连累,直直扑倒在地上。王橹杰连忙掀开盒子一看,淡粉色香氛流了一地,形成一滩清澈的反光,闪着光的玻璃碎片像是被掰断的冰棱。
“好了,这次也打翻了。”穆祉丞看着一脸无助的王橹杰止不住笑。
香水的前调竟然略显酸苦,柠檬木混合红酒的气息瞬间绽开倒也恰到好处的特别。王橹杰也笑起来,盯着跌落在地的香氛像看见一片玫瑰海,目光千帆百转最后又落回穆祉丞眼里,他才真正看见花海开到荼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