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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苦楚何留
Stats:
Published:
2025-11-12
Words:
8,927
Chapters:
1/1
Hits:
8

虚妄的漂浮

Summary:

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面,他们得通过吃人才能活下来,不吃人肉的话会死,吃人肉的话也会死,但大多数人都相信掠夺别人能为自己带来更长久的时间……带来活着本身。
他们都渴望活着,所以选择了吃,不停地吃,然后呕吐,把自己的内脏器官都全部吐得外翻出来,所有的血肉都裸露在外,所有的皮肤都往内凹陷,只有牙齿仍然还在咀嚼,只有舌头还在吸吮着牙隙之间的那一丁点血水。
他们感觉到了某种战栗的恐惧,却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饥饿感。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他的脸部肌肉因为缺氧而扭曲着挤在一起,酸涩的苦水从闭合不上的嘴里流出,流到那双苍白的奶油上面。

Notes:

If车贤没有自杀,而是抛下朴耶赞独自一人逃跑了,
朴耶赞:律师
车贤:半年记者→社畜
之后再开篇车贤视角的,一篇实在是写不完所有想写的内容。

Work Text:

比起绵断不清的爱,恨更长久,也更久远。

 

或许是由于全球变暖的原因,也或者是其他说不清的原因,总之,韩国这几年的夏天越来越热了,尽管天气预报节目里所播报的温度仍然不上不下,给人一种倒差不差的感觉。
路边蹲着一对母女,女人的皮肤被晒得发黑,被紫外线照射至脱落的皮扒在身上要掉不掉,小女孩肉乎乎的脸也被晒得红扑扑的,她手上卷了几张作业纸卖力地给旁边的母亲扇风。
那女人干瘪发白的嘴唇上也爬满了死皮,她舔了舔,从自己的水果筐子里挑了几个大个儿的芒果,用刀把它外边儿的皮一点一点全部划下。
女人削了块儿最大的果肉用牙签插上递给小女孩,她说着异国的语言,从她的举止看来像是在询问自己的小女儿要不要吃。
朴耶赞擦了擦额角的汗,抬手去遮挡头顶的太阳,希望能借此挡去些许燥热,韩国的冬天冷得人骨头发疼,夏日的烈阳却又凶猛得让人只觉站在滚滚火海之中,脚底裹挟着甩不脱的灼烫,烫得人头晕目眩。
“就算是为了生计……也不该跑到这些地方来折腾自己。”他喃喃自语道,脑袋里面的那根生了锈的发条吱吱嘎嘎转悠不断,在他的脑海深处嗡鸣不停,杂乱的声响刺挠着他的脑内神经。
他也好,那对母女也好,都是芸芸众生之中最不起眼的平庸之人中的其中一些人。
像他们这样的人,就算是死后想要成为土地的肥料,也得排在其他人的后头。
男人从挂在手臂上的外套里胡乱摸索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这会儿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朴耶赞把自己的刘海往后抹了一下,随后它们又散落下来,垂在往常的位置上。
“先生,求求您一定要帮我,那笔钱完全是他想要勒索我啊!您也知道,现在这个社会,喜欢贪小便宜的人越来越多了,现在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您是专门做这一行的,应该见过更多恶心人的事情吧?”
“那我这样的事情对您来说,肯定不成问题吧……”
“您要把事情的来去缘由全部说清楚我才能帮您更好的处理这个案子啊。”一个月前,那个男人不知从他的哪个委托人那里得来了他的私人联系方式,从那之后便每天都会给他打电话,他起初也没多想,收取定金后便给人办事了,可这个人也跟他以往所遇到过的无数委托人一样。
他们在自己所不熟悉的领域里大挥手笔,最后碰了一鼻子灰后才回来找到他要求他处理妥当那些事情,却又喜欢耍小聪明,任何信息和情报都不愿意全数道来。
这就是为什么在下午三点时他还站在这座破楼底下等人的原因。
他还在想自己留在这里的理由时,那些总是不顾他是不是在休息时间的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人的信息,决定在这个案子处理完后一定要把当事人拉黑。
“您好,我是朴耶赞。”
“朴先生,我给您打这个电话是想问一下您还需要什么其他的材料吗?我……”
“您当务之急是坐在家里等我消息,您的前期工作做得很好,所以不用再忙碌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了,等我联系您,我这会儿来取文件,大概晚上七点就会给您传讯息。”
快速说完这些话之后朴耶赞挂断了电话。
天边没有一点浮云,过于干净的天空除了望不真切的日光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是过于干净了,倒也显得怪可怕,除了那一件东西以外,似乎什么都无法容纳,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这反而显得不像是太阳在散发自己的热气,更像是它将要吞噬整个世界。
真要是被太阳吃干净了倒也无所谓,朴耶赞想,他倒想暴露在那束强烈的日光之下,被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点余灰也不剩。
一道瘦长纤细的少年身影出现在巷子口里的阴影之下,他朝这边挥着手,左手上全是动惊人心的血色刀痕,血肉悬挂在他的手臂上欲掉不掉地跳着某种诡异的肉片舞蹈,让他想到儿时村里卖肉的那个屠户。
剁肉的声音是寂静的,那些声音死在了他的记忆里,连同着那些被他的大脑切得粉碎的过往一起搅碎融合在一起,甜蜜的黏贴在一起,亲密无比却又如此沉默。
明明他的思绪混乱如麻,四周的一切对他而言却又太过于安静了,如同某种对音乐的凌迟,千刀万剐,千刀万剐,直到时间的那根弦连一声挣扎的嘶哑之声也拉不出。
直到时间本身也被掩埋在死寂的历史长河之中。
“回去吃点药就会好了……”天气的炎热把他本来就出了问题的脑袋搅得一团糟,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趴在他的背上,搂着他的肩膀对他大喊大叫,那两只脚依稀枯槁,重重地敲打在他的膝盖窝里。
敲得他直不起腿,压得他挺不起腰。
真是太热了,他甩了甩头,又在马路对面看到了一个皮肤异常苍白的男人,那个男人匆匆瞥过他一眼,便将手头的文件全数塞入公文包里又扣上了黑色的皮夹扣子。
与此同时,安静了没过多久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朴耶赞站在这个炎热地狱里,望着那对缩到阴凉角落的母女,那几筐满满当当的熟过头了的芒果,以及来来往往、不做停留的人群。
他挂断了这通来电,并打开了手机的飞行模式。
做这一行不可避免的会遇到这样那样的人,为了生活,像他们这样腆着脸去为别人办事情的人不计其数。
跟妻子的那纸婚约作废后,女人收拾完自己的行李搬出了这个公寓,她是个很利落的女人,尽管平日讲话和和气气。
但是在她知晓他的那些秘密之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死气沉沉的房子。
诚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委托人坐在他对面时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非常难看,黑发男人暗自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又抬手招呼服务员。
“您好,我想要一杯拿铁,多加点奶,还有一份慕斯蛋糕,谢谢。”他点完自己的吃食后自然无比地将手中的菜单递交给了另一个神色恼怒的男人。
“不了,我没有胃口。”
“那就麻烦您给这位先生倒一杯温水吧。”
在服务生走远之后,男人才松开了紧紧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他望起来无比愤怒,却依旧克制着自己的音量:“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朴先生你要帮我解决这件事情!”
“我之前是经由朋友介绍说你很能干而且很负责所以才找上的你!你知道韩国这里有多少律师等着委托吗?我真的是非常信任那位朋友,也相信朴先生有着这样的实力才会找上朴先生……”男人的余光在瞟到服务生端着餐盘缓步走过来时便停下了自己所要说的话,等到女服务生走远后才又接着自己的话头说道,“难不成朴先生也像那个女人一样觉得我该把钱全部还给她吗?那些钱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给我的啊。”
“我记得您跟我说,一直都是您在努力工作挣钱养活您的爱人。”
“嘁,什么爱人,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人年轻的时候脑子总会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得一团糟,朴先生你才二十多岁,应该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姓李的先生像是想起了什么,口吻也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在人的一生里可以做的事情多了去了,但绝对不要轻易陷入爱河啊。”
“把自己的心完全寄托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这样的事情真是太不得了了,朴先生,”男人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又顺便看了看手表上的指针,“我爱上这个女人的那个时候,跟你差不多大呢。”
“她虽然一事无成,但她的爸爸可是上市公司里的经理啊,我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在那四年的时间里没有任何联系,直到快要毕业的时候……”
之后这个人在剩下的时间里一直在同他讲述自己和前妻的那些美好幸福的过往,朴耶赞以最慢的速度吃完了盘子里的慕斯蛋糕,只有一团恶心的奶油还黏在上面。
真可怜,他如此想着,便说道:“真是可怜。”
李先生的目的貌似达到了,他的面前摆着不知何时点来的面包点心,吃了一半便搁置着没再动过那把小巧精致的银叉。
“所以,朴先生的电话为什么一直打不通?你知道这样是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吧?虽然目前我只交付了你定金,但那也不是什么小数目。”
“啊,抱歉,这件事情我本想在最初就跟您说清楚的,”朴耶赞笑着说道,“您知道现在的律师的活计也确实不好做,我的私人联系方式被之前一个案子的当事人知道了,这一个星期以来他每天都打电话过来要威胁我呢,还给我发送了我的工作地点的照片。”
“啊,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李先生又说了起来,“你报警了吗?”
“当然,这些事情正是我所擅长的,感谢您的关心,证据材料我已经收集完了,可以告知法院那边我们这边可以提前提交证据了,但我还是想问您,您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您的前妻如此妒恨您呢?”
“也没什么,”李先生的面容忽的变得冷漠了,他的一举一动之漫不经心,完全是下意识所作出的举止,“我只是被一个脏女人所蒙骗了而已。”
“我已经把那个女人辞退了,可她依旧不依不饶,这么多年过来了,我一直迁就她,实在是疲惫。”
“我理解您的心情,”他控制着自己眉间的肌肉蠕动着挤在一起,“人在同时处理许多事情时很难完全兼顾全局。”
“嗯,”男人赞许点头,随即站了起来,“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一会儿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需要参加,那么案件以及证据提交的事情就交给朴耶赞先生你了。”
“当然。”
直到那个男人取走自己的外套离开店里,朴耶赞才缓缓地吐出了肺中积攒已久的郁气。
“什么都不懂的自大的男人。”
他打开自己的手机通讯录,翻找出了自己刚保存没多久的联系人号码。
“简直是自找麻烦。”男人走到前台处结算账单后拨通了那串电话号码。

 

他缩在家里的日子里总喜欢把空调打开调到20度,再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黑色毛衣完成自己的工作,这件毛衣他已经穿了有些年头了,它的质量很不错,没有怎么起过球,更没有断过线。
只是再好的东西,时间久了终究会褪色,也总归会被时代所厌弃。
他大可再掏钱去买更好的,但这件毛衣能很好的裹住他脖颈上的肉,袖口的长度也刚好能够遮住手心里的那处旧伤。

 

时间在人察觉不到的地方转瞬即逝,那些逝去的光阴单薄得无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明明盛夏那会儿朴耶赞总是为了这样那样的案子而到处奔走,哪怕是他这样曾长居于乡下做农活的人也时常为首尔的天气而感到咂舌,可他今天上街采购生活必需品时却看到大多数人都穿上了长外衫。
冷饮店里冰凉爽口的畅销果汁也变成了热饮,只有路边跑过来的学生们迟钝,在自己的腰上系上了校服,前一跑后一跳地从他面前跑了过去。
他想起来自己学生时代也极其喜爱穿白色衬衫,那个年代里他们的学生外套太厚重,夏日穿它身上直闷得冒热痱子,冬天时却盖不住一点冷。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穿得这么严实的呢?他记不清了,记忆就像盖上了一层雨天里的雾,又像是裹上了一层白雪,他似乎什么都记得,又似乎什么都记不真切。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拉着那个黑发少年的手逃出那个鬼地方的,却不记得自己捡起那封信后是怎么离开的那片深色大海。
黎明初升之际的海面上弥漫着晕黄的光彩,空气中飘荡着恶心的海腥气味,那张被人用心折叠过的纸条泡在水里,沾满了湿漉漉的沙子。
过往的事一旦用心记起似乎就没完没了了,朴耶赞看准了时间,打通了心理咨询师的电话。
“您很准时呢。”
“希望没有叨扰您。”
女人柔和的嗓音从电话传筒的另一边传过来:“您最近还会看到那个孩子吗?”
“几乎没有了,只是偶尔会做噩梦,但我这段时间都有按时吃药,前两个星期按照您所说的减少药量也没有再发作。”
“这是一个好消息,朴先生,这说明您在一点一点的好起来,这很好。”
朴耶赞抬眼看向客厅角落里蜷缩在那处的血色阴影,起身关掉了热水器的开关:“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么久以来真是麻烦您了。”
“哪里,这是我应该做的。”
“人啊,总归是要往前看的,朴先生,希望您的目光不要再放在虚无的角落里了。”
“您说的是,医生,可不能因为跟自己过不去就一直把自己困在过去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之间的空隙里,这一点我也明白。”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朴先生。”
“您所言极是。”在短暂的攀谈过后,他挂断了这通电话。

 

朴耶赞在一棵大树跟前落定了脚,一片枯叶落在他的脚边,恰巧被他一脚踩碎,本就干瘪的纹路裂成了碎片,显得有些寂寥,男人蹲下身去将这堆残渣抓起装入自己的口袋里。
“朴耶赞!”女人的呼喊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转过身去,金智雨冲他挥手示意,走过来后便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旁边的长椅上。
“你还真是傻哎,为什么要像这样子干巴巴地站着等我?”她从自己的皮夹包里摸出几张折叠在一起的白色文件,递交给身着黑色长衣的男人,“全部都搞定了,这得要谢谢你,没有你的那些资料的话我没办法这样顺利。”
“真是感谢我的话不要向外人透露我和你有联系的事情就好了,”朴耶赞将自己的食指搭上自己的嘴唇,嘴唇与牙齿一开一合之间着重咬摩了那几个字句,“但还是要恭喜你,彻底脱离那个男人的束缚了。”
“是啊,毕竟有你这么个傻子的帮忙——我是说,虽然你在很多事情上都呆头呆脑的,但在你工作方面的事情上是干得真不错。”
他们的见面是因为朴耶赞的一通电话,金智雨应约坐到西餐店里时并没有给这名律师什么好脸色。
“所以呢?你找我是为了什么?跟我偷情吗?”她那时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手指轻轻叩击着木质桌面,“你是我老公的律师吧?以防你不知道,首先,我和他还没彻底断绝关系,其次,我不像他那样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最初她并没有想要理会这个男人的意思,这是她丈夫的律师,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他太过坚持了,总是通过各种方式来联系她。
尽管在法庭上她胜诉了,但她望着眼前的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男人什么都没有说,递给了她一份档案袋,便起身,点头以作示意后便离开了这里。
之后他们便一直保持联系,尽管他们聊得最多的便是和那个男人案子相关的事情,但金智雨认为他们已经是朋友关系了。
“我一会儿有约,朴耶赞,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玩,我那些朋友都是很不错的人。”
“今天就算了吧,智雨,”朴耶赞露出一个笑容,视线瞥向路边的一家甜品店,“我打算买点面包吃,过会儿要去参加大学的同学聚会。”
“你居然也会参加这种聚会?真令人吃惊,我还以为你是那种除了工作以外完全不会想跟其他人有过多来往的类型。”
男人轻轻地笑,人类的皮囊在肌肉的作用下挤压堆积在一起,反而显得更为柔和:“智雨,我也是一个人,你平时都是怎么看待我的?”
金智雨没有想要和眼前的男人继续兜圈子的意思,她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手上挥出赶走一条流浪狗一般的弧度,催促朴耶赞赶紧走。
“再见。”
在他转身走到马路对面后,金智雨坐上了出租车,寒冬里的天色总是暗得额外的快,谁都不知道雾蒙蒙的天是什么时候黑下来的,谁也不知道道路两侧的路灯又是什么时候亮起来的。
她关上车窗之前瞥到了明亮的光线之下纷飞的那些白色细絮。
女人呼出一口寒气,询问司机能否打开暖气。

 

临近闭店时间,朴耶赞走进这家面包店时商品橱柜里已经没多少可供选择的甜食了,他买走了最后一袋抹茶面包片,视线之中又看到了那张苍白的脸,他这一次不再是记忆中的少年模样,朴耶赞望着那颗脑袋安静地悬挂在那套西装服饰里,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脑子又在发疯了。
他走到前台,递出自己所购买的食物,在收银员低头计算他所需要支付的费用时,一只偏白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那只手和他记忆里的那只相差不大,但它经过时光的磨砺后变得更粗糙了,没有脑海里的那些画面里的那只手那样光滑平整,指尖上覆盖了一层淡淡的薄茧,还有一条深褐色的疤痕从他的手腕处蠕虫般爬到了掌心的末尾。
那件物什并未像以往那样摇着虚晃的影子消失在他的视野里,而是直直抓住了他的右手,冰凉的温度贴上来时他才回过神来,那人指尖的那些树桩一般的纹路摩挲过他掌心处的旧伤,额前的头发紧紧地黏在他的脸上,像泡过头了的海带一样恶心。
“耶赞,是耶赞吧?”那人像是感知不到他抗拒的目光那般,强行拉住了他,那双黑雾一般的双眸紧紧地盯着他,像雨天泥草地里爬过去的蛇,他扯着自己的皮囊露出一个与故友重逢时的笑,那副面皮上的弧度恰到好处,鼓起的肉既让人感到亲切,却又不会过分逾矩。
“你长高了很多。”他这样说着又掏出自己的手机强制性地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让朴耶赞怀疑自己是不是磕大了,他拿回自己的手机上时,盯着手机屏幕上面那一串白色的电子数字很长时间,直到手机自动息屏,直到对面的男人朝他挥手道别。
直到他找回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

 

自那以后,时间似乎跳得比原来更欢脱了,它跳跃着、奔跑着,以一种不可阻挡的疯狂之姿往前而去,日历早就被他丢弃在柜子里的某个角落,手机上的日期从十月跳到十一月,又从十一月突然跳到了一月,犹如某道脱轨的火车燃着毁灭的火焰迈入疯狂的深渊。
他意识到自己的病情可能又反复了,同医生电话沟通后,女人并没有多说什么,给了他一个准确的时间,又让他最好先放下手中的事情,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他照做了,能够看见一个跟他接触与对话的幻影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恐怖与骇人。
他们将就诊的时间定在了下周四。

 

这天,他耳边的呓语再度来袭,贴紧他的耳根呢喃着比情人之间更甚的亲密话语,毁灭的火焰刺痛了他的面庞,又使得他只能捂紧自己的胸口痛苦的呼吸,好似这般就能减轻一些被埋在浓烟里的窒息感。
他似乎泡在水里,又好像是被推入了一个火场,安然地沉没在隆重的灰色烟雾里。
门开了,男人拎着钥匙串晃悠着将它甩到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叮铃”声,见到他这副痛苦的姿态,先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而后才是关切的询问,这一切漫长到在他的脑海里烙在深深的印子,又短暂到犹如电影卡带里的几张胶片那般。
“律师,你看起来很需要休息。”车贤走过来揪着他的手,扯着他把他抓上了二楼,他皱着眉试图挣脱,却和以往一样失败了。
他因为幻象的折磨已经很久没去过健身房了,饮食上也没怎么探讨过健康这个课题。
“医生,我看到了死去的人。”
“具体是什么样的?您慢慢说,详细一些。”
“……他……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但早在十几年前他就已经死去了,那个人还触碰到了我。”
“您确定吗?”
“当然。”
“稍等,我看一下档期……抱歉,朴先生,我只有这一天有空闲的档期了,但如果您需要同时也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加个班,在晚上……”
“不用了,医生,我很感激,就像您说的,我确实也需要一段时间来放松一下自己的神经……”他缓慢地呼出一口气,端起水杯吹去热气,抿了一口热水:“再次感谢您所做的一切。”
挂断电话时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灵魂在电话里旋转着嘶哑,那天晚上他失了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跟昏黑的天花板探讨着某种荒谬的诺言。
“我们私奔吧。”
男人的脑子里突兀地响起这个声音。
他眨了眨眼睛,翻了个身,又把被子盖得严实了些。
手腕那处的触感唤回了他的神智,车贤扯着他径直上了楼。
看来监狱对车贤来说不只是坏处,他现在可比小时候力气要大得多了,当然了他也没想到在自己的大脑认知里车贤的力气居然是属于比较大的那一类人,男人恶意地揣测,却忘记了自己此时此刻也一如既往——犹如被套住了绳索的待宰羔羊一般乖顺地跟随着自己的主人。
在他们俩人进了房间之后,车贤先是关上了门,随后才转过身来望着他。
“疯了也没关系,耶赞,没关系,我不会在意这个的。”他亲密地抵住他的额头,鼻尖摩挲过他的鼻尖,脸颊贴在他的脸颊,那只手冷得像尸体的温度,贴上他的脖颈。对面的邻居在做菜,铁器与瓷器毫无顾忌地撞在一起撞了个粉碎,油热之后吱嘎乱叫得像个任性的小鬼。
“这个世上的疯子多了去了,耶赞,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更何况你还是个挺受欢迎的律师。”
“嗯,也不缺钱。”车贤的脸上又扬起了一个温和的笑,可不管这个人如何牵扯带动自己的面部肌肉以及神经,他的笑容里永远透露着一股死沉沉的病气。
“需要歇业在家养病的律师。”他突兀开腔,把男人想说的那些话全部呛回那道窄小的喉咙里,却也呛到了自己。
这只苍白的手让他想起那团黏在盘子里的奶油,它们都有着同样让人恶心作呕的黏腻感。
倘若吞吃入腹恐怕只会呕吐不止,唯恐自己的胃真的把这种肮脏的东西吸收消化了。
窗台上坐着一个红黑色的少年,他朝这边挥了挥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黑色黏液混杂着猩红的血缓缓淌出,淌在窗帘上,淌在地板上,淌在世人看不到的地方。
他望着那张成熟的脸庞,面容之上浮现不出一丝健康的血色,就连嘴唇也是接近于灰白墙灰的色彩。
毫无疑问,这就是车贤本人。
他们很少交流些什么,朴耶赞从来都是不善言辞的人,向来如此,而车贤也没有想要同他攀谈的意思。
车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台上放着一本漆黑笔记,寒风从未合拢的两扇窗户的空隙之间穿进来,透明玻璃上不知何时爬上了白霜,他走过去,将窗户关上,又拉上了窗帘。
“怪不得那么冷,”车贤说道:“你真该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车贤的脸上再没有少年时的柔软线条,可当他笑起来时却仍然同那时一模一样,犹如张大嘴一口吞掉那个苹果的毒蛇一般。
那男人的视线游移不定,观察着这个房间里的布局,却很低调,很快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眼睛一转,直直地看向他的位置。
“我恨你所拥有的那些所有我没有存在过的时光,我憎恨你的存在,憎恨时隔多年你却依旧寄生在我的脑子里折磨着我令我不得安宁。”朴耶赞安静地吐出一口气,狠狠地瞪着面前的瘦长幻影:“即便是现在,你也在折磨我,你想要害死我,在做出了抛下我这件事情之后。”
人人都说活人最可怕,可偏偏车贤就是这样一个不论死活都要搅得别人不死不活的恶魔。
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面,他们得通过吃人才能活下来,不吃人肉的话会死,吃人肉的话也会死,但大多数人都相信掠夺别人能为自己带来更长久的时间……带来活着本身。
他们都渴望活着,所以选择了吃,不停地吃,然后呕吐,把自己的内脏器官都全部吐得外翻出来,所有的血肉都裸露在外,所有的皮肤都往内凹陷,只有牙齿仍然还在咀嚼,只有舌头还在吸吮着牙隙之间的那一丁点血水。
他们感觉到了某种战栗的恐惧,却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饥饿感。
“出去,”他说道:“我不同情你,更不用提想起你这样的事情。”
车贤仍然笑盈盈地望着他,走过来时木板被踩出极具协律性的声响,他的手再次贴上他的皮肤,那两只手拢在他的脖颈处,随后便缓缓地合实了。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他的脸部肌肉因为缺氧而扭曲着挤在一起,酸涩的苦水从闭合不上的嘴里流出,流到那双苍白的奶油上面。
不知什么时候,车贤又缓缓地松开了自己的手,发生的这一切无比漫长,接近于一群人的时间堆叠起来所构成的半个世纪,却又像是溺水时那些凉水涌入鼻腔里的那一瞬间。
他靠在门上,痛苦地喘息着,盯着眼前的鬼怪,却又看不到窗台上的那个大脑里的虚假图像。
“明明我什么都……嗬,给了你,车贤……”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捂住自己的嘴咳嗽了起来,他坐在地上,盯着车贤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颜色太浓烈,却又太单调。
他看着朴耶赞的眼神像是看着一只可有可无的畜生。
“吃掉我吧,把我吃掉吧,把我毁掉吧,带我离开这个世界吧,不管去哪里都好,地狱也好,只要是有你的地方就好。”
“但我恨你,我真是恨你,”他迷蒙不清地朝这个丢下了自己的骗子呓语着,“我真是恨你,把我的嘴唇和你的头颅放在一起,和你的膝盖放在一起。”
他要咬下最软嫩最新鲜的那块肉,连同血水和被撕断的筋一起吞入肚里。
男人听到他的话后笑出了声,贤的牙齿很漂亮,它们被保护得太过完美,以至于他看起来更不像活人了。
“耶赞其实知道我喜欢听什么样的话嘛。”他弯下身来,把律师从地上拉起来,扶他坐在床上去,又帮他把灯光调成了睡眠模式。
“我就在隔壁的客房里,律师先生,”车贤关上房门之前这样说道:“希望你不要太闹腾了。”
他听到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但没过多久便消失不见了。
在一墙之隔的主卧里,朴耶赞睡得并不安稳。
“有这样一个人,”他将身子往桌子那边缩了缩,周围的火焰仍然燃烧着,红舌舔舐着烧得焦黑的木头掉下来,砸在桌子上,砸碎了男人面前的茶杯,他却无动于衷,望向对面的那个没有脸的人:“他……”
“那你确实是无可救药的蠢人了。”无脸人打断了他的话,空白的面容像是冰淇淋一样融化了,又像是燃到了尽头的蜡烛。
“我并不同情你。”
他睁开眼睛,同虚空中的那一双双时刻凝视着他的眼睛对视。
他最讨厌的人就睡在自己的隔壁,但周围安静极了。

 

周四那天,他乘坐出租车去诊所,却刚好撞上了道路维修的日子,司机在询问过他的意见后便重新开了个导航。
幻象越来越严重,他的车已经在地下停车库里搁置了两周了。
朴耶赞在路口处下了车,看到行人道上跪着一个中年女人,周围没有佛像菩萨的石像雕塑,也没有百年的老树,只有灰扑扑的建筑物,以及忙忙碌碌、来来去去的行人们。
他本来也想像其他人一样绕开这个人,毕竟在这个国家里,人们做出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大家早就习惯了某些人的奇怪,只要不会影响到自己,那他们做什么都是自由。
“您也知道!假若!倘若您真的是那全知全能的话,您一定知晓我的痛苦与迷茫!”在她这漫长的人生里,那些啃噬入骨的疼痛于神明而言只不过是短暂一瞬里的短暂一瞬。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后,朴耶赞停下脚下的步子,扣上大衣的上排纽扣,在女人的身旁站定了。
“神啊……请求您……”她跪在滋生万千痛苦与万千血肉的这片土地上,冲虚空之中那莫须有的伟大存在虔诚叩拜,“请求您……”
“您到了这个年纪居然也还会信这些事情吗?”朴耶赞问道:“假若您相信这些东西,那之前为什么还要委托我呢?”
他记得这个女人,两年前她胜诉后身边的儿女全部走得干干净净,没过多久她便签下了政府递过来的拆迁合同。
不知道这个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总要信点什么才行……不信点什么的话人就空了。”
她嘟囔了几句后又将头狠狠撞在地上,没几下脸上就灰扑扑的,石子儿黏在中年女人已经被岁月揉出来的皱纹里,不消片刻又脱离出来,她的额头已经被自己撞得淤青,和眼角处的乌黑拼成了荒诞人生的拼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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