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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朋蹬着他那辆叮当响的二手永久，一个利落的甩尾，单脚支地，把车稳稳停在“蓝月酒吧”那块缺了笔划的霓虹灯招牌下。他哼着不成调的歌，链条哗啦啦的响声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轻快，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后门，灵巧地侧身钻进了狭小、气味混杂的员工休息室。
吉他手苏哲正弯腰锁着自己的储物柜，听见动静回头，见是郑朋，习惯性地嘴欠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儿个拾掇得人模狗样的。” 要搁平时，郑朋多少得反唇相讥几句，可今天他只是咧着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带着笑音的得意，连眼角眉梢都挂着藏不住的神采。他径直走向角落的冰柜，拎了瓶北冰洋，牙咬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下去，却仿佛点着了心里的火苗，烧得他整个人都亮堂起来。
苏哲被他这反常的温和与快活弄得一愣，疑惑地看向刚走进来的老板娘张蔷。昏黄的灯光下，她利落的短发像罩了层柔光，感受到苏哲的目光，头也没抬，嘴角先弯起一个了然的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穿过这小空间的嘈杂，落在苏哲的耳朵里：“甭猜了。他伴儿要回城了。”
“伴儿？”苏哲扶了扶眼镜，惊讶得很，“他有伴儿啦？啥时候的事儿啊！从没听这小子说过啊！”
“我对象！”郑朋“哐”一声关上冰柜门，转过身，声音亮堂，像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真理，那骄傲劲儿几乎要顶破这低矮的天花板，“正经大学生！个子高，模样特别帅！”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私密又极得意的事，嘴角坏坏一勾，压低了些声音，却又确保那俩人能听见，“……活儿也好。”
苏哲“切”了一声，站直身体，试图找回点场子，拍拍自己的胸脯：“我虽然不帅，但我也高学历啊，政法学院，懂吗？”
郑朋压根没接这话茬，仿佛对方在世俗眼中人人称羡的学历，在他对象的天大好处面前，连个屁都不算。他乐滋滋地转身，嘴里又哼起那不成调的歌，率先掀开了那道将工作区与外面世界隔开的深紫色厚绒门帘——
喧闹的音浪和温热的空气立刻涌了过来。
今天是周五，酒吧刚一开张，厅里便已人声鼎沸。小小的舞台暂时空着，台下八张大小不一的桌子几乎都坐满了人，吧台边也挤挤挨挨站着几位。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空气里混合着啤酒和果盘的甜腻气味。郑朋像一艘归港的小船，径直朝舞台走去，轻巧地跃上那方寸之地，弯腰检查麦克风与音响的连接线。
“小郑，难得见你有个笑脸，中奖啦？”一个穿着花哨衬衫的男人笑着冲他喊。
郑朋手里没停，拧着一个旋钮，头也没抬，脸上的笑容却更盛：“比中奖还美！我对象要回天津了！”
旁边一桌坐着两个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孩，闻言也看过来，其中一个穿着紧身短裤的男孩大声追问，语气酸溜溜的：“是你那歌里整天唱的，‘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 TA’的那个‘他’吗？”
“是。”郑朋调好设备直起身，拍了拍话筒，带笑的声音透过电流清亮地传开，“用你们城里话咋说来着——我傍家儿。”
那男孩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缝：“哟，就你这小身板儿，还有人给你当傍家儿呢？”
郑朋隐约觉出自己用错了词，却浑不在意地一扬下巴：“爱信不信。”
苏哲和张蔷跟在他身后出来，瞄了一眼正“舌战群儒”的郑朋，并没有加入那热闹的拌嘴中。苏哲径直走到吧台，熟门熟路地从冰柜里取出一瓶啤酒，用槽牙咬开。一口冰啤下肚，他微微侧头，感慨万千地对张蔷低声道：“蔷姐，这小子——跟刚来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我那时还纳闷儿呢，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个土里土气、浑身是刺的野小子？”
张蔷双臂环抱，顺着苏哲的目光看向台上的郑朋：“他这适应能力可真强。谁能看出来这是几个月前才进城的乡下娃？”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笑着补了一句：“刚来的时候，那身打扮，可真是土得掉渣。也就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惹人多看几眼。现在捯饬捯饬，还挺俊——盘靓条顺的。”
正说着，一个年纪稍长的熟客晃悠悠走到舞台边，伸手作势要去捏郑朋的脸，笑嘻嘻地打趣：“哎哟，小郑今天嫩得能掐出水来。”
郑朋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就挡开了对方的“魔爪”，笑骂着回敬，声音经麦克风放大，带着一点嗡嗡的回响：“刘哥，把你的咸猪手收收！小心我告诉你对象——他可是练家子，沙包大的拳头你受得住吗？” 语气火辣，动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引得几桌客人善意地哄笑起来。
张蔷看着这互动，淡淡点评道：“性格倒没变，还是个不好惹的小辣椒。”
苏哲笑着补充：“还是有进步的。头一回被人这么调戏，他差点抄起酒瓶子给人开瓢了。”
张蔷显然也想起了当时那场鸡飞狗跳的混乱，笑着摇了摇头。
两人正说着，郑朋那边已经准备停当。他朝苏哲的方向一扬下巴，手指关节在折叠椅的金属扶手上叩了两下。苏哲会意，抱起他那把木吉他，三两步跨上台，在椅子上坐定。
舞台顶上那盏月亮形状的射灯"啪"地亮了，清冷的光倾泻而下，将郑朋整个人温柔地笼罩其中。吉他弦轻轻一拨，前奏便如水般流淌开来。就在那一刻，郑朋的嗓音响起——清冷、干净，像月光一样，不加修饰，却饱含情感，缓缓漫过每个人的耳膜。说来也怪，刚才还闹哄哄的场子，不知不觉就静了下来。苏哲坐在侧后方，目光落在郑朋的侧影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晚站在“月亮”里的郑朋，那总是带着点倔强和防备的线条似乎柔和了许多，连他随着节奏轻轻点着地板的脚尖，都透着一股浸泡在期待里的、安静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