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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志违背 Against His Will

Summary:

Aziraphale 从来不需要睡觉。更确切地说,他从来也不曾刻意让自己睡去。不,他实在太忙了,根本顾不上这种事。
所以,当他第一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醒来,并且还被绑在一把椅子上时,“震惊”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反应。他能逃出去吗?还是说,他得学会那更难的一课——放弃抵抗,顺从下来?

Notes:

Credit to the author @WaldosAkimbo for bringing this excellent work to life, inspired by the wonderful idea from Tumblr (https://www.tumblr.com/foone/765008639664734208/foone-you-should-write-more-of-this-i-want-to).
The discussion of Free Will is one of the most thrilling parts for me to ship these ineffable husbands

Work Text:

当Aziraphale苏醒过来时,他先是坐起身子——失去意识这种事太新奇了,让他反应了一阵。

他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抻得老长,正准备伸手去理领口的一块起皱的织物,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双手,被绑住了。

嗯。怪事。

这倒不是Aziraphale头一回被捆起来,但通常情况下,人们不会把他敲晕之后才慢条斯理地给他奉上绳索。

这很……别致。

也许会让某些监视他的人感到意外——虽然他很怀疑如今是否还有人真的在做这种事——但他并没有惊慌。过去他被捆上扔到各种奇怪处境的时候,一般是因为他有点儿饿了,或者,(他绝不会在严刑拷打或彻底无视之下承认这一点,谢谢)更诚实地说,是因为他有点无聊了。另外他也喜欢某个恶魔从那种情形之下搭救他。他从未主动要求营救,可事后会细细品味——像是享受一桌五道菜的正餐、一杯最爱的红酒,或一本恰到好处的好书。

他置身一间小房间,眼前是琥珀色、深而发闷的棕和暗淡的绿。书架摆满了书,虽然显然不是他的书架。砖墙——老砖,巨大,歪歪斜斜,与其说是砌的,更像是凿出来的石块。地窖之类的?

没有窗户。地板积灰,木地板股沉甸甸的让人隐约感觉覆盖其下的石头。最后点缀其间的,是一张地毯——一件可怜的、备受摧折的东西,褪成了黯淡的红与疲惫的蓝。

他蜷了蜷乐福鞋里的脚趾,低头一看,才发现有一盏灯亮着,光线恰到好处,足够让他在视力恢复之后看清四周。

他头疼。

真奇怪。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询问这位布置了这处小陷阱的人是谁,却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双手反绑在背后,脚踝绑在椅腿上,他无法通过施展一个小奇迹来脱困。更糟的是,他的翅膀伸出来了。而且也被绑得结结实实。

于是,终于,Aziraphale开始。

恐慌。

“Excuse me,”Aziraphale喊道,扭了扭手腕。

绳子随着挣扎越来越深地咬进皮肉,于是他挣扎得更厉害,直到绳子紧到不能动弹,手指开始发麻。他的翅膀抽动了一下,又抽动了一下,但他实在受不了它们像手一样被捆死,只好迫使它们安静下来。

“Excuse me! 有人在吗?”

地板吱呀一声。

按说,这时该有人从拐角处现身。Aziraphale不耐烦地挺直身子,盯着本该现出人影的地方。

吱呀声停了,一切又归于寂静。

“Hello?” Aziraphale又喊,咽下心底那股不悦。“我……我觉得,也许。一开始就搞错了。我,不,我们。我们该好好谈谈!关于这些!”

沉默固执地延续。

Aziraphale呼了口气,向后靠了靠,欣慰地感到手腕上的绳子稍稍松了一点。不足以脱身,但至少手指不再被勒得发紫。

不管是谁设下的局,显然决定Aziraphale得等。

他或许别无选择,但主动选择等待。

把自己融化成一滩不情愿的顺从可不是一个选项。他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些书,老书脊上褪色的金粉被时间打磨得模糊不清。

水滴滴答。

他下意识因那点湿气而发怵,心思立刻飞到那些暂时摸不到、也无法亲手逐页确认安好的书上——担心它们受了什么损害。

这是不是最大的折磨,他暗想,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等他离开这里,他们得好好谈一谈,他和劫匪,然后那些书得迅速离开这里,离开他神秘的绑架者。

时间过去了几小时还是几天,他没看到表,也没有人告诉他时间。他只知道时间在流逝,是因为那轻微却固执的水滴声,以及,当然,他胃里开始咕咕抗议的时候。Aziraphale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眉毛拧成一团。

“我知道,”他对着胃说,“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他又挪了挪身子。腿开始失去知觉。

不能这样。

他蜷蜷脚趾,换个姿势,这个方向,那个方向,却发现椅子在地毯上微微滑了一点。

他怎么早没想到?Aziraphale决定把那股不安先搁到一旁,满怀希望地开始有目的地摇晃。

来回,

来回,

他挪了几寸,椅子腿吱吱作响。他又晃了几下,翅膀抽动,自然又缩紧了绳圈,可如果他能出去

——不,不,当他出去的时候。一定要记住。他没有坐以待毙!他可是天使!他还有事情要做!他要好好吃一顿,再喝点热的,操!

又晃了几下,椅腿抖动,他绊了一下,椅子卡在地毯的褶皱里。他差点整个人向前栽下去,整张脸马上就要砸在硬地面上。

奇迹般的,他稳住了,焦虑让他喉咙发力,直到椅子四条腿重新平稳落地才放松下来。他咽下口水,喘了口气。

他看着自己的鞋尖,皱眉,皱眉,再皱眉,乐福鞋尖渐渐模糊,愤怒涌上了眼眶。他沮丧地叹了口气,任由两滴泪水滑落,然后全身又恢复到被扣住的姿势。

他坐得更直,调整双手,抬起下巴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很矮。全是石头。一样黑,和这间屋子的其余部分一样,不过他能看出滴水的那道缝。水就是从那儿滴下来的。

确实值得盯着看,看着小水珠聚拢,直到承受不住,滴落,几乎规律得足以防止他发疯。几乎像读秒。

滴答。

嘀嗒。

几个小时过去了。他这次很确定,通过数着滴水,数到了几百,几千。他开始大声数数,只是为了填补空虚,保持忙碌,直到绑匪出现,或者,更好,被人救走。他很乐意被救的。他已经厌倦了盯着水看,可又离不开它。

“三千——

七百——

六十三。

三千——

七百——

六十四。

三千——

七百——”

音乐骤然响起,铜管与打击乐的刺耳高潮砸进这昏暗沉闷的藏书室。

Aziraphale猛地一抖,瑟缩了一下,仿佛想在管弦乐团从四面八方轰炸把自己缩起来。然后,他慢慢适应,才意识到声音来自扬声器。而不是上百种乐器在对他咆哮。

法国号。柴可夫斯基。

Aziraphale又叹了口气,往后一靠。如果双手自由,他还会把手按在胸口,就眼下只能用舌尖抵住嘴唇,抬头望天花板。

“一定有人在,”

Aziraphale说,音乐渐渐平息,稍作休息。

他清了清嗓子,又坐直。“Hello?Hello!Hello!我知道你在!”

Aziraphale身子前倾,鼓起勇气把椅子稍稍倾斜了点。“Hello!Hello!你不能把我关在这儿!这全搞错了,你看,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的翅膀抽动着。“这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他保证道,声音随着中提琴组的渐强而拔高。“你!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不该在这儿!”

他让自己又倾斜了点,椅子将倒不倒地摇晃、世界仿佛被挤压成一颗坚硬大理石,Aziraphale突然瞥见书架交叉口外——他没留意的地方——有人站在对面。一个影子。一张脸的轮廓,在他发现的瞬间模糊了。

他倒抽一口气,没料到对方离得这么近,椅子终于,彻底倾斜,把他摔了下去。


身为天使,Aziraphale从未真正放纵地睡个好觉。那听上去更像Crowley。没什么能阻挠那条蛇去地去打个长长的盹。Aziraphale确实寻思过他怎么能蜷上几年几十年,而放任世界忙忙碌碌地旋转,不过他觉得每个人处理烦恼的方式不同罢了。

他自己得一直转,像世界一样。他觉得自己停不下来。他可以假装停下——在书店里阅读的时候——但那从来不是真的停下来。他更喜欢那样。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的天性。天使总得观察,总得守护什么,总得行动。

地板硬得毫无恩慈,不是第一次小睡的好地方。好吧,第二次。他来到这里的时候算第一次。

Aziraphale走神了几秒钟——对一个原则上永不睡眠的神圣被造物而言,几秒钟不过是一次过长的眨眼而已——他眨了眨眼,有点惊奇地驱散眼前那层黑雾。

他最后关头侧过头,可算没让脸直接砸上那块破地毯,用脸颊接住了跌倒的全部冲击。他确信这种小撞击本不该让他昏过去,可这地方……这该死的地方……

轻柔、小心的脚步声响起,让他意识到有人在这。Aziraphale用力眨眼,手腕在绳索里徒劳地扭动。

“H—hello,”他又试了一次,清了清嗓子。“Please……你做了件可怕的……”

不。

不管这是怎么个情况,显然早有预谋。Aziraphale抿紧嘴唇,等着劫匪走到自己的正后方,视线之外。

“你想要什么?”

对方没有直接上手——粗鲁或温柔都谈不上——只是拽着椅子而不是拽,把他重新扶正。

之后,他感知到一股久久不散的,压迫感。

Aziraphale转头,却只看见自己的翅膀完全挡住了那人。

是人吗?

怪物。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几乎擦过他的肩。他知道——

“等等!”对方退去时Aziraphale扭动身子,绳子立刻咬进肉里。他拍打翅膀,差点为此又向后翻倒。“等等!就!就跟我说话!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可那只手撤走了。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Aziraphale扭动挣扎,直到绳子又一次勒得太紧,把他压缩成一小团疼痛的怒火。

怒火燃烧,冷却,熄灭成的自暴自弃,甚至再之后,转变成耐心。

耐心。总有办法的。

不错,对方知道他是天使,但那又怎样?

总有一方会死。绳子会烂。

他可以再实体化一次,或被发现,或者,对,对,也许Crowley会找到他。

也许他会走过来,捧着Aziraphale的脸久久不能回神,然后咒骂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把对方咒成地板上一团焦黑——就因为对方敢把Aziraphale绑起来

——然后Aziraphale会高兴得不得了,以至于谢谢Crowley,用嘴,当然,长久而绵延,直到Crowley被压在那团残留的焦黑上,背上染满灰烬,双腿紧紧夹住Aziraphale的

——这算是日常幻想了。他很擅长幻想,却从不付诸行动,不过,well,如果有什么时候该把幻想付诸行动,这就是这该死的此刻了。

书架后某处,一扇门开了又关。

水滴继续滴答。


几天过去。肯定是好几天了。Aziraphale又开始数数,打发时间,一边盯着那些书。百科全书,旅行指南,旧日记。

他的手抽搐,指尖因用力而麻木。这次Aziraphale没再因为胃的咕噜而扭动了。胃懂得了饥饿与饱足,也会懂得保持安静。只需一点训练。

他想象出一块精致的柠檬奶油塔,顶上摆着新鲜水果,淋着姜味草莓酱,更用力地皱眉。

“六万——

两千——

五百——”

门轻轻吱呀一声。

Aziraphale坐直。那股缓慢爬行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头皮,皮肤紧张得刺痛。

压迫感回来了。在他身后,靠近。

Aziraphale慢慢闭紧嘴,担心会有什么东西会钻进去,插进喉咙。他咽了口唾沫,等着被推,被抓。或者可能会被拔羽毛?或者会被松绑?或者被枪击?

或者,

或者,

或者……

好吧。

Aziraphale又被吓了一跳。

好吧。

这不好!一点都不好,怎么会好?

为什么他感觉……脆弱?发热?为什么他会感到这种几乎要把指甲都震痛的暴烈?即便他扭动着、顺着那股力量沉进去,它还是烧的疼。

是的。

是的,好!

很好!让这个怪物先动手

——然后Aziraphale就能做点什么!让他看看是怎么回事!

让他做点什么

然后音乐又一次响起。同样刺耳。又是音锤砸来,Aziraphale恼怒地闭上眼。

好吧。

好吧,多傻的游戏,好吧。

Aziraphale得等,虽然几乎什么都不算,但这确实是他能做的事。他从鼻子里呼气,慢慢睁开眼——

Crowley!”

解脱感即刻漫上来,冲刷过他的皮肤与羽毛,他的眼睛视线模糊,蒙眬间看到他亲爱的伴侣。

他迅速眨眼,以为Crowley会走上前来。

他甚至稍稍侧过脸,露出脸颊,以为Crowley粗糙的手指滑过他的下巴,无意地摩挲鬓角的细卷发。

但眨眼的定格效果,并没有,让Crowley移动分毫。

“Crowley?”

Crowley仍旧站在书架旁,交叉双臂。

灯罩的微光足够照亮,却又恰好让他若隐若现,墨镜一片漆黑。

“Crowley,”

Aziraphale第三次念他的名字,这次带着笑。

“你在干什么?快放我出去!”

他越细看,越难判断他是不是真的。

Crowley没有呼吸。

他本来也不需要,technically,但他们早已养成习惯,看他没有呼吸总觉得怪。身为恶魔,他也不需要脉搏;颈侧纹丝不动。

他纹丝不动。

他可能是被剥皮了,或者,更糟,成了人偶。

人偶意味着玩笑。非常残忍。

“Crowley,这不好笑,”

Aziraphale垂下睫毛,咽下脑后升起的恐慌。

“我是认真的。这些开始疼了。”

他稍稍扭动,强调手腕。

“还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但还有别人在这儿。我们得离开这儿。”

Aziraphale越细看看,越不确定那是不是Crowley。

他一动不动。

“好吧,行,”

Aziraphale试图轻松。

“很精彩。能不能请你……Crowley?”

好像意识到什么,Aziraphale更用力地挣扎,身子前倾,肩膀提到耳边。

“Crowley,”他悄悄问,“他们也抓了你吗?”

Crowley,自然,没有回答。

Aziraphale的心沉了下去。

好吧。Well。那他得帮他们逃出去,看在他俩的份上。

Aziraphale把脚趾抵进地毯,又试着回头看。他始终没找到出口。

天花板平平无奇,地板平平无奇,地毯,依旧,惨淡。

但他开始摇晃椅子,试图转过去。一开始很小心,对着冻结的Crowley雕像微笑,告诉他没事的。

“这次我来处理,”他保证。

水滴滴落。

Aziraphale挪动。

水滴滴落。

Aziraphale摇晃。

水滴滴落。

Aziraphale——

被绊住了。

他在再次摔倒前喊了一声,这次角度很奇怪,肩膀朝下。

他重重落地,深深地呻吟,惨得不行。

他不确定这次怎么再起来,脑子里冒出几巨脏话,古老而华丽,正要张嘴骂出来,这时他听见脚步声。

Aziraphale喘着气,黑色乐福鞋进入视野,被扶起来时,空荡荡的胃拧成一团。Crowley的手稳稳把他放好,捏了一下,像在确认,然后又退后十步以外。

Aziraphale看着Crowley回到原位再次僵直时嘴发干,他的黑色墨镜反射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两个完美的空洞。

“C-Crowley?”

他没有回答。

Aziraphale从来没有中过毒。天使不能中毒,对吧?起码,以前没人成功过。但那股爬进静脉、爬进脚趾、指尖的沉重感,让喉咙燃烧,让眼睛开始流泪。确实像某种毒素。

“Crowley,”Aziraphale又喊了一次,声音嘶哑,然后消失。他沉默。Crowley也沉默,根据迄今全部记录,透过那副密不透光的墨镜一直盯着他。

他这才注意到,水滴停了。


义愤来得很快去的也快,新鲜又古老,他不知道该怎么像自己从前那样保持愤怒。

他很久前交出了武器,也交出了怒火,他喜欢更温柔一点的举措。

“荒谬。”

Aziraphale咬牙切齿,瞪着那个他曾以为曾经是自己好朋友的人。

他最好的朋友。

他唯一的朋友!

唯一一直了解他、陪伴他,从最初,最临床意义上的“起初”就陪伴他的人!

怒火又闪了一下。他攥紧拳头,却空空如也。

“如果你是因为你那边有文件——或者指令什么的才把我关在这儿,我知道我们能解决。你最爱篡改文件了。我们可以伪造文书!”

讨价还价。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跳步了。胃里的熔岩仍在沸腾,但已冷却了很多。太多……

他本来就不适合军人形态。

现在更不适合。

Crowley没有换重心。没有晃动,没有呻吟,没有咳嗽,没有半句回答!

他没有像蛇一样地摇摆髋部,没有吐出信子对他的建议做任何反应,没有像没有骨头似的慵懒地靠在什么东西上。

就像他也在对抗什么。

他累了吗?

“你只要告诉我哪里不对,我就能点什么。只要你放我起来。”

Aziraphale也累了。

疲惫。

这就是他的终点,对吧?

疲惫。

他厌倦……这种……绝望

对抗。

需求

他的肌肉是疼,手腕是烧得慌,但那都是表面的。他接受它们发生,自己才能继续参与这场绑架。

天使对被绳索灼痛的需求,和对呼吸的需求一样大。

“为什么?”

Aziraphale极轻极轻地问,整个人沉下去,而Crowley站在他对面,等待。

等待。

他甚至不知道Crowley是不是,真的活着。是不是……什么东西。

是不是只是一场复杂的噩梦。

他的嘴唇微弱开合的声音,衣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从鼻子叹出一口气,因为如果不这样做,如果这房间完全安静就像设计好的那样,他怕自己会完全失控,不知还能不能找回意识。

一天时间过去,伴随着Aziraphale的每一次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又试着睡一觉。

醒来时,他震惊于——虽然本不该——发现Crowley仍保持着完全相同的姿势。

Aziraphale感到某种新鲜而凶猛的东西,化作眼泪涌了上来,尽管他讨厌这样。

“Crowley,你真是太糟糕了!”

Aziraphale踢了踢那张丑地毯。“你——你!你、你这样很。坏!”

在他脑中的剧本,他会满脸泪水、怒火中烧、一蹶不振的恐惧、带着一点点挑逗——最轻、最微不足道的挑逗——地大吼大叫地最后挣扎一次去建立连接,然后Crowley会动一动。

他会慢慢抬起手,托起他的下巴,笑起来。

恶魔实际上是真正的好恶魔。这听起来很傻。

Crowley的嘲笑可能会让他伤心,只是一点点,但Aziraphale会在一两支地狱般的舞,再吃点蛋糕之后原谅他。不!洗个澡!带奶油!再来杯热巧克力!

他应得的——

Aziraphale安定下来时,地板吱呀一声,提醒他Crowley依旧纹丝不动。

这间屋子愈发昏暗,因着他们这样奇怪的安排。

“这是?”

Aziraphale问,等待着,希冀着,Crowley能倾身问他什么意思。他让这问题悬在那儿越久越好,可Aziraphale没有那么多耐心承受空虚。

“这是个,安排?是我……做了什么?我能做什么吗,Crowley?”

沉默。

静止。

空虚

Aziraphale被绑在椅子上哭了好几个小时。

那是一种彻底的哭,撕裂身体,胸口里蜷着大大小小的肿块,咸涩的泪水刺痛脸颊。他先是对着Crowley哭,然后为了Crowley哭,最后,为他自己哭,哭得最多,直到泪尽。

他精疲力尽,头向后仰,翅膀抽动着也逐渐安静下来。他任由膝盖发软,虽然脚踝绑在椅腿上没法张得那么开。胃又开始咕咕叫时,他哭累了,只是让它停下,瘫在椅子上。

直到那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感觉失重。而且这并不难过。即便他讨厌这样。

他又睡着了。

他想,也许,他开始逐渐适应了。


Aziraphale在地底藏书室安静地醒来,眼睫黏着泪痕。他慢慢地、小心地眨眼,直到视线清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腿已经失去知觉,却似乎并不那么在意。

唯一剩下的坚持,唯一他拒绝放弃的活动,是呼吸,他机械地、均匀地、永不止息。

他甚至懒得转头去试图观察周围,直到视线捕捉到Crowley轮廓鲜明地站在模糊背景前。他的喉咙跳了两下,想要说点什么,却又平息下去。

他们一定地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一定是。

没有街道的喧嚣,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声响。听不见鸟鸣或者老鼠的声音。

水滴声,他想,还有水滴声时他可以用来转移下注意力,可现在水滴声也没了,潮气也散了,只剩完美保存的书,地毯干燥的气味。

Crowley身上有极轻微的胡椒味,细微的热量,烟气,对这些古老的大部头而言有着危险的意味,却又被压得极低。Aziraphale又呼吸,闻到自己西装马甲上最后一丝糖分——之前忘了掸掉。他也有纸页的气味,但他的书闻起来很踏实,他的书带着墨香、被珍视,这里的书却死了。

他闻,他闻,他闻这房间,标记着地板,边边角角,粗糙的石灰岩天花板,干涸的那缕水痕。他闻到唱片的乙烯基味,唱机上的铜与樱桃木,金属针,靠在旁边的纸套。

他闻,他闻,他……

Aziraphale吸气到一半停住了。他觉得再闻下去也没意义了。这地方已经算得上一个不错的坟墓了,就这里而言。

他不再在意,任由身体冻结成最终的静止。

完美。

虚空。

房间也随之安定,静得仿佛他的皮肤扩张,身体融化进以太,冷得像时间尽头,神圣自我泄出,填满所有空间,直到触及到了一切,终于,安息。

当每一个分子都静止,当所有的试探都停止,Aziraphale感到虚空。

体会到虚无的全貌。

体会。

虚空的意志。彻彻底底的。

虚空与绝对静止的状态下,很难再重新启动。

Crowley想必练习过,因为他眨眼时头微微一颤,然后向前走来,慢慢逼近。

Aziraphale忘记了如何呼吸、忘记了心脏如何跳动,眼神朦胧;在Crowley逼近他时,出于巧合才会望向Crowley的方向,看到他在靠近。

他看不见那只缓缓伸来的手,直到它落在自己大腿上,手指带来的颤动在Aziraphale静止的身体上点燃。

他没眨眼。

也没颤抖,连小指都不动。

皮肤摩擦布料的声音。

Crowley每一次指尖按压在Aziraphale身上,都像火柴划过,留下长长的火线,从起点缓慢扩散。Crowley解开Aziraphale的裤子,空气在裸露的皮肤上明亮而带电,此刻是无限新鲜的体验对它而言。

慢慢,慢慢,Aziraphale开始闭眼。

Crowley停了。

势头一触即发,一如山崩般不可逆转也不可避免,Aziraphale干脆任由眼睛合上,他的身体、他自我的核心——或许被称作灵魂,或许被称作神圣本质的那部分——感官燃起熊熊烈焰。他感到灼热编织成罗网在房间里震颤,在某本书脊上迸出火花,这时Crowley却退回原处,什么都没烧着。

热量消散。

又重归于静。

Crowley动了。

他把手插进Aziraphale的内裤棉布下,先滑过腹部淡金色近乎泛白的卷毛。然后向上。顶住柔软的皮肤,解开纽扣。马甲。衬衫。他弹开吊裤带的黄铜扣,把布料推开,堆在Aziraphale肘弯,只留给他一件薄薄的白底衫。

Aziraphale的胸膛烧起来像火塘一样。

细长而蜿蜒的烟雾从他们身后卷起。

Crowley俯身,舌尖落在Aziraphale锁骨上的那一刻,火光暴起,火星燎着了书架上一页卷曲的纸片,那本书在热浪中皱缩,又点燃了隔壁的书;Crowley的手指插入Aziraphale的发间,抓过一缕,从头皮上耙过,拽紧。

Aziraphale试图咽下,却还是有一丝带着水声的呻吟从他静止的唇间溜出。

Crowley停了。

无动作的痛楚刺穿Aziraphale。他会再哭的,如果还有力气,如果他自己不需要几个世纪的时间才能重新动作。

他在绝望中灭了后排书架上的火,乞求Crowley继续。

再次安静后,Crowley吻他的喉咙。锋利得不可思议尖牙刺入带来痛感,蔓过皮肤,像热水澡后的蒸汽,又像橙色电光笼罩了全身。仿佛他自己在震颤,仿佛整个房间在震颤,他却始终没有动过。他拒绝呼吸。

Crowley向下,咬住Aziraphale胸口,指甲刮过腹部。他从Aziraphale膝上滑下,跪在地上,把Aziraphale的裤子褪到被绑的脚踝。他想自己要是能睁眼能看到那邪恶的恶魔跪在地板上的样子就好了。虽然原则上他看不见,但他已用自己的在场标记了这屋子里的一切。地板,可怕的地毯,脆弱的踢脚线;它们现在和他翅膀、指甲、胃壁一样是他的一部分。

Crowley跪在那儿一定美极了。可惜。

遗憾转瞬即逝。

Aziraphale并非石头做的。Crowley把他掏出来时,他沉重、滚烫,却仍然可塑。Crowley用手指圈住他,慢慢滑过天鹅绒般的皮肤,直到根部,再用力收紧撸回。时间如液态黄金般滴落。然后是呼吸拂过顶端的低语,然后是舌尖,拖曳过那小小的开口,压扁龟头,再绕到下方,舌尖抵住茎身,感觉比之前更锐利。

这回是一整排书架在冒烟。像小篝火般噼啪作响,炸开湿气。旁边的书架开始冒烟。再旁边的披上火裙。

“等着,”

Crowley低语,声音像蛇般滑过黑暗,有意地爱抚Aziraphale,如同他的指尖。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听到Crowley说话,而他内心出像水盆边缘被激起的震动,几乎心软。

心火燎上喉咙,他想要喊,他想尖叫,他欲火中烧

但他没动。克制住了。他。

Crowley吞噬了他。

他动作慵懒而细致,品尝着被他俘获的天使的滋味,偶尔抬起头,拖着嘴唇在顶端落下一个意外纯洁、近乎虔诚的吻。然后再次俯下身,将Aziraphale整根吞入,直到鼻尖埋进他小腹上那丛硬挺的卷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往前推一点点,直到自己被Aziraphale噎住,他才紧紧扣住那双大腿——那片皮肤与细毛交织的原野完全向他敞开,在他指尖留下淡淡的粉色痕迹,像是他亲手种下的紫罗兰花园。Aziraphale也许会在之后欣赏Crowley的“花园“,如果他能活下来的话。

Crowley吞咽、品尝、用湿热滑动的节奏将Aziraphale的囊袋托进温热掌心、随意拨弄时,骤然变了调,他用拇指掐过其中一颗睾丸,像是要试探它的极限。亚茨拉菲尔感到自己的身体炸开一道极细的裂缝,狂喜与危险同时在被禁锢的身体里剧烈抽搐。一滴带着苦涩咸味的泪珠溅落在Crowley舌尖,魔鬼又停下了。

不。

不,不,他会听话的!他会一动不动,他绝不是故意——

Crowley带着一声低哑的呻吟往后退开,那震颤的声浪强烈到仿佛要把他们身下的地毯边缘都烧得滋滋作响。

等他重新跪坐在脚跟上,仍把双手留在Aziraphale的大腿上,像两只不肯离巢的鸟。他每一次呼吸时喉头的粗粝摩擦,都化作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拉扯着Aziraphale腹中那颗炽亮的小星星,把它扯得又疼又痒,几乎要从体内迸溅出来。

太响了。

那呼吸声,一下一下拍打在亚茨拉菲尔的耳膜上,像粗重的潮水,把他牢牢系在这间屋子里,系在他的劫匪、他的恶魔身边。

然后重心变了。

Crowley双手往下压,地板微微回弹,先是左边,再是右边。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打火石相击,皮带扣清脆一响,像是打火机盖被弹开。椅子干涩地老旧地吱呀一声,Crowley把全部重量沉到Aziraphale身上,一条手臂勾住他的肩,另一只手从他腿间探入,又开始挑逗,在龟头包皮上打着转抹过湿滑的液体,正要触到皮肤时却又停住,接着更深、更深,被Crowley一寸寸吞没,直到彻底坐到底。

Crowley满足地叹了口气。

Aziraphale以为他只是先适应那紧绷的包裹,想慢慢来,可下一秒,Crowley就这么坐着。

一动。

不。

动。

有一会儿,他们成了雕像,紧紧相锁。

Aziraphale很想问他为什么停下来,可那些词句乖乖地留在喉咙里,不肯破坏此刻的静好。

他不应当说话。

他不应当颤抖。

他不应当动弹,不应当做。任何事。

Crowley固然是个邪恶的造物,却还没残忍到那种地步。

他终于把手指放回Aziraphale的发间,像一阵轻柔到几乎不存在的风,慢慢梳过,却把那团火煽得更旺。

“你做的非常好。”Crowley低声呻吟,在这间他把Aziraphale关了好几天的逼仄空间里,声音低沉。

“我知道这有多难。你根本放不下。你甚至都不是故意的。”

Crowley用指尖描过Aziraphale的耳廓,轻轻扯了扯耳垂,又重新托住他的后脑。

“天使永远都在行动。”Crowley低声说,在他太阳穴上印下一个吻。

“一直在为他们奔忙,可你本该一直、一直,都是我的。”

Crowley收紧了一些。

不够。永远都不够。

Aziraphale应该现在就抓住Crowley的髋,把他狠狠按倒在地,让他亲眼看看自己到底能做什么。把所有最甜蜜的幻想都抛到一边,只为了和这头扭打、制服他。他应该把这个恶魔撕碎,一直撕到他为他嘶吼尖叫为止。那些声音会驱散这间屋子里、每一间屋子里所有积年的灰暗尘埃。

他会把整个世界都点燃。

“别恨我。”Crowley说,那句话像恳求,却裹挟着命令的倒刺,他用鼻尖蹭着Aziraphale的下颌骨连接处。

“别恨我。”

他说这两句话,是因为Aziraphale不肯看他。

也看不了他。

但他吻上Aziraphale的皮肤,那吻在说“我爱你”。

Aziraphale在Crowley体内轻轻抽搐了一下。

“等着,”Crowley呻吟,和之前一样低沉,“贪心的东西,这次你要等。无所谓。从来没有过所谓,只有你。要为我等。”

Crowley抚过另一边脸颊。他仔细描过耳朵、耳垂,让一切完美对称。他吻他的脸颊、下巴、眉毛。他把手滑到Aziraphale肩上,按压筋腱,直到它们不再紧绷,松开,融化。他挑逗那小片羽毛,然后抚平到翅膀连接处,把它们抚平。他盲目地摸索需要拔除的小羽,Aziraphale从未意识到的瘙痒突然消散,背上的结也被揉开。Crowley伸得更远,自己硬挺的欲望顶在Aziraphale腹部,在底衫边缘留下湿痕。

Crowley再次坐下时喘了口气,双腿在Aziraphale腿旁颤抖。Aziraphale想抱住他,减轻他用力过度的负担,可即便双手自由,他也动不了。不会动。不到Crowley允许。

“好,”Crowley又说,声音里带着砂砾,让Aziraphale想哭。“学会了,unh,等。”他把手放回Aziraphale颈侧,向后仰,让Aziraphale更深地进入他。音调变了,升高,喘着粗气。他咬住下唇,漏出几声压抑的呻吟。

从外面看,没什么动作。火才是最惊人的东西,真的,沿着墙爬,吞噬一排排书,品尝唱机,乙烯基燃烧冒泡。但在最中央,天使与恶魔几乎只是坐着。Crowley的手指在Aziraphale身上游走,Aziraphale的头被他拨弄时微微低垂,眼睛闭着。Crowley摆动臀部,以某种韵律,把冰凉的脸颊贴上被囚的美人那炽热的肌肤,即刻就烧焦了。他回应以小口喘息,高潮的长音在海洋上拉长,然后缠上Aziraphale的脖子。

火焰逼近。按理会窒息,但他们与混乱之间有一道屏障,正一秒秒缩小。Crowley会决定……Crowley会……

一小缕火苗烧到Aziraphale翼尖,火浪荡漾,明亮,映出Crowley墨镜的反光,把他的影子烙在Aziraphale眼睑后。然后Crowley猛地抓住Aziraphale的脸,比之前粗鲁,嘴唇冲向Aziraphale的唇,留下一线之隔。

“等着,”Crowley咆哮。火焰更热地跳动。伴着稳定的火光脉动,却不再更亮。Crowley收紧,喉咙后的咆哮转为低吼,嘴唇覆上Aziraphale的。“跟我。一起。”

他吻了他。当然吻了他。他吻他时,世界一片白,超越视觉、听觉、触觉、失败与荣耀的想象,超越虚无。那是一切。它包容了。

一切。


Aziraphale醒来时,不确定该不该动。他记不起四肢在哪儿,甚至记不起有几条。两条胳膊是标准。四条?似乎……不太对?还没等他命令自己保持静止,他已伸手,掌心已经摸到坚实的,皮肤、骨头,还有……法兰绒。

世界像平静夜晚的小船在水面摇晃。他晕眩中意识到自己躺着,翅膀没有蜷在背后,而是整齐收起。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头下有枕头,胸前……盖着棉布的东西。脚踝被限制,却不是绑的。只是盖在被单下,他猜。对,他吸了口气,闻到……闻到紫罗兰。不,薰衣草。绝对是薰衣草。在他被洗干净后,轻轻拍在他颈侧。

Aziraphale睁开一只眼,又立刻闭上。

“接着睡,Angel,”Crowley在他肘边低声嘟囔。“天还没亮呢。”

“W……?”

Crowley又动了动,小船倾斜得有些危险,险些让他晕船。Aziraphale攥住Crowley的手腕。

“这儿呢,”Crowley说,用鼻尖蹭了蹭Aziraphale的脸颊。“你在家。”

?他又攥紧,想到他的书被那场……他们制造的大火烧毁,惊慌失措。他——

“没有,”Crowley说,听上去更清醒了些。“嘘。没烧书店。我绝不会。”他慢慢用鼻尖蹭过Aziraphale的脸颊。“烧了那些道具已经够糟了,知道吧?你很安全。一切都安全。我带你下了……三英里吧,大概。”

Aziraphale眉毛挤到一块,Crowley轻轻笑出声。

“我知道,”他低语,用手指抚平Aziraphale额头那道皱纹。“可你从来都停不下来。你不知道怎么停。’m not sorry.”

然后Crowley安静下来,或者说几乎安静。他让心脏跳,肺呼吸,像个人类那样。Aziraphale想到这个,大大吸了一口气,在自己的等待里松了口气。“你呢?后悔我……?”

想了很久很久。他还在回忆如何驱动身体,反正,不妨慢慢来。他的拇指抽动,扫过Crowley手腕,与其说出口,不如说用口型比划,嗓子仍哑着。

不后悔。

Crowley重新安顿好,把头搁在Aziraphale枕头上。空着的那只手漫不经心地抚摸Aziraphale头顶,在卷发间画着破碎的符号。Aziraphale的胃咕咕叫起来时,Crowley笑了,Aziraphale不用看也感觉得到。他知道Crowley会给他任何想要的。他知道这张牌以后还能用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