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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yote

Summary:

他记得在阿尔文协议签署的第二天,汉森抱着他问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Notes:

狗们我喜欢你们…爸爸妈妈我出生了。全世界向狗镇看齐汪!

Work Text:

1

能被军用科技选上大多有点实力吧,但谁来告诉他这是怎么回事?好几个壮汉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塞在面积不大的宿舍共享空间,而睡在他下床的白发男孩正在抖个不停,铁架床发出哐哐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的室友们在干炮。

汉森把手臂搭在眼皮上,强迫自己屏蔽异响入睡,最终仍翻来覆去。总不能是今天注射的辅助战斗药物把他弄成赛博精神病了吧,这人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尤里?无法入眠的汉森想,他忍无可忍,于是他掀开了被子,翻身下床。

脚还没踩到地面他就窥见尤里的动作,上半身不停地仰起落下,来个缺根筋的估计会问他为什么大晚上的在这里做仰卧起坐。汉森没有叫出声,他站在床边,将手覆在了尤里的小臂,湿漉漉的冷汗瞬间沾上他的手掌,掌心下的皮肤却散发着惊人的高热。汉森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笑的事,特别是他感觉到尤里的肌肉紧绷得比他妈的石头还硬,而其他人还在呼呼大睡。

汉森眉头紧蹙,掐住了尤里的下颚往窗边摆,借着外面训练场的灯带看清他酡红的面色,扒开他的眼皮发现他正两眼翻白。潮热让他还算白皙的皮肤染上粉色,他紧咬着牙关到打颤,还在汉森的手底抽搐。

要么是不耐受,要么是过敏,总之不能坐视不管。汉森认命地把尤里紧握的双手掰开,将他推成侧卧姿辅助呼吸,碍事的被子被丢到床尾。他从尤里床下的行李包随手掏了件T恤,擦干净尤里脸上的汗后换了个面折叠起来,强硬地塞进他嘴里。

确认尤里没法再咬着牙后,汉森摸黑走到洗手池墙上的挂钩凭印象找到尤里的毛巾,浸湿拧干。回来把尤里摆正,拨开他那些稍长的刘海,把湿毛巾压在他的额头。他盘腿坐在尤里身侧,握住了尤里的两侧手臂,从上至下用力地揉按起来,帮助尤里松解肌肉,直到肌肉停止紧绷,他的指腹能陷进肉里才作罢。大腿则屈肘用鹰嘴突顶压,同样到肌肉皮肤恢复正常弹性才停手。汉森二度扒起尤里的眼皮观察他的瞳孔,确定他的眼睛没再上翻。

做完这些事,汉森已经困得要死了。他听到尤里在昏迷中发出呜呜反抗的声音,但谁要管,他已经仁至义尽。他把尤里往床内里推了推,侧躺着身子背对尤里睡着了。

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在他耳边响起,汉森迷瞪地睁开眼,发现尤里猫着腰正从他身上跨过去,那张清秀的脸正悬在他上方,窗外透着黎明后的晨光映在尤里的侧脸。男孩像没预料到他的反应,被他突如其来的视线吓得磕绊,赶忙下床还不慎踢了他的小腿一脚。汉森没理他,闭起眼睛翻身向着床内,又将背影留给了尤里。估计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就要起床训练了,汉森烦躁地闭紧眼睛,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秒他在想能不能让尤里帮他整理床铺,毕竟他现在这样困倦都是尤里的责任。水流哗哗的声音从他脑内深处传来,汉森将身子蜷得更紧了些。

当然,最后铃响汉森还是爬起来处理了自己的内务。他站在床边换衣服时,尤里正洗漱好回来。尤里穿着军用科技统一派发的黑色背心,裸露的双臂皮肤有大片的深红指印。

“谢谢你……”

“别在意,”汉森耸了耸肩。“我只是不想和尸体做室友。”

这人怎么这么大块头。这是汉森第一次好好地正视尤里。

2

尤里的确没有变成汉森的尸体室友,他和汉森是这个宿舍里唯二在与荒坂的战斗中活下来的。

说实话,汉森不太记得他们的名字,即使有那么一两个人是和他待在同个的小队里的。

汉森更记得他们濒死的绝望眼神狠狠地盯着自己,仿佛把生的希望全部托付给了他。然而他们都想错了,汉森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却步,更不会把珍贵的治疗气泵留给别人,哪怕他可能到停火的那个瞬间都不需要使用一管。

军用科技把他们哄进节节不断好似没有尽头的火车车厢里,拖到哥伦比亚、委内瑞拉、厄尔瓜多,任何新美国需要他们的战场,不管对面是荒坂还是平民,一视同仁,掏出枪打就对了。

能活着的人归来通通晋升,再用钱权和名利的诱惑招募一批新兵来垫底。军用科技给他们每个晋升的人都纹上了专属的纹身和编号,领头人扯着嗓子叫喊,这是象征,也是荣誉,不要忘记自己从哪来。

不知道这又能骗到几个人的忠诚。

汉森和尤里搬离了最初住的地方,军队把他们安排进了环境更好的宿舍,还把他们两个划分到同一支小队。

汉森洗完澡出来,尤里正裸着上半身倚在窗边抽烟,头发抓得乱七八糟。那根烟皱巴巴的,也不知道他藏了多久,在哪个奇奇怪怪的地方捂了多久。他没有开灯,训练场的照明灯给房间提供了充足的光源,以及新兵们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操练声。

军用科技设计的纹身线条宽阔,覆盖了一部分尤里左臂上原来的纹身。深黑色线条在他的手臂异常狰狞,从胸膛延伸至肩胛骨,色素覆盖的区块异常明显地肿起来,线条外围泛着血色,甚至还渗出了透明的组织液,他的整个上半身看起来都是红的。汉森低头摸了摸自己的纹身,只有轻微的红肿发热,都在正常阈值,没什么问题,大概两天就能恢复。

“你要吗?”尤里突然出声,从裤袋摸出一根同样皱巴巴的烟,把滤嘴对着汉森。

汉森没有应答,他走近尤里,直接凑上去把烟叼在嘴里,尤里十分自然地举起打火机帮他点燃了烟。汉森还洗了头,墨色的发被他全部捋到脑后,此刻,额前的几缕刘海正因重力作用垂落,发梢上的水珠滑落,滴在尤里的虎口。

凑得够近了,汉森能感觉到尤里周身的空气被他发炎的伤口熏蒸得更热。说实话,汉森以为尤里熬不过那几场仗。尼古丁过肺的感觉让他松懈不少,吐出的烟雾模糊了尤里正往窗外看的脸,他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划破那些虚无的屏障去探究尤里的表情。在他看来,尤里太过脆弱,像个虚有其表的壮男,在战场上活不长久。不论是那天,还是今天,他都这么觉得。

汉森叼着烟走到入门处的柜子,找出消毒水和消炎药。他们都应该处理一下自己,特别是尤里。

3

他的晋升快得让很多人都眼红。汉森完全知情,但他对此没什么好说的,实力至上,他自认担得起。如果有人不服,到训练场上不出三招也会被他放倒。

尤里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他从没有明着跟汉森说什么“我要跟你混”这样的话,但作为汉森唯一的室友,他的行动早已代表了他的想法。他升得也不算慢,即使如此,他几乎从未想要超越汉森,还会在受到挑衅时替汉森立威。汉森明白他的用意,可以说尤里忠诚的对象不是军队,而是汉森。

至于渊源,他们两个都不会忘记那一夜——也许只有尤里会记得。汉森领导的小队试图逆境突袭,四个人分成两组潜行溜进敌方根据地,尤里与汉森一组,负责打前锋,他匍匐在外围拆除地雷,汉森依据黑客窃取得到的地形图指挥小队路线,绞杀沿路上的荒坂侦察兵。

在接近敌营中心的方位,有谁触发了警报器。机器呜呜哇哇地响起,夹杂着人类怒吼出声的几句日语。尤里听见汉森暗骂一声,迅速蹲伏在他身边,下令让外面的部队加入强攻。敌方的白磷弹在顷刻之间打破了空气平衡,尖锐的声波刮痛耳膜。尤里加快了拆解地雷装置的速度。

完成最后一步的尤里抬起头,意图以此在这恶劣的环境中给汉森带去几分安慰。

他张着嘴,话还没说出口,后颈便被流弹击中,即刻失去了行动能力,上半身重重摔回地面。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紧缩鼓动,血液奔涌而出的声音,他听见敌人将手枪上膛的声音,他听见汉森拿出轻机枪扫射的声音。弹壳叮铃哐当在他耳边落地,有谁的皮肉绽开了,破损的边缘被爆炸的子弹烤熟。

他快完了,尤里想。

他知道汉森是个什么样的人,事实上,在哥伦比亚打的那场仗,他亲眼看见汉森丢下他们的室友头也不回地离去。所以他也没抱多大的期待,凭什么汉森就会救他呢?他没有任何值得拯救的理由。

尤里的战斗面版突兀地插入一句上级扫描提示。

初步扫描结果显示还没致残,汉森松了一口气。

尤里被翻了个面,涣散的目光被聚焦在汉森那双新装的义眼上,透白色的义眼闪过最后的蓝光。

“死不了,在这等我。”汉森把尤里扶起来,靠在物资箱边将其隐藏,拿出自己的治疗气泵塞进尤里手中。

“我有……”尤里把气泵推回给汉森,自己从战术腰带掏出一管小型战斗兴奋剂,含在嘴里毫不犹豫地按压抽吸键。气雾灌进他的喉管、肺管,通过无数根纤细的血管末梢融进血液细胞里,他的神经中枢重新活跃,兴奋到屏蔽了大脑的痛觉接收器。

他撑着箱面站起,左手拿起一把物资箱里捡的谦信,装弹上膛。右手从腰间握紧抽出军队发给他的帝康技术手枪。

汉森甩出手里的雅库特猎刀,名为「獠牙」的小刀稳稳地插进荒坂特工的脑门,特工背后的警报器和监控被尤里左右开弓一枪打到静音。而汉森正新奇地打量尤里,他头回知道尤里的左手也能稳定开枪,哪怕是在这样糟糕的身体状况下。

“赶紧的吧……库尔特。”

4

尤里自上次受伤后就离不开他那件全方位保护脖颈的战术防弹背心,每次出门不管是谈事还是干仗都非穿着不可,有时候显得他像个神经病。

即使由于汉森的力争理据,军用科技不得不安排义体医生给他进行手术,安装上了全新的动能金属颈椎代替原生骨骼,顺便植入更多的战斗义体,以达到物尽其用。尽管如此,尤里仍旧无法摆脱恐惧。

比起死亡,他可能更害怕的是残疾。那瓶战斗兴奋剂药效过劲带来的钻心疼痛与虚空无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弹片仿佛自主地往他体内深处钻,痛得他双腿无法支撑站立,他结结实实地跌跪在汉森身侧,手连枪都拿不住。他的脑子刹那间里闪过余生,他存的钱足够支撑他进行治疗康复吗?倘若军队就此放弃他,拒绝为他提供医疗服务,他下半生只能拖着残躯过日子的话,他真的恨不得直接战死当场算了。要不现在就跑路吧,尤里盯着水泥地面那些不知道是谁的血污,新鲜的,干涸的,扭曲地陷入地缝。他并不觉得当逃兵是件可耻的事,他也不是为了名声来参军的。至于他当逃兵以后汉森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忠诚汉森的前提得是他有命。越想越愤恨的他两眼一阵发黑,昏死过去。

正在联系上级报告情况的汉森发现尤里跪下之后就始终盯着他看,在他彻底倒地前,汉森及时伸出一条腿挡住了他的上半身,免得他再次摔了脑袋,本来就不聪明。

汉森还是把那管治疗气泵打进了尤里的身体。

除去伤员和救援兵,军队的其他人被下令打扫战场,搜刮物资。而汉森正扛着尤里往公司外包的创伤小组治疗队走。

“你又救了我。”

汉森侧了侧头看向说话的人,尤里还闭着眼,脑袋靠在他自己的臂膀,像梦游般嘟囔了句话。头发倒是扎到他的耳朵了。他抿紧嘴,什么也没回答。

尤里进行手术后没几天,汉森也因被判定为拥有巨大潜力的发展对象而送进了手术室进行改造,他整条左臂都被拆卸,进行机械改造后覆盖全新的战斗义体,右侧小臂的原生骨骼采用金属重塑,表面皮肤被割下,以防弹材料重新修补。

离人很远了。在义体医生确认汉森没有排异反应被发送回宿舍的那天,尤里想起荒坂的那个战斗机器,亚当·重锤。人性在他对顶级战斗义体的极致追求下消磨得所剩无几。军队或许更希望他们每一个人都变成亚当·重锤,只是不愿意投入更多的经费。

好在汉森不是亚当,不会因为接受改造就丢了人性。大概吧,尤里一如既往地给汉森递上一根烟,这是他在荒坂根据地的办公室捡的,估摸着比他自己偷带进军队的有滋味多了。

汉森叼起那根烟,等着尤里给他点火。在尤里背过身吐烟的时候,他抬起右手摸了摸尤里那块外露的金属颈椎,指尖从第一节滑至被衣领遮挡的那点棘突。冰冷,坚硬,这下他再也不怕被打穿了吧。尤里缩紧了脖子,疑惑地回头盯着他,尤里没有植入军用义眼,原生的浅绿色眸子透着点未被污染的湖水似的蓝。汉森用左手拿下嘴里那根烟,机械关节运作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还得适应。

5

他不是汉森唯一的追随者。尤里逐渐意识到这点。因为汉森的强大,想要投奔他的人多得是,有的也许是因为汉森的脸长得够帅?他猜。汉森长得不差,身材也好,决策能力一流,然而尤里觉得自己也不差。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中一角映出汉森刚换好衣服扎紧战术绑带的动作。

总之,尤里发觉这里有越来越多的人向汉森示好,献殷勤,有时还讨好到他面前来,想从他身上入手的也不在少数。但尤里好像天生有点迟钝,汉森说过,如果不喜欢,他可以不用管不认识的人。于是尤里真的木着一张脸用沉默的方式赶走了所有意图靠近自己的人。

尤里自知他不是天才,他不可能从头到尾稳坐最接近汉森的位置,也不可能取代汉森。当军队里出现第二个升得像火箭一样快的人,尤里知道自己应该到头了。那个人叫切斯特·班尼特,已经混成了中校,而作为上校的汉森看起来很相信他。他觉得班尼特才是那个会变成亚当·重锤的人。他见过班尼特在战场上的模样,完全就是头嗜血野兽,只会一味地撕裂敌人,仿佛那些洒在他脸上的滚热鲜血是他赖以生存的能源。

他都想不明白汉森到底为什么要牺牲自己在军中的名声与威望去保住这样的班尼特,不过汉森因此得到了一个完全忠诚于他的兵。尤里不想了,他的忠诚不一样,到某个节点就会失效,他着手准备给自己铺后路。

2069年,尤里还没想好怎么打算未来,军用科技的前CEO,新美国现任总统罗莎琳德·迈尔斯就统筹军队发动了统一战争。新美国的正规军大批涌入自由州的领土,大部分军力都被派到了北加利福尼亚州。

战争让军用科技的军火生意一下子如火如荼,各类枪械的销量噌噌往上涨,在政府和各州的自由军之间两边倒卖的行为令它赚得盆满钵满。而不管公司出于何种意图,它都实实在在地给自家军队里的人按照职衔等级发了笔数目不低奖金,导致尤里决定再在这里待一待。

然而,他很快就后悔了。2070年,在各类新闻报道大肆宣扬统一战争已进入结束的收尾阶段,军用科技却领着汉森又进了趟手术室,他后悔没有离开了。

他不是瞎子,他能看到汉森的后脑勺下半部连接到肩颈的躯体全部被义体化。汉森回来的时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威压到尤里甚至不敢开口问出一句话,绝对有什么事要发生。

尤里这种级别的还不能知道迈尔斯用什么手段达成了和军用科技的合作,他只知道他们被撵进了个名为“午夜风暴”的任务里。公司原本与自由军签订的秘密协议全部不作数,汉森和其手下的一批精锐兵被拎到了太平洲的安沙,他们占领此地,清扫原本盘踞于此的巫毒帮,开始从外部围剿北加州的夜之城,对所有反抗新美国政府的自由军痛下杀手。

6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加州自由军里有个不要命的拿着把反曲刀领着一队人绕过政府的正规军,冲进了他们驻扎太平洲的大本营。

他们大骂着“叛徒”,身上绑满了炸药。

其实这是个很蠢的行为,班尼特拧断了两个人的脖子后嗤嗤地笑出声,顺带缴了领头人的械。雨天和炸药同时出现在这里,还不如直接往他们营地里扔两个拔了保险栓的破片手雷来得有杀伤力。

当然,自大在很多时候都是弱点。

在班尼特顾着嘲笑他们脑残时,领头人激活了斯安威斯坦,他挣脱班尼特,冲向汉森。他狞笑着挥舞怀里抽出的匕首,突破防弹衣捅进了汉森的胸膛,还在汉森的脑袋上豁出一道细长的口子,往下削掉了他的耳轮。

匕首无法深入。重型皮下护甲都不提了,谁能想到军用科技还会给他安装合金头骨。

“靠!呃啊!”

汉森的怒吼让他亢奋起来,他想置汉森于死地。可惜他的能力已到极限,还未完成第二刀,斯安威斯坦就再也帮不了他。很显然,汉森也有此项技能。

班尼特惊恐地抽出手枪射击袭击者,来不及了。

血从伤口溢出,在雨水的浇灌下沿着颅骨流动,滑过眉骨,流进汉森的眼睛里,他的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猩红。他举起左轮手枪,没有分毫犹豫,连续不断地扣动扳机,直到弹匣再也打不出子弹,直到面前的东西连人样都没有。

此地浓重的血味连雨水都无法冲刷,炸药小范围炸开产生二氧化硫,雨还激起泥土的腥味,枪口的硝烟味混着人肉被烤糊的焦味。太多味道了,太难闻了。所有恶心的气味聚合在他的鼻腔里横冲直撞,躯体受损和义体过载的提示音在他的脑子里嘀嘀嘀地响个不停,他要疯了。

“库尔特!”

汉森留有的最后一丝理智捕获到尤里被雨滴淋碎的声音,有谁捂住他的耳朵,把强效治疗气泵打进了他的身体里。

“我操。”汉森醒来的时候直接骂出声来,他感觉头顶有点凉飕飕的。他的房间角落里坐着个陌生面孔,畏手畏脚地正在配药,摆弄那些看起来不像是他队里有的高级义体。

“你……是谁?”汉森下意识地摸起他完好无损放置在床边的猎刀。

门开了,尤里从外头走进来,坐在汉森的床沿背对着他,在床头柜放下了一瓶水。

“我们从政府那里绑架了他们最好的义体医生来给你治疗。”

“对,然后他们逼我把最好的药和最高级的防护义体都给你用上。”角落里的人幽怨地出声。“什么时候放我走。”

“疯了吧?我去,干得好啊!”汉森放下了猎刀,手按在尤里的肩膀上好一顿拍打。

汉森看起来和颜悦色,看来没有需要承受的怒火,尤里登时安心了不少。

“闭嘴。放你走了你敢回去吗?”尤里瞪了义体医生一眼,转过头询问汉森。“你感觉怎么样?”

汉森避开伤口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不出意料,那里光秃秃的。估计是为了缝合刀口,他们把他的头发全剃了。

“我没事,外面情况怎样?”

“班尼特正在带队攻击城内的游击队。”

“喂,我多久能好。”汉森仰仰头,示意医生回答。

“用了那么多好东西,包你两天内就活蹦乱跳的。但最好还是修养一段时间——上校请问你这还要人吗?”

虽然最后两句话是多余了说,但他还是说了。谁让汉森在他打嘴炮的时候给他转了笔数目可观的酬金,这他妈的简直可比给政府打工划算得多。

“你可以滚了。”

“好嘞!这堆东西就留给你们了哈!”义体医生随便收拾了下跟身物品就脚底抹油跑了,横竖也是汉森的兵帮他从政府那搞的物资,礼尚往来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7

狗镇居民戏称的“库尔特调频”同样在2070年成立了。

卢修斯·莱恩和荒坂三郎签署阿尔文协议,「白鲸号」驶入科罗纳多湾,直接造成军用科技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们的这一后果。

说是下令撤退,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组织承认他们的存在,没有人在乎他们这支军队的死活,整个“午夜风暴”成了个荒唐的笑话。

外头停战了,而汉森手底下只剩下六个人活着。汉森肯定这当中有迈尔斯的手笔,公司、政府,新美国两个操蛋的玩意狼狈为奸。他领着人辛辛苦苦才在夜之城打下一块根据地,他们调转屁股就不认人。他是绝对不会离开太平洲的。汉森想。

安沙拥有军用科技为了掩盖见不得光的实验而派人修筑拔高的围墙,使得这个废弃度假村成为了他们“天然”的安全区。汉森下令将此地封锁,所有人禁出禁入,违者格杀勿论。他要占山为王。

战后的安沙仍硝烟四起,汉森无暇顾及。他迅速整合了他身边的士兵,拍板建立了幽冥犬。没有人提出反对,反对者,叛逃者,不是被班尼特吊死在街边的路灯柱,就是被汉森斩首倒挂在通天针示众。他承认这有些太过残暴,但这是眼下能用的最迅速最有效的镇压手段,哪怕他有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现在是一只手了。

没过两天,汉森拉拢了出一支得力可靠的部队,成为第一批幽冥犬。他们上下齐心,决心要把安沙建立成新的故乡。

第一批幽冥犬开始扫荡根据地,排查异常因素,将印有库尔特·汉森的幽冥犬海报到处张贴。白天,班尼特开着台破烂的霆威载着汉森四处游行演讲,安抚民心,招募新兵。晚上,汉森拽着他的心腹们开研讨会规划未来,寻找出路。他们目前找不到更高效的方法,只能靠人力来推动一切发展。

几个星期后,尤里在安沙中心那幢毁坏的建筑里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广播站。

汉森再也不用每天坐在车里颠簸着演说了。

广播站里的讲话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安沙,每日早晚准时响起,传达着新的建设进度,新的指示,新的希望。

幽冥犬逐渐壮大起来,安沙度假中心正式更名为“狗镇”,荧光绿吞没这片地区,这里成了汉森的天下。幽冥犬广播站自第一天开始讲话后也从无间断,保留至今,当地居民口中的“库尔特调频”成立。

狗镇开始解封,意味着当地居民凭身份证明可以自由出入,去夜之城搞点自己的买卖。但外头的人想要随随便便地进来,基本是不可能的。汉森将EBM沛卓石化体育场打造成方便当地人进行物资交易的市场,楼上是他交谈生意的会客厅。宝石青成为幽冥犬的中心堡垒,招收新兵,训练狗崽子们都在这座曾经有机会变得更加富丽堂皇的摩天大楼。心事重重则发展成俱乐部,用来招待有大把票子却不得不逃到狗镇来的达官显贵,也成为中间人和他们那些腌臜事的温床。

2071年,他们迎来占领狗镇后的第一个周年纪念日,汉森非常高兴地在广播站向全镇播放了巴尔干民谣,坐在麦克风前侃侃而谈他的军旅时光。

他敢打赌,那些占领长滩堆料场集装箱居住的聪明蛋们绝对在诋毁他。但那有什么所谓,他们只能依附于他,要是他现在到长滩堆料场去走一圈,那些居民甚至连抬头直视他的眼睛都不敢。

汉森越想越开心,认定了这里就是他的第二个家。他自从剃了头后就始终保持着这个形象,有什么比脑袋上那两道疤更有威慑力的存在呢。幽冥犬们的卫衣背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形象,狗镇中心的超大LED屏挂着他的照片永不熄灭,哪怕有些瑕疵也不要紧,狗镇上空日夜环绕的浮空舰自然会弥补这点缺憾。

8

汉森也想过将狗镇外围的大帝国商场据为己有,扩张狗镇版图。可惜,太平洲除狗镇以外的领土属于夜之城,巫毒帮和清道夫分别盘踞于此,如若动手必定会挑起纷争,幽冥犬还不一定能讨着好。尽管夜之城大部分人都在假装狗镇不存在,他依然不想和夜之城闹得太僵。毕竟夜之城上头的人不会当狗镇不存在。

他决定开发一条新路子。汉森搭了条线,他叫上刚加入幽冥犬的加戈·扎布,尤里和查尔斯·格雷厄姆随行,四人启程前往古巴,班尼特和墨菲被他留在狗镇代行管理。

三月,他们降落在哈瓦那。几乎是刚下飞机,尤里就能体会到不同于太平洲的潮湿闷热感黏上了他的皮肤。明明是专门挑选的旱季,好像也没起多大的作用,幸好他们没在夏天来古巴。他讨厌下雨。尤里吸了吸鼻子,水汽充足的空气令他的两个人造肺都感觉湿润不少。

汉森和加戈被当地组织的头儿请进会客室。原本只有汉森被邀请进去,但加戈才是那个最懂磨嘴皮子的。汉森自会争取机会,避免孤军作战。鉴于加戈看起来比尤里和查尔斯杀伤力低得多,哈瓦那的人也欣然接受了汉森的要求。

至于后面他们会不会后悔放了加戈进去,不在汉森的考虑范围之中。

门外留下尤里和查尔斯大眼瞪小眼。

查尔斯不爱说话,只用那双墨黑的义眼盯着尤里,白色的瞳仁什么也映不出来。查尔斯虽然和加戈一样,刚加入幽冥犬不久,但就尤里看来,他比好几个排得上号的老兵都靠谱。他和查尔斯都不怎么吭声,尤里也不知道能和他说什么,干脆拿出烟自己到边上吸去了。新人搭新人嘛,合适。他是这样看待加戈和查尔斯的。

在加戈的帮助下,汉森获得了“商品”在太平洲及夜之城销售的代理权,利润可观。他与哈瓦那当地的组织结成盟友,将狗镇变为他们的货物中转点。

狗镇的资金问题迎刃而解,汉森困扰已久的事情得到解决,他打算在哈瓦那多待两天,当给自己放个假。随行的三人也同样获得了来之不易的假期。

宣布完行程,几个人向他表达感谢后各自离开了。汉森回到自己的房间,从酒店的阳台往外看,一抹意外撞进了他的视线。

他看见尤里。

这里不像狗镇,各种高大的废弃建筑遮挡太阳,到处都是废墟和呛人的尘埃,不论朝阳还是夕阳,全部灰蒙蒙的。而哈瓦那的阳光能把尤里天生的白发点缀成柔和的金色。

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汉森想起来了,尤里很少笑。哪怕他们作为对方的亲密战友这么久了,尤里对他笑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现在他却倚在栏杆对那些认识不到半小时的人露出腼腆的笑容,而汉森还不得不承认他勾着嘴角笑起来真是他妈的好看。

先不要管人类为什么在一个突然的点会做出反常的行为。这解释不通的。汉森不愿意深究下去,也不愿意承认这是反常的。

他将义眼锁定尤里,视野放大六倍,确定尤里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视线画面,让他能够看清尤里的表情。他拨通了尤里的电话。

铃响,尤里拿出手机,在看到来电显示人后敛了笑容,他向其他人表达不便,远离了围栏,接通电话。

电话这头的汉森久久不出声,平静地注视义眼中的尤里。

到底是这份沉默太过诡异,他发觉尤里蹙起了眉头,正在试探地开口。

“库尔特?出什么事了?”

“我看见你了。”

9

汉森将他的猎刀推回刀鞘扣好,尤里正满脸无语地在他的对面落座,而他面前是两份新鲜出炉的美式汉堡,还有炸薯条和玉米饼。

尤里没再穿着那件连锁边都松松垮垮的无袖背心,也没有套着他最重要的“保护脖子”军用科技战术防弹衣,而是和汉森一样穿了件简单的黑T恤。他坐下后随手拿起汉森放在桌边的「白头鹰」,检查有无卡壳,确认无误,放回原位。

“晚餐就吃这个?”

“我再给你点份土豆泥?”

去你的。尤里腹诽。他拿起汉堡咬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满嘴跑火车。

靠,这的合成牛肉都比新美国的好吃。离开太平洲哪里都是天堂。

尤里咀嚼着嘴里的食物,悄悄抬眼观察汉森。汉森的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推测他应该心情挺好。

他们很久没有单独两个人这样坐下来吃饭了,从前在军用科技服役的早期倒是有过在食堂相对两无言地进食的时候。后来汉森对面的人换成班尼特,尤里的位置挪到了汉森旁边,再后来,他们没有几次能安稳坐在食堂吃饭的机会了,大部分日子都缩在军用科技的「魔犬」里,靠营养剂和压缩卷饼补充能量。

在这里不一定高枕无忧,但至少逃离新美国的领土能让他放松些。汉森单手拉开小小可乐的拉环,易拉罐内的压力骤减致使气泡上浮炸开,碳酸甜水断断续续地沾在他的手指,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弄点酒来。

最后他没有这样做。谁知道这里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们需要保持警惕。

尤里吃完汉堡就托着腮发呆,汉森依然把视野聚焦在尤里脸上,用光学义眼扩大两倍,用视线去描绘尤里的轮廓。汉森这才发现他的眉毛也是种浅浅的淡金色。

他是否对尤里太过放心了,还是不在意?在战场上他能搜取到的情报比这细节千百倍的都有,对尤里,却从未那么严谨地去探究过他的一切。

尤里的眼眶外周被植入的义体包围,但他的眼窝深得是你不凑近就根本没法看清那些铁片存在。高挺的鼻梁上有军用科技烙印的类梯形的标签。他没有雀斑,一张脸算是干净。尤里·毕契科夫从没告诉他自己来自哪里,但就这个姓氏而言,汉森在入队的那天推测他是斯拉夫人。也是因为这个姓氏,他才会记得尤里叫尤里,否则尤里应该和那批早早死掉的不知名室友没有区别。

哈瓦那的军火商也有不少值得信赖的产品。汉森和尤里两个人在结束晚餐后拜访了当地的武器商店。汉森拿下了一把轻机枪,原件是从宪法军工出厂的M2067防御者,但曾被人进行改造。

老板说这把枪叫「野狗」。

这名字很有趣,让汉森当即就决定买下这把枪。他认为它很符合他们幽冥犬的境地。平心而论,他们的确就是一群被世界遗弃的野狗,只是恰好找到了个烂尾楼,而且他刚好有能力在这里安家。

那天,尤里也看上一把全新的M-76E奥马哈技术手枪,军用科技从来没有把这样好的枪发到他手里。

没想到汉森将那把奥马哈一并收入囊中。

在付款的时候,汉森察觉到尤里想发火又不敢对他发作,想开口讨要又觉得不对劲的样子,遂将本来想说的话忍了回去。挺有意思的。他想。

回到狗镇以后,汉森就找武器专家把那把奥哈马改造成了标志着幽冥犬的荧光绿涂装,增加新的插件槽,最后当作奖励发放给了尤里,还附赠了一把同样涂装好的M-10AF莱克星顿动能手枪。

10

汉森和幽冥犬的所有人都住在宝石青,不过高低之分。他开始频繁地碰到尤里擦拭他的新手枪,在射击场和墨菲、林德尔比拼枪法,带领新入队的狗崽子训练移动射击。

这叫什么效应来着。汉森不怎么读公司狗爱看的职场心理学研究,但军用科技给领头队长培训的时候有提过这种类似的心理状态,应该叫什么霍桑效应吧。尤里现在的状况就挺符合的,当他意识到自己在被关注,他会把事情做得更好。

汉森当然可以对每个人都做出这种鼓励式鞭策,他在幽冥犬创立之初就用的这一套理论。但现在不是当初,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他费心机。

他从二楼望下去,能看见尤里脱下他那件军用科技的防弹背心,跟墨菲和林德尔三个人凑到一块抽烟。尤里身上缺点幽冥犬的颜色,除去他插在后腰的两把枪,站在那就和一般的幽冥犬格格不入。

他不是没想过给尤里换身新的装备,荧光绿的防弹衣一样可以提供保护脖子的效果,幽冥犬最常见的公发战术背心就有围脖。但尤里拒绝的理由居然是“这也是你给我发的啊”,汉森当时哑口无言,他想说那是军用科技发的,他只是看尤里怕得要死才顺手帮他领了一件。

尤里当着他的面拆掉防弹衣右侧下两个的口袋,将幽冥犬的专用通讯器和无线电牢牢固定在防弹背心前方,做好之后还展示给他看。

汉森再也没问过尤里需不需要换装备。反正要是真想换,他直接去仓库拿就可以。

加戈大部分时间都在夜之城跑业务,今天他和查尔斯罕见地出现在宝石青,说要把尤里借出去谈生意。外头有一批新来的清道夫带着敲门砖来,对方希望和自己人谈,加戈不想找狗镇内的清道夫,只好把目标投向尤里。

汉森同意了。

他们还没有出发,加戈便将电话推给尤里。

这是汉森初次需要用翻译器来听尤里讲话。尤里说起俄语速度偏快,句中重音更为明显,完全贴合他日常冷峻的面色。

这样的尤里面对比他矮了不止一头加戈展现出百分百的顺从。汉森有点意外,他感到新奇。不知道在外人眼里看来尤里对他是否也如此乖顺。

汉森再见到尤里时,他正在宝石青外的幽冥犬营地拿着把从兵工厂新鲜出炉的HA-4硬骨头教加戈射击一个临时制成的靶子,高大宽阔的身躯把加戈挡了个严实,查尔斯正坐在沙发上放空。

看来他们的生意没谈成功。汉森调整视线角度,稍微扫描了下这三个顶着头白发的人,发现尤里和查尔斯还挂了彩。

即使汉森经常说他这里不需要吃干饭的人,可他也无法否认有时生意场就是和战场同样险恶,故而在大部分损失可控的情况下,他都会减少对加戈的追责。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手底下就没几个这么有脑子的,再精确点说,可能只有加戈这么一个脑子好使的,也许还能加上墨菲。

他调出加戈的个人资料重新阅览,跨性别男性,高等学府出身,无从军经历。但他记得加戈是会开枪的。不过嘛,会开枪是一码事,能不能击中目标,又是另一码事。如果加戈没带上尤里,恐怕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收尾——至少现在他们没把麻烦事惹进狗镇。汉森迈步走向宝石青,决定当作不知情。他倒也乐意看到尤里能把加戈教得有自保的能力。

11

迈尔斯和军用科技始终没想让汉森好过。夜之城出入境边防开始卡狗镇的货,像吞金兽般收取极其高昂的过路费也不满足。NCPD多次借着追捕犯人的借口硬闯狗镇大门,狗镇内部的执法队伍赶也赶不走。军用科技派出一队特工渗进太平洲,幽冥犬已经揪出了好几个混进狗镇的人,被班尼特和尤里执行审问过后斩首示众。

但他们仍未能明确地知道到底还有多少军用科技的人已经潜伏在这座没落之城。

他们想要毁灭幽冥犬赖以生存的家园。

加戈被查尔斯送出新美国外的地界,前往古巴寻求帮助。狗镇全面进入戒备状态,每天安排巡逻的人手翻倍,配合无人机新增隐秘点的巡航路线。

汉森肯定军用科技也给清道夫和巫毒帮卖了点好处。狗镇内一直都有这两个帮派的成员,平时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的,最近却频繁与幽冥犬起冲突,次次都打到宝石青门口,连心事重重的业绩都被牵连下降不少。汉森头疼极了,这几天停止接待外客,广播讲话都是呼吁让居民们都待在堆料场、体育场,总之不想吃子弹就别下来狗镇中心瞎晃悠。

他们在已知领域爆发了自狗镇建立以来的头一场大型战争。军用科技和联情局的特工联手组了支精英小队专门来取汉森项上人头,他们坚信汉森就是狗镇的关键。而汉森的确是。

只差一点点。汉森顶着高频耳鸣割下最后一名特工的头颅,他的左耳被穿墙的电磁脉冲子弹擦过,只差一点点他就可以死在这里。

幽冥犬们保住了命,但完全没有讨到好。新来的卡尔·鲁滨逊哼哧哼哧地撑着路障站起来,「家伙事」上满是弹痕。莱昂·林德尔那只瞎了的右眼再次被人剜开,「逃兵」沾满不知道是谁的人造器官碎片。艾伯特·墨菲被撬棍敲得眼底冒星,满脸是血,手边常用的「墨菲定律」连一丝电流都压不出来。

尤里和班尼特受的伤远没有其他人重,在汉森鼓舞士气庆祝胜利时,尤里用无线电联系上常驻宝石青的义体医生,还有后勤部门,让他们做好准备。班尼特将结束讲话汉森搀扶进幽冥犬装甲车,挂上警报器一脚油门踩到底。

大部分幽冥犬对于战争司空见惯,他们都清楚如何用现有的资源最大程度保住自己的命,为自己进行治疗。尤里朝林德尔和墨菲伸手,两人抓住尤里站起身来,林德尔抹了一把自己眼睛上的血,笑嘻嘻地全蹭在尤里的手套上。墨菲沉默着,尤里还以为他会安生点,结果他学着林德尔糊了一手自己脸上的血,擦在尤里的小臂。

“操你们……”尤里把这两个疯疯癫癫的家伙全赶进装甲车,一人注射一管强心剂后拖回宝石青。

迈尔斯彻底把狗镇的陆路运输线断了。

所幸,加戈那边联系回来说可以和其他供货商采用航空运输的方式进行货物交易。

某个在2077年被汉森据掉一条腿的人称呼的“雨滴经济学”因此诞生,空投每日都会落在狗镇各个犄角旮旯,红色的信号烟雾弹成为新的风景。

12

加戈的枪法日益进步。除去尤里的付出,最大的功劳还得归属于查尔斯。尤里不过是开了个头,后续的练习都是贴身保镖查尔斯在督学。

尤里一把夺走查尔斯手中的杂志,密密麻麻的德国歌剧解说看得他脑壳生疼,二话不说又把这少有的纸质书塞回查尔斯手里。

“尤里,别这样。”加戈放下枪口还冒着烟的莱克星顿,前来阻止他继续对查尔斯进行骚扰。

“抱歉,查理。”尤里咧开嘴对他们俩笑,他抱住查尔斯的肩膀,贴近自己用力地捏了捏。

查尔斯闷闷地摇头,意思是没关系。

汉森终于发现尤里最近和加戈他们有点过从甚密,不管是私交还是业务。尤里被外借的频率越来越高,虽说大家都是幽冥犬内部的人,应该不存在外借这一说法。除非他把尤里划定为私有物。

兴许还是有区别的。汉森想起他刚入军队的那天,想起在古巴那天。他确定尤里就是特别的。

但他可能意识得太晚了。

晚到尤里已经在他手下待不住了。

尤里频繁搞砸他交待的任务,胆子大的时候还会瞒下部分物资运出去倒卖。他知道的,他全都知道。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是汉森长期以来坚守的信条,班尼特每回发现不妥都在问他要不要做了尤里。但他次次都选择宽容,再宽容一些。哪怕他每次都会在尤里任务失败后进行严厉的训话,还是什么都没做,连惩罚都没有。

有时候他把尤里叫进宝石青,到他上层的办公室来,他也不说话,意图用眼睛去逼迫尤里回答,等尤里说句话。什么都好,理由,苦衷?

可尤里拒绝与他对视,同样什么也不说。这样的僵持是没有意义的,汉森看着尤里那往下撇的眉毛和嘴角,决定在下一次抓到他的把柄的时候将他处死。

尤里不是傻子,他并非不知汉森对他的宽恕。这太可笑,汉森越是纵容,他越是想要触雷。长期以来低人一等是他能力不足,他清楚,他明白,他在这里困得太久了,赌完最后这把他就要离开。正如他当初所说的,他并不觉得当逃兵是件耻辱的事。在军用科技是这样,在狗镇也一样。

所有事情都在汉森发射出那两颗对空导弹之后乱了套。「天空一号」坠毁,搜捕迈尔斯成了所有幽冥犬的首要任务。

他理解汉森有多恨迈尔斯。迈尔斯太会忘事了,她最会的就是忘记过去她曾如何伤害过谁,然后再把这个谁请出来帮她办些见不得光的狗屎事。这个女人的脸皮比安沙城墙还要厚,和她一起当过军用科技的兵才是真正的耻辱。

话虽如此,狗镇能暂且安稳地过到现在,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没少找汉森的幽冥犬帮她擦屁股。有利用价值,自然就可以存活下去。

现在不可以了。狗镇需要寻找新的生存之路。

13

尤里没有等来属于他的处决。说实话,他也希望汉森不要守在体育场出口,这样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当然,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真的得走了。汉森死了,狗镇要变天了,他没有任何理由留在这里。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完美的人,七年前他没有走成,是因为他贪财又惜命。他和汉森被困在安沙,成为幽冥犬,是命定,是因为他要活着。想要活着,当时就不可能走。

作为汉森的兵,只要够忠诚,汉森就会对你好。他以为狗镇给了他重新开始的机会,实际上那只是延缓了他最初的本心。

他甚至连汉森的最后一面都没去见。

在汉森的葬礼那天,他大清早的来找到加戈。加戈早就帮他搭好潜逃路线,现在不过是搬到明面上用。

“我希望你不要想着当狗镇新话事人。”尤里的双手覆盖上加戈的肩膀,他顿了顿,看向查尔斯。“我知道我劝不动你,但你也知道班尼特不是一般人……狗镇这趟水比以往浑得多,我不想收到你的死讯。”

尤里将目光转回到加戈脸上,他正沉默地看着尤里。尤里轻拍他的臂膀,留下一句“保重”。

他坐进了中间人安排的汽车,拉开旅行包检查两把手枪的状态。忽然,他发现防弹背心的口袋里有串链子。他把铁链抽出来,眼前赫然出现库尔特·汉森的名字,明晃晃的金属色随着汽车的颠簸刺痛他的眼睛。

不知道是哪个手欠的傻逼把汉森的狗牌塞进了他的衣服里。尤里捏紧那两块金属片,将脸埋进压在副驾驶座的小臂上。

他记得汉森还没有安装机械臂前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他记得那些消炎药涂在皮肤上时冰凉又灼热的痛觉,他记得那件厚实的防弹背心砸到他脑袋上的重量。

他记得在阿尔文协议签署的第二天,汉森抱着他问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他说能。

他离开了狗镇。可是,每当听到飞机轰鸣而过,他都会想起那艘在狗镇上方二十四小时不停巡航的浮空舰。在他离开的那天,探射灯仍然亮着淡蓝色的光条照亮狗镇的某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