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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应该换一个大些的房子。
看着满屋子无处不在的毛毛怪,yn有点头疼。
陌生人可能很难相信,König,这个身高两米的沉默奥地利门板会有做手工的爱好,他宽大粗糙的手拿起针线一定相当滑稽——yn第一次遇到丈夫就是这个念头。
那是在一家香气四溢的面包店里,yn会掐着点去抢购当天卖不掉的打折面包,作为第二天的早饭,也许还有午饭和晚饭……她当时正认真比较两块面包的大小,就突然感觉身侧出现了一堵墙似的阴影,困惑地抬头后,她差点被König吓晕,霎那间连最近几个月干的缺德事都想了一遍。在确定自己一如既往遵纪守法后,Yn颤巍巍地开口询问他有何贵干,结果这个戴着面罩的大块头直接往她怀里塞了个粉色毛绒小怪物,接着用一种比她还紧张的声音开始自我介绍,哦,还介绍了这个毛毛怪。磕磕碰碰的语句和过高的音调让yn感觉他很久没跟别人说过话一样,König语无伦次地问yn愿不愿意和自己去喝咖啡,他买了很多好吃的面包,当然不去也可以,但希望她至少收下自己的毛毛怪好朋友,他一见到yn就想把这个送给她。yn捏了捏这个可爱的小家伙,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却也没拒绝,毕竟König手里的面包是自己一直舍不得买的那种。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他们愉快地喝完咖啡,又愉快地交换联系方式,然后一起出门、约会、恋爱,最后结婚。yn也在König的介绍下认识了丈夫其他的毛毛怪朋友,其中有一个特别破旧,但被格外珍惜地收藏着,放在单独的透明亚克力盒子里,这肯定有什么特殊意义吧?Yn有些好奇,笑着地询问这个小家伙的来历,但König突然害羞起来,扭捏了好一会儿,再吞吞吐吐地说这是他初恋缝的。初恋?Yn大为震惊,心里有些酸溜溜,然而König却认真地和她解释,他的初恋是毛毛怪仙女。
……毛毛怪仙女?
看着yn那呆滞的神情,König用力地点头。
“没错,毛毛怪仙女,她和她的魔法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的丈夫是不是有点太童心未泯了?
虽然有点奇怪,但挺可爱的,yn琢磨着自己的丈夫可能是小时候做了个白日梦,然后把梦里的粉色毛毛怪当作仙女了,因为她真的很难想象,König,这个社交障碍极其严重的家伙会有什么初恋,他当时跟自己搭讪的话术都烂到了家。她知道König和别人一直都不太一样,不仅仅因为他的社交障碍和自言自语,还有那件用T恤改成的面罩,以及他给每个毛毛怪朋友起的名字。
和别人不一样又怎么了,yn在异国他乡不也是那个不一样的存在?可他在这方面却固执极了,König无数次紧紧抱住yn,喃喃着感谢她的温柔和善意。他从小到大都会因为这种不一样而受到欺凌,直到入伍之后,König在那些比合群更重要的事情上表现突出,那些家伙才第一次把他当作人来对待——虽然代价是再也没法成为一个正常的“人”。但König还是想感谢妻子,yn不在乎自己格格不入的大块头,耐心听他说的每句话,喜欢这T恤改成的面罩,还认真地和他的每个毛毛怪朋友打招呼,他想感谢yn愿意成为自己的妻子。
简直和毛毛怪仙女那样好。König小心翼翼拧开微波炉把手上的螺丝,一边心虚地瞥了眼正在打扫房间的妻子,当然了,这话可不能说出来,她会吃醋……不对,他应该说yn比毛毛怪仙女还要好,yn就是最好的!
Yn不知道König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不然肯定会气得笑出声,然后无情地把丈夫赶出卧室,让他和毛绒朋友过夜去。尤其是她刚刚又在储物柜里翻出好几箱毛毛怪,里面的小家伙排列整齐,一个挨一个,挺起胸膛睁着大眼睛接受她的阅兵。yn“啧”了一声,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在自己的要求下,现在König只有压力大了才做几个毛毛怪,但以前这些好朋友都没有丢掉——他怎么能丢掉好朋友呢?
……唉,果然应该换个大点的房子。
而且他真得和这些毛毛怪过夜了,yn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单独放置、有超大保护盒的,“初恋缝的”破旧毛毛怪,哼,还给它住上独栋别墅了,也不怕其他小家伙嫉妒?在它们,还有他们同样能住上独栋别墅之前,先委屈它和其他毛毛怪挤挤吧。
她咂着嘴打开保护盒,准备给这个小家伙换一个多人寝室。结果刚碰到它,yn就感觉浑身在一瞬间被压扁了塞进管道里,让滚筒洗衣机甩个几百遍,再掏出来拧干。等肺部终于能吸入新鲜空气时,惊魂未定的yn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陌生的街道。
……毛毛怪仙女的魔法?Yn茫然地捏了捏手上的小家伙。
顺着路走,街头的装饰和房屋特征都表明yn来到了上个世纪,偶尔能看到些红白条纹旗,应该是在奥地利?她都没和König去过他的故乡,yn知道丈夫小时候过得很不愉快,也就不愿意再让他想起那些人和事,而且看这阴沉沉的天气,还有这灰暗的色彩和麻木的面孔。似乎也没什么拜访的必要?yn有些庆幸,恋爱后König教她学了不少德语,现在找人问路还是轻轻松松。这个年代的奥地利街头上很少能看见亚洲人,打量的视线如影随形,令yn如芒在背,只能不自然地披上外套的帽子。
天啊,她一定不会再打断König那些关于毛毛怪仙女的絮絮叨叨了,她竟然真的穿越到这,就是因为碰到那个小家伙……
不过命运似乎另有安排。Yn向车站走去,却在冥冥之中,被陌生的直觉牵引着回头,她看到了路边那个低头坐在长椅上,独自一人蜷缩着,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小男孩。
原来他小时候也这么可爱,yn心想。
认出自己的爱人实在再简单不过,即使在一千万个小男孩中yn也能一眼认出独一无二的他。她走过去,在小König面前蹲下,这时候的他还没有戴着面罩,头发也乱蓬蓬的,很明显没得到过家人细心的照顾,不合身的破旧黑色T恤已经泛着白色毛边,领口都大了一圈,松松垮垮垂在他身上。小König正抱着一个看不清形状的毛绒玩具,那看起来像是毛毛怪的远亲——如果它没有被扯烂到棉花掉了一地的话。
他在哭,没有像这个年纪的其他孩子一样喜欢用大声吵闹和挤出来的眼泪吸引所有人注意,他只是坐在这,蜷缩起来,默默流泪。
Yn在心底叹气,她早该意识到的,毛毛怪带自己来这里还能是什么原因呢?她没有贸然触碰他,也没有开口——此时她只是个陌生人,不应该给这个可怜的孩子带去更多惊吓,yn只是静静等König平复好情绪。直到他擦掉眼泪,抬头看向不知蹲了多久的yn,她才歪着头,眨了眨眼睛。
“你好呀,小朋友。”
König的视线还是充满警惕,也对,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陌生面孔的大人,主动和这一块有名的怪小孩搭话,要么她是别有用心,要么她也是个怪人。
“……我不应该和陌生人说话。”
好吧,还以为自己比较温柔呢。Yn心虚地咳嗽一声:“那是我忘了介绍,我是yn,现在你知道我的名字了,咱们就不是陌生人啦。”
听到这话,König没有作声,但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同情和鄙夷,他又不是白痴!还是说这个自称yn的人才是白痴?他默默拉开了一点距离,yn看他自以为很小心地挪动屁股,不由得好笑,好哇,这是把她当什么了?她干脆指了指König怀里的小家伙,“我只想看看你的毛毛怪,这都不行吗?”
König本来打算拒绝她的一切邀请,听了这话又忍不住惊讶,他困惑地睁大眼睛,明亮的天蓝色要胜过奥地利的一切晴空。
“你怎么知道它是毛毛怪?”
就等着这句话呢。她笑眯眯地起身,然后干脆坐在他身侧,König似乎又想挪远一点,但yn很满意地发现他并没有这么做。
“这个吗——”她拉长了声音,故意欣赏起König抑制不住的好奇目光,接着神秘兮兮地凑近,在他耳边小声地说:
“因为我是你的毛毛怪仙女哦?”
……然后König又露出那种同情和鄙夷。
这家伙小时候怎么这么难搞?他不是最相信毛毛怪仙女的吗?
尽管还是有些警惕,但König犹豫之后便任由yn拿走他怀里的毛毛怪,7岁的小König缝纫技术算不上太好,针脚粗糙,因此别人也能轻而易举地撕毁他的心爱之物。Yn捏了捏手里可怜的小家伙,轻轻叹气,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们都说我是怪小孩。”小小的König声音也很小,“我不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我想跟他们介绍我的毛毛怪朋友,这个毛毛怪是想送给他们的。”他吸了下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但每一个字都染上了哭腔,“我想和他们做朋友,可他们嘲笑我,还弄坏了我的毛毛怪。”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想告诉那些人自己有朋友,毛毛怪就是他最好的朋友,结果那些人把递出去的毛毛怪扯烂了踩到地上,嘲笑他整天和毛毛怪说话,不会有人喜欢他这样的怪小孩。
“我不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小König的眼泪最终还是掉了下来,他还是没发出哭声,就好像从未被允许大声哭泣一般。
怪小孩和毛毛怪,真的没有人会喜欢吗?
“不对哦。”
Yn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线——多亏了她那喜欢做手工的丈夫,yn也在耳濡目染下有了些缝纫基础,还能帮他干些简单的活计。就像现在,她将这些布料和棉花拼起来,开始缝补小König的好朋友。
“我是只会出现在好孩子们身边的毛毛怪仙女,既然我出现了,就说明你是好孩子。”
小König看起来还是不怎么相信这一说辞,不过他很明显开始犹豫,“可是那些人说……”
“说什么呢?”yn轻轻吹掉毛毛怪身上沾着的灰尘,“让我猜猜,是不是说,没有人愿意和你做朋友?”
小König又沉默了,yn忙着穿针引线,但还是伸出手拍了拍他,“不对哦,毛毛怪仙女来和你做好朋友了,就跟每个童话故事里说的一样。”他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像只炸毛的小动物,yn忍不住替他打理了下,反正她结婚后每个早上也是这样为丈夫打理的,熟悉的短发在睡眠之后总会打结,每次梳理都要费她好大工夫。而她的丈夫似乎很喜欢在大清早就接受妻子这样的关爱,一直任由晚上的折腾让头发更加凌乱,这样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yn抱在腿上,低头蹭着她,让妻子更方便打理自己——虽然他不太老实的动作一直让这项任务进行得有些困难。
还真是从没变过,yn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在心底叹息。
“你为什么想和我做朋友呢。”这句话似乎消耗了小König所有的勇气,他不再敢直视yn,只是揪着衣角,低头去看她手上的活计,“没有人想和我做朋友的,我的朋友只有毛毛怪。”
“哎呀,不是说过,我是属于你的毛毛怪仙女呀。”yn缝好最后一针,锁边后用牙咬断棉线,她满意地捏捏这个小家伙,递给凑过来眼巴巴望着的小König,“看,毛毛怪仙女把你的朋友修补好了。”理顺杂乱的毛,重新填充好散落的棉花,仔细缝合后没有露出一根线头,这个小家伙现在焕然一新。yn的技术要比此时的小König好上许多,甚至能完美勾勒出每处他想做又做不出来的细节,就好像毛毛怪也是她的朋友一样。
难道她真是毛毛怪仙女吗?
脑子有些混乱,但是说不出来,小König只能抱着毛毛怪,再次流下眼泪。
“想哭就哭一会儿吧,没关系的。”yn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发现他不再排斥自己的触碰后,又试着去拥抱他,难以想象日后那般高大的他这会儿就在自己怀里蜷缩着,小小一只。yn柔声安慰,于是他的哭声越来越大,最后攥着毛毛怪,在yn怀里号啕大哭,就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被允许这样哭过。
“毛毛怪仙女会出现在好孩子身边。”yn搂着小König,最后在他额头留下一个亲吻,“这是毛毛怪仙女的魔法,她会一直和你做好朋友的。”
在这温暖和宽慰的怀抱中,一直紧紧抱着毛毛怪的小König哭声渐止,他擦掉眼泪,却发现yn不知何时消失了。他有些慌张,东张西望彷徨了好一阵子,也没能发现她的身影。他茫然地捏了捏手中的小家伙,他还没有把这个——为好朋友准备的毛毛怪送给她呢,不过它也有点破了。他仔细抚摸yn缝补的针脚,虽然看起来和新的一模一样,但小König觉得,他的好朋友,他的新朋友,他的毛毛怪仙女,自己应该送她一个更好更可爱的。
下次遇到她是什么时候呢?只要他一直当好孩子,毛毛怪仙女就会出现的,对吧?
7岁的小König也许是个好孩子,但17岁的他此时在报名参军的前夜,不再是孩子,也不再那么好——要去实行暴力、去夺走他人性命的König是这样认为的。他将自己简单的几件换洗衣物和剃须泡沫打包好,再扭头仔细环顾房间,确信自己并没有漏下什么必要物品,除了……König迟疑一会儿,拿起手边的毛毛怪,不知为何,在收拾行李箱时,他还是忍不住腾出来一小块空间,刚刚好可以放下一个毛毛怪,是本应送给好朋友、却一直送不出去的那一个。
他的好朋友,他的yn在哪里呢?她还会出现吗?
会的,他最喜欢的毛毛怪仙女总会来到他的身边。
König看着此时突然出现在房间里,踉跄着摔倒在地上的yn,惊得动弹不得。
“你……”
“哎呀,不记得我了吗?”yn故作从容地起身,口袋里的毛毛怪有点发烫,这是另一个时间点了吧?她试图优雅地拍拍身上的灰,仿佛刚才的狼狈只是个错觉,“我是毛毛怪仙女哦?”
他当然记得!十年后的König已不是那个灰扑扑不起眼的小男孩,他长大许多,沉默厚重的身躯像座山,也已经戴上了面罩——用T恤改的,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脸,或是发现他的焦虑,不想让别人在背后点评和嘲笑他处于人群里的无所适从。但如果是毛毛怪仙女就没关系,yn可以看见所有的他,因为,即使戴上面罩,她也认出他了不是吗?
……他差点以为十年前的那个街头,只是一场白日梦罢了。
7岁小König还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一如他无法理解社会的恶意,只能朦朦胧胧凭感觉将他者简单地分为好人和坏人。坏人吐出的话语足够尖锐,但努努力还可以说服自己不去管,可好人的冷淡却会让他怀疑自身,“会出现在好孩子身边的,属于你的毛毛怪仙女”,如果一直没有出现,是因为他变成坏孩子了吗?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那为什么他怎么都找不到她?小König后来重新做了一个毛毛怪,布料是好不容易才弄到的,颜色鲜亮,质感柔顺,里面塞了点他自己偷偷在房间窗台上晒干的花朵,闻起来也有阳光和草地的气息,小König非常喜欢——所以他希望yn也喜欢,希望yn看到它、闻到它就能想起自己。他抱着那个毛毛怪,在他们相遇的长椅上一连待了好些时日,从早上到晚上,从清晨露水打湿他的裤脚,再到夕阳的余晖拉长树影,小König紧张得一动不动,瞪大眼睛,不想错过那个身影,但是没有,yn再也没出现过。直到那些坏孩子们跑过来拿他寻开心——他们一直这样,无聊乏味了,就突然想到还有这么一个不合群的家伙可以取乐。小König本不想理会这些嘲笑,因为他觉得他们说得不对,他已经有好朋友了,不仅仅是毛毛怪,还有那么美丽温柔的,会缝补毛毛怪、会安慰他、说他是好孩子的毛毛怪仙女。
小König想做好孩子,不想和这些人有冲突。
所以他沉默着,只是抱紧怀中准备送给yn的毛毛怪,但这份沉默和退让激怒了那些得不到关注,就只能以他人痛苦为食的坏孩子们,他们冲过来推搡着小König,把毛毛怪从他怀里抢走,试图像之前那样撕成碎片。一直忍气吞声的小König顿时发了疯似的,第一次狠狠地反抗了这些人,他冲过去撞倒为首的家伙,全然不顾自己也跟着重重摔倒。这拼了命也要保护毛毛怪的模样吓坏了所有人,他们乱哄哄地扔下那个小家伙,走的时候还嚷嚷着他是个没人喜欢的怪胎。小König默默捡起那个毛毛怪,虽然没被扯坏,但沾染的灰尘让它不再柔顺鲜亮。
可是这一次,毛毛怪仙女没有出现在他身边,没有和他一起检查、修复这个小家伙,没有拥抱和亲吻,她的一切都远去了。
于是他这些天头一回抱着小毛毛怪哭了出来,他和那些人打架了,他还是个好孩子吗?Yn会不会再也不出现了?
他好想把毛毛怪送给yn啊。
从7岁到17岁,König一直都处于这样的自我怀疑中,曾经拥有过的幸福只是一场幻梦吗?他也曾鼓起勇气和父母说过这件童话般的故事,想请更有能力的大人们打听一下yn,但他们嗤之以鼻,让König省点心,忙碌的大人们可没空认真对待小孩的幻想。稍微长大一些后,他开始试着自己去寻找yn,可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印象,明明亚洲面孔的女性在这个偏僻的奥地利小镇会格外显眼,会成为好一阵子的谈资,但yn就像一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泡沫,除了美好的虚幻,什么也不剩。
他不再是相信童话故事的年纪了,但对于yn,他却越来越固执地坚信着——她就是毛毛怪仙女。
而这份坚信,在十年后,在17岁的König参军前夜,他看到房间里凭空出现的yn时,到达了一种几近虔诚的地步。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yn就是属于他的毛毛怪仙女啊。
Yn好奇地打量这个房间,König显然不太会收拾自己,略有点杂乱的床上摆满了毛毛怪,就连空气中都是软绵绵的味道,和König闻起来一样毛茸茸。Yn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日历,其中某一天被重重地画了个圈。
这个日期有点眼熟啊,yn带着肯定扭头问König:“你明天就要去部队报到了吗?”
“嗯……”不知为何,König不敢看她。
“也是……”yn陷入回忆,她的丈夫后来十几年都是在军队里度过,他在那终于找到了这份格格不入的大块头能做到的事,被排挤的力量成了自信来源,他后来也会依赖这份力量,让其成为迟来的、人格建立的一部分。想到这yn有些宽慰,但她看向König时,却将他的紧张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
“别担心。”yn又轻轻拍了拍König,他这会长得很高了,要不是乖巧温顺地低着头,她都几乎够不到他的头顶,“你会平平安安的,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König眼睛亮起来,yn在关心他,而且她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自己仍然是好孩子吧?他有些紧张,努力克制声音的颤抖:“嗯,我会继续做好孩子的。”
这份保证让yn有点莫名其妙,可还是点着头安抚他:“我知道你会的,你一直是好孩子啊。”
听了这话,不知为何König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他再也无法克制,伸手紧紧抱住yn,就像十年前她抱住他一样。他无法理解,如果自己在她眼里仍然是好孩子,那为何过去的整整十年,yn都没有出现过?是因为他不够好吗?还是因为他实在没办法和那些人相处,没办法在公共场合自信地开口说话,也没办法抛弃毛毛怪朋友们,去扮演其他人眼里的正常,所以他唯一的好朋友也离开了自己?
这份自我怀疑几乎压垮了他,König戴上面罩,独自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和他的毛毛怪朋友们诉说着对yn的思念,情绪激动时甚至能吓跑别人。他绝不是大部分人眼里的好孩子,但只要yn,只要属于König的毛毛怪仙女,认为他是好孩子,愿意出现在他身边,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她不是白日梦,König感受着怀里的温暖,再次确信,yn就在这里,毛毛怪仙女和她的魔法都是真实存在的。
那份自我怀疑终于烟消云散了。
在彻底沉溺于这份温暖前,König终于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那为什么……难道是我……”
他感觉yn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背,她一直这么温柔。
“当然不是。”yn从König的怀里抬头,深深地看向他眼底,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此时看着又像是碧蓝澄澈的大海了。
“你很好,我亲爱的König,世界上没人比你更好。只不过我也并非无所不能啦,这时候没办法一直在你身边,对不起,但我不会离开你的。”yn踮起脚尖,努力在他额头印下一个亲吻,“这是毛毛怪仙女的魔法,会让你在战场上活下来,最终让你找到喜欢的自己。”
这个亲吻一触即离,König有点后悔,他应该摘下面罩的,但yn的气息包裹着他,脑袋晕晕乎乎,想不了别的,他只能听到yn在自己耳边悄悄说:“其实呢,不管König是不是好孩子,我都不会离开你。”
“因为我是König的毛毛怪仙女呀?”
口袋里的毛毛怪又一次发烫,不过König这次紧紧抱着她,高大的身躯和结实的怀抱并没有带来任何压迫感,但yn还是感觉自己无法从这个怀抱中挣脱——当然,她也没想过要这样做。
“你又要走了吗?”König声音低沉,像是在努力克制着情感,然后他微微抬头,直视着yn的眼睛,“上次也是这样,你亲吻我之后就消失了。”
我不要你消失。
“毛毛怪仙女的魔法时间就不能再长一点吗?”
我不要像可怜的灰姑娘那样,只能等待午夜的钟声。
他的怀抱越来越用力,带着一种痛苦的绝望,yn费劲地伸手,去够他的后脑勺,König被她拉近,然后yn再次在他额头上留下一个亲吻。
“那么,我跟你保证,只要你有耐心,只要你耐心等待,我们就会再次相见的。”
“要等多久呢?”
“嗯……”yn答不上来,一切都得看她口袋里那个小家伙的心情,“时间应该不算短,但也没有那么漫长。”她捧住König的脸,他的面罩还没有那么破旧,摸起来仍然柔软,带着洗涤剂的芬芳,“相信我,König,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我也会等着你,等着我们的下一次相遇。”
……他又忘记把毛毛怪送给她了。
她消失了,和十年前一样,就像个幸福到让人不愿醒来的白日梦。
但是再美好的梦也会终结,就像König的少年时光那样一去不回,只有怀里的余温在提醒他,yn确实来过。König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后才眨了眨酸涩的眼,他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在yn面前哭泣,他想表现出自己成熟的一面,可以让人信赖依靠的一面,但遇上yn,他就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无助的、渴望她温暖的小孩子。
König捂住脸,蜷缩着慢慢蹲下,想把怀里属于yn的温暖留住,却突然想起yn对他的称呼,“König”,这是他偷偷给自己起的新名字,他希望自己和国王一样威严,但是这个名字还没和任何人说过,甚至他也才想好不久,只在洒满月光的夜晚,对着毛毛怪窃窃私语过。
yn知道也不奇怪,毕竟她是他的毛毛怪仙女啊。
再次呼吸时,yn已经隐隐有预感她会来到什么地方。但眼下的场面还是太尴尬了,她从半空中掉落,摔在König身上,他被砸得闷哼一声,随后肌肉记忆先于理智,粗暴地将yn反手压制摁倒在床上。König这会儿没穿上衣,腰间只围了条浴巾,只是最大号的浴巾被他系着也显得十分局促。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干什么,但空气中暧昧又熟悉的味道让yn很快明白了——她毕竟都结婚了!汗珠从他的颈窝滴到自己后背,yn疼得吸气,然后König才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一样从床上弹起,无所适从地看着yn揉着手腕,但下一秒他就不管不顾,紧紧抱住了她。
“是你……”
你终于来了。27岁的König力气更大了点,那些严苛的日常训练在他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他更强壮也更粗糙,更接近yn认识的那个König了。
“你真的过了好久好久才出现。”他有些哽咽,含混的声音听不大清楚,却仍然能感受到他的激动,“我一直等不到你。”
他好重,yn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这会儿的König还不太擅长克制自己满溢的情感,又或许他从来没成功克制过,只是在面对yn时,他那种呵护珍宝一样的小心翼翼超越了一切。
但谁都不能这样要求十年没见到yn的König,何况他看起来听不进任何话。König滚烫的身体紧绷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yn颈窝,他像条贪婪的巨龙,费尽心思想要将最珍视的宝物圈在怀中。
“没关系,没关系。”其实yn也习惯他的重量了,她轻柔地回抱König,发现他在陷入这份朝思暮想的怀抱时又开始轻轻颤抖,“没关系的,我已经来了。”
“有十年了。”König声音沉闷,孩子似的撒娇赌气,“又一个十年!”
不算短,但也并不漫长的时间,这是她承诺的。可对König来说,与yn分别半个小时也是无法忍受的折磨,何况是三千多个孤独的、思念她的日日夜夜。
König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完全是个不开心的小动物,只知道把自己的气味留在所爱之人身上。yn轻轻叹气,慢慢抚摸他的脑袋:“但是你等到了哦,等待是值得的吧?是不是也挺好的呢?”
“一点也不好。”
König每一天都在等,如果说17岁之前,他抱着毛毛怪坐在街边无助地等待,那是他想知道yn的一切到底是不是场幻梦。那么17岁之后,每个早上一睁眼他就开始满怀期待地等待,在人群里寻找每一个相似的面孔,听到风吹草动就立刻抬头,焦急地环顾周围的一切,想看看是不是又出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每一天,他从希望,到希望落空的绝望,入睡时甚至无法期待没有yn的明天。König不知道yn什么时候会出现,又害怕她出现时,自己却再度错过,17岁时遇到的yn绝非幻梦,可此后最折磨他的并非等待后不确定的结果,而是等待本身。
“……没有你的等待,一点也不好。”
Yn的颈窝有些湿润,那不是他的汗珠。她想安抚他,亲吻他,就像他们在一起后的每一天那样,yn知道怎么做,但König却爆发出极大的抵触,即使这是他渴求、祈祷了整整二十年的亲吻。
“我不要……我不要这个,你以前每次都是这样,留下一个吻后就突然消失了。”他语气恐慌,透露着不愿接受现实的执拗,“我不要你消失。”
他不想再等一个十年了。
狭小的房间内温度骤然升高,到底是相伴多年的人,yn一下子就察觉到他身上的反应,适才被迫中断的欲念再次燃烧,König情绪越来越激动,他俯身,含住yn的耳朵。
“我想让你留下,一直陪着我。”
只是细碎的、一路向下的亲吻被yn打断了,König本不想理会,哪怕这意味着自己不再是她听话的好孩子,不再能要求毛毛怪仙女的陪伴,但他仍带着绝望般的固执想要继续——他已经无法忍耐了。
“现在不行啊。”yn轻轻叹气,依旧温柔而坚定地制止他。她看向墙上的日历,刚来到这儿的时候yn就发现了,现在是他们在那个面包店里相遇的前夕。
现在还不是故事开始的时候,属于König和yn的故事也许很早就埋下了伏笔,可现在还不是开始的时候。7岁的、17岁的、27岁的König,遇到了属于他的毛毛怪仙女,但他们的人生和故事,尚未真正交织。
所以请耐心等待吧。
“König,我不会离开你,我向你保证,所有的等待都有意义。”
所以请一直等待着毛毛怪仙女,还有奇迹般的、让相爱之人走向彼此的命运吧?
König一动不动,像是这样堵上耳朵,紧闭双眼,就能够拒绝一切不愿面对的事实。他本以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这十年已经让他成为一个坚硬冷酷的人,能够接受任何发生在他身上的倒霉事,也能够成为他人最深沉的噩梦。但唯独在思念yn,面对yn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变过——他也不想有什么变化,如果她认不出自己了怎么办?即便他知道yn永远能看到自己最真实的模样,König也固执地想让自己在yn心中从未改变,还是那个依恋着毛毛怪仙女的7岁小男孩。
这份依恋也同样熟悉,结婚后每个起不来的清晨König都像这样和yn黏糊糊地撒娇。“我不会让你等太久。”Yn温柔地亲吻他,König没再抗拒,实际上他根本无法真心实意地抗拒yn的亲吻:“相信我,至少,可以相信毛毛怪仙女的魔法?”
“……还要再等一个十年吗?”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空气开始稀薄,yn喘不上气,连视线也开始破碎模糊,口袋里的毛毛怪烫得惊人,但她还是在最后挤出一个灿烂笑容:“因为毛毛怪仙女也需要先回家一趟,才能来找你呀?”
她消失了,带走所有的温暖和奇迹。
房间好冷。
König茫然地触碰yn亲吻过的地方,但也许她的魔法留下来了?他埋进被窝,发现自己又忘记把准备好的毛毛怪送给yn了,为什么自己永远在忘记这些重要的事情呢?他的缝纫技术越来越好,毛毛怪也越做越多,可König始终希望送给yn那个最完美最可爱的。
他还是很想她。
在下一个十年,他还会记得yn吗?还能活着见到她吗?
但yn让他等待,那么他就会等。只是下一次,他一定会把毛毛怪,还有未能说出口的话,全都送给yn。
第二天,König外出采购时,鬼使神差地踏入一家之前被他评价为甜腻过头的面包店,他在那里遇上了纠结面包大小的yn。那个瞬间,毛毛怪仙女的记忆和远去的童年一齐蒙上白纱,他忘却了此前的一切相遇,只是从心底、从骨子里感觉,眼前这个人非常重要,重要到身上的每一部分都在尖叫和哭泣,绝对不能再错过她了。
没谈过恋爱的König把这理解为一见钟情,他呼吸急促,手掌握拳又松开,然后鼓起勇气笨拙地上前搭话,再塞给她那个一直躺在口袋里的、簇新的毛毛怪——啊,为什么它会在那里?这本来应该是送给谁的呢?他学着印象里其他人的搭讪话术邀请yn去喝咖啡。他知道自己颤抖的声音和急促的语调十分奇怪,但就像每一个有魔法的、美好的童话故事所说的那样,König和yn恋爱、结婚,最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不再是小孩子了,yn说家里放不下那么多毛毛怪,所以König现在偶尔才做几个,但他仍然相信着毛毛怪仙女的故事。这份相信更像一种扎根于灵魂的本能,他已记不清这故事到底源于何处,仿佛就是自然而然从他心中扎根生长出的一般。他本能地感觉,毛毛怪仙女和她的魔法从未离开——他现在的安稳生活,和yn在一起的甜蜜日常,任谁看了都感慨一定是受到了上帝的祝福。
不只是上帝,König每次听到这话都默默想着,还有属于他的毛毛怪仙女。
墙上的日历终于指向yn熟悉的日子,她很不雅观地再次跌倒在地上,还好König把地板擦得够亮,不然就得吃一嘴灰了。口袋里的毛毛怪不再滚烫,yn挣扎着起身,然后掏出这个小家伙,它看起来无辜极了,和其他毛毛怪没什么区别,甚至更旧一点,上面的缝合针脚来源于yn自己——她就是König的毛毛怪仙女。
楼下传来重物砸地的巨大声响,然后是零件散落的细碎。听着König急急忙忙冲上楼的动静,yn有些头疼,指望他修好的那个微波炉算是彻底报废,看来晚上只能随便吃点白人饭了。而且他这样激动,应该也想起了什么?关于那些远去的相遇,还有笼罩着奇妙和魔法的回忆。
毛毛怪仙女和她的魔法都是真的,她没有让他等太久,也从来没有离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