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距离圣诞节到来还有一个月,哈利·波特非常想要知道为什么魔法不能把一个月压缩成一天,跳过所有考试和课堂作业。
或者,朴实点吧,让羊皮纸把两英寸论文扩写到十英寸。他咬着羽毛笔犯难,不明白水仙根粉末的不同磨制方式怎么能导致效果差异。
他的左手边是犯困的罗恩,这个红头发的韦斯莱总能精准在鼻尖碰到纸面的前一秒抬起头。与罗恩的友谊是哈利接触魔法世界以来收获的第二份礼物。第一份是海格送他的生日蛋糕和亲爱的海德薇。他的对面则是奋笔疾书的赫敏·格兰杰,这位麻瓜出身的女巫拥有极佳的魔法天赋和强烈的求知欲,也是哈利和罗恩此时此刻坐在图书馆的主要原因——两周前,因为一场意外,他们三个成了朋友。
哈利不想再和水仙根纠缠了。他抬起头环视四周,不巧碰上平斯夫人犀利的视线——她一准是认为他要搞怪,破坏她所守护的图书馆的宁静——哈利缩了缩脖子,决定躲到书架间去。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是他数到的第七个书架。灰尘懒洋洋地游荡在阳光里,哈利放轻了脚步,转过弯,看见一个捧着大部头的男人。
正想继续找书,一丝违和感却把他定住了,哈利慢慢睁大眼睛——那是个彩色的幽灵。
没有穿校袍,也不是皮皮鬼或尼克那样的中世纪服装,而是浅蓝的休闲西装,脑后翘起几缕黑色发丝,看起来就像个活的人,准确地说,活的麻瓜。从头到脚只有透明度很低这一点跟乳白色的幽灵们相似。不,能拿起书这点也跟皮皮鬼近似。
如果这里不是霍格沃茨,哈利一定会觉得自己该去趟精神科。
幽灵从书中抬头了。幽灵看到他了。幽灵微笑:“你好?”
哈利深吸一口气,没忘了平斯夫人要求的压低声音:“你好。”
大概是看出他有一肚子问题,幽灵合上书,指指门的方向:“我们出去说?”
好的。哈利率先转身往外走。途经原先的座位,他打算留个字条,没想到赫敏抬头就一副了然的样子,示意他去吧。罗恩则被吓醒了,张皇地在他们之间看来看去。
哈利肚子里的问题更焦躁了,一出门就挣开他的嘴巴:“先生,你跟赫敏认识?”
幽灵仍然在笑,视线掠过远处的黑湖:“格兰杰小姐很好学。”
对哦,你们都常驻图书馆,应该早就聊过了。哈利觉得自己不该感到意外,紧接着想问幽灵怎么是这副形态,出口前又犹豫起来。
幽灵干脆在草坪上坐下,侧过头看他:“没有想说的了吗?”
“不,”哈利摇了摇头,比起表示否认,更像是试图甩开某些思绪,“我忘了介绍了。您好,我是哈利·波特。”
幽灵好像被他逗笑了。他叫哈利坐过来,凝视那片盛满生机的绿色:“我叫工藤新一,是个侦探。”小孩看起来有些困惑,于是他解释,“就是通过推理找出真相的人。”
但哈利的困惑没有消减,目光落在幽灵撑在身后的右手——四指收回,拇指朝外。他低声说:“我知道侦探…但是,我不明白,我想您应该是日本人,而且侦探不相信魔法…您怎么会变成霍格沃茨的幽灵?”
工藤新一望着他,笑意依然柔软,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乱发。哈利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因为我死了。”
微风卷起这一瞬的沉默。
“我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死后被打发到这里旅行。”工藤新一仰起头,好像在享受英国深秋难得的晴天,“所以我不算你们的幽灵,更像一种投影,你知道胶片吧,我就是个胶片上人影的具象化。”
他眯起眼睛,不知为何流露出忧伤。
“我不会待很久了。”
这句话对哈利来说没什么可信度,事实证明这只是他们不停见面的开头。
圣诞节后的一天,哈利从摆放厄里斯魔镜的房间溜出来,正碰上慢悠悠穿过走廊的工藤新一。
他连忙拉着对方躲进隐形衣,而后才反应过来幽灵不需要躲藏。但工藤新一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发问罩住他们的东西是什么,只是在洛丽丝夫人的目光中弯腰,凑近哈利的脸。
哈利突然想起来,他是个侦探。侦探会发现已经蒸发的泪水吗?
猫叫声越来越远,但哈利没有揭下隐形衣。大概过了两秒钟,或者两分钟,他听见工藤的声音:“没关系。”
什么?
“我一直记挂着我的亲人。”幽灵的语调依然沉稳,“他们一定也会一直想念你。”
哈利怔怔地看着他,看着幽暗夜色里被淡淡月光映亮的一池清泉。
直到幽灵的冰凉指腹抵上他脸颊,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滚下泪来。
男人别过头去,好像在笑,又揉一把他的头发。
“回去睡觉吧。明天不是还有训练?”
哈利爬到床上,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段路走得同手同脚。
一定被站在原地的侦探笑话了。他气恼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在一片安静(和舍友们令人安心的呼噜声)中今晚邓布利多所说的话回到脑海。
“你要记住,哈利:这面镜子既不会教给我们知识,也不会告诉我们实情。人们在它面前虚度时光,甚至被逼得发疯。因此明天它会被搬到一个新家,而且我请你不要再去找它了。不要沉湎于虚幻的梦而忘记了现实的生活。”
他听得懂这些话,而现在,他想,他有点懂它的意思了。
虽说侦探本就是幽灵,却实在神出鬼没。当奇洛替伏地魔紧紧盯住哈利,而工藤新一从魔镜后探出头来的瞬间,浑身紧绷的哈利竟然有点想笑。
侦探没做什么表情,警惕地盯着那个面目扭曲、难辨人形的东西,但似乎并不恐惧。
哈利深吸一口气,忍住疯狂的心跳,忽然感受到口袋一沉。镜子里,男孩露出狡黠笑容。
奇洛一边痛苦地嘶喊、恳求,一边伸手向哈利抓来的时候,哈利余光注意到工藤新一似乎想要冲过来。幽灵不会再死一次,但你是个投影!哈利不敢想象可以触物的侦探被黑魔法伤害的后果,他猛跳起来,扑向苦苦挣扎的奇洛。
而后他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邓布利多告诉他已经躺了很久,好消息是不必参加期末考试了。
接着他们谈论了许多事。
当他提问为什么奇洛无法伤害他,哈利感到幽灵在另一侧拉住了他的手。他歪头与那双海一般的蓝眼睛对视,工藤新一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老人声音很低:“因为爱,哈利,爱。”
蓝眼睛湿润了,但仍然含笑。
哈利回过头,在另一双蓝眼睛里发现同样柔软的情绪。他轻轻向后靠去,垫背的枕头弹了弹,窗外传来学生们嬉闹的声音。
他隐约感到,这个下午很重要,尽管原因尚不明了。
没关系,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去解答。
侦探冰凉的温度环住手腕,又在哈利手心里轻轻写:再见。
哈利猛然看去,那里已经变得空荡。
Ⓑ
升入二年级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哈利都没有见到工藤新一。霍格沃茨怪事频出,他心底总觉得不安,看到贾斯廷·芬列里和尼克僵直的模样时更是几乎忘记了呼吸,大脑开始不受控地想象侦探遭遇同样不幸的样子。
再加上一大堆无中生有的指控,哈利此后一直寝食难安。
…但他不是想要侦探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意思。在受到委任的小矮人跑来对哈利吟唱情书之后,侦探扶着墙哈哈大笑。
“嘿!”哈利心中一块大石头轰然落地,同时他的脖颈和耳根都烧起来,快步走出嬉笑的人群,路过侦探时很努力才忍住瞪他一眼的冲动。
工藤新一跟在他身后,笑容仍然挂在脸上,姿态十分散漫:“写得很好嘛。”
哈利真的很想瞪他。
工藤新一见好就收,拍拍他的发顶,随意开口:“二年级过得怎么样?”
哈利的脚步慢下来。他盯着走廊墙壁上已然粗糙的古老花纹,嗓子变得有点干涩:“我总听见奇怪的声音。”一只蜘蛛匆匆爬过,哈利看向侦探,“注意安全。”
想了想,他又补上:“最好别待在室内。”
侦探似乎陷入思考,目送他回休息室,张了张嘴,最后变成淡淡的笑容。
“你也是。”他说。
结果再碰上就是密室里蛇怪前。
汤姆·里德尔正把他诱骗金妮·韦斯莱的故事娓娓道来,哈利绝望地看着角落极度虚弱的女孩,在铺天盖地的愧疚下竭力思考带她逃走的可能性。
一个人影忽然从昏暗中显现出来,工藤新一俯身察看,几秒后冲他比划:还活着。
哈利松了好大一口气。他终于专心与里德尔对峙,后者从容的神色中隐隐透出疯狂。
“一切会有所了断。”后来握紧格兰芬多宝剑,哈利听见不远处工藤新一的喃喃,和自己格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切会有所了断。他毫不怀疑。
Ⓒ
哈利刚刚从躁动和惊惧中平静下来。他思前想后,只好举起魔杖,准备搭乘骑士公共汽车,但没料到一开门撞上的是工藤新一的脸。
“你怎么在这?”哈利瞪大了眼睛。侦探没有跟他废话,猛地把他拉上来,又在他额头一抹。
售票员斯坦·桑帕克收了西可,顺口询问姓名,哈利才想到遮掩伤疤,举起手来却发现那里正藏在凌乱额发之下。是侦探刚刚的动作。他扯谎:“纳威·隆巴顿。”默默在心里对纳威说抱歉。
然后转头对侦探说谢谢。
侦探又挂着那样轻松的笑:“不客气。坐稳了。”一把扯住哈利的手臂。
汽车突然发动,往前一个猛扑,又在楼房缝隙间挤来挤去。哈利多亏被拉住才没有直接撞到后挡风玻璃上。但他目光没有松动,仍旧紧紧盯着工藤新一:“我以为你是霍格沃茨的幽灵,不能离开城堡呢。”
侦探挑选的词语很模糊:“哦…我有这么说过吗?”
“我也以为,大家都能看到你。”在满车厢的呻吟和抱怨声中,哈利的声音实在有些轻了,“但赫敏说,她从来不知道图书馆出现过你这样的幽灵、你这样的投影。”
绿眼睛固执地盯住他,现在的哈利像一头蛮横地撞进怀抱的小鹿。工藤新一嘴角微微上扬。
“是吗?我毕竟没有承认过吧。”
司机厄恩·普兰来了个急刹车,斯坦·桑帕克开始热络地跟新乘客搭话,他们身处的角落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哈利踩着这个空隙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缩得极近:“但你给了我这样的暗示。”
哈利记得上个学年,在赫敏出意外的前一周,女孩问他为什么看起来如此郁闷,他回答说很担心侦探的安危。本以为她会理解,没想到女孩挑起眉毛:侦探?在哈利一大篇解释过后,罗恩指出自己那天被吓醒是因为平斯夫人狠狠地盯着他们、好像要冲过来指责哈利的脚步声太大(“我怎么会被幽灵吓到!”)。他和赫敏都以为哈利是被赶出门了,根本没有看到他身后有任何“幽灵”存在。
“赫敏说,一个日本籍侦探已经超出我的幻觉范畴了,你是存在的。可你为什么只是偶尔出现在我身边?”上学期密室大战后,侦探就无影无踪,哈利一整个暑假都只能在脑海里质问他。
工藤新一歪头,与哈利的鼻尖拉远一点,才开口:“你希望我经常出现?”
“我不是说这个!”男孩又气又急,同时耳尖泛上可疑的红,“你知道我在问什么…侦探。”
这一句里是日语的“侦探”,发音蹩脚,哈利的耳朵更红了。工藤新一闻言愣了一下,眨眨海蓝色的眼睛,显而易见很无奈。
“恕我不能告诉你。”哈利感受到侦探在用视线描摹他的五官,实在太细致、也太叫人羞耻了。他后撤一步,正想把自己丢进座椅,然而汽车来了个大转弯——哈利左脚绊右脚,险些摔到侦探身上。幸好右手撑住了。
这下氛围跟刚才的质问截然不同。哈利觉得自己应该异常窘迫,但事实上,他只是与工藤新一互相凝视,好像被吸进了平静海面的漩涡,直到路程变得平稳才想起自己应该坐下。
共享两英寸内的空气会缺氧。哈利把这归结为他们犯傻的原因。
缺氧的另一个后果是脸颊烧得厉害。他下车时悄悄瞥一眼工藤,发现幽灵也不幸中招,耳根一片绯红。
破釜酒吧里空无一人,但哈利刚下车就被认了出来——康奈利·福吉,现任魔法部部长,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噢,孩子,你在这里。”
哈利怀疑自己在做梦,因为今晚他从女贞路落荒而逃(他吹胀了玛姬姑妈,鉴于二年级曾因为多比而被魔法部警告,“再次”违反保密法的哈利理应被开除学籍),而且是怀着被折断魔杖的恐惧登上骑士公共汽车的。魔法部部长怎么对他如此亲切?他们对死刑犯也这样吗?
他晕头晕脑地跟着福吉走进酒吧,上楼时才发现侦探不知何时又消失了,倒是他手里多了一卷《预言家日报》。
福吉走后,看着头版那张小天狼星布莱克在废墟中大笑的照片,没有原因的,哈利想起自己冲出女贞路时,余光中闪过的一只大黑狗。毛发脏乱不堪…眼睛炯炯有神,紧盯着他。
哈利打了个寒颤,却并不觉得恐惧。
罗恩说:“你应该觉得恐惧,伙计,那是不祥。”
赫敏不赞同地翻过一页书——她打心里不喜欢他们今年的占卜教授特里劳妮,听见占卜用语就忍不住咂嘴。现在她用大声翻书来表示情绪。
罗恩还在因为克鲁克山对斑斑的糟糕态度而生气,决心今天不跟赫敏搭话,继续对哈利说:“看见不祥的人会遭遇不幸,我的亲戚里就有真实案例。”去年,鉴于幽灵侦探的存在,赫敏给罗恩讲了福尔摩斯的故事(哈利则在暑假通读全集),他显然从中学会了一点麻瓜词汇。
“噢,”赫敏低声呻吟,“你在诅咒哈利吗?”
罗恩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我是说哈利应该小心这个预兆!”
哈利双手捂脸,在两个最好的朋友中间低下头去。幸好他低头了,来得及伸手拦住对这里有些好奇——对罗恩口袋里的老鼠斑斑有些好奇——的克鲁克山,他是赫敏今年养的一只姜黄色大猫。“离这里远点。”他轻声说,拍了拍猫咪的背,试图让他领悟。
克鲁克山绕过他,一双猫瞳锁住罗恩胸前的口袋,锐利得要把布料刺穿。
希望你领悟了。哈利长长叹了口气。
此时背后贴近的冰凉温度实在把他吓一大跳。他真的跳起来了。罗恩和赫敏从争吵中抬起头,困惑而余怒未消。
“呃,我出去一下。”哈利举起手,四指虚握,拇指朝向自己。赫敏瞬间理解,点点头,视线扫过他们周围;罗恩则皱起眉喃喃:“…福尔摩斯?”他反应过来,看着哈利爬出洞口,语气蕴含模糊的情绪,“真像守护灵啊。”
以哈利的视角看来,赫敏其实跟侦探对视了。他也知道侦探一向不吝赞美她的聪慧,可为什么离开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后还在笑?
“你在笑什么?”哈利努力让语气显得不那么古怪。
工藤新一眨眨眼睛,笑意更甚:“福尔摩斯。”
他是说哈利出门前的动作,那是模仿福尔摩斯而摆出的空气烟斗,也是模仿他们初见时侦探不自觉弯曲的手指。用这个动作暗示工藤新一,让福尔摩斯的弟子颇感愉悦。
“…噢。”那是他提出的,也就是说侦探因他而笑。哈利感到自己的脸又烧起来。又缺氧了吗?所以幽灵在他身边是为了…不,等等,幽灵哪里需要氧气?
哈利猛然抬头,直勾勾盯着高出他许多的男人——这个差距相比一年级已经缩短不少了——他好想问“你到底为什么出现在我身边”,落在侦探莫名复杂的目光里,他几乎确信这次能得到答案。然而他的嗓子好像哽住了,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侦探似乎叹了口气。也或许没有。他示意哈利走到角落,蹲下身来。哈利凑近便发现他眉头紧皱,男孩的声带一时打结得更加严重。
“我有些话要说。”工藤新一冰凉的手虚虚扶在哈利肩上,蓝眼睛严肃地盯着他,“时刻保持警惕,”词与词间隔极短,句与句之间却刻意停顿,“多信任大人一点,”侦探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晃了晃头,哈利无端感到他在变得虚弱,“继续相信人的可能性……”哈利没有感觉错,伴着话音,幽灵的透明度很快低得惊人,最终与空气融为一体,“……”
“嗨?”哈利的声音颤抖,举起手从自己肩膀——刚刚工藤的手落下的地方——抓摸到正前方,一无所获。他凝视空中那池清泉蒸发之处,再次听从第六感:工藤新一还在这里。
只是他无法再看见他,也无法相互触碰。
哈利愣愣地,五指张开,重重垂落。
这个没有颜色的瞬间,哈利本以为是万分痛苦的。
当摄魂怪带着令人畏缩的绝望气息席卷四周,哈利骤然意识到,释放那头牡鹿守护神、救了他们所有人的人,不是几小时前的他所期冀的父亲或任何人,而是他自己。
似乎听见命运的坩埚咕嗞作响。
哈利做了个深呼吸,高高举起魔杖,回想魁地奇赛场上抓住的金色飞贼,回想滋滋蜂蜜糖的味道——忽然,工藤新一融入空气的那个瞬间,挣脱潜意识的束缚,猛然跳到眼前。可哈利发现自己并不痛苦——也许是那个瞬间让他明白,即使他、即使他们无法拥有形体,也会一直在他身边。
接着,快乐到心脏要跳出喉咙飞向天空的那个时刻,小天狼星邀请他生活在一起、他们将拥有一个家的时刻,完全占据了哈利的脑海。
他高喊:“呼神护卫——”
一头通体晶莹、带着柔和而异常明亮的光晕的牡鹿从湖畔疾驰而来。
令人伤心、绝望、恐惧的气息彻底溃散,摄魂怪不见其踪,满月重新洒下清辉。哈利走近他的守护神,轻轻拥抱住这个快乐与希望的所在。
牡鹿低头蹭蹭男孩的脸颊,嘶鸣一声,逐渐消散。哈利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慢慢抿出一个笑。
“我都听到了。”他说,“我会记住的。”
Ⓓ
阿拉斯托·穆迪高声说:“永远记住,时刻保持警惕!”
那只魔眼滴溜溜扫视全场,诡异的精妙感让哈利后背泛起一阵恶寒。不过他的注意力全在穆迪的话上——
时刻保持警惕。他后来发现这是穆迪的口头禅,经历过第一次大战的傲罗认为身边所有人都不可信任(除了他的老朋友阿不思·邓布利多),从来不在外吃喝,坚持只使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弧形酒瓶。
时刻保持警惕。侦探郑重告诉他的第一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暗示穆迪吗?要他小心还是保护?(罗恩:“疯眼汉用不着我们保护。”)最重要的是,工藤新一怎么会知道,四年级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是穆迪?那个时候莱姆斯·卢平根本没有暴露,恐怕连邓布利多都猜不到自己下一年会给谁发聘书。
赫敏说:“是的,哈利,这就是问题所在。”
女巫看着开学以来焦躁异常的哈利,神色十分镇静:“坐下来,冷静点,”这种时候她比任何拉文克劳都更像拉文克劳,“你也知道时间转换器……”
哈利痛苦地捂住脸:“我知道。我知道。他可能倒转了时间。告诉我的话触犯了时间法则,或者随便什么东西,所以消失了。”这是他们上个月讨论出的结果,哈利简直快要倒背如流。
“噢,今天说点新的。”赫敏的语调变得更柔和,她看向罗恩。
显然他们提前分工了。一直在玩弄手指的韦斯莱沉沉开口:“请你猜猜看,这位幽灵倒转的时间有多长?”罗恩有意模仿双胞胎的语气,可惜他本人此时心情沉重,“一年,陪你度过四年级后返回三年级?还是说,他的时间倒行…”
“…我一年级遇到他时,是我们相遇的最后一年?”哈利喃喃,绿眼睛逐渐放空,“梅林…”
梅林。
所以侦探对“陌生小孩”那么友好而熟稔。所以侦探忧伤地说“我不会待很久了”。所以…所以,对侦探来说,他们的最后一面,是他在校医院醒来后,侦探在他手心写下再见的那个瞬间。
一片死寂。
公共休息室的窗户面积很大,玻璃之外,阳光灿烂。这是初秋的第一个晴天。
哈利发现自己在做深呼吸。赫敏递来一条毛巾,罗恩对折一下,轻轻擦过他脸颊。
“至少,”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沉,“你还可以用未来填补他的过去。”
他们三个一动不动,静静地听远处球场上空传来的哨声。
过了很久,哈利才出声:“我想告诉小天狼星和邓布利多。”他接替罗恩的手,把毛巾死死摁在自己脸上。
“…尽管我们不一定能冒犯时间。”
哈利最后找到的合适时机实则很不合适。那是火焰杯莫名其妙吐出“哈利·波特”字条的第二个周末(他在霍格莫德见过“伤风”后赶回学校),卡卡洛夫坚持跟着邓布利多上楼,碰见校长室前的哈利,不屑地一嗤,高声说:“邓布利多,我就知道这是你出风头的诡计!”
邓布利多警告卡卡洛夫不要对他的学生出言不逊,而后低下头,对哈利歉意一笑。哈利这几周被折腾得心力交瘁,甚至无心愤怒,急切地表示他有话要说。
“如果你不介意在这稍等一会儿。”校长说,“我跟卡卡洛夫校长很快谈完。”
他们消失在滴水嘴兽石像后的阶梯。
哈利为自己的叨扰感到抱歉。他蹲下来,倚着石兽和墙壁,在前者低低的哼歌声里终于放松一刻。他想起不幸蒙冤的亲爱的小天狼星,因为他的信而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面临通缉只好化身“伤风”躲在山洞里。他们带着食物找到那儿时,大黑狗简直比去年还要狼狈,所幸精神很好,一见面就把他扑倒在地,热情地嗅来嗅去。
就那样嗅出他身上忧伤的味道。
重重的脚步声把他惊醒,卡卡洛夫走出来,满脸忿忿,却没有再难为哈利。
“进去吧,小鬼。”他丢下一句,大步走远。
哈利甩了甩头。他还没想好怎么向邓布利多讲述这个故事,但本世纪最伟大的巫师只是微笑:“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哈利。”镜片后那双明亮而犀利的蓝色眼睛眨了眨,倏忽滑过一点狡黠的笑意,“或者,从图书馆门前的草坪开始,怎么样?”
哈利惊讶地张大嘴巴。
根据百年的知识积累,邓布利多认为,异世界旅客以投影形式到访的事迹虽然不曾被记载,但并不与这个世界的法则相悖(“毕竟,这位侦探似乎只是属于你。”哈利涨红了脸,而邓布利多的笑容变淡了)。至于会不会改变未来,老人摇摇头:“我们所说的法则正是:未来已经发生过了。”
那么,侦探费力说出的那些警语,似乎也没有意义。
邓布利多支起十指,凝视着他:“不,哈利,对你来说,尽早听到它们会是件好事。”语调十分温和,“你看,你来找我了。我很高兴收到你的信任。”
“伤风”也是这么说的。哈利低着头,扯了下嘴角。
离开校长室时已过宵禁,邓布利多接到通知,不得不连夜赶去魔法部,顺路送他回休息室,并保证自己也会“时刻保持警惕”(哈利知道这是会多多关注穆迪的意思)。总之,这一夜,在哈利悄悄缩进床帐的时候,就应该结束了。
然而,侦探正坐在床的一角读书,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哈利的心脏几乎停跳。
工藤新一注意到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合上书:“我等你很久了……”
不管他本来要说什么,这句话被一个急切的拥抱猛然截断。十四岁的身体蕴含源源不断的热量和生命力,简直要把幽灵捂热。
侦探有些意外,但没有推开,冰凉的手臂在男孩身后相交。毛茸茸的乱发埋在同样温度的颈窝,他上手揉了一把,失笑:“这样太冷了吧。”
颤抖的深呼吸打在耳边,他一怔,撞进一片暴雨中的森林。
哈利说:“我喜欢你。”
侦探:“……”
侦探:“等等?”
哈利重复:“我喜欢你。”
如果森林可以在雨中起火,那很适合比喻哈利现在的神情。男孩满脸都是湿淋淋的泪水,目光却灼灼,坚决非常。
开场白不应该是这一句的,如果今晚在校长室、在讲述时,他没有忽然抓住模糊的记忆的话。侦探所说的警语的最后一句,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叫人怀疑是幻觉的那一句话,是“我喜欢你”。那一瞬间哈利猛然认清了自己两年来苦苦纠结的东西。
他知道已经迟了,但他没有勇气拖得更晚。
侦探蹙起眉,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可是…”
哈利屏住了呼吸。
“…十四岁真的太小了吧?”
哈利愣愣地眨了下眼睛,落进狡猾侦探的笑容里。
事实上,侦探年纪并不大,能将他与其他七年级学生区别开的,是他灵魂中携带的沉着气质。哈利告诉他自己和朋友们的进度以后,侦探煞有介事地点评:“你们如果是麻瓜,可以试试做侦探了。”但他不肯透露哪怕一点自己的故事,只说哈利以后会知道的。
哈利为此感到苦恼,不过,比苦恼更多的是幸福。
幸福得好像在梦里。
三强争霸赛终于步入正轨,哈利遭遇一个又一个难题。不过他应对难题和麻烦已经相当熟练,空闲时偶尔能遇到侦探,闲话几句就足够给他力量。——不如说,除了与罗恩赫敏的友谊,哈利多年来恰恰就缺少这种平淡的、称得上温馨闲适的相处。
在此同时,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所有关于危险或未来的话题。哈利猜想,也许是明年,侦探恐怕在这方面吃过亏。
无论他想要警告什么,都意味着,往后时间里哈利的遭遇不会太好。男孩叹了口气,继续研究那把鳃囊草。
第三回合的比赛日逐渐临近,他们还是没有排查出“警惕”对象。肉眼可见,侦探每次露面都比上一次更焦虑一点,欲言又止的神情也出现得越来越多。
他在痛苦。哈利无疑察觉到这点。在断断续续的闲聊里,他对侦探的个性越发熟悉,知道一定有什么坏事就快要发生了。赫敏提议他们不要再考虑“警惕”对象,而是想办法确保勇士们能从迷宫里安然归来。
他们是在黑湖边谈论这些事,罗恩正用脚尖踢弄石子。
本学年,罗恩和赫敏之间的关系怪怪的,来自德姆斯特朗的勇士威克多尔·克鲁姆不停对赫敏示好,而罗恩从舞会之后就毅然把克鲁姆视作阁楼食尸鬼一般令他嫌恶的存在。
当然,如果有人问问哈利,哈利会说这好像不能怪克鲁姆。身为三个人中最先告白的家伙,哈利非常清楚,三年级与四年级的争吵主题截然不同。嗯,他们都长大了。
把话题转回来。哈利也是勇士之一,在内部确保安全的任务毫无疑问要交给他。不过,当他主动申明任务之后,两双不赞同的目光立刻投来。
“不止!”罗恩咬字很用力。
赫敏完全不输于他:“你更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好吧,好吧。哈利感受到一只冰凉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就像附和朋友们的话。
他只好微笑:“当然。”
仰起脸,阳光穿过幽灵的身体落下来。哈利现在不愿意错过任何接触幽灵的机会,被刺得流泪也不肯闭眼,只是喃喃:“我们见面总是晴天。”
视野中,侦探的脸倒转,扬起的嘴角有点像苦笑。
“是吧。”他说。
然而哈利的任务没有成功。
回过神时,哈利发现自己下意识滚进了草丛,食死徒聚在不远处,伏地魔正用阴冷的腔调质问他的勇气。
而塞德里克,友好、高尚而年轻的塞德里克·迪戈里,正躺在另一边空地上,了无生气。哈利浑身的血液骤然僵冷,一时疑心自己是否真的活着。
冷静下来。哈利轻轻眨了下眼睛,视线聚焦在滚落一旁的奖杯。
他握紧冬青木魔杖。
Ⓔ
格里莫广场12号绝对不是一个叫人喜欢的地方。
但哈利,噢,有那么一点——大约一颗火龙蛋大小——喜欢这里。尽管伤疤的疼痛变得频繁剧烈,种种烦恼照旧涌现,他还是喜欢这里。
小天狼星则与之相反。他憎恨这座他在少年时就拼命逃离的牢笼,禁足后更是沉闷许多。暑假期间,哈利偶尔会花一整个下午待在阁楼,和巴克比克一起陪他发呆(卢平:“一般我们不这么描述,不过事实如此。”),他的姿态表明那些时刻是生活罕有的意义。
其他意义在于凤凰社集会。当然,西弗勒斯·斯内普出席时除外。总的来说,这些场合下的小天狼星显得更健康些。
“所以你为什么一直观察他?”哈利正在收拾行李,把工藤新一递来的一摞书扔进箱子。侦探则耸肩:“好奇而已。”
“你应该见过他吧,”哈利漫不经心地接话,一手提起海德薇的笼子,“真希望那时候他已经翻案了。”
他忽然顿住。空笼子晃了晃。
抬起头,侦探眨了下眼睛,灵魂中的什么东西一瞬间变得坚硬。
“不!”哈利松开笼子,一步迈到侦探身前,“不。”
工藤新一注视着他,清清嗓子。与此同时哈利捂住了他的嘴,清楚感受到寒意顺着血管流向自己的肺腑。
“不。”男孩用力地使用声带,绿眼睛里燃着火苗,却烧出泪水,“不要告诉我任何事。不要告诉我任何事。”
侦探轻轻拨开他,把两只手腕扣到一起——他才发现幽灵的力气那么大,或者说,幽灵好像可以轻易操纵他的肢体——温和地说:“哈利,我不能坐视不管。”
哈利又说不出话了。这感觉和三年级那次一样,有什么东西封住了嗓子。只有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大声,泵出源源不断的血和泪水,铺满他的脸、脖子乃至胸腔。
“听好了,男孩。”工藤新一武装起严肃的神情,但泄露出一丝怀疑——他显然不确定自己讲出口的后果。知道后果的哈利快要崩溃了。他拼命摇头,无论如何挣不开幽灵的手。
“告诉你的校长……”
哈利倾身向前,撞上侦探的嘴唇。
除了令双方呆滞的第一秒,接下来大概称得上亲吻。唇部柔软的皮肤相互摩挲,舌尖挑开湿润的缝隙,冰凉牙齿轻轻磕住他,似乎带着点责怪意味,很快又吻得更深。
工藤新一试图别开脸,声音含糊:“好了…”
哈利仍然无法发声。他轻轻蹭侦探的脸颊,眼眶盛满恳求的泪水。
“好了,哈利。”工藤新一努力把视线移向一旁,海德薇刚刚回到笼子里,正在梳理羽毛,“我知道。但我必须试试才行。”
男孩埋在他颈窝摇头。
侦探无奈叹气。他扶起哈利的脸,嘟哝“对你来说真的太凉了”,蓝眼睛细细描摹男孩的五官,从泛红的伤疤(昨晚疼了四个小时)到薄层胡茬,回到翡翠色湖泊和青黑轮廓。
“还会再见的。”他很轻很轻地落下一吻,在那道伤疤,“告诉你的校长,他已经忏悔得足够多;还有……”
眨眼间,他消失不见。
哈利站了很久。
直到海德薇轻声鸣叫,他转头看她,正碰上罗恩推开门。暑假里个子猛然拔高的韦斯莱紧紧抓住门把手,似乎有点犹豫:“伙计,不是今天开学。来吃点东西吧。”
哈利没有动。罗恩环视房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没回答敲门声,我怕你晕过去了…也担心你是不想看见我。”他解释刚才的犹豫,然后张开双手,“但现在,也许你想要一个拥抱?”
“我不是小孩,级长大人。”哈利锤了下朋友的肩膀,终于笑起来。
所以,自五年级伊始,哈利就被双重担忧困扰着:伏地魔回来了,但魔法部不想让民众知道;小天狼星可能会出事,邓布利多则可能忏悔过度。再加上魔法部派来担任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多洛雷斯·乌姆里奇,校长拜托斯内普进行的大脑封闭术训练,不慎窥见的斯内普记忆中的父辈故事,丽塔·斯基特消息来源不明的大量不实报道,为了备考O.W.Ls而日益繁重的课业,以及时常灼痛、与伏地魔有所关联的伤疤,更别提他偶尔会疯了一样想念侦探——
该死的五年级。
该换行了,但是,该死的五年级。
邓布利多似乎有意避开哈利,因此哈利费了好大功夫才在校长室门口守到他(赫敏:“你耗费的应该是运气,不然刚过宵禁就会碰上乌姆里奇。”)。听过侦探的话之后,邓布利多拨弄着自己的拇指,语气不明:“哈利,未来一个学年,这位侦探都不会出现了,对吗?”
“教授?”哈利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
“你的伤疤恐怕会持续疼痛,并且与那个留下伤疤的人有关。”邓布利多在镜片后抬起眼睛,如此犀利的亮蓝色,“你记得日记本和汤姆·里德尔,对吗?”
“他们不一样!”哈利脱口而出,“他既不能加深、也不能缓解我的头痛,他跟伤疤没有关系。他没有从我身上夺走什么。”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努力克制情绪,“先生,我四年级时,您没有提出这样的联想。”
邓布利多久久地望着哈利。苍白月色里,他的神情显得有些,令人意外,有些脆弱。
“是我多虑了。”老人的声音很低,夹杂一声叹息,“我不认可他的话,因此怀疑他的来历。真抱歉伤害到你的感情,哈利。希望他也没有伤害你的感情。”
“你们都没有。”哈利迅速回答。
夜色实在太深,话已经转达,他该回去了。然而,站在门前,哈利又踌躇起来,转身面向一身疲惫的校长,目光则落在自己的袍脚。
“我不知道您经历了多少事情,也无法想象您的心情和感受。但我非常确信,您值得无尽的尊重、信任与爱,毫无疑问包括我的,也应该包括您自己的。”
绿眼睛消没在门后。
“晚安,邓布利多教授。”
校长室归于寂静。
从工藤新一消失的那天起,哈利就无法克制心底对于小天狼星出事的恐惧。他丝毫不敢猜想,为什么侦探很熟悉他的朋友和师长,却对本该与他一起生活的教父表露好奇。
救下亚瑟·韦斯莱之后,他更加无法摆脱这种恐惧,隐隐对他连通伏地魔大脑的这个意外产生了更多依赖。也正因此,在烧灼的疼痛里,借着伏地魔的眼睛看见小天狼星时,他直接被那个早已写在喉间的答案压垮了。
哈利在乌姆里奇眼皮底下把消息传给斯内普,又跟朋友们一起奔赴魔法部,竭力镇静、竭力寻找,然后绝望地意识到这是个圈套。
这是伏地魔针对他“自以为是的英雄主义”设下的圈套。脑海里,斯内普冷冰冰地谴责,而哈利从未如此赞同他。
凤凰社成员们冲进门来,小天狼星在战斗中那么果敢、张扬、从容,哈利还没来得及感到安心,就看到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举起魔杖,小天狼星向后仰去——哈利想要冲上前去、冲过帷幔,被卢平死死抱住,同时好像有一只可怖的大手攥紧了他的心脏——在那一刻,哈利无比清楚地知道了什么叫做命运。
他跪倒在地。
双面镜。亡者不回头。为他而死。救世主。
他把校长室折腾得一团糟,灵魂也随着那些仪器七零八落。
他的命运。
Ⓕ
哈利明白侦探为何会好奇了。
因为他,噢,工藤新一总在他独处时出现,而他总是用那些时光来思念小天狼星。
侦探第一次出现是在八月底,哈利正在陋居花园里逗弄地精,被冰凉的手拍拍肩膀,一晃神想到四年级的那个晴朗午后。而今天是个阴天,五年级告别那天则是暴雨。他甩开那些思绪,抓住侦探的手:“下午好。”
工藤新一显然有点惊讶,但从善如流:“下午好。”他试探地问,“你还好吗?”
哈利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他们“上一次”见面大约是七年级的末尾,那时他不太好吗?也许吧,每一年都差不多。他微笑:“一切如常。”
侦探面对二年级的他,也是如此心情吧。
工藤新一换了个角度:“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谈的吗?关于……”他看见哈利摇头,立刻住了嘴,有点怀疑,“你认识我吗?”
哈利被侦探逗笑了。这人心怀戒备时真像一只猫。希望侦探面对以前的他时没有这么想。
“不要在心里想些失礼的话。”工藤新一很敏锐。
“我真的认识你。”哈利举起双手以示无辜,“你叫工藤新一,是个侦探,来自异世界的日本。我们认识五年了。”
工藤新一的表情很有趣,看起来在说“你绝对记忆错乱了”,很快又变成“难道我失忆了吗”。
“一年。”他最后说。
哈利踢开篱笆边一个鬼鬼祟祟的地精。
“你不是已经发现不对了吗?跟在我身边这几天。”
“…这几天你应该是第一次看到我。”
哈利接自己的话:“你发现时间变化了。虽然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才对,不过现在也不迟。你的时间是倒着走的。”
侦探没有插话,好像陷入了思索。
“去年我七年级,今年六年级,明年五年级——直到我的一年级。”哈利的心悄悄抽痛了一下,“学年内时间正常,分界线是…”
工藤新一接过话音:“7月31日。我记得这是你的生日。而且只有你能看见我,在我选择出现的时候。”
噢。哈利心里冒出一点恶趣味。他点点头,复述四年级时邓布利多的点评:“你似乎只是属于我。”
说出口就后悔了。此时此地一时间变得非常安静。太安静了。他听见地精再次钻过篱笆的呼呼喘气。楼上传来爆炸声,大概是双胞胎在搞实验,或者金妮碰到了他们留下的东西——哈利鼓起勇气,若无其事地瞥一眼侦探,发现对方干脆消失了。
他摸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大笑起来。
工藤新一对霍格沃茨也很好奇,就好像没来过似的,先是跟着哈利上课,后来向哈利借了活点地图就一连消失一个月。
赫敏得知后十分震惊:“难道你明年没有上学?”
罗恩说:“那我们一定也没上。”(赫敏在喃喃“那是N.E.W.Ts年…太疯狂了…今晚绝对会做噩梦…我得预习七年级课本才行…”)哈利拼命用眼神暗示他,他连忙找补,“不,是我和哈利没上学。”
“这才是侮辱!”赫敏大叫,“我怎么可能不和你们一起!”
哈利很高兴她的注意力不再集中于混血王子的课本。并假装自己没有被她的话感动得鼻酸。
侦探和他都很欣赏混血王子。工藤新一不大理解魔力和魔药的关系,但旁观几天就可以读懂混血王子改进的配制步骤,还会兴致勃勃研究那些新魔咒的语法。哈利趴在图书馆最角落的桌子上,看他搬来一本又一本魔咒学参考书。他确定这些全在赫敏看过的书单上,不禁微笑:“你简直跟赫敏一模一样。”
“夸奖?”侦探挑眉。
“当然!”哈利说,“我从没觉得你有半点不好。”
侦探眯起眼睛:“听起来还是在夸格兰杰小姐。”
“她和罗恩都是…等等,”哈利直起身子,“你在吃醋吗?”
工藤新一看起来很想原地消失,奈何还要翻书,只能瞪他:“英国人总是这么直接?”
“你吃我和赫敏的醋?!”平斯夫人绝对能听到这句,哈利连忙压低声音,但情绪不减,“我三年级的时候吃你和她的醋!”
“我们不是吃醋的关系。”工藤新一果断抛下一句话,然后消失了。哈利意识到什么,抬头对上平斯夫人冷漠的表情。
“出去吃醋吧,波特先生。”她颔首。
工藤新一的感情观显然是细水长流的含蓄类型,不过考虑到五年级的吻,哈利确信这一年会有个结果的。他一点也不着急。
他——一点——也不——着急。
真是疯了。他一整年都在各种各样的煎熬中想念这个人,现在却告诉他他们“不是吃醋的关系”,梅林,侦探是怎么变成后来那样的?“十四岁也太小了”,十六岁的时候你也没有主动啊!
哈利相当抓狂。
幸事是侦探喜欢足球,足球类比魔法界的魁地奇,而他刚好是个天赋不错的找球手,兼任格兰芬多球队队长。
哈利在夜晚溜出城堡,直到球场附近终于听见侦探的声音:“你去哪儿?”
这夜没有月亮,他循声抓住一只冰凉的手,低声问:“你想骑扫帚吗?”
“…我能骑吗?”
“现在应该可以。”哈利扬起笑脸。他召来一把最长的扫帚,叫工藤新一坐在身后,轻轻蹬地,升到球场上空。
“我们从一片漆黑进入了另一片漆黑。”侦探凑到他耳畔,低低地笑。哈利毫不怀疑那块皮肤要被侦探的吐息点燃了。他兴奋又苦恼:“如果挑在满月夜,这个高度的景色会很漂亮…但我等不及十五天了。”
工藤新一的笑声变大了一点:“白天不可以吗?”
“你消失好几天了,我知道晚上你会跟过来。”哈利嘟哝,侧过脸,“…不过我确实是约会白痴。”
他们继续在半空航行。如果不是没有月亮,这应该是个完美的夜晚。
侦探突然说:“我看过你们的选拔。”
哈利有点惊讶:“罗恩那场吗?”
“对,”侦探忽然把头搭在哈利肩膀上,男孩瞬间僵直了,“本来想谴责你使用违禁药品,没想到是个很好的心理战。”他又在笑,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你飞得很好。”
哈利觉得自己浑身发烫。他好心情地仰起头,天际有一两颗星星偶尔闪烁。
“你喜欢这里吗?”这其实是个试探,哈利斟酌很久选了这个问法。他记得侦探说过一直在挂念亲人。
“如果我属于这里,我一定会喜欢。这么多奥秘,变化,真理,珍贵的心灵。”
侦探低头,望着朦胧的黑暗,忽然转了话题:“我就是在这个高度掉下来的。”
哈利下意识压低扫帚。
“不,不用,我喜欢高空,”工藤新一安抚地拍拍他,“我第一次正经破案就在飞机上,我也并不恐惧死亡。”
“你十七岁。”哈利说。
“你十六岁。”工藤新一揉了他头发一把,“不也九死一生那么多次吗?”哈利就知道,侦探起码在档案室泡了一周,翻看印着“哈利·波特”的所有报纸。
“我偶尔会想念他们,”工藤新一说,“一般在夜晚。有月亮的时候想念朋友,没有月亮的时候想念亲人。在想不起来看月亮的时候,也会想念一下敌人,和很多很多一面之缘的人。”
哈利沉默地拐了个弯,避开拉文克劳塔楼,现在他们在打人柳上空。
他想,侦探很爱他的生活。
“也不用这副表情。”冰凉的脸颊贴过来,“我是自愿走向死亡的。死后还能来到这里旅行,我其实很高兴。”
侦探重复之前的话:“如果我属于这里,我一定会喜欢,这么多奥秘,变化,真理,珍贵的心灵。
“我不属于这里,哈利,但我还是喜欢这里,我想这是因为你。”
哈利一时惊愕,没控制好力气,扫帚往前俯冲了一小段。但他根本顾不上关心,转过头来,两英寸夜风之后,是侦探没有被黑暗模糊的蓝色眼瞳。
“我喜欢你,哈利。”
他显然被侦探突如其来的告白搞得应对不能,有些张皇:“我以为还是我先说。”
“这次当然该我。”哈利看不清,但猜想工藤新一在耸肩,“如果你今晚没有溜出来,我本来打算站在床头告诉你这个。”
“那这里更浪漫一点。”哈利想要摘掉约会白痴的头衔。
“漆黑程度差不多吧。”工藤新一笑起来。
除了这些片段,六年级过得称不上好。
邓布利多跟他见面的次数多起来,布置的任务则关于魂器,和他与伏地魔相互关联的命运。哈利有天发现校长的右手变得焦黑干枯,试图询问,却得不到回答。
德拉科·马尔福几乎成了食死徒(罗恩:“这个‘几乎’毫无意义。”),在暗自谋划着什么,低调得不寻常。他隐约而持久地感到不安。
然后,那一天到来了。
哈利被命令给邓布利多灌下毒药,老人痛苦地呻吟、恳求、来回念叨亲人的姓名。哈利感到自己的心也被灌满了这毒药,来回煎熬烧灼,难以呼吸。但他仍然得灌下去。
灌下去。收获一个假的挂坠盒。R.A.B留下签名,哈利无法流泪,也无法微笑。
工藤新一一直陪在他身边,但幽灵不能触碰邓布利多,连温度也传达不到。搀扶老人走上小木船时,哈利撞上他的神情,那么浓郁的疼痛和苦涩。就像在照镜子。
他们降落在天文塔。
哈利被定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马尔福举起魔杖,然后换成斯内普——他无声尖叫着“不”,拼命向梅林祈祷在场有任何人能够良心发现——他敬爱多年的校长向后倒去,最后看了他一眼。
哈利发现自己可以动了,这意味着施咒人死亡。他一路施放魔咒,冲下高塔。
工藤新一在楼下,守在老人旁边。哈利跌跌撞撞走过来,痛苦地意识到发生的一切。“你可以挽回吗?”他大概在流泪吧,被悲伤搅得头脑混沌,竟然问侦探这样的傻话。
哈利陷入一个冰凉的拥抱。
Ⓖ
斯克林杰与哈利不欢而散。哈利其实不算讨厌这个部长,比起福吉,斯克林杰称得上一名战士。但他无法原谅魔法部。
带着邓布利多赠予的遗物和简单打点的行李,他和朋友们一起踏上寻找魂器的旅途。
可是没人通知他侦探会出现在那个时候——他们从魔法部逃到格里莫广场12号,又不得不转移到山林里,刚刚搭起帐篷,一身狼狈的哈利就对上了工藤新一的眼睛。
“你们在野营吗?”幽灵轻声问。那显然是个试探,看起来就没指望他们能听见。
哈利微笑:“准确地说是逃亡。”可以的话他真想换身衣服再见他。
工藤新一显然一愣,走近来,仔细打量哈利:“是你?”
这应该是第一面才对,这不是第一面?他们明年还能再见?他们的关系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哈利的心狂跳起来,大脑却出奇地冷静。他伸出手:“哈利·波特。”
“詹姆斯·温亚德。”工藤新一煞有介事地说出假名,与哈利握手。熟悉的冰凉。
哈利确定自己的笑容有点明显,没关系,夜色很暗。他顺应常识询问:“你是幽灵吗?”
“我想是的,但是…目前为止只有你能看见我,甚至碰到我。我觉得我来这里应该跟你有关。”工藤新一的语气有些责怪意味,不过很含糊,“这里有幽灵很正常吗?”
“很正常。这个世界有魔法,我就是巫师,见过很多幽灵。不过,你描述的现象,只有你是如此。”他扬起笑,“所以,也许是的,你因我而来。”
哈利读懂侦探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唯物主义,我是被巫师诅咒了吗。
他几乎要忍不住大笑了。
也许是年龄相近,幽灵又初来乍到,热衷于问东问西。他们关于魂器的讨论翻来覆去都是老样子,罗恩和赫敏偶尔会让哈利当传声筒,跟幽灵谈了许多许多。转移地点时,赫敏完全是随机的,侦探却能很快找到——
“我想找到你的话总是很快。那天晚上也是,我心想:罪魁祸首快出现吧,起码告诉我来这里干嘛啊。然后,就看到了你们的帐篷。”
哈利认真地说:“你是来这里旅行的。”
工藤新一有些意外:“我还以为,这种穿越桥段都是拯救世界什么的。”
“那可不是好差事啊。”哈利勉强弯弯嘴角。
工藤新一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终于说:“抱歉,我骗了你们。”
“嗯?”
“我叫工藤新一,”他扬起笑容,“是个侦探。”
哈利呼吸着林子里潮湿的雨汽,柔和了眉眼:“很高兴再次认识你。”
“所以哈利·波特,赫敏·格兰杰,罗恩·韦斯莱是假名吗?”
罗恩问哈利为什么突然大笑不止。
与哈利反差很大,他看起来脸色发白,眼下青黑十分明显。那个时候哈利就应该意识到的,挂坠盒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罗恩出走是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夜晚,赫敏一直追到保护咒语的边界,却无法把他喊回来。她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帐篷里,情绪非常低落。
接着几天哈利守夜时,工藤新一都陪在旁边。他想要触摸哈利胸前的挂坠盒,指尖却被哈利抓进手心。“不要碰。”哈利眉毛压着深深的忧虑,“我不知道它会不会伤害你。”
工藤新一换了个姿势,和他一样倚着树干。“我有很多朋友。”侦探说。哈利看着空地上跳跃的月光,想起一年前某个漆黑的夜晚。
“偶尔会吵架,围绕各种各样的主题,推理,足球,家长里短,‘陪我拍照’,‘怎么又忘了吃饭’。”他模仿起不同的人,声线没法改变,语气节奏却惟妙惟肖,“很多朋友。很多朋友。多到他们得排着队等待我的想念。”
哈利撑着下巴看他,重复一个已经做了七年的想象:侦探活在自己世界的样子。推理时会很认真,生活上有点散漫,很有同情心,领悟能力极强,运动神经发达,更别说他的好长相。一个绝对非常受欢迎的人,一个走到哪里都闪闪发光的人。
侦探也看向他,声音放轻:“我的想念很重,但总会找到寄回去的方法的。罗恩的想念也很重,而他也会找到回来的方法。”他弯弯眼睛,月光把蓝宝石映得流光溢彩,“我知道你们坚信这点,但总在担心那很难…我想,魔法世界总有奇迹?”
哈利望着他,需要非常努力才能克制住吻他的冲动,伸出手,紧紧揽着他的肩膀。
满怀冰凉。比四周冰雪的寒意还要重。
哈利的情绪忽然变得更加脆弱,喃喃:“这世界对你一点也不好。”
“什么?”工藤新一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向这里。
“你如果没有来这里就好了。没有死去,或是长久安息。”哈利知道后来的工藤新一已经作过回答,但他,目睹三次死亡的他(他更想说是“导致三次死亡”),这样近距离地、清晰地看到死亡对侦探的人生造成多么大的伤害,痛苦和悲伤无法自抑地涌上来。是挂坠盒在作用吗?或许吧。他头一回知道挂坠盒催化的情感也能如此柔软而锋利。
“可我是来旅行的!”工藤新一睁圆了眼睛,“旅程还没结束,怎么能评判值不值得。”
哈利捂住了脸。眼泪溢出十指。
冰凉的手试探着揉了揉哈利的头发。他一瞬间哭得更凶了。
“世界对你才称不上好吧,你都成了通缉犯了。”工藤新一嘀咕着,又替哈利顺了顺头发,“你知道侦探是做什么的吗?”
哈利的喉咙被泪水淹没了,一时没法回答。
侦探也没有等他说话,平静地陈述:“通过推理,找出事件的真相。对于通缉犯呢,我们就长期跟踪,不懈追查,直到抓住他,把他交给法律审判。”
哈利过了半分钟才意识到侦探在看他,神情比月色还要柔软。
“嗯,我们一般能提前估量罪行,跟最终判决差不了多少。虽然不知道魔法界法律如何,但我想大体上应该一样——哈利·波特,我庄严宣告,你无罪释放。”
侦探轻松地说:“我明天就去把那些家伙乱贴的通缉令全撕了。”
“那些不重要。”哈利小声说。
工藤新一沉默了一瞬,伸手点点哈利的胸口:“还有这里的通缉令。”
“你怎么…”
“有些东西应该背负,但不要被它们压垮。”
蓝眼睛望着他,那么沉静,那么明亮。
“你还活着,哈利。你没有死去,你应该继续活着走下去。”
次日夜晚,哈利拂去父母墓碑上的残雪,朦胧间又听见这句话。
好消息,他和赫敏再一次从伏地魔手下逃生。
坏消息,他失去了亲爱的冬青木魔杖。
哈利在林子里站了很久,听着雪落下的簌簌声响,发现自己在想念海德薇。雪白的,灵巧的,亲人般的海德薇。
冬青木的裂口,紧紧咬住他的皮肤。
走下去。
那头牝鹿出现时,哈利没有再做被母亲拯救的美梦,但他的确没感到警惕或恐惧。他冲到湖边,发现他们苦苦寻觅的格兰芬多宝剑正躺在那里。哈利几乎没有犹豫,脱了衣服就跳下湖——但他忘了挂坠盒。
他险些被勒死。罗恩突然出现了——他就知道他会回来——把他和宝剑一起捞上岸,毁了挂坠盒。哈利看着罗恩清理自己和赫敏的幻影,虚弱地微笑。
工藤新一蹲在他旁边。刚刚幽灵没法救他上来,就在他耳朵边拼命大喊。想不起来听到什么了,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问出来。注意到工藤新一在凝视他嘴角的笑,哈利猛然僵住了:等等,后来说的吃醋,难道是起源于这个笑?
现在轮到他想对侦探大喊大叫了。
贝壳小屋建在悬崖边,从哈利卧室的窗前望去,能看到这个季节尤为美丽的海景,以及一块安然长住的小小墓碑。
“真是没法想象,你们要抢古灵阁。”
工藤新一伸了个懒腰,不知怎么笑起来。
哈利正在画图,瞥他一眼,想到他们去年潜入魔法部的壮举。
“我在想我的朋友们抢银行的样子,”侦探乐不可支,“有的人大概很擅长…有的人会把计划贯彻到底,非常专业,结束之后立刻去自首。”他看起来很快活。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点在他的鼻尖。
哈利停下动作,认真观察他,想把这一刻永远留在脑海里。但盯的时间太长,再一眨眼,羞赧的侦探直接消失了。
逃离古灵阁之后,紧接着就要面对战争。他见到了又一双亮蓝色眼睛,阿不福思·邓布利多一直在暗中提供帮助。他还见到了阿利安娜的画像,少女打开通道,纳威带他们回到霍格沃茨。
有求必应屋里,告别与和解同时发生。哈利把视线从韦斯莱一家移开,慢慢落到工藤新一身上。侦探似乎知道他要去往哪里,沉默而温和地等待着。
这一刻哈利已经想象了一年,临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最后,他选择了拥抱。
“再见。”
迟疑再迟疑,郑重更郑重。
“我爱你。”
后来的每分每秒竟都那么长。
从斯内普的记忆中醒来,躺在校长室的地上,哈利终于彻底地、清楚地意识到命运的轨迹。他必须迎着伏地魔向前,像挡在他摇篮前的莉莉,像大步踏入神秘事务司的小天狼星,像落在高塔顶部的邓布利多,像没有再回头的斯内普。
像停在高空俯视地面的工藤新一。
“我在结束时打开”,哈利亲吻了他人生第一次抓到的金色飞贼,看到一枚戒指,刻着死亡圣器的符号,又背着一道深深的锯齿状裂痕。
复活石。他一下子明白了邓布利多为忏悔所付出的代价。真希望五年级对他说的话能更多一些。
复活石。哈利闭上眼睛,把石头在手里转了三次。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看见詹姆、莉莉、小天狼星、莱姆斯。仿佛即将变成实体的记忆,比活人虚幻,比幽灵真实。只有他能看到,是他的一部分。
那一刻他领悟了什么。在亲人们背后,哈利看见一双蓝眼睛一闪而过,没入树丛。
他由衷地微笑。
一切会有所了断。
伴随着爱,他向命运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