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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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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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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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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域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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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三,二,一。

“您的名字是?”

“台场静马。”

五,四,三,二,一。少女登上舞台,放出灿烂的笑容。人潮声淹没整个世界,在那个瞬,静看向身倒映自己貌的男人,心中的喊叫到达,耳随着音响蔓延,达到意空白的尽

那空白从模糊清晰成形,变成眼前被日光照得透亮的白色窗帘布。静马想医生的私人住宅,也有医院的气息,和挤满伤者,充斥消毒水的单一色调功能性建筑并无本质的不同,能将木质书架气息误会为消毒水。医生手里捏着一个笔记本,钢笔笔尖悬浮后下落。

“好的,台场先生。”

“有什么困扰着你呢?”

对方问出这句话时,他才恍惚地意识到和平如同他个人的宁静是一种错觉,像佩戴太久的面具融入皮肤生长成血肉的伪装。和平下暗潮涌动,是冥府的暗河,蛰伏着他最隐秘的真相。

呼声中少女的歌声悠,静想她也戴着令人憎的面具,一副真少女模。他手中攥紧项链,在嫉妒与望中恨得抖。

“我想杀了我的哥哥。”

 

一九五三年夏

静马在午后白炽的艳阳下醒来。夏天的时候,就算他想要昼夜颠倒地睡觉,也至少会在午后三点的时候醒来。热烈的夏天给他繁茂的向生含义,连蝉也竭尽全力鸣叫。夏日总归是更美好的,他的大脑更容易陷入轻浮舒适的空白,隐去嘈杂的背景音。

此时距离战败仅有八年,就在去年,美国人从日本撤离了。台场建设作为首屈一指的大建筑公司,尤其在东京空袭后,收了大量的土地,地图上标红的产业图像一条巨龙盘据在这座城市上空。

静马是台场建设董事长台场佐兵卫的次子。继承人的位置从未和他有关。他和父亲的生活没有交集,只在一岁时候,被年轻的母亲抱着,在距离台场府正门四十米转角的树荫下,看到出门的台场佐兵卫从下属的伞下钻入高级轿车的后座。这个场面,他不记得,但是母亲对此念念不忘,并坚称佐兵卫透过墨黑的车窗,微微偏了头,看向了他们母子俩。母亲还坚信,只要静马足够优秀,引起佐兵卫的注意,他就能超过哥哥佐清,取代他的位置。

在争夺的战争中,佐清和静马先后出生了,年龄差距不到一岁。他们的母亲是关系恶劣的亲姐妹,在这之后变得更加剑拔弩张,互不相见。台场夫人隐瞒了静马的存在,佐清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他名字中的“佐”取自父亲的名字,赤裸的期望渗透了他生活的全部。必须品学兼优,还要受同伴拥护和欢迎,而他确实实现了这样的期望。和静马不同,佐清从未知道弟弟的存在,直到佐清在油画兴趣班被人叫错了名字。闻声踏入教室的错愕小艺术家有镜子一样倒映他的脸。

知道这件事后,台场夫人很快将他们分开,春秋,风雨,他们不再相见。台场夫人逝世的那天,佐清冲进正在办画展的美术馆,将静马拥抱、扑到在地。从此,静马平静安稳的生活出现了裂缝。

或许战争的结束是一场幻影。对静马来说,他们太过不同。因为佐清,他不能和父亲生活在一起。而年幼的佐清渴望一个弟弟,视他如珍宝。静马从出生开始,遍一直笼罩在名为“哥哥佐清”的阴云下。美术馆二楼的地毯上,被哥哥相拥推倒在地的他,也同哥哥一样,流出了伤感的泪水。

 

在这个炎热的夏天,佐清提及他一个月后就要出发去美国。

他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苦恼地扶了扶额头,一缕发梢垂了下来,西装革履利落背头的完美继承人形象有了温柔的破绽。二十四岁的他和静马仍有倒影般酷似的脸,令人屏息生畏的美丽容资,只是在静马的眼中,佐清的音容笑貌像毫无破绽的优秀一样完美无比,没有人不想要佐清一样的完美继承人,爱佐清就像爱奇迹本身,是他在镜子另一面另类隐晦的自恋。

佐清露出无奈的笑容,说自己想半天也没找到推脱的办法。

他从大学毕业之后,在父亲的要求下苦学了一年英语。美方与在日建筑业像栽种过密的藤蔓交织生长在了一起,等到政治环境在一个时代的不稳定中走向栖息的短暂平稳,巨龙就要醒来,贪婪捕食。

“这个时候去美国,可不是只有军用的飞机吗,难道坐船?”椿问。

“是安排了飞机,说是美国那边的人安排好了。有松动的迹象。”

佐清常抱怨工作占用他太多时间,无法陪伴妻子椿、儿子修一过安宁的生活。他打趣说宁愿去乡下种田,也不想当下任社长。工作中他流连于酒店和高级餐厅,对接负责人和客户,偶尔去到都内的景点,都在接待客户的过程中匆匆停留。自从一年前与静马重逢,他也常说要弥补兄弟之间失去的二十余年。

“负责工程师培训,还要商讨明年的大单子,至少要四个月,大概率拖个半年或者更久。”

“那明年春天才能回来?”

“那也是最快的情况下了。你愿意的话,我带上你们一起过去。”

椿有明显的犹豫。就在一个月前,椿的妹妹,当红女演员大江杏被发现上吊死在偏僻的别馆里,全国上下哗然。她的葬礼方才过去两周,电视台滚动播放着她生前的作品,电影中扎着马尾辫的少女一次又一次回头看向镜头。大江杏还在世的时候,和修一最为交好,家庭聚会时总是形影不离。

椿沉默了一阵,越过窗户看向别墅后方被森林包围的湖水。夕阳照亮她琥珀色的眼睛,金色耳环反射着耀眼的光。

“在这种时候,最不希望的就是家人再分离,可才发生那种事……他和杏又玩得这么好,再换环境的话……”

“一家人在一起,总能克服困难的。只要你愿意,我就安排带你们去。”

椿的食指在小圆桌上轻轻刮擦。她是那个轻快明亮的人。不论在何处,只要椿在,好像一切的困难都最终会像雪一样化开。

“嗯。我考虑一下吧。”

 

“你要离开日本?”静马睁大了眼睛。“在这个时候?”

“是父亲的意思。要我尽快接手生意。”

“可大江杏,不是还没确定死因吗?才两周……”

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们微妙地错开了彼此的眼神。静马穿着舒适的棕红色体恤衫,脸颊上贴着一个窗口贴。他盘着腿坐在工作室里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坐垫,右手撑着脸。日光透过长方形的玻璃格子窗照亮他四十平米的世界。他的头发凌乱,微微卷曲,长得有点长了,勉强能扎起一个不牢固的小尾巴。

妻子去世后他回归到了过去随性自由的本色性格。有时像一个学生,眼睛会烦躁地眯起来,眉头紧蹙,一语不发。想必学生时代时他也是会和男生打架的性格,然后额头贴着创口贴,烦躁地躲在废弃教室里画油画。女生会因为他帅气阴郁的脸悄悄在走廊讨论,赌输了的人要壮着胆去搭话。

“……嗯,父亲很早就决定好了,他的年纪也大了。母亲走了之后,他变得患得患失,这次说什么也要让我赶紧去。”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亲戚吧,这都要你赶紧走?”

面对大江杏的死,静马不知道应该评说些什么。他和大江杏的关系谈不上好。尤其是面对佐清时,他对她的态度尤其激烈。但静马还没有迟钝到在家属面前辱骂逝者的程度。

他没有把自己归入大江杏家属。

佐清从西装内袋摸出来一张照片,递给静马。

那是张巴掌大的相片,用塑料加了一层保护膜,静马起初对相片并无印象,然后记忆深处浮现出在照相馆的一个模糊短暂的下午。为了和佐清见面,曾经他也会参加无聊的家庭聚会,那个时候,佐清的湖边别墅要热闹得多。

那是他和佐清两家人的合照,拍摄的日期不过数月前。画面上的两个年轻女人已不在世,久违地,世界超重的感觉侵入了他短暂轻浮的夏天,吞噬一切。他脑海中响起一个温柔模糊的声音,属于曾经改变了他的重要女人。可记忆永远封存她的音容笑貌,也冻结了他的思维和身体,他感觉自己动弹不同。

他与夏日生意完全背离的僵硬的身体,突然被一个坚定、留恋的身体环抱。风铃在这个时刻发出清澈明净的一声响,回荡在静马寂静的世界。他的鼻尖流过温热的泪水,沾湿佐清衬衫的领口。皮肤的触感是佐清质感丝滑的西装领。佐清身上有淡淡高档古龙水味道。

“静马……真不想和你分离……”

佐清的声音如此悦耳,他轻微的叹息,有时像小动物的呜咽。静马的痛苦像刀刺一样复苏,搏动着脉搏。静马脑中声音反复说着自己不会是佐清要带走的人。他把照片递给佐清时,看到佐清寂寞的微笑和含泪的眼睛,感到一阵眩晕。他想佐清一定和从前一样,误会他们彼此泪水,有着相似的含义。

静马理解了大江杏或许曾经对他有类似的感情,从她第一封信中说喜欢自己烦恼的微笑时开始,陷入无止尽也没有结果的单恋,他最终会和她一样,在期望破灭无法承受的那一天走向毁灭。

 

令人不安的流言在小范围传播,随着电视的底噪和影片中少女悦耳的口哨声。大江杏生前熟识的人有数十个,尸检报告发布的时候有部分人在场。这只是为了排除他杀形式上的过场。

佐清派人去打点,流言在暖阳下默契地歇息,至少在表面上是。他们提起大江杏的姐夫家的时候,总是有微妙的神情,心照不宣地用眼神交流。剧场的几个人答应了不会传出去,却私下讨论回忆着那个只来过一次的台场家的小儿子,结论是大江杏这种要什么有什么的大明星就是喜欢阴郁的漂亮男人,有反差感,不喜欢天天献殷勤的。

“哎,都说是清纯少女呢,全国的初恋,结果竟然被男人抛弃上吊死了。”

说完这话的女人发出一声尖叫。一个少女把装满红茶的茶杯打翻在地,滚烫的红茶泼在女人的丝袜上。

“你小心点!”

她急忙跑回室内清洗,嘴里还嘀咕着日出家的哑巴女儿如何如何。有几人起哄说说不定是大江杏显灵让少女手抖报复她。虽然是聚会的常客,演员日出理子身体不适没有出席聚会,她的女儿一个人来了。

“台场静马呀,你还不知道?就是舞台剧排练的时候来过的那个男的。好像是亲戚。”

“台场静马?”

“对,长得很帅那个,头发有点卷,彩排时候坐在第一排侧面睡觉那个。”

“那不是她姐夫吗?”

“不是,另一个。”

“搞艺术的,三月份东京有个油画展,就是他的。”

“艺术家啊。真看不出来,是这种人……”

“不过大江杏也……还是别可怜她了。”

“太过分了,本来是出于信任允许他们在场的,这才几天,就传出去了。”椿停顿片刻。“我还听到有两个剧作家也在讨论这件事。”

“这些人以前对杏笑容满面的,杏死了就只管传播流言。”她放下了报告。“他们知不知道对正在悼念的家属而言,这是多么残酷的事。”

“……”

佐清到达静马的工作室时,静马的态度明显不爽。他坐在一张旧地毯上,画架和布料围绕着他,他像一个小小王国的独裁者。他放下了画笔。

“你是为大江杏的事情来的?”

“你已经听说了?”

“……前几天到处有人在传。”

“静马,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我知道。和我没关系。”

“……熟人都认为是你的孩子。”

“荒唐。什么熟人?我和她工作上的人有什么来往?我对她态度也算不上好吧?基本上每次我和她见面,你也不是都在场吗?”

“静马,我不是来责怪你的……”

“你也认为那孩子是我的吗?就算大江杏那小丫头擅自喜欢上我,又擅自去死?她就是个疯子,逼死我的妻子,又让你们所有人觉得我和她有关系?”

“静马,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义妹,从小被捧着长大的,听不得那些话。”

“那你来斥责我?她不是你的亲妹妹,可我是你的亲弟弟!”

“静马!”

他们再次陷入无意义的争吵,佐清责怪静马不成熟,不愿意承担责任。

像他们所有的争吵一样,最终以静马的崩溃和佐清的妥协结束。

天黑了,他四十平米的世界暗了下来,只留下那扇窗户。静马翻身爬上矮沙发,用毯子把自己裹得像一个蚕蛹,等待包容一切也吞噬一切的无意识将他包裹。

他做了一个梦。思维像美国人的滚筒洗衣机一样旋转。他梦到一些死人:葬礼遗照上母亲的姐姐台场夫人过于冷漠疲惫的脸、电视上黑白的电影底噪和大江杏永远的笑容、他记不清楚的不敢直视的爱织毛衣的温柔女人、他自己,或是佐清,他突然分不清,好像佐清直接出现在他梦中是一件不应该有的事情。

她梦到大江杏写信给自己说她怀孕了,然后他回了一页纸的问号。他梦见有顾客找他画大江杏的裸体画。还有大江杏生前认识的熟人看见他时微妙的眼神。

然后梦到一件事,他在梦中想这确实是他经历过的。

只有几岁时候的他常看见母亲和邻居交谈,说着像学校老师一样被他听不懂的词汇点缀的句子。大人们常眉头紧皱,学校时不时通知学童归家居民避难,东京之外的城市空袭的信息占据了报纸头版。母亲唐突地带他离开东京撤退到了那须的乡下。他们在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的暗中帮助下就这样躲过了东京大空袭。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的事,他记不清。不过他也从来不很关心同龄人的遭遇,只是幻想着那个生活在父亲身边的哥哥是什么样子,过着怎样的生活。母亲常坐在一个狭小木桌上读报纸。天皇宣布投降了。日本战败了。美国的军队占据了东京。废墟会重建。

一天她指着报纸上一个面色严肃的陌生男子,说,看,静马,这就是爸爸。你一定要超过哥哥,让他喜欢你,然后成为像你爸爸一样了不起的人。

没有哥哥,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在一起。

 

佐清看着静马蹲在路边抽烟的画面,有种自己也来一根的冲动,说不定这样能让他好受一点。但不管生活有多少压力他都没办法依靠成瘾性的物品,他不习惯这样逃避压力的方式。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抽太多烟了。还有,这已经是第四次赎你了。”

佐清眉头紧皱地看着眼前点燃第三根烟的静马,最近降温了,凌晨三点的夜晚带有一丝寒意,佐清出门的时候只胡乱穿了件薄外套。他挤出一个苦笑对那个见过两次的警卫点头示意。静马在半年前开始出入于赌场,彻夜不回家,第一次被扣留时,三番四次追问下给出了台场佐清的名字。后来又有两次佐清被通知前来接静马。

“……你不是向我保证过吗?你也不是小孩了。都结过婚的人了,有点责任感。”

“她还是在离婚前就被大江杏逼死了。”

“……好了,我们不谈这个。”

佐清知道静马在状态极差的时候充满防御性,方才他们又已经大吵一架,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和静马吵架,总是没有解决的终点,最终因疲惫放弃争吵,或者因为佐清于心不忍。他像一个椰子,被坚硬的壳保护着柔软脆弱的内里。佐清还没能将其撬开。

静马闭着眼睛将头耷拉在后排车窗上。钥匙插入锁孔启动,引擎在轰鸣。佐清不熟悉路,昏暗的路灯照明聊胜于无。佐清让静马指回家的路,静马说不记得了。

“别胡闹了。”

“别回去。我们就在车里过夜吧。”

“你哥哥我要冻死了。”

“哈哈。那你来我这里取暖。”

“让我看看,我大概记得你那个区在哪里。”

“……”

静马侧躺蜷缩在在汽车后座的阴影中,手臂为眼睛挡住光。路灯柔和的光有节奏地在静马的衬衫上浮现又消失。他最上方的扣子掉了,锁骨裸露出来。

“这次是你经纪人找到我的。他说找不到你,打住处的电话也没人接过。说你最近都没在画画,和委托人已经一拖再拖了,还砸东西。上次也是。”

“……”

“杏还在的那次也是。静马,你究竟是怎么了。”

“……”

车外的景象变得陌生,车灯照亮无尽的树影,空旷的道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在。

夜晚的归途让人联想到脆弱的孩童时期,归家的路途像是驶入黑夜的列车,在到家之前他们陷入诡辩的极夜,时间和世界都停止。

静马闭着眼,感觉自己是漂浮在暗黑海洋上篮子里的一个婴儿。发梢凌乱地耷拉在他的脸颊,他难得地泛起微笑。

“哥哥,你知道大江岛吗?”他轻声说。

“什么?”

“大江岛。”

“……嗯。椿的本姓就是大江,我们祖上算父亲那一方也是大江岛的。”

“传说,过去的大江岛上,是亲族通婚,血脉延续下来的,后代往前算,都是乱伦的产物。然后呢,大江岛上有一对神,是兄妹,他们相结合,被看作是福祉。”

“然后呢?”

“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只是民间传说罢了,那叫什么来着,古希腊也有类似的。”

“……我们的母亲是亲姐妹,父亲不也是违背道德伦理吗?我不经常见他,有时突然想起这件事,觉得很荒诞。什么样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那时候的事,我不清楚,我小的时候也不知道这层关系,直到遇见你。”

“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吗?无论我觊觎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吗?”

“……你要是觊觎继承人这个位置,我可提醒你它不好做,我倒是羡慕你。”

“抱怨归抱怨,你不还是马上就要去美国了。”

“我不想去。”

“舍不得椿和孩子?”

“也舍不得你。”

“嗯。”

静马想他们身上流淌的血是相似的。竞争关系的恶劣姐妹也好,破坏伦理的佐兵卫也好,从百年前一个小岛上,或者更早的岁月,远离一切,世界的角落,起源诞生了,他们的命运也悄然诞生。他忍不住期望一切皆有意义,重逢指向一个宏大的最终结局。他忍不住有不切实际的期望,现实的孤独更显得冰冷。佐清或许认定他是大江杏胎死腹中孩子的父亲,出于懦弱,或是怜悯,他不合时宜地原谅了他。

那财产和爱哪个才是不能被觊觎的?

他和佐清的世界充斥着他者,大江杏也是其中一员。重逢后再次见到佐清是在大江杏的十八岁生日派对。

静马早早到来,站在门口的角落。他对此般场合无所适从,还是穿上了佐清送的定制西装。他不确定地松了松领带,目光在小洋房金碧辉煌的装饰间搜寻着佐清的身影。私人的聚会不大,只有二十余人。他的目光捕捉到大厅另一头从房间门口走出来的佐清,他的身边环绕着一些人。他微微倾身和穿着蓝色纱裙的年轻女孩交谈,领带夹反射着金属的光泽。出身名门的他样貌出众,品学兼优,又受人欢迎爱戴。

静马发现自己移不开视线。

先发现他的是蓝裙子的少女,她抬起手掌捂住嘴发出惊叹的神情。派对白噪音中他们扮演着哑剧,少女拉了拉佐清的袖口。新登场进入佐清生活的他是从天而降的突兀的秘密。佐清随着少女视线转过头是恋心败露的蒙太奇。静马的心砰砰直跳,从重逢开始他陷入梦境。

“这是我的弟弟,台场静马,是个艺术家。”

佐清爽朗地笑,把静马的头发揉乱。

“他腼腆得很。”

静马无奈地笑了。他责怪佐清弄乱他的头发,明明同龄还一副年长做派。

佐清给静马一一介绍自己的妻子椿,儿子修一,还有椿的妹妹,今日的寿星,当红女演员大江杏。静马递交给杏包装好的项链作为礼物。少女红着脸收下了,没说出一句话。后来很快,静马收到大江杏写给他的第一封信,她说自己喜欢初次见面派对上静马忧愁的笑容。

静马的出现,对大江杏好像也是个灾难的意外。她陷入了对静马的苦恋。她邀请静马来录音棚、舞台后台,被拒绝,少女就会心碎。她在家庭聚会的场合打扮得更为漂亮,像小孩一样要义兄陪她散步、乘船。静马妻子擅长的裁缝和烹饪,她也模仿着开始做。但她从小娇生惯养,做得蹩脚。

数月后,静马的妻子在车站的楼梯摔下,断了两根手指,不幸流产。静马在车站找到大江杏的项链,他和她大吵一架。

妻子在同月服毒身亡。

“大江杏,你写的信是什么意思?你怀孕了,与我何干?”

“你怎么能如此训斥我,因为我陷入对你的苦恋……所以我才……”

“你害死我的妻子,别再来扰乱我的生活了!”

“我怀的就是你的孩子!而因为你的冷漠,寂寞得胎停,流产……”

“你这个疯子、精神异常……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不要再给我写信了!”

“为什么义兄不能像别人一样,给我奇迹呢?”

“你走吧。”静马说。“奇迹不会降临在你的身上。”

大江杏把静马说的话告诉了佐清。

我把哥哥了。

子。精神异常。

起先他不愿相信,但温柔的哥哥,看着我哭,也跟着落泪了。

“静马。”佐清看向他的眼神含有泪水,他未曾见到佐清如此痛苦,静马的心坠入万丈深渊。

静马,为什么?

……

 

静马浑身冷汗地惊醒了,他的心狂跳。天还黑着,他忘记关窗户,风在呼啸,是暴雨的前兆。

疯子。精神异常。

他的身体冰冷僵硬,冷静不下来,翻下窗摸索着床头柜上的香烟。他把窗户关了,走到阳台,试了好几次才把火柴擦燃。他一边想自己还是太依赖烟了,一边点燃了一根。

什么相信那个子,你什么不相信我?

什么她比我重要?不是个戚,他都比我重要。反正,你又会再次抛弃我,就像去那——

不要说这样——

静马感到头痛欲裂。他不愿回忆和佐清的争吵,争吵最后的内容,他想不起来,也不怎么好看。最终的最终,他都会崩溃,然后质问,然后在意识一片空白的创伤反应下,在佐清怀里流泪,什么都不记得。然后,像是怜悯缺爱的孩子,佐清不会再追究他的过错。可在过去,不太久远的一年前,他过着截然不同的,平静而富足的生活。

 

一九五三年初秋

“我想委托你一件事。”

近日阴雨连绵,秋意沾湿衣襟裤脚,空气中透着潮湿的寒意。佐清的湖边别墅二楼留有一个宽敞的房间作为画室。他一直想再次捡起这个爱好,但工作繁忙,难以抽身。静马在美术馆不起眼的角落睡到午后一点,被传达佐清电话的人敲门叫醒。

他到佐清府上时,醒来不过两小时,绿色衬衫遮住小臂弧线。毛毛雨刚停,阳光透过被雨水洗刷过的玻璃窗,照亮室内微小尘埃。佐清迎接他的时候,穿着体恤,头发柔软蓬松地放下来。他不工作时有着截然不同的随性,气场微妙地亲昵,好似爱慕他人却不自知的自然。

静马想要把他拥入怀,想要闻到佐清的味道。佐清在时,他陷入思维的混乱和不真实,佐清不在时,他总是感到落寞孤独。一时,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美术馆电话的?”

“找人问了下。”

“……”

静马坐在折叠椅子上,别过头去。秋天开始之后他总是每日疲惫,他认识这个僻静小美术馆的馆长,要到了二楼废弃的空房间作他的临时工作室。这些天,他常常一个人在那里,睡在旧沙发上,不分白天黑夜。

台场夫人逝世后的一个月,佐兵卫其实来联络过他,说要帮他联络人办展。好像台场夫人真的就是隔开他和父亲哥哥唯一的屏障。他面对父亲觉得局促,也不喜欢突如其来的热情,于是回绝了。他儿时到成年的油画老师市场前夫人带他认识了很多人,从十几岁开始他的油画事业就很顺利。

佐清来找他,总不会是什么好事,他的生活轨迹会改变,好像不到两年前,他还只是忙碌在展览和个人客户之间,他会每天晚上和妻子一起用餐,在厨房一起烤蛋糕。那时的生活,平淡,又很简单?

至于佐清,或许一开始就没有见面最好,余生他会在心中默默记恨着他。

像是上天听到了他的愿望,佐清屈身,紧紧地抱住了他。

还是没能把佐清淡化出他思维的背景音。

“还记得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那时也像这样两个人。”

那不是事实。他们“再次”见面的时候,美术馆分明是展出中。是他最成功的展出之一。他二十四岁时已经小有名气,成为了油画家,值得洋洋得意。佐清是他美满人生的不和谐音符,一个形象在脑海中模糊的同龄人。经纪人和静马站在二楼乳白色的雕花栏前。展品被放在了一楼,只有三五幅在沿着大厅两侧阶梯的墙面。经纪人在他旁边,和他核对定价的问题,一楼的参观者不绝,其中不乏他的同门和东京艺术界的熟人。

他想他对生活感到满足。他想台场建设的继承人或许做不到凭借自己实力获得一切。这样出身的人会被充裕的物质条件和延伸到他的谄媚侵蚀,富人家的大少爷,有什么用呢?比他更会投胎罢了。

有什么声音有规律地回荡在美术馆空旷的空间里,他从思绪里脱身才意识到那是赶路的皮鞋声,通向二楼宽敞的楼梯上,一个穿着西装的身影有着和其形象完全不符的急切匆匆上楼,静马转过头时看到青年背光的身影神情不清。异样的预感。

静马!

那人喊着他的名字,他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他的世界天旋地转。他被扑倒在地毯上,他平静的伪装被撕碎,并惊讶于此。在大脑一片空白中,他迟钝地理解了一切,任由对方把他的头发乱揉一通。有眼泪滴在他的脸颊。在拥抱中他失去力气,多年来对对方的恨意仿佛只是一场幻觉,他落下了悲伤的眼泪。

 

“嗯。”静马回答道,他感到无比脆弱。

他轻易地改变想法,担心上天真的把他从未见过佐清的愿望实现。答案浮出水面。

我吧。他想。

我吧。

“我和椿决定一起去美国了,带着修一。”

一切早已注定。佐清松开静马,他有点伤感地笑了。

“离别不会太久的,明年年底之前我们定会回来。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静马没能听进去佐清的声音。

佐清揭开眼前的画布。

“这是我之前有的想法,我想请你完成这幅画,留下属于我们兄弟俩的回忆。”

画布上铅笔勾勒的轮廓逐渐在静马眼前产生模糊的含义。这个图像只在他心中留下过一面之缘的记忆,边缘得荒诞。

好几秒他才意识到那出自一个让他不太自在的午后,充满人的家庭聚会场合,每个人都在,在佐清的愿望下,他们在照相馆拍下了一张全家福。画面中的少女扎着双马尾把手搭在修一的肩膀。他身边温柔的喜欢织东西的女人,也像是别人故事里的角色,蒙着一层冷冰冰的透明板,离他很远。

而那时的他,带着比现在还厚的伪装,心中无时不刻想着不应该想的人。

爱着他的人们,如今也都不在了。

他对爱的冷漠,是不是会遭来爱的报应呢?佐清于他,也是他于她们的轮回。

“……又有什么用呢,这种表面的快乐家庭。我也不想看到自己和大江杏的合照。”

“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义妹。”

静马烦躁起来。

“父亲都没和我生活过,我还在意什么亲戚关系。”

“静马……”

“你们每个人都以为我和她有纠缠,还害她自杀的,留下这种画,有什么意思呢?”

“我很珍视这一切,我珍视杏,也珍视你。”

“我在意的只有你,其他人,我不在乎……从出生开始,没有一天不是在想你的事。现在我也不用参与这些家庭社交了。”

“现在我们不是已经团聚了吗?”

“可你不是马上就要离开日本了吗?”

“我不会丢下你的,工作完成就会回国。”

“她也,因为我沉默寡言,而早早要求离婚,你却说我应该负起责任维护婚姻……”

“可我,在意的一直只是你。”

静马站起来,拽住佐清的衣领,直直看着佐清的眼睛。他们的鼻子很近,几乎能碰到。

“你为什么还不明白?还希望我像你一样维护美满的家庭?”

“静马……”

“我爱你。”静马垂下眼帘,他轻轻地告白。

“我想要你。我已经没办法再隐藏这件事了。”

画室的空气沉闷得令人难以呼吸。静马的膝盖抵在了地板上。椅子翻倒在地。第一个吻很绵长,静马小心翼翼。佐清将他推开,又复被抓住手,又一个吻。

“静马!”

佐清将他推开,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静马……我们可是兄弟啊……”

那是大江杏对他哭诉时他一样有的痛苦的神情。

我知道。

“那又如何?……你还是要拒绝我吗?我没有椿好吗?喜欢男人还是很奇怪吗?”

“这不是拒绝不拒绝的问题……静马……我……你……”

“为什么……回答我……”

静马的额头抵住佐清的,他捧着佐清的脸,在他眼中搜寻着什么。他闭上眼睛,感到失落和疲惫不堪,佐清抱住头,蜷缩在地板上。

画布上侧的纸胶带松动了,一角耷拉下来,盖住了他们的脸。

 

一九五三年九月二十二日 美术馆二楼

静马坐到沙发上,裹上毯子倒头睡去。门外是来往忙碌的声音,像早上睡懒觉时候早早运作的街市坊间的喧闹声,提醒他世界早已苏醒活动。此时工作人员正前后忙碌地卸展品,应对台风。有限的技术水平让确切的应急消息只在两三天前发布。

佐清的飞机应该是在第二天,看样子会取消。不过他的离开也是或早或晚的事。自上次在佐清府上的单独见面之后,他们见了两面,吵了几架,基本上是静马单方面在吵。他发现佐清也有弱点,被他逼得快到极限了会说出一些胡话,比如“求求你陪我玩哥哥游戏吧”,还有“没有性关系的健全交往如何呢”?他在安静地等待佐清飞机起飞,然后他就能松一口气,随便逃到世界哪一个角落。

不过他可能得等更久一点了。

门外的秩序中,有谁放下了画,画框轻轻地压在地毯上,闷闷的交流声。敲门,然后有谁开了门。静马翻过身来看向门口。他没有锁门的习惯,除了经纪人,也不会有人总是来找他。

“原来你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响起。是他正在想的人。佐清一副西装革履的样子,梳着干净利落的背头,但是今天头发有点乱了,可能是风吹的。他也是这副样子,在美术馆二话不说把人推倒,扰乱他人的生活。

“台风就要登陆了,你怎么还没回家。”

“倒是你,你怎么来这里?为了和我一起困在这?”

“那我就困在这里好了。”

“别许你做不到的承诺了。”

静马翻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静马的世界有个人主义的混乱。他临时工作室的小房间里,除了这一角的旧沙发,小水晶灯下是蒙着布的画布、角落还放着装饰用的雕塑、摆放在地的是画具和油画颜料。窗户不大,让下午的光线局限在房间的另一头,留给他一个沙发的僻静。佐清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

“你就要这样把台风睡过去?”

“嗯。”

“美术馆可不是躲台风的地方。”

“嗯。”

“原谅我吧,静马……”

“我不想回到那个家。它让我想起很久之前的事。”

他们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回荡。他们的眼神交汇。灵魂可以就这样亲吻吗?

“为什么想要道歉?”

“我不能回应你的心情?”

“不能?还是不想?那你为什么又来见我?”

静马捧住佐清的脸。他们挨得太近,佐清紧张起来,呼吸变得局促。

“别躲开我。”

“……”

那吻很小心,好像再激烈就是一种越界。也很漫长,好像要分离的恋人的留恋。静马起身拥吻佐清,给他柔软的舌尖。佐清抬手犹豫地想要推开对方,但却死死地把静马拥入怀。

“你不是要我陪你玩‘哥哥游戏’,‘没有性关系的健全交往’吗?你为什么要抛下我?又为什么要吻我?”

风拍打着窗户。走廊有来来往往的声音。混乱中他们倒在了沙发下的旧地毯上,拥抱着接吻。只要静马质问佐清要抛弃他,或是露出受伤的动物的眼神,他就没有办法再责备他,也失去一切反抗。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的一种形式,只是静马的痛苦,让他心碎。只要不会失去静马,他能原谅静马的一切。

可他的心情似乎并没有传达给对方。

尖锐的敲门声惊醒了佐清,他们的嘴唇分开,佐清坐了起来。

那是美术馆员工的声音。“静马先生,差不多要闭馆了。”

 

开向静马府的车上两人沉默不语。静马侧身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变化的风景。

天色有些昏暗,让人莫名联想到末日到来前的景象。躲进防空洞的时候也是一样,大事发生时最记得自己的生活。

他们从进门开始接吻,直到穿过走廊倒在卧室的床上。之后还有很多佐清不愿意记清的细节。静马在痛苦地呜咽,他裸露的小臂皮肤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割痕。佐清在不停地道歉,但他不知道为了什么。在忏悔中他意识到他不理解自己的行为,内心某处有一种隐秘的欣喜,在困惑中他留下了眼泪。鼻尖刮擦着静马伤痕累累的皮肤,悄悄地亲吻。

时间好像静止了,暗室中像是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黑夜的梦。清醒过来时,静马离开他的身边,起身把窗帘拉开了。漆黑的夜晚,随着他的动作,雨点开始啪嗒啪嗒打在窗户上,雨声带他们回到世界上,世界不再只有他们二人。

静马披着放在床头的睡袍出去了,佐清找他的时候,他正倚在靠近露台的沙发上抽烟,锁骨和胸前的皮肤裸露出来。

这时候的静马显得沉稳,好像变了一个人,又好像最开始他见到的那个青年艺术家弟弟,会认真穿着西装出席聚会,在心中写期待下一次拜访哥哥的时候。

门窗都关好了,甚至有用画室的纸胶带封上,整整齐齐。上面炭笔的痕迹写着“台风天给我待在室内”。茶几上放着两箱子的物资。看来是爱操心的经纪人提前来过了。

围绕着静马身边的是淡淡的烟草味。高档香烟味道不刺鼻,有淡淡的奶油甜。佐清闻到过这种烟。他不抽烟,也不喜欢烟,所以对烟的种类算不上了解。他记得静马总是抽一个牌子的香烟,黑色的包装上有个像是鹰或者什么翅膀的标志,他扫了一眼,上面写着“PEACE”的字样。

“来一根?”

“我不抽烟。”

“这是好烟。”

静马凑过来,靠近佐清的脸。烟草味更浓了。一个冷静又小心翼翼的吻。是温和的甜香味道,不那么呛人,但烟味还是烟味,佐清不抽烟,不习惯这种味道。

“不好闻吧?现在你知道这是我的味道了。”

静马把手指轻轻放在佐清的左肩,沿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走下去。他仍旧喜欢看着佐清和佐清的身体,只是不再掩饰他的眼神。

佐清想这是静马今年以来唯一一次这么沉稳冷静,真正放松下来。好像曾经静马也是这样的性格,只是后来他变得更加阴晴不定,他不完全理解静马,也不完全理解自己。静马闭上眼睛,牵着佐清的手,等待睡意找到他抵御漫长的深夜。他们都睡不太着。

“你以前真的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静马问。

“……应该没有吧。”

“不太像。不过算了,不重要。”

“我也不知道。”

静马站在露台前封好的玻璃门,黑夜中风声越来越大。风暴比他们每个人预想的都要更早一些。他想经纪人是否记得帮他带来一些饮用水,这个天气的水是喝不得的。不过他又想,无论如何都无所谓了。

“你知道,我可以原谅你的一切。”静马说。

“我爱你。”静马说。

 

一九五三年深秋。

佐清一家做好了出发去美国的准备,比预先的要延后,还在等飞机的新安排。他们在其居住的湖边别墅同弟弟静马最后一次聚会。因为气候反复无常,黄色的迎春花在十月反常地开了,像是要掩盖心照不宣的秘密,却掩饰得越发明显。静马的视线从近处水面的迎春花瓣跨越湖面,停留在对面森林泛黄的树影下。仿佛还能看见大江杏拉着修一的手奔跑的身影。曾经这里也因为她充满朝气,在妻子受伤前他对杏友好又礼貌。他所厌恶的来自她的信件内容奇妙地浮现在脑海,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生气。

去年秋末,您不是抱住了差点从船上摔下去的我

我便有了身孕。

现在回想,与大江杏结识,是和佐清重逢后的第二次见面,他们就像他和佐清一样,相处还不到两年,不该有的情感从一个拥抱开始。而那年的秋末的迎春花也反常地开了。说不定他可以原谅大江杏。

他看向佐清。电视里大江杏声音的独白响起,为了悼念电影在下午时刻频频回放的,他记得大江杏心中说过电影里一段哼唱其实是女侍从的,为了全能型女演员的宣传对外宣称是她,应该就是这部《吹口哨的少女》。战争电影中不得不分离的悲情爱人故事,也成为了过去。就如同她心中的诉说一样。

连连的不幸

我的身体早已不堪重

静马扯了扯衣袖,盖住自己的小臂。他看向佐清。佐清正看着椿,低下头把修一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戴在自己头上。再过或许一周,他就会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中。而他应该留在那里,留在妻子爱意的眼光中。

您知道是什么

您一直无着我

好寂寞、好寂寞

好不容易萌芽的生命也枯萎了

他没有等到佐清命运般默契的回头,于是决定命运不让佐清直到自己此时的决意。

“哥哥,能让修一陪我乘船去湖中吗?”

佐清回过头来,抬了抬眉毛。

“你不想我陪你去吗?”

“不用。”

这是他临时起意的想法,他感到不安又勇敢。佐清似乎是犹豫了一阵。那孩子很温柔,从小就喜欢昆虫和植物,他和大江杏曾经沿着森林花了三周在一整个笔记本上贴满干花,写出了一本图鉴。他就像佐清一样,十分温柔。

“那好,你们去吧。”

湖水寒冷,阳光温暖。静马将船划到了湖心。从这里能看到完全不一样的光景,佐清别墅从后面看到的全貌。佐清和椿坐在门口附近的凳子上,安静地聊天,他们在静马的视野中缩小到远处两个人影。静马用手感受湖水。秋天的湖水是冻骨的寒冷。

暗红色躲藏在黄色花瓣的庇护下。静马闭上了眼睛。在蔓延的寒意中,他沉默,日光闪烁,远处的声音,一切的疑虑都逐渐远去。他安静地倒数着,直到温柔的黑暗像母亲的子宫一般将他无条件地包容,直到他忘记心中悲伤暖流的源头,他听到喊叫的声音,或许是幻觉,最后一刻,他感到满足。

 

佐清脱下外套跳入了水中。岸边离湖心是永恒的漫长距离,他打捞出一具娇小而冰冷的身体。椿叫来的两个帮手捞出静马的身体。佐清抱着修一大哭,侧过身看到给静马做人工呼吸的男人放弃地摇了摇头。弟弟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耷拉的左手手腕,横穿着毫无留恋的深深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