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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钟情
夏日的天台上,热气蒸腾。两个穿着白色校服衬衫的男生并肩靠着栏杆,阳光穿过身边少年微微蓬松的发梢,落下细碎的光斑。
郑月月嘴里含着汽水瓶的吸管,冰凉的液体也降不下他莫名躁动的温度。他望着楼下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帅,你相信一见钟情么?”
旁边被叫做小帅的少年正用力吸着最后一点汽水,闻言差点呛到,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郑月月!你又抽什么风!下周就中考了,我和你这个早就定了方向的艺术生可不一样!我还要拼重点高中呢!”他把空瓶子捏得哐哐响,“一天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下去复习了,你继续在这探究深奥问题吧!”
说完,小帅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下了天台,留下郑月月一个人。
冰镇过的汽水瓶壁因为室外高热的气候,凝结了密密麻麻的水珠,汇聚成流,划过少年纤细的指尖,带来一阵凉凉的湿意。指腹长时间接触冰凉的瓶身,被冻得微微发红,下一秒,他似乎再也受不了这过分的冰凉,顺手将瓶子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他双手向后撑着栏杆,仰起头看着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微微眯起眼,那副认真的模样,好像真的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难题。
六月的天气已经燥热难耐,阳光毫无保留地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睛照得几乎透明,呈现出一种纯净的琥珀色,像是被阳光浸透的温暖蜂蜜。鬓角渗出的细汗,和刚才可乐瓶上滑落的水珠同步沿着脸颊滚落,无声地暗示着某种少年内心不为人知正在慢慢融化的秘密。
终于熬到放学铃声响起。 郑月月几乎是第一时间拎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出教室,骑上自行车,目标明确地朝着艺术培训中心飞驰。
到了培训中心楼下,他锁好车,却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站在玻璃门前,有些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擦干额头上亮晶晶的汗,又对着玻璃门模糊的倒影,仔细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乱的额前碎发,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让因为奔跑而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这才推门进去。
郑月月第一次听到“田栩宁”这个名字,是在培训中心的走廊里。几个女同学凑在一起,兴奋地低声讨论着:“哎,你们看到新来的那个钢琴老师了吗?真的好帅啊!” “我朋友就在他班上,说他不仅帅,脾气还特别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超级好看!” 个子特别高都要仰着头看他”“还是从大城市高薪聘请来的
郑月月从小学开始就在这个艺术培训中心摸爬滚打,跆拳道、绘画、小提琴……兴趣班换了一个又一个,都没能坚持下来,最后只剩下声乐和舞蹈课成了固定项目。他对新老师本来没什么兴趣,但“帅”、“温柔”、“个子高来的”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颗小石子,不经意地投进了他心湖,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他下意识地朝钢琴教室的方向望了一眼。
琴房的隔音并不算太好,悠扬的钢琴声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流淌出来。 郑月月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像只小猫,悄悄凑近那扇虚掩着的门。
透过门缝,他看见了那个刚刚在走廊里听说的新老师。 田栩宁正微微倾身,指导着学生的手型。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肤色白皙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显得既斯文又蕴藏着力量。
而那双正悬在琴键上方的手,更是让学声乐和舞蹈、对肢体本就敏感的郑月月看得几乎屏住了呼吸——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干净又匀称,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触碰这些黑白琴键,精准而优雅。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那双手往上移。 映入眼帘的是对方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下颌线清晰利落。高挺的鼻梁上,一颗小小的痣恰到好处地点缀在一旁,非但不突兀,反而让他整张脸显得更加生动和深邃,平添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感。
恰是下午时分,西斜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温柔地洒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专注地看着琴谱,偶尔低声对学生说些什么,神情温和而耐心。那光影中的剪影,安静,专注,优雅得不像话。
郑月月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咚、咚、咚……跳得又重又急,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股莫名的热意“腾”地涌上脸颊,耳根也开始发烫。
他猛地缩回脑袋,背紧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试图压下那阵失控的心跳。
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清晰又让他自己感到无比震惊和羞耻的念头在疯狂刷屏: 完了完了……郑月月,你居然对着一个男的……看呆了?!还……还有点挪不开眼?!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惊艳”,也是第一次,对着一个同性,产生了这种近乎“犯花痴”的情绪。这种陌生的、强烈的感觉,让他心慌意乱,却又忍不住,再次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望向那片被阳光笼罩的“风景”。
那天从培训中心回家后,郑月月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吃饭时筷子戳着米饭半天没送进嘴,写作业时对着练习册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全是下午那惊鸿一瞥——阳光下的侧影,修长的手指,还有鼻梁上那颗要命的小痣。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渴望在他心里疯长:他要去上钢琴课!必须去!立刻!马上!
他几乎是一头扎进客厅,扑到妈妈身边,开始了各种软磨硬泡、胡搅蛮缠。 “妈!我要学钢琴!求你了!就学这个!我保证这次一定坚持到底!” “你看我声乐和舞蹈都坚持这么多年了,多一门乐器多好啊!陶冶情操!” “我以后肯定好好练琴,绝对不喊累!作业也保证按时完成!” “妈——最好的妈妈——世界上最漂亮的妈妈——”
他使出了浑身解数,耍赖、保证、撒娇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亮,和平常那个三分钟热度、遇到点困难就想打退堂鼓的样子判若两人。
郑妈妈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坚定的热情搞得一头雾水,又有点哭笑不得:“你这孩子,又哪根筋搭错了?之前让你学小提琴,买回来没摸几次就在角落里落灰了。钢琴可不是小打小闹,贵着呢,也耗时间,你能行吗?”
“我能行!我发誓!就这一次!妈,你就信我这次!”郑月月恨不得指天誓日。
虽然满心怀疑,但架不住儿子前所未有的缠磨功夫,郑妈妈最终还是心软了。第二天,她就亲自去了培训中心。
一打听才知道,那位新来的田老师,因为外形好、脾气温和、专业能力又强,课时早就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挤不进去新的学生了。
这下郑妈妈可犯了难。但看着儿子那天回家后失魂落魄、眼巴巴等着她好消息的样子,做母亲的心又软了。她在这家培训中心报了这么多年的班,算是老熟客了,和负责人也认识。
没办法,她只好厚着脸皮,动用了一点“人情关系”,笑着对负责人说:“李校长,你看我们家月月这么多年,可没少支持你们中心啊,这跆拳道、绘画、小提琴……虽然没学成,但钱可没少交是吧?这次他是真开窍了,特别想学,你就想想办法,给田老师那儿硬塞一个进去呗?时间晚点也没关系,每周就一节!”
好说歹说,几乎是靠着这么多年刷脸积累下来的那点情分,中心负责人终于松了口,硬是从田栩宁密密麻麻的课程表里,艰难地给郑月月每周抠出了一节课的时间。
就这样,郑月月凭借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和妈妈的老脸,成功地为自己的“一见钟情”,铺平了第一步道路。尽管他当时可能并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只觉得靠近那个光源,是当下最重要迫切的事情。
转眼间,郑月月已经是高中生了。艺术生的学业压力相对小一些,他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沉浸在音乐和舞蹈的世界里。
而现在,他每周最期待的时刻,就是周四晚上。 算下来,他跟着田老师学钢琴,已经快有大半年的时间了。从最初连音符都认不全的笨拙,到现在能磕磕绊绊弹下简单的曲子,他的进步肉眼可见,连田老师都忍不住好几次温和地笑着夸他:“月月最近进步很大,很认真。”
只有郑月月自己知道,这份“认真”背后,藏着怎样兵荒马乱的心事。 每次去上课前,他都会莫名地心跳加速,像是要去完成一件极其重要又神圣的仪式。他会特意换上最干净清爽的衣服,把练琴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而一旦真的坐在田老师身边,那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就更强烈了。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隐约闻到老师身上淡淡的、好闻的皂角清香,能看到他低垂着眼睫时细密的阴影,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轻微的气流。
于是,每次上课,他都不可避免地口干舌燥,白皙的耳朵更是像被晚霞染过一样,不受控制地红透,甚至蔓延到脖颈。他以为所有的学生面对老师都会这样,尤其是田老师这样好看又温柔的老师。
某个周四,他突发奇想,跑去小卖部买了两瓶冰镇的盐汽水。一瓶自己猛灌了几口,试图压下那该死的口干舌燥,另一瓶,则被他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
上课间隙,他鼓起十二分的勇气,把那瓶带着他体温和手心汗水的汽水,飞快地塞到田栩宁手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田老师,给…给你带的。” 田栩宁显然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着推拒:“郑月月同学,不用了,自己喝吧。”
第一次“进贡”失败,郑月月有点小小的失落,但下周四,他又固执地带了一瓶。 也许是他眼神里的期待太过明亮,也许是那点小心翼翼的心思太过明显,田栩宁看着少年坚持举着的汽水,和那双因为紧张而湿漉漉的、像小动物一样的眼睛,最终还是无奈又带着点纵容地接了过去,轻声说了句:“谢谢。”
从那以后,这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小惯例。 郑月月每周四雷打不动地带两瓶盐汽水。而田栩宁也从最初的推辞,到后来的坦然接受,甚至偶尔会在看到他来时,眼底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用那温和好听的嗓音带着一点点调侃的意味说: “月月又请老师喝汽水拉?”
每当这时,郑月月就会唰地一下脸红到脖子根,心里却像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咕嘟咕嘟地冒着快乐的泡泡。那点上课时的紧张和口干舌燥,仿佛也因为这句玩笑,而变得格外值得起来。
高中第一个寒假来临,培训中心的课程安排得比平时更密集一些。郑月月的钢琴课也从每周一节,增加到了两节。有了更多相处的时间,有些东西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大半年来,除了每周那瓶带着少年小心思的盐汽水,两人之间似乎一直隔着一层礼貌而疏离的师生屏障,并未有太多逾越的交流。
转变的发生或许是在某次课后,田栩宁耐心地纠正了他一个反复出现的错误指法,而他这次没有像以前一样只是紧张地点头,而是鼓起勇气追问了几个问题;或许是在等待上课的间隙,田栩宁随口问起他期末考试的安排,而他打开了话匣子多聊了几句校园趣事……具体是哪一刻,谁也说不清。总之,在寒假多出来的这节课里,师生间那种固有的距离感,被一种更自然更轻松所取代。
这天,上完最后一节寒假加课,田栩宁一边合上琴盖,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比平时更温和:“月月,今天后面没课了。为了感谢月月同学每次给老师带汽水 附近有家不错的甜品店,带你去尝尝?就当……回礼了。”
郑月月愣了一下,心脏像是被惊喜的电流击中,砰砰直跳,几乎是立刻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好!”
那家甜品店很安静,暖黄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坐在柔软的卡座里,面对着眼前精致的蛋糕和冰淇淋,最初的局促过后,在田栩宁温和的引导下,郑月月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们聊了很多很多。 他告诉田老师,自己其实大名叫郑朋,小时候写名字俩个月字分的格外开 班里的老师同学都以为是“郑月月”家里人觉得可爱,就从“朋朋”叫成了“月月”,后来身边亲近的人都这么叫,大名反而很少用了。
“田老师,你不会也觉得我的名字像小女生吧”嘴里小蛋糕都没咽下去含着勺子眨着一双亮亮的眼睛对着田栩宁发问
“不会 很可爱”田栩宁笑的温柔!这一句很可爱像小锤子般敲在郑月月心上!就这嘴里甜滋滋的蛋糕感觉整个人都要融化在棉花糖软糖里!
也许是气氛太好,也许是埋藏的心事太重,他不知不觉说了更多。他说起自己未来想做艺人, 是因为妈妈。他说妈妈年轻时唱歌很好听,长得也漂亮,本来是有机会出道发唱片的,但为了和爸爸在一起,结婚生了他,才放弃了梦想。这对妈妈来说,一直是个很大的遗憾,所以从小就不遗余力地培养他,送他上各种艺术班,希望他能替自己走上那条星光熠熠的路。
说到这里,他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但是妈妈为了爸爸放弃了那么多,生了我也没几年,爸爸就因为别人……和妈妈离婚了。” 他甚至记不清父亲具体的样子,只模糊记得家里似乎有过激烈的争吵,然后那个高大的身影就彻底消失了,留下妈妈一个人,带着对梦想的遗憾和对感情的失望,把所有的期望和爱都倾注到了他身上。
他小声说着,舀了一大口冰凉的冰淇淋塞进嘴里,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咽。 虽然妈妈给了他全部的爱,但“父亲”这个角色的长期缺失,在他内心深处,始终留下了一块难以填补的空洞,一种对成熟男性引导和关注的隐秘而持续的渴望。
田栩宁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认真的倾听和理解,偶尔会因为听到遗憾处而微微垂下眼睫。他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话,但这种全然的接纳和耐心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温柔。
在这个飘着甜品香气的下午,师生之间那层最后的薄冰消融。郑月月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真正“看到”和理解的安全感。而田栩宁,也看到了这个总是带着点讨好和紧张送汽水的活泼少年身后,那份深藏的、敏感而缺爱的内心。
自从那次甜品店的长谈后,郑月月感觉自己和田老师之间产生了一种无形的特殊的纽带。他跟田栩宁说话时,胆子明显大了许多,最初那种结结巴巴脸红耳赤的生涩紧张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点亲昵的熟稔。他甚至开始在心里偷偷确信,自己在田老师那里,或许是有点不一样的。
这份隐秘的“沾沾自喜”像阳光下五彩的肥皂泡,轻盈而炫目。
然而,这泡沫破碎得很快。
一次课前,他照例提前到了培训中心,靠在钢琴房外的墙上等着田老师结束上一节课。门开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学生笑着走出来。田栩宁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得十分精美的小蛋糕盒子,微笑着递给她,语气是他一贯的温和:“这次考级成绩非常不错,这是奖励,继续加油。”
女孩子显然又惊又喜,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害羞地接过蛋糕,声音都带着雀跃:“谢谢田老师!”
就这么简单的一幕,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一戳—— “啪。” 郑月月心里那个五彩的泡泡无声地碎裂了。
原来……奖励学生小蛋糕,是田老师会做的事。 原来……那份温柔和耐心,并不是独独给他的。 原来……他并不是那个“特别”的。
刚才还轻盈雀跃的心情,瞬间坠了下去,沉甸甸地砸在胃里。一整节课,他都蔫头耷脑的,像是被太阳晒萎了的小草。练习时错误百出,精神根本无法集中,回应也变成了简单的“嗯”、“哦”,完全提不起兴致。
田栩宁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温和地问了句:“月月,今天是不是累了?状态好像不太好。” 这句关心此刻听在郑月月耳朵里,也变成了对任何学生都会说的程式化的问候。
他内心一片酸涩,不断地对自己进行“清醒”的认知教育:看吧,郑月月,别你自作多情了。田老师本身就是很好很温柔的人,他对谁都很好,你对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而已,和刚才那个女生没什么不同。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绪又是另一回事。 一种更强烈、更蛮横、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和夸张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猛地窜了出来,带着灼人的热度:
可是……就不能只对我一个人这么好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是更深的慌乱和羞耻。他怎么能有这么自私又离谱的想法? 然而,种子已经埋下。在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心土壤里,一种名为“占有欲”的藤蔓,正凭借着那点不甘和酸涩作为养料,悄然猛烈地开始膨胀生长,缠绕上他的心脏。
课程到了最后几分钟,田栩宁还在耐心地一遍遍纠正郑月月反复弹错的同一个小节。他的手指示范着正确的指法,声音温和,讲解清晰。
但郑月月的心思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还是那个小蛋糕和女生羞红的脸,心里酸酸胀胀,像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海绵。
“郑月月。” 田栩宁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才把他的神思强行拽了回来。
“啊?哦……”郑月月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田栩宁的眼睛里。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他格外清晰的眉眼和鼻梁上那颗小痣,好看得让人心慌。
就这一眼,又让郑月月看呆了,刚刚组织起来的、关于琴键的思绪再次散成一盘沙。
田栩宁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但还是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要求,交代他下午回去要多练,哪里不清楚可以随时发消息问他。又布置了需要练习巩固的几条音阶,要求他拍成视频发过来检查。
最后,他习惯性地问了一句:“还有什么问题吗?”语气是老师对学生最常见的、负责的询问。
郑月月愣怔地看着他开合的嘴唇,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大概是被酸涩和某种不甘彻底烧断了。他像是被什么附体了一样,嘴巴不受控制愣愣地冒出一句: “田老师……你谈恋爱了吗?”
问出口的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郑月月自己也立刻清醒了!巨大的懊悔和羞耻感像海啸一样瞬间将他淹没。疯了!郑月月你疯了?你在问什么鬼东西?是让你问钢琴问题!不是问这种私人的 逾矩的 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恨不得立刻咬掉自己的舌头,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都烫得吓人。
田栩宁显然也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个问题。他愣神了一下,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和……或许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但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他几乎是立刻戴上了那副职业性的、无懈可击的微笑面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只是错觉。他甚至伸出手,带着点玩笑的意味,轻轻捏了捏郑月月瞬间烧红滚烫的脸颊,用一种调侃的对待不懂事小孩子的口吻说道:
“啧,小朋友,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拉开距离的嘲笑,“想法这么活跃,老师都快跟不上了。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回去记得把视频发我。”
他用一种轻松的打趣,将那个越界的问题、连同问出问题的人那份萌动的心思,一起轻轻推开,划回到了安全的“师生”界限之内。
只留下郑月月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被捏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触感,心里却像是被冷风吹过,一片冰凉的空荡和无比的难堪。
只属于我
回到家的郑月月,把书包随手扔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倒下去,深深陷进柔软的床铺里。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纹路,大脑一片空白,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放空状态。他一点练习的心思都没有,什么音阶,什么视频作业,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田栩宁最后那个调侃的笑容、那句“小朋友”和轻捏他脸颊的触感,像循环播放的电影片段,一遍遍在他脑海里重演。每一遍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羞耻和冰凉的失落。
他开始不可抑制地回想这段时间以来的点点滴滴。 最开始那种隐秘的因为每周能见到那个人而内心雀跃不已的感觉,每天醒来都像是充满了电,期待着周四的夜晚。看到他就心跳加速,收到他一句夸奖能偷偷开心一整天,连那瓶盐汽水都仿佛带着甜味。那种心情,轻盈得像羽毛,明亮得像初夏的阳光。
可这一切,都在今天下午,被那个小蛋糕和那句下意识的调侃击得粉碎。强烈的落差感像黑色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原来那些他视若珍宝的独特对待,可能只是对方习以为常的温柔。 原来他以为的特殊连接,在对方眼里,或许只是尽职尽责的教学和对一个“小朋友”的宽容。
这种认知像一把小锤子,细细密密地敲打着他的心脏,又酸又胀。
就在这片混乱酸涩的情绪泥沼中,一个被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猛兽,清晰凶猛地咆哮而出,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想谈恋爱。 想和田老师谈恋爱!
这个念头不再是模糊的憧憬,而是变成了炙热滚烫的、无比具体的欲望。 他想独占那份温柔,想让那双好看的眼睛只专注地凝视自己一个人,想让他唇角扬起的迷人弧度只为自己而绽放,想……完完全全地拥有他。
“想让他的温柔好看的笑容都属于自己……”
这个欲望来得如此强烈,如此不容置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孤注一掷和霸道,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怯懦。但同时,现实的鸿沟又清晰地横亘在眼前——年龄、身份、性别……还有对方那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态度。
渴望与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焦灼的煎熬,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在床上烦躁地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却无法冷却心里那片燎原的野火。
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呢?
田栩宁一米九的优越身高,站在人群中本就显眼,再加上一张足够出道水准的俊朗面容和从小学习艺术浸染出的独特气质——这些“buff”几乎从他青春期开始就层层叠满。从大学到现在,追他的人,男男女女,大胆示好的、含蓄暗示的、死缠烂打的……他见过的套路和真心,多得数都数不清。
因此,郑月月那点几乎要溢出胸膛的少年心事,在他眼里,简直透明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纯粹 笨拙,又带着点可爱的莽撞。
也许是从第一节课开始,这个漂亮得像个瓷娃娃的男孩就结结巴巴,连一句“老师好”都说得颠三倒四,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又或许是之后每一次见面,那白皙的耳朵尖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不受控制地迅速染上绯红,一直蔓延到纤细的脖颈,将他所有试图掩饰的紧张和欢喜出卖得干干净净。
再可能,就是那双总是望过来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林间不谙世事的小鹿,清澈见底,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欣喜,以及一种连主人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炽热的情感。当他看过来时,那双眼眸会瞬间被点亮,仿佛落入了星辰。
少年的爱慕,就是这样笨拙又真诚,热烈又慌张,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田栩宁的面前。
他看得出来,甚至觉得有几分有趣。这份纯粹的心动,在成年人的复杂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和……容易拿捏。所以他接受了那瓶瓶带着手心汗意的盐汽水,纵容了那份小心翼翼的靠近,享受着被这样纯粹的目光追逐的感觉。
但他也始终保持着距离。用一句“小朋友”的调侃,一个长辈式的捏脸动作,一次四两拨千斤的回避,巧妙地、不留痕迹地将那份即将越界的情感推开,维持在“安全”的师生范畴之内。
这是一种成熟者的游刃有余,也是一种隐晦的告诫——对他,也是对或许有一瞬间动摇的自己。他看得懂所有信号,但他选择了一种最得体不拒绝那份好,却也不回应
午后的钢琴教室,只有单调的音符反复响起,夹杂着时不时的磕绊。 郑月月一个人坐在琴凳上,脊背绷得笔直,正反复练习着一段田栩宁布置的曲目。田栩宁就站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检查着他最近的学习成果,目光落在他的手指和琴键上。
不知道是因为田栩宁的注视带来的无形压力,还是因为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作祟,郑月月今天的状态差得出奇,频繁弹错,节奏和指法混乱得和平时判若两人。
“停。”田栩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俯下身,温热的胸膛几乎要贴上郑月月的后背,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覆在他按在琴键的手背上,带着他重新找位置和力道。 “说了多少遍了,这里手腕要放松,手指这样抬起来,落下去要有力,像这样……”他低沉的声音就在郑月月的耳畔响起,呼吸的热气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而郑月月的心思,早已完全不在那该死的琴键上了。 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田栩宁身上那股好闻又干净的像阳光下暴晒过的纯棉衬衫一样的清爽气息,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他。他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体温,以及手背上那干燥而温暖的触感。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不自觉地微微转过头。 田栩宁的侧脸就在他眼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皮肤上细微的绒毛和那颗鼻梁上诱人的小痣。随着田栩宁带着他手动作的起伏,他的身体被牵扯着,一下一下,仿佛要嵌进对方的怀里。
就在这令人眩晕的距离和气息里,郑月月看着那颗近在咫尺的痣,像是被海妖的歌声蛊惑了心神,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和警告都烧成了灰烬。
他鬼使神差地、极轻极快地抬起头,嘴唇如同羽毛拂过般,精准地印在了田栩宁的侧脸上——就在那颗小痣旁边。
触感微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柔软的湿润感。轻得如同幻觉,快得如同触电。
一触即分。
郑月月像是被自己这个大胆至极的动作吓醒了,猛地弹开,身体因为惯性向后仰,差点从琴凳上摔下去。他整张脸瞬间血色尽褪,随即又爆红得像要滴血,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田栩宁,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身旁的田栩宁,也彻底僵住了。 他覆在郑月月手背上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指导的姿势。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瞳孔微微收缩。
刚才那一下轻柔如羽的触感,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所有精心维持的界限和伪装。
教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两人之间那根紧绷到极致无形的弦。
郑月月完全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魂不守舍地回的家。面对妈妈的询问,他只含糊地说了句“在外面吃过了,有点累先睡了”,就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连衣服都没换,直接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团,进行一场社会性死亡后的“装死”。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反复回放着自己那个大胆又愚蠢的举动,以及田栩宁瞬间僵住的表情。以后还怎么面对田老师?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变态?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他肯定讨厌死我了…… 害怕和羞耻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几乎窒息。
最终,他选择了最鸵鸟的方式——逃避。他拿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给田栩宁发了消息:「田老师,我这几天有点事,不能去上课了。」 那边回复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或关心。看着那个冰冷的“好”字,郑月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和失落,仿佛最后一点侥幸也被掐灭了。
接下来的两周,是在极度尴尬害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蚀骨的思念中度过的。对再次相见的恐惧,和对那个人本身的渴望,反复撕扯着他。
两周后,他还是硬着头皮,畏畏缩缩地出现在了钢琴教室门口。预想中的冷眼和尴尬并没有出现,田栩宁的态度自然得仿佛那天那个石破天惊的吻从未发生过。他像往常一样正常上课,耐心解答问题,语气温和,举止得体。
可越是这种“正常”,就越让郑月月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距离感。他一整节课都心不在焉,手指僵硬,根本不敢看田栩宁的眼睛。
课后,就在他准备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逃离时,田栩宁却叫住了他,然后像变魔术一样,从旁边拿出一个包装得比上次那个更加精美的小蛋糕盒子,推到他面前。盒子里是清新诱人的青提荔枝口味。
“给,上次……看你状态不好,这个算是补上的安慰。”田栩宁的语气很平常。
郑月月看着被推过来的蛋糕,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欣喜地接过来。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想的全是:又是这种人人都有的“奖励”吗?
像是完全看穿了他这点别扭的小心思,田栩宁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耐心解释道:“这个不一样,不是随便买的。这家店需要提前很久预定,我中午才特意去拿回来的。”
小心思被直白地戳穿,郑月月瞬间感到一阵难堪,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更多的委屈。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猛地冲垮了他的堤防。他没想到自己会哭,但眼泪就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一开始只是小声的啜泣,接着肩膀都开始微微发抖。
田栩宁显然没料到这个发展,看着眼前突然开始掉金豆豆的少年,明显慌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来,让自己能够仰起头看清埋在阴影里的那张脸。
郑月月眼睛湿漉漉的,亮晶晶的泪水盈满了眼眶,挂在长长的睫毛上要掉不掉。最终眼眶承受不住那么多的泪水,大颗泪珠滚落下来,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滑落,甚至划过他眼下那俩颗小小的楚楚动人的痣。
田栩宁看着他的眼泪,看着泪珠划过那颗痣,眼神有瞬间的出神。他抬起手,用指腹非常轻柔地拭去他脸颊上的泪痕,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哭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郑月月更委屈了,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控诉:“我……我以为……你再也不想理我了……我以为你讨厌死我了……”
听到是这个原因,田栩宁像是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怎么会?”他顿了顿,看着少年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子,像只可怜又可爱的小兔子,脱口而出:“月月这么可爱。”
“可爱”两个字像是有神奇的魔力,一下子击中了郑月月。巨大的惊喜和羞愧交织,红晕“唰”地一下瞬间爬满他的脸颊,甚至蔓延到脖子根,但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田栩宁看着越来越多的眼泪,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只好两只手一起上阵,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眼泪,语气更加柔软:“好了好了,别哭了。小哭包,别总是胡思乱想那么多。”
他试图安慰他,甚至带点逗弄的语气问:“你说说,你除了怕我讨厌你,还瞎想什么了?”
或许是被这极致的温柔冲昏了头脑,或许是眼泪给了他莫名其妙的勇气,郑月月看着蹲在自己面前、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田栩宁,竟然胆子大了起来。他抽噎着,用那双被泪水洗过格外清亮的眼睛直视着田栩宁,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哑声开口:
“我想你……想你做我男朋友。” 说完,好像怕对方没理解,又或是怕自己后悔,他带着哭腔,非常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田老师,我喜欢你。”
空气再一次凝固了。但这一次,郑月月没有躲闪,他勇敢地看着田栩宁,等待着最终的审判,心脏跳得快要爆炸。
“……好。”
一个简单的音节,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说出来的瞬间,两个人都同时怔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郑月月的大脑直接宕机,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咚咚咚的声音震得他耳膜发疼。我……我刚才表白了?!然后……田老师他说……‘好’?他是答应了?是这个意思吗? 不真实的狂喜和巨大的恐慌同时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田栩宁似乎也只是愣怔了那么一下,快得像是错觉。随即,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让人看不透的淡然和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好”字不是出自他口。
郑月月被这过分的平静弄得更加心慌意乱,他不敢相信,声音都带着颤抖和不确定,急切地需要确认:“你……你是说……你要做我男朋友吗?真的吗?不是为了安慰我、哄我的吧?”他害怕这只是一场短暂的美梦
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眼泪还没干就又陷入新一轮焦虑的样子,田栩宁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刚才替他擦过眼泪的那只手,食指和拇指微微合拢,带着点亲昵的力道,轻轻掐了掐他软乎乎的脸颊肉。
“不是哄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目光直视着郑月月不安的眼睛,“我也想当月月的男朋友。”
确认了!是真的!
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郑月月脑海里轰然炸开,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和不安。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几乎是立刻收起了所有难过的情绪,仿佛刚才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人不是他。他一把抓住田栩宁还停留在他脸颊的手,紧紧攥住,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眼睛瞪得圆圆的,亮得惊人,反复地、雀跃地追问:“真的吗?真的吗?!你说真的?!你现在是我男朋友啦?!”
他快乐得快要飞起来了,整个人都被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包裹着。
田栩宁看着他瞬间阴转晴到兴奋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甜糖果的小孩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容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他反手握住郑月月的手,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带着点宠溺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嗯。听话就行。”
“听话!我听话!我一定非常非常听话!我最听话了!”郑月月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激动地一连串保证,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
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捧出来的急切模样,田栩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似乎很是满意。他微微倾身,低下头,一个轻柔而温暖的吻,如同羽毛般,珍重地落在了郑月月光洁的额头上。
吻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和无比的怜爱。
随即,田栩宁伸出手臂,将这个还沉浸在巨大惊喜和额头柔软触感中的少年,轻轻地、却坚定地拥进了怀里。
郑月月的脸颊贴着他温暖的胸膛,能听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干净的气息。他下意识地回抱住田栩宁的腰,把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去,感觉整个人都泡在了蜜糖里,晕乎乎的,快乐得不真实。
窗外也许还有车流声,教室里只有钢琴静静地立在一旁,见证着这个拥抱,和拥抱里两颗终于靠近的、剧烈跳动的心。
在一起了
深夜。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窗内没有开灯,只有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田栩宁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猛地吸了一口,蓝莓爆珠辛辣刺激的烟雾滚过肺叶,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他缓缓吐出烟圈,看着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夜色里迅速消散,如同某些看似美好却虚幻的承诺。
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翻涌。 郑月月那双哭得通红、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巴巴又带着极致渴望望着他的小脸,还有那句不管不顾带着少年特有的天真和莽撞的——“我喜欢你”。
想到这里,田栩宁的嘴角下意识地勾起一抹轻浅的弧度,但那笑意还未抵达眼底,就迅速转化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自我嘲弄。
喜欢我? 他在心里冷嗤一声。 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他太清楚自己这副皮囊对某些人的吸引力,尤其是对郑月月这种情窦初开充满幻想的少年。那双眼睛里盛满的迷恋,他见过太多类似的了,只是这一个更加直白,更加……好掌控。
那我呢?田栩宁,你又为什么会答应? 他无声地问自己。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和疏离。
答案冰冷而现实。 不过是因为……孤独罢了。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陌生城市,白天被工作和学生包围着,扮演着温和有礼的田老师。可每到夜晚,回到这间空旷冰冷的公寓,那种深入骨髓的寂寞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需要一点温暖,需要一点鲜活的气息,需要一点能被完全掌控、不会背叛的依赖,来打发这漫长而乏味的时间。
而郑月月,恰好在这个时间点,捧着满腔赤诚和热切,撞了上来。 他听话,懂事虽然偶尔有些小冲动,长得漂亮,眼神纯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不会带来麻烦,容易脱手。
就当是打发时间的。 他对自己说,试图用最不堪的理由来定义这段刚刚开始的关系,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心底那一丝不该有的动摇和……或许是愧疚。
他将烟蒂按灭在栏杆上,最后一点火星湮灭在黑暗中,就像他此刻试图掐灭心里那点微弱不该存在的亮光。夜晚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更深的孤独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迷茫。
郑月月就这样晕乎乎、甜滋滋地,开始了和田栩宁腻腻歪歪的初恋。直到现在想起来都在怀疑是不是在做梦那么完美帅气的田老师就答应做自己的男朋友!
对郑月月来说,初恋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尤其是和那个他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人。即使那天之后没有钢琴课,他也养成了新的习惯——在声乐课和舞蹈课结束后,不像其他同学一样立刻回家,而是乖乖地坐在培训中心大厅的椅子上,晃荡着两条腿,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楼梯口,等着田老师下班。
田栩宁通常不会让他等太久。看到他汗津津地跑过来,会很自然地拿出纸巾,动作轻柔地帮他擦去额角和脖颈的汗水,语气带着惯有的温和:“累不累?带你去吃点东西。”
然后,郑月月就能享受到他最期待的“约会”时光。坐在小吃店或者环境好一点的餐厅里,田栩宁会点一堆他爱吃的东西,纵容他偶尔的孩子气。而郑月月最大的胆子和乐趣,就是在桌子底下,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地、迅速地把自己汗湿的小手塞进田栩宁干燥温暖的大手里,紧紧握一下,再在他看过来时,假装无事发生地低头猛吃,只有通红的耳根暴露了他的心思。这种短暂隐秘的牵手,能让他心跳加速一整晚。
吃完东西,田栩宁会步行送他回家。深夜的街道行人稀少,他们可以稍微靠得近一些,手指在衣袖的遮掩下偶尔勾缠在一起。夏夜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吹拂着少年滚烫的心事。
偶尔运气不好,会在楼下碰到等他回家的妈妈。郑月月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赶紧松开可能还牵着的手,大脑飞速运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借口:“妈!我跟小帅在他家复习呢,刚讨论完题目!”三言两语就能打消对方的疑虑。
他们的恋爱平淡又美好得像加了过量糖分的蜂蜜水。田栩宁很宠他,几乎算得上有求必应。当然,像他这样心思单纯、被保护得很好的小男孩,也不会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他最大的“奢望”,无非是总想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田栩宁身上,走路想挨着,坐着想靠着,无时无刻不想汲取对方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但如果在外人面前。他总会不动声色地躲开郑月月靠过来的身体,甚至会轻轻拍开他试图牵过来的手,眼神里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警告。只有在钢琴课上,借着纠正指法、调整坐姿的名义,郑月月才能“正大光明”地感受到那份短暂的、带着教学幌子的亲密接触。
郑月月有时候会对此感到不满,小声嘟囔抱怨:“为什么现在不行嘛……”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但这点小小的不满,通常到了晚上,田栩宁一个用力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拥抱,或者一个落在他发顶的轻吻,就能立刻烟消云散,把他哄得服服帖帖,重新变回那只快乐摇尾巴的小狗,觉得他的田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沉浸在这份偷来的甜蜜里,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份关系底下,那些由田栩宁单方面划定的不容逾越的界限和并不纯粹的目的。
恋爱也并非总是如蜜糖般毫无间隙。比如到了周末,郑月月满心期待着能像普通情侣一样出去约会、看电影、逛街,但现实却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打击。
田老师的星期天比平时更加忙碌,课程从早排到晚,密密麻麻。培训机构和别的地方不同,周末正是学生最多最忙的时候。田栩宁的休息日被安排在工作日,有时甚至休息日还要去学生家里当私教。而郑月月自己周末也有文化课要上,两人时间完美错开。
像现在,他发了好几条消息过去,分享趣事、表达想念,那边却迟迟没有回复,大概又是在哪个琴房或者学生家里忙碌着。为了打发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失落感的空闲时间,他只好借着“一起去图书馆学习”的幌子,跑到了好朋友小帅家里。
结果自然是,带来的学习资料原封不动,两人对着游戏机激战了整个下午。期间,郑月月忍不住,带着点炫耀的心思,和小帅分享了自己甜蜜的,在他看来恋爱历程,描述田老师对他多么多么好。
听得小帅最后忍不住酸溜溜地埋怨了一句:“啧啧,谈恋爱真好啊,眼里只有你们家田老师,连朋友都不顾了。你算算,我们得有多久没一起打游戏了?”
郑月月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愧,嘿嘿傻笑了两声,试图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游戏打累了,两人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突然,姜小帅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凑到郑月月旁边,眼睛里闪烁着强烈的好奇与探究,压低声音问:“哎,月月,你们……接吻了吗?”
郑月月心里猛地一跳,眼神瞬间开始躲闪,脸颊发烫,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当……当然啦!这有什么好问的!”语气虚张声势,试图掩盖心虚。
姜小帅显然不信,追着问:“真的假的?什么感觉啊?跟我说说呗!”他对这个问题充满了好奇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兴致。
郑月月坐起身,想把话题岔开,伸手去推他:“你也太八卦了!” 姜小帅却不依不饶,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回来,笑嘻嘻地逼问:“说说嘛,我是真好奇!好月月,分享一下经验?”
“好奇你也自己去谈一个!”郑月月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笑着和他扭打在一起,用玩闹掩饰了过去。房间里充满了少年嘻嘻哈哈的打闹声。
但这个问题,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郑月月回家后,独自一人时,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陷入沉思。 接吻? 他和田栩宁……好像真的没有接过吻。
仔细回想,最亲密的举动,似乎就是田栩宁偶尔轻吻一下他的额头,再就是那些令人安心的拥抱。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更深入、更缠绵的接触了。
以前被甜蜜冲昏头脑,从未细想过这一点。此刻被朋友点破,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和疑惑悄然爬上了心头。
为什么……田老师从来不吻他呢?
又一个难得的周末,田栩宁发来消息,说临时有节课取消了,可以空出时间接他出去玩,问他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郑月月开心极了,立刻想起了同学强烈安利过的一家猫咖,据说里面的小猫性格超好,随便撸,而且那里的甜品和下午茶也非常好吃。就是地方有点远,他自己一直没机会去。他赶紧把地址发过去。
田栩宁很快回了个“好”让他等下在小区外面等。
郑月月提前了十几分钟就在小区门口翘首以盼,看到田栩宁的车时,眼睛都亮了起来。他雀跃地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没系好安全带,田栩宁就递过来一个纸袋。
“路上看到的,顺手给你带了。”
郑月月好奇地打开,瞬间发出小声的惊呼——竟然是他念叨了好久、一直没舍得买的那套限量版兔闪闪盲盒!他又惊又喜,抱着盒子,心里甜得像泡在蜜里,他家田老师怎么这么好!这么惦记着他!
猫咖的体验果然名不虚传。软萌的小猫咪围着人打转,郑月月玩得不亦乐乎。他还发现,有只体型巨大、气质高冷的缅因猫,似乎格外青睐田栩宁,一直蹲在不远处安静地盯着他看。郑月月偷偷对比了一下,觉得田栩宁和那只缅因猫真像,都帅得有点让人不敢靠近,又忍不住被吸引。
回程的车上,郑月月还沉浸在兴奋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唉,可惜我妈猫毛过敏,不然我真想养一只!” “刚才那个巧克力慕斯蛋糕好好吃啊,我们下次还去好不好?” “你看你看,我给你拍的这张照片,是不是和那只缅因猫一模一样?又温柔又大只!”他举着手机,献宝似的给田栩宁看。
田栩宁全程专注地开着车,偶尔在等红灯的间隙,会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眼神温和,伸手轻轻顺一顺他被风吹得有点乱的头发,耐心地听着他这些小废话。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郑月月家楼下。 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郑月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磨磨蹭蹭地解着安全带,却丝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怎么了?”田栩宁问。
“不想和你分开……”郑月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感觉在一起的时间好短。”
田栩宁看着他这副委屈的小模样,心软了一下。他伸手,将人轻轻拉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温柔地覆在他的后脑勺上,像安抚小动物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低沉而温柔:“明天就可以见面了。回去早点休息,嗯?”
说完,他准备像往常一样,在他额头上或者发顶落下一个告别吻。
然而,就在他微微低头靠近的瞬间,郑月月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仰起脸,撅起嘴不管不顾地朝着田栩宁的嘴唇追去!
田栩宁的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脑袋不着痕迹地向后偏了一下,那个本该落在唇上的吻,只堪堪擦过了他的唇角。
郑月月一愣,不甘心,带着点倔强的委屈,再次试图凑上去。
这次,田栩宁的动作大了许多。他直接用手握住了郑月月的肩膀,稍稍用力,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拉开,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别闹了,快上楼去。”
温暖的怀抱骤然撤离,取而代之的是被推开的力量和骤然冷却的语气。
郑月月僵在原地,刚才所有的甜蜜和开心瞬间被浇灭,巨大的委屈和不解涌了上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看着田栩宁,但田栩宁没有看他。 他甚至将头彻底侧向了驾驶座那一边的车窗,只留给郑月月一个紧绷的侧脸轮廓和下颚线。一只手抬起,手肘撑在车窗沿上,整个人透出一种无声的抗拒和烦躁。
沉默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几秒,田栩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甚至有些冷硬的意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安抚,没有解释,只有结束话题、驱赶他离开的明确指令。
郑月月所有到了嘴边的质问和委屈,都被这句冰冷的命令生生堵了回去。他看着田栩宁拒绝沟通的背影,最终,那点刚刚鼓起的因为被偏爱而有恃无恐的勇气,彻底消散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低下头,小声地、带着浓重鼻音地“嗯”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推开车门。
下车后,他站在路边,看着车窗里那个依然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慢吞吞地挪进了楼道。
直到听到楼道门关上的声音,车里那个紧绷的身影似乎才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点点。田栩宁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地、疲惫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动了车子,驶离了这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