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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有个秘密。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一,偷渡到学校的手机上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软件,界面简陋,功能单一,唯一的作用就是点进去之后会显示停滞的钟表,按钮之下标注着一行小字:点击开始催眠。
晚自习的教室很安静,阿根把头埋在手臂里,单手在桌肚里操作着,试图删掉这个愚蠢的病毒软件,按下卸载后的一瞬间,软件再度出现在了桌面上。
阿根微微皱眉,再次点进软件,那行小字发生了一些变化:点击开始催眠(对象:玄离)。
怎么会……?
没有人知道他喜欢玄离,甚至玄离本人都不认识一个名叫罗根的同级同学,年级第一与年级倒数第一堪称云泥之别,可阿根就是喜欢上了玄离,在教学楼、在食堂、在操场……镜片之下的眼睛始终追逐着玄离的身影,看着他身旁三两好友,熙熙攘攘,又忍不住幻想自己能够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当天晚上,阿根失眠了,他从没和任何说过他隐秘的心意,他也确信自己掩藏得很好……这个软件,究竟是什么来路?
第二日的课间,他穿过走廊,去给数学老师送作业,走出办公室时恰好碰到了刚被训斥的玄离,校服领口随意敞着,嘴角叼着一根棒棒糖,看不出任何失落与愧疚,只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理所应当。
阿根盯着他脖子上的一小截红绳,鬼迷心窍般喊住了他:“玄离同学。”
玄离回头,含糊地“啊”了一声,眼中满是困惑,显然没认出他。
阿根深吸一口气,说:“我有事情找你。”
一小时后,阿根与玄离并肩走进食堂,他面色如常地问玄离:“想吃什么?”
“听你的,我不挑,有吃的就行。”
阿根脚步一顿,插在校服外套口袋中的手掐住指腹,悄悄平息着过于激动的情绪——方才,他不抱希望地给玄离看了催眠软件,正当他准备好接受玄离的质问时,他对上了玄离迷茫的目光。
“玄离同学?”
没有反应,就好像真的被催眠了一样。
他可以对玄离做所有想做的事情,在他身上倾泻所有的幻想……阿根摸了摸发烫的耳垂,下了第一个命令:“忘记催眠软件的存在,记住你和‘罗根’现在是朋友关系……还有,中午和我一起吃饭。好了,你现在可以醒了。”
中午的时候,阿根真的在教室门口看到了玄离,少年像是没骨头似地靠在墙上,懒洋洋地和他打招呼:“走,吃饭去。”
阿根尽力压抑住嘴角上扬的冲动,泰然自若地迎着同学们的视线,走到玄离身旁。他不用动脑都能猜到大家会讨论些什么,无非是学霸和学渣怎么认识的,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之类的。
只有阿根知道,这份亲近,是他偷来的。
阿根本想安慰自己,就用一次,浅浅地满足一下自己对玄离满溢的喜爱,然后他可以退回到朋友的身份,默默地看着这个如火般热烈的少年,可是在和玄离面对面吃完一顿饭,与玄离的距离缩小到几十厘米后,他发现他不满足于此。
他知道自己是个无趣的人,除了学习和样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玄离的世界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于是他开始滥用催眠软件,一次又一次地约玄离吃饭,把不通数理化的玄离拉去图书馆自习,甚至要求和玄离一起回家。
理智阻拦了阿根的越界行为,他和玄离走完最后一段共同的路,在朦胧的路灯之下告别,他目送着玄离被光包裹的挺拔背影,眼睛有些泛酸,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暗恋这种事情,比古文更难以解读,比压轴题更让人苦恼。
第二天有体育课,阿根体弱,早就向老师提交了免修申请,平日里都只是坐在树荫下写作业,今天却不同,因为他想起,他们班与玄离班级的体育课在同一节。
阿根知道玄离一定在打篮球,上学期他就隔着教室的窗远远看过,玄离投篮的动作总是比其他人潇洒肆意,抬手时会露出一截腰线,紧致有力,五官被汗浸湿后格外鲜明。
秋日的暖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跑道上,阿根拎着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慢慢地向玄离所在的球场走去。
场上正战得激烈,玄离身旁围了三个人,他在原地运着球,忽地转身骗过一人,瞧准间隙突围,抬手,起跳,篮球稳稳地落在篮筐中,落地声与欢呼声同时刺向耳膜,玄离那队赢了。
“玄离,学神来找你了。”
玄离把球随手丢给队友,望向阿根,他还冒着薄汗,扯着衣服下摆潦草地擦了擦,就向阿根跑去。
阿根把饮料递到他怀里,眼睛都不眨地看他仰头喝了半瓶,玄离弯起沾着水渍的唇角,他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英气的眉眼格外鲜活,带着独属于少年的意气。
阿根的心脏好像停跳了一瞬间。
放在身侧的手微不可见地颤抖着,他垂眸,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有事情和你说,可以过来一下吗?”
玄离不明所以地应下了,跟在阿根身后,嘈杂的声音逐渐远去,直到他们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道,这里与操场隔了一小片绿化,几乎没有人来,长椅上铺满了没来得及打扫的枯叶。
不知不觉间,阿根眼尾泛上了红色,他皮肤白,就像是宣纸上晕染的墨,一向冷静自持的学神掏出手机,点开软件,心满意足地看着玄离的目光逐渐呆滞。
“你和‘罗根’现在是……”阿根吞咽了一下口水, 才发觉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是,情侣关系,你们会牵手、拥抱、接吻……你现在可以醒了。”
玄离的眼神瞬间清澈了,他挑了挑眉,侵略性极强的五官蓦地凑近,阿根被吓了一跳,屏住呼吸,却听到玄离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是偷情啊,大、学、霸。”
阿根眼尾的红更深了,有向下蔓延到脸庞的趋势,他不管不顾地环住玄离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喟叹。
终于……
玄离勾住碍事的眼镜,别在了自己胸前,阿根的视觉近乎被剥夺,唯有眼前人水润的唇是清晰的。他闭上眼睛,拽着玄离的领子,眼镜“啪嗒”一声摔在水泥地上,阿根吻上了觊觎已久的少年。
二人都是初次接吻,哪懂什么技巧,但光是和玄离唇舌相依,就让阿根的呼吸急促到了恐怖的程度,不得不伏在玄离怀里喘息,脑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玄离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眸中尽是温柔的笑意。
和玄离恋爱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以往阿根可望而不可即的陪伴,成为了他的日常,玄离会天天守候在他家的楼下,与他一起上学,周末时他们也腻在一起,挤进人潮汹涌的步行街,阿根会在人群中悄悄牵住玄离的手,十指相扣时,恨不得这条路没有尽头。
但每当阿根笑着与玄离告别,手机中那个删不掉的催眠软件都会不断提醒着他:你是个卑鄙无耻的骗子,你难道要骗他一辈子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阿根想,他会对玄离很好很好,他可以为他编织一个时限为永远的谎言,哪怕他的余生都会在折磨与愧疚中度过。
直到某日班上的同学聊起未来的去向,高二的学生总会对大学生活向往无比,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阿根,问他想去哪里念书,不等阿根回答,就有人替他开口:“罗神肯定要去B市的那两个学校啊,这还用问?”
这确实是阿根的志向,但倘若去了B市,他岂不是要和玄离异地恋?
阿根心事重重地和玄离吃完了一顿午饭,玄离分走了一半的红烧肉他都没有意见,直到玄离把他送回班级,阿根借着身体的遮挡勾住他的小指,边享受无人知晓的亲昵边问他:“玄离,你想好考哪个大学了吗?”
“大学?”玄离一脸疑惑,“是什么让你认为我能考上大学?”
阿根快要被他气昏过去了。
放学后,他久违地打开了催眠软件,面无表情地说:“这个月的月考,你会发挥出你的最佳水平。”
月考完后有半天的自习,老师都在批卷子,作为班长的阿根将看管班级的任务丢给学委,跟着玄离轻车熟路地翻墙到校外,跨上墙头时,他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一丝唾弃,但很快就消弭了,因为墙下的玄离向他伸出双手,比着嘴型:“跳啊,阿根。”
阿根一跃而下,扑到了玄离怀里,干净的洗衣液味萦绕在鼻尖,他忍不住闻了又闻。
一个下午的时间也就够看一场电影,吃一顿晚饭,但阿根的唇还是不可避免地红肿起来,玄离给他买了冰奶茶,才稍稍遮掩一些。
晚自习的课间,阿根去办公室抱作业的时候,恰好听到隔壁班的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在闲聊。
“玄离这小子是要开窍了吗,我看他这次默写对了一半。”
“数学还是惨不忍睹呐……虽然大题都写了公式,但只有公式我也不能给他分,你说是吧。”
阿根很快就知道了玄离的最佳水平——从年级倒数第一跃升至年级倒数第二,他冷着一张脸主动去玄离班上找他,开门见山:“从今天开始,我帮你补课。”
拥有一个被催眠了都只能想起几句古诗和基础公式,对其他知识一问三不知的男朋友,阿根只能任劳任怨地翻找出从前的笔记,打算帮他从高一的知识补起。
走廊的另一端有一个小教室,除了走班上课都是锁着的,阿根弄来了备用钥匙,将与玄离的约会地点从食堂、操场、小树林……通通改成了教室。玄离一开始苦不堪言,总想着对他动手动脚的,阿根对着个位数的卷面蹙眉沉思,他就拿身体盖住卷子,讨好般去亲阿根的嘴。
在教室接吻完全突破了阿根的底线,可他推不开玄离,不知是不能还是不愿。他狼狈地抹了把嘴,将漫不经心笑着的玄离按回座椅上,拿出手机,怼到他面前:“从现在开始,你会认真对待学业……你和‘罗根’恢复朋友关系。”
玄离消停了,像是被主人呵斥了的大狗,成天垂头丧气地跟着阿根走进教室,又晕头转向地走出来。
在眼睁睁看着玄离一小时只背了十个单词后,阿根收回了再和玄离恢复恋爱关系的念头,而是尽职尽责地当起一个好的补课老师——他不该因一己私欲而罔顾玄离的未来,这场短暂而美好的梦该醒了。
玄离一如既往地和他告别,银杏叶落在脚边,微弱的路灯之下,阿根决绝地将催眠软件挪到难以看见的角落,只有秋风曾见证他们的亲密无间。
阿根裹上了围巾,呵出的白雾散在澄澈的天际,他已经给玄离补了一个多月的课,自以为保持距离就能平息心中的欲念,可他还是贪恋玄离身上的温度。
如果……如果他现在催眠玄离,玄离会不会把他揽进怀中,帮他整理好围巾,然后借着外套的遮挡和他接吻。
阿根掐住掌心,温和地朝玄离笑着:“走吧,今晚我给你讲讲月考卷子。”
抛却不能言说的感情,催眠软件还是相当有用的,哪怕玄离的底子再差,良好的态度和年级第一手把手的教导还是让他的成绩稳步上升着,直到期末考试时,已经接近年级中游水准。
当然,哪怕分出了大量的时间精力,阿根依旧占据着年级第一的宝座,无人可以撼动。
玄离本人对此倒不是很在意,但阿根却打心底里替他高兴,哪怕不能去到同一所大学,在同一个城市也是好的。
寒假,学校鼓励同学们到校自习,也偶尔有老师会留在办公室答疑,但给玄离补了半学期课的阿根只觉得身心俱疲,他给玄离发了消息,告诉他补课暂停,下个学期再说。
他想,他需要一些时间理清混乱的思绪,脱离了学校的环境,或许他才能想清楚和玄离的关系。
如果没有那个催眠软件,他依旧会是和玄离毫无交集,也不为人所知的暗恋者之一,是软件给了他胡作非为的勇气,让他短暂地实现了他的梦。可说到底,玄离没有任何理由喜欢他,补课时会抱怨会不满的玄离才是真实的他,而不是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男朋友。
阿根依旧会梦到他与玄离接吻,可双唇相碰时,他却忍不住想,真正的玄离会怎么看他呢?会不会觉得他恶心、卑鄙、不择手段?
人总是这样,永不满足于现状,明明是他亲口停止了这段错误的关系,但玄离还是夜夜造访他的梦境。梦里,玄离会粗暴地把他摁在墙上,凝视着他的眸子:“阿根,你催眠我这么久,是不是该付出些代价?”
阿根的心脏绞痛起来,直到从睡梦中惊醒,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催眠软件的页面在漆黑的房间中微弱地亮着。
等到下次和玄离见面,就和他坦白一切吧。
第二天,阿根被门铃声惊醒,他摸到眼镜戴上,前一晚睡眠不足,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还以为是小白来找他玩。
“下次来提前和我说一声……”阿根半闭着眼睛打开门,紧接着困意全无,“……玄离?怎么是你?”
少年戴了鸭舌帽,发丝凌乱地落在肩上,帽子之下的眉眼耷拉着,嘴角向下,无端地让人联想到湿漉漉的小狗,很委屈无辜的模样。
“阿根。”玄离哑着嗓音叫他,这回阿根确信了,不是错觉,声音里都带上哭腔了。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玄离控诉着,“我的成绩已经进步了很多了,你、你能不能继续催眠我当你的男朋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