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过去听人讲,人生不过三万天,于是佐伯一彻摊开掌心,从第一根手指数到最后一根,依旧想不起来自己的年龄,姑且是21岁,至于是21岁的几回目并没有头绪。生在年末的好处大概也有,能坦然地度过春夏秋进入冬天,见证初雪,又不必担心接下去极端的气温,因为新年会重新来过。最初抱有期待的生日,变成沉重的倒计时,中间试图死。
当日死,提前死,投进冰冷的河水死,温和地泡在浴缸里割下手腕死,闭上眼卸力,放任重量悬挂在房梁上的布条死,热烈地跳楼静默地吞安眠药死。但还没有尝试过烧木炭,觉得对留在那个世界的邻居很过分,因为自己恶劣的兴趣,应该说愿望,给对方带来麻烦的行为太恶劣。
到后来觉得好平静,生日前夜,佐伯找来一块石头,表面很平滑,混进鹅卵石堆参与公园建设也不会被发现的好石头,在上面刻字。刻上生平历,出生日和忌日同一天,12.1到12.1,适合做探墓的谜题,但佐伯没有能放进坟墓里的秘密,只能再摘几朵花献给石头坟。
假如,假如能成功死掉的话,想把头颅完整地放在坟墓前,缝线的针脚不用太精细,忘记收线也不要紧,虚虚垂下来接触土地。如果能化成泥土就好了,佐伯轻轻笑起来,突然感到很幸福。
心里有点痒,佐伯端正地摆放好未来的坟碑,跪坐着翻找抽屉,拿出洗干净的咬胶。
一直死不了的话,会染上特别的习惯。一年的末尾,人容易陷入季节性抑郁,精神力和气温骤降。这阶段无法死去的痛苦涌现,眼泪流不出来,焦虑就先浸湿了房间。
佐伯没有多余的钱支付心理咨询费用,没有药的时候,凭借意志力在大街上胡乱地跑,最后败给身体,物理意义上的无法动弹。网络上收集到的资料,据说咬奶嘴对缓解焦虑有帮助,但佐伯没有多余的钱,也没有到店里买奶嘴的勇气,自己看起来像大学生,不想被当作年轻的父亲,也不愿意成为店员的下班谈资,所以选择网购。诚心地感谢互联网,源源不断为世界输送垃圾的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不过佐伯最后没能买奶嘴,退而求其次下单咬胶。
佐伯想象了咬着奶嘴的自己,一阵恶寒,很难顶。在压力得到所谓的疏解前,需要建设的心理准备也太多了。
咬住胶体的时候,佐伯没能感受到回归母体,浸泡在羊水里的安心,以前去牙科诊所的记忆反而浮上来,不太愉快。消毒过的胶块的气味像麻药,佐伯眼睛眯起来,牙齿轻微用力,脸颊就一阵发酸,似乎真的接受了麻痹的幻觉。叼着烟也有类似的体验,视野轻飘飘的很模糊。但治愈没能避免副作用,咬胶的不足也来自牙齿,佐伯的犬齿超标准发育,说话时闪闪亮挂在嘴边,咬的现在同样会卡住胶块。
佐伯想起小时候放学在便利店买过的棒棒糖。彼时年岁还随着时间增长,不算外放但很活泼的小学生佐伯一彻,因为直径巨大的糖对小学生来说略有压力,只好慢吞吞地含化糖果,挥洒着用不完的精力四处乱逛,回到家时校服沾满泥,妈妈很无奈,质问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佐伯手背在身后,快速摇头,对蛀牙的可能性没什么好辩解的,脱下鞋子躲进房间。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宇佐美钻进来,说你要记得锁门啊,最近不是很不太平嘛,也没能上学什么的。佐伯觉得身材高挑的宇佐美对自己来说很有压力,无法招架这种甜腻的温柔。儿童时代面对大尺寸糖果的佐伯,只会费劲地吞咽甜度,所以长大后,对着大尺寸的宇佐美,也只是缓慢地抬眼,腾出分享的位置,然后小声反驳,除了理人君没人会随便进来吧。
谁知道呢,宇佐美向佐伯展示蛋糕,切件在他手里显得很迷你,像给学龄前儿童使用的益智玩具。生日快乐,宇佐美说。
因为无限的循环,逐渐失去庆生意义,半小时正在给自己编写墓志铭的寿星,此刻配合地双手合十许愿,吹灭蜡烛。宇佐美找准时机为他抹上奶油,佐伯大叫着跳起来,撞到桌腿往后摔,手胡乱地抓想稳住重心,却只摸到柔软的橡胶,最后倒在试图扶住他的宇佐美身上,手里还握着咬胶。
彻最近去看牙医了吗,宇佐美的声音悬在佐伯头上,从背后传来,手臂也跟着绕过缝隙,虚虚地环住佐伯。姿势不太舒服,佐伯一彻稍微下滑,腰贴到宇佐美腹部,声音也闷着,说对。前不久长虫牙了。
那种低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宇佐美觉得好笑,你果然又只吃薄荷糖了吧,偶尔也来学校吧,跟我们一起去食堂之类的。那要把虎牙一起磨掉吗。
好突然,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咬胶是用来正畸的嘛,彻牙齿其实很整齐吧,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很可爱。为什么到现在还非要给他解释,明明只是正当的医疗手段,但佐伯莫名很心虚,这个应该说是,兴趣...什么的。
磨牙期?宇佐美沉思。如愿以偿被惹到的佐伯迅速转头,拔高音量,预想会看到一张充满笑容的脸,你这家伙又在小瞧我吧,不是那样的,有别的理由。呼吸打到宇佐美脸上,他想,太久没接触人的话,距离感会丧失吗。
在宇佐美视角里,佐伯有一天就不来学校了。从不太靠谱的前辈,留级成同级生。浑身散发归宅部气息的人,居然会认真报道每一次饮酒会,因为社团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嘛,来参加活动的,大多抱着万一运气好能联谊成功的心态,所以很起劲地预热氛围,鼓动部员们喝酒。宇佐美找借口出去透气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佐伯,隔着烟雾看不清长相,但路灯昏黄的光打下来,稍稍露出的尖牙居然很清晰。宇佐美站在拐角,看佐伯点完一根又一根烟,心想这么抽会出事的吧,不过没有干涉他人爱好的兴趣,就静静地等待,直到佐伯结束最后一根。穿着深色帽衫的佐伯,满足地伸懒腰,像猫。如果是在室内,坐到角落的位置,大约存在感都会隐去。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有人,佐伯被冷不防出现的宇佐美吓到,下意识先道歉。宇佐美展现出当晚最大的笑容,想说为什么要道歉,这里是合法的吸烟场所吧,又想说没关系,你根本没撞到我,但恶作剧的心思占上风,因此双手抱臂,语气很严肃,这样不行啊,我完全受不了烟味的,要怎么办呢。佐伯慌乱地解释,肢体比嘴巴说出来的语言更丰富,宇佐美看见他的牙齿,是不是太显眼了,总觉得放心不下,于是伸出手去碰。佐伯好无辜,被初次见面的人为难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找茬了吧,因为对方不明所以的举动,自己只能顺着张开嘴。这样在别人看来太奇怪了吧,佐伯被迫失去了吞咽的能力,感觉到唾液在不断分泌,隐隐有要流下来的迹象,含糊地出声,示意宇佐美让开。
后来佐伯回忆这件事,记不起太多细节,最后是怎么回到包间又离开的,像断片一样丧失记忆。回过神来就在家里了,佐伯头疼欲裂发誓绝对不喝酒了,转头看到地上躺着好大一个人。
租金便宜的公寓面积没多少平方,陌生人即使蜷缩着也显得很拥挤,佐伯又被吓到,昨晚才初次见面的人第二天睡在自己隔壁,这样开放的故事不可能发生吧,而且遇见这个人后自己的心跳持续保持高速率,还没体验过山车就有了蹦极般的感受,但好歹事态没有太混乱——大概,毕竟除了宿醉以外,他们还算穿戴整齐。刚睡醒就用脑过度,佐伯无力地再倒下去,没有床垫支撑,因而砸出好大声响,宇佐美恍惚地醒过来,看到虚弱的一滩泥化在身边。宇佐美看向佐伯,佐伯和他对视,犹豫好久率先开口,那个,昨天是您送我回来的吧,非常感谢。宇佐美说不要紧你太客气了,是我失礼才对,昨天错过终电,所以没打招呼直接在这住下了。但其实佐伯在意的不止这个,独居两年的家第一次有客人拜访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果然还是应该推掉聚餐吧,因为不信运势连日历都没确认,结果发生这种事,或许晚点应该去附近的神社抽支签买御守。
宇佐美盯着看,看一言不发的佐伯眼睛转来转去,觉得很有意思,忍住笑打断他,说我请你吃饭吧,当作赔罪。佐伯诶诶诶——啊,这多不好意思。结果宇佐美已经收拾好在门口等,只好慢腾腾爬起来。
所谓请吃饭,有第一次就有第无数次,佐伯反应过来时,已经完全被牵着走,和宇佐美有了食堂的固定座位,有了常去的隐藏菜单,有了可以自然地替对方点单的安心。佐伯逐渐忘记要问宇佐美为什么那天摸自己的牙齿,说实话这很不卫生,但宇佐美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默默地成为佐伯家唯一的常客,在佐伯家摆上自己的洗漱用品换洗衣物。为此佐伯抱怨过,说理人君,我们家真的装不下你。对于控诉宇佐美不置可否,只是拍拍他的肩,揽住他一起躺到地上,那彻搬来和我住吧。
不要啊,我需要私人空间,佐伯大叫。
当然佐伯没去上学是后面的事了,没有特殊原因——如果卡进21岁平行世界的bug不算特殊,就只是单纯厌倦了课程内容而已。第三次过21岁生日那年,佐伯已经可以猜出老师下一句要讲的话,像翻来覆去看的经典动画片,事实上佐伯也进入二维的世界,周围人变成npc,吐出无感情的程序代码。因为是自己的事情,至少佐伯是这么认为,他没有向任何人倾诉烦恼,大概能想到大家的眼神,很残忍的担心,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麻烦谁,独自消化着不可思议的秘密。佐伯决定不再和人扯上关系。
原本是这么想的来着,掌握了周边人类行动方程式的佐伯,照理不会收到生日祝福,但还是每次都被宇佐美吓到。出没无常的宇佐美。随机刷新在社团酒聚,学校自动贩卖机边,甚至是佐伯家附近,重生复活点遍布全世界,尽管很远就看见高大的健气人类,提前绕路走,也会在下个路口遇见。好抓狂,这难道是什么不攻略宇佐美理人就无法出逃的地狱吗。
宇佐美定定地盯佐伯一彻,看着他视线飘忽,说你绝对又在想奇怪的事了吧。佐伯稍微沉默,我觉得牙疼。
怎么会呢,复发速度是不是太快了,宇佐美闻言又抬手,轻轻抚上佐伯的虎牙,指尖感到一种坚硬的锐利。彻,有别的理由也没关系,要不要咬我试试看。
就算是自觉思维跳脱的佐伯,也无法跟上宇佐美的逻辑。尚未明白意思,就看宇佐美脱掉衣服,端庄地在他对面坐下。宇佐美的身体很色,佐伯很清楚这点。过去相处中,能直观地感受到充分锻炼过的体温,别愣着呀,当作是无机物就好了。怎么可能啊,佐伯无语,觉得这也是宇佐美折磨自己的手段,压力巨大,深呼吸三次,说我要上了。
还以为是要相扑,语气太郑重了吧,宇佐美再次大笑,佐伯以前就很受不了他的笑声,人很大,笑得也很大声,如果路上有人随机采访佐伯一彻,去荒岛的话会带上谁,他应该会选宇佐美,因为理人君的声音太洪亮。虽然我也是大嗓门的类型,但理人君的气魄似乎可以召唤来很多动物,这样就不愁食物了。不过佐伯只在心里想过,没有告诉理人君,光是想象宇佐美发出那种常人无法承受的笑,说你把我当迪○尼公主啊的画面就一阵恐怖。结果腰被戳了一下,在大街发呆的佐伯倏地转身,看见宇佐美得逞的笑。
佐伯先贴上小臂,顺着线条摸过去,手止不住震颤,健硕的肌肉美害他好想死。然后悲壮地凑近张开嘴,距离太近而感受到呼吸着的胸脯,正产生一种缓慢而温热的起伏。佐伯用磨牙般的气势咬下去,没听到任何动静,于是抬头,发现宇佐美用很慈爱的眼神注视这一切。佐伯心灵也受到冲击,也许是人类的身体太柔软也说不定,竟然真的体会到被宠爱的错觉。虽然现在的体位,宇佐美可以轻易地扭断他的脖子,但佐伯不顾安危地埋进饱满的胸部,当作磨具一样使用,仔细地研磨牙齿,留下鲜艳的齿痕。
陷入不攻略成功就无法出逃地狱的佐伯一彻,二次沦陷,溺死在亲昵地狱里。总觉得在色色的过程中死掉好不体面,显得过去强烈的自我牺牲都像失败的模拟游戏,很不甘心。离今天结束还有半个小时,佐伯瘫在床上,看宇佐美擦干净身体,又把衣服一件件穿上,最后走过来也躺下,问蛋糕不吃没关系吗。这人的体温绝对超过平均值了吧,佐伯想,光是躺在旁边,都感觉能够省掉一笔暖气费,就随口回复下次吧,明天吃,明天起来收拾。宇佐美什么都没说,只是转个方向,手臂搭在佐伯身上,这样好像在拥抱。
虽然我们做的事情已经够奇怪了,但还是很奇怪,佐伯钻进怀抱,听两个人的心跳成一个频率,说现在有哪里好笑的啊,到年末了果然很冷。
没什么,宇佐美摆出很庄重的姿态,生日快乐,祝你活着。不要死在21岁了,太年轻了听起来很可怜。所以不要再看见我就绕道走了吧,就算是我也是会伤心的,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