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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灿 [苹果]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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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李灿做了全麻手术。
很久很久之后,直到应该说的话都说出来、应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一大半,流过泪水、亲密地紧紧挤压过肌肤之后,李灿再一次远远看着台下闪烁成粼粼一片的人群,从矿泉水瓶里吸着冰水,还会咬着吸管说,哇啊,那天真不是一般的难熬呢。

加上三十二分钟的麻醉准备,手术一共持续了五个小时零四十五分钟整,从飘着四五个路灯光球的凌晨,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中午。

那天没有太阳,只有厚厚的云层,阴郁的天光沉重地笼罩在十二个人身上。
所有人都在劝别人睡一会儿吧,把哥哥和弟弟的手和肩膀握在手里,却都把自己的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睛,严严实实藏在铁窗的阴影之中。他们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正是最需要互相依靠的时候。

尹净汉把夫胜宽强硬地拉走,下楼到医院大厅的超市里买回一听罐头粥,并礼貌地借用了护士的微波炉,再把滚烫的铁罐头一个一个码在冰凉的白色托盘上。

尹净汉把托盘塞给夫胜宽,告诉他点点数量。夫胜宽就发着抖,安静而顺从地一个一个地数着,哥哥在旁边抚摸着他的肩膀,用指节蹭掉他脸上的泪痕。

 

“Dino会挺过去的。……对吗,哥?”

 

尹净汉把夫胜宽圈进怀里,他的半长披发冷冷地拂过夫胜宽的下巴。尹净汉喜欢干净利落,今天却没有扎头发,夫胜宽于是紧紧地抱住了他。

“没关系,coups哥会带着发绳的。没关系。”夫胜宽带着鼻音说。他闻到尹净汉身上发胶和塑胶的气味。

崔胜澈总是记得照顾别人。李知勋说他是额外多长了一个脑子,原本的一个放他自己,另一个就放着他在乎的一切。他的第二个脑子格外好用,能一口气报出十三串长长的生日时间,也完全明白,这条长长的、无望的走廊里没有人会有胃口。
他动用了一点威严来胁迫弟弟们,看着崔瀚率打开铁皮盖子、用塑料小勺挖起一小口慢慢地含住,才长出了一口气。
崔胜澈锋利的眼睛眯了起来,咬住嘴唇,好像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他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看见靠在墙上,和洪知秀一起抚摸着夫胜宽的脊背的尹净汉,他走过去拿出了一根发绳。
尹净汉没有接,他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转了个方向指向崔胜澈的右侧,崔胜澈的腿先他一步迈了出去,好像他被一块磁铁吸走了。陆陆续续有十一个人跟在他身后,一张白色的轮床与他们瞬间擦身而过。

李灿躺在那里,三个医生和护士护卫着他小跑向恢复室,他的眼睛微微睁开,毫无血色,大号的氧气面罩像一只吞吃着他的抱脸虫。

 

李灿牙齿打颤、缩成一团,口齿不清地说着“好冷”。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麻醉药剂依旧发挥着强劲的效力,他正处于现实和虚幻的夹缝之中。
李灿发现自己被固定在一块巨大的钢板上,他竭尽全力地挣扎,但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动弹不得。李灿听见扎扎的金属摩擦声,一个硕大无朋的暗红色球体正向他一往无前地滚来,他的牙齿咬得酸痛,手脚冰凉,而那红色的球已经越来越近,上面抖动的触手、肉质的棘刺都清晰可见了。

李灿突然感到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自己,就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将他层层覆盖。他感到一些手——冷的手、热乎的手、瘦削的手、宽大的手、厚实的手,捧着他的脸、摸着他的脖子、抓住他蜷缩的胳膊和削薄的背。

他感到被呼唤了;他感到背后的铁板变得酥软起来,他的眼睛感受到光,耳朵听见了声音。他感到自己被创造出来——他的飘渺的魂灵正重重坠向地面,他被呼唤了,他要回应那些呼唤:

 

李、灿!

 

我 是 李 灿。

他突然充满了勇气,狠狠向着那红色的怪物挥出一拳,随即一阵恶心,歪头吐了出来。
脚踝和大腿同时奉上电击般极速狂烈的疼痛,在遵循惯例强忍住酸楚的感觉之前,他的泪水汩汩落到地上。
他的喉咙仿佛砂纸打磨过一般干燥嘶哑,他说:

“……哥。”

一秒钟之内有很多人回应了他,但他无暇顾及这些,只是疲倦地陷进被子里。
某只手尤其冰凉濡湿,宽大地包住了一边微微凹陷的脸颊,李灿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用鼻尖轻轻地蹭了蹭它。

 

过了四周,李灿挨过重重检查确认恢复得不错,才和一把轮椅一起叮叮当当回到了集体宿舍。徐明浩和文俊辉提前买来四卷海绵胶,把所有尖锐的桌角、柜头和铁把手上都厚厚地裹了一层,并把剪刀和菜刀都收进带锁的橱柜。

他们顺道带了两条新毯子,一大包消炎药、碘酒、棉花和纱布,这些东西塞满了购物车,所以文俊辉另拉来一辆专门放滋补的食材。两个人大包小包地结了账,文俊辉在门口折返回去买了只半人高的毛绒水獭,车子启动的时候,这只水獭坐在鼓鼓囊囊的购物袋上晃来晃去,徐明浩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扶着它。

天快亮了,晴好的、淡薄的夜幕尾端,一群一群橘色和粉绿色的灯微弱地闪烁着。他们等了一整个星期,一整个星期都由亲和的薄暮陪伴左右,尽管紧张,却总能被清晨万物蛰伏的气味及时安抚。

李灿在睡觉。

有时是八个小时的标准长短,醒来后就出神地盯着用毛巾高高吊起的伤腿,手指无意识地写着什么东西。更常见的是长达十六个小时的漫长睡眠,更像是陷入了昏迷,用来防止他翻身时扯动伤口的束缚带从未起效,李灿安静地躺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总让人产生一些不详的联想。

李硕珉和夫胜宽每次下了班蹑手蹑脚地摸进来,都要问一句守在门口的哥他今天又睡了多久;问过依旧不放心,总是会跪在床边,脑袋枕在他的心口听一听动静。
全圆佑也这么做,他会把脑袋向右枕在他的脑袋旁边,看一会儿,就讲一些当天发生的趣事。但他从来不在有人在场时这么做。

向右可以看见李灿的脸。李灿的眼珠在爬着紫色血管的眼皮下面不停地转动,由此全圆佑知道,他并不是无梦地沉睡,他的思想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行。
向右还有一个好处:不会看见李灿的伤腿。全圆佑不愿意再次呼吸困难,只要李灿在呼吸就足够了。

认真地呼吸、认真地忍受疼痛、认真地听着模糊的谈话,认真地在破碎的大脑中磕磕绊绊地重建。总有一天李灿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心灵宫殿,全圆佑完全相信这一点。

 

第二个星期开始,金珉奎终于出现在小房间里。他每天都挤出两个小时,给李灿解开毛巾换药、摸他颈侧的脉搏、为他按摩肌肉,含着一块很硬的薄荷糖,一块化得干干净净,就立刻停下手上的事,再换上一块新的。

金珉奎脸上和脖子上的咬伤都不明显,这么久过去,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齿痕。

实在没有什么帮忙的地方时,金珉奎会坐在地板上,下巴搁上床沿,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他嗅到李灿被子上洪知秀香水的味道、粥和和热米饭的味道,他并不轻信,埋进里面仔细地闻了一次,果然闻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和血的气味。

金珉奎如同在恢复室里冷得发抖的李灿一样蜷缩起来:“Dino,我的头好痛啊。”

金珉奎也开始昼夜颠倒,他的精力不如李灿,仅仅持续了三天,就被高度关注着的洪知秀发现了。他于是问洪知秀要止痛药,他说话的时候无比含混,冷汗直流,让洪知秀瞬间回忆起过去最难熬的不眠之夜。

洪知秀第一次略带严厉地说,金珉奎,你在糟蹋自己的身体吗?

他看着金珉奎垂下头发出小狗一般的呜呜声,立刻就心软了,他伸出手揉揉金珉奎的脑袋,直到金珉奎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你需要好好想一想。”洪知秀站起来,把金珉奎推进了李灿房间里。

想一想。

用你新生的脆弱神经来提问,来解决,来怀疑,来确信,再循环往复,就像真正的法棍需要两次到三次的发酵。

直到每一个孔洞都被气泡涨满,晕晕乎乎地闭上眼,进入梦乡,让潜意识接替你漫长的旅途。

那天晚上金珉奎睡在李灿身边,他睡了整整十个小时,如果不是李灿把他推醒,金珉奎还会沉沉地睡下去。当时万籁俱寂,一轮圆月散发出温和的光泽,李灿的手握着他的手,很热、很软。

李灿一个字一个字地蹦着说,我们聊一聊吗,金珉奎?

 

金珉奎看着他,李灿也回看过去,十几秒钟后,金珉奎的嘴巴变得瘪瘪的。

李灿从床头柜上拿来纸和笔,僵硬地写:

〖不要哭嘛。〗

〖这样我也会很想哭了。〗

金珉奎爬上床,李灿挪了挪身子让出一个空位,毛绒水獭只好趴在他肚子上,才勉强容纳下只穿了一件大t恤的哥哥。
金珉奎说:“你在好起来了。腿不要动——是很痒吧?你的腿上在长新肉了。”

〖我能感觉到我的腿了。〗
〖那种能够轻松地控制神经,让它随着我的意念自如活动的感觉。真的特别特别好。〗

金珉奎低声说:“你饿吗?哪里不舒服吗?头晕吗?恶心吗?我查了资料,你应该会有后遗症的……”

李灿安静地摇头。

〖我很神清气爽呢。〗

“啊。”金珉奎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似乎只有一点很淡的喜悦。李灿试探着把手搭在他的胸口上,金珉奎的心跳震得那只手微微浮了起来。

“我是想说……”
房间里沉寂半晌,
“我想说……我的意思是……”

“我不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那种很随便的人。我也不是会轻浮地许下承诺,又转头把它忘记的人。”

金珉奎翻身面向李灿,眨了眨眼,

“Dino是我最小的弟弟,正年轻,你的伤口愈合得真快啊,像有人偷偷地给你缝线一样。总有一天,你的腿会和一条完好无缺的腿没什么两样。”

“我们也是。也许我们——会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他小声咕哝,“我这么想有点没出息。——我还有块糖,你想吃吗?”

 

〖哥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是精力充沛的吗?〗

 

“我?当然不是。啊不,其实是差不多的,除了睡前一个小时左右,我一直都是很外向的人。我的话,只要和其他人链接在一起,就不喜欢沉闷无趣的气氛——喝酒很好,玩游戏也很好,热热闹闹的,我就能充电了啊。”

 

〖……我想到这样的生活就要晕倒了。如果没事的时候都不能窝在宿舍看电影,我就马上辞职回老家当体育老师。〗

金珉奎噗呲一声乐了。

〖可是哥有很多朋友哎?〗

“可是他们都不是你啊。我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想和你分享——浪漫,罗曼蒂克懂不懂,和你一起经历和一大群人泛泛地体验一次,能是一样的吗?”

金珉奎很快泄气了,“我有点固执了,米亚内。”

〖哥是有点固执,我也有一点。所以没关系。〗

〖不过我觉得这不是固执的事情。哥的消息我的眼睛记住了,但说不出接得住哥的快乐的回复;哥的邀请发过来,有的时候我也很想去,〗

〖只是好像一出门,就要被拽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

李灿坐直了绞尽脑汁地写,金珉奎随着他做起来,收着力枕着他的肩膀,直到脸颊被挤得鼓起一个小包。

〖我们的宿舍是熟悉的。进门的永远都是你们,不会有陌生人;时间都差不多在凌晨,不会有突如其来的变动。点外卖的菜系、洗漱的顺序、聊天的话题,我全都了解,也能随时插进几句话,一直都是这么过着的我们的生活,就像便利店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货架一样,只是看着就很舒服。我不想冒风险进入另一片新的地界,即使那是你的,对我来说也是全新的。〗

〖可能会很危险。〗李灿写下这句话就觉得尴尬,赶紧画了个叉,单起一个箭头引出来:〖可能会打乱我的生活。〗

金珉奎认真地说:“我明白了。”

“那么——你喜欢什么电影?科幻吗?文艺吗?还是动作片——哦,还有jun拍过的电视剧——”

他看到纸上的后半句话,一下子收了声。

〖所以表情包怎么样?我回消息用这个,你就能感受到我的情绪了吧?〗

“你是说……你是想……?”

〖我想去你的地界里旅行几次。试一试,总不会有坏〗
纸被压扁了。

金珉奎一把把李灿搂进怀里,搂得他感觉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了一大半。金珉奎的话像深夜里飞舞的萤火虫,闪亮亮地打着转飞来飞去,他不知道金珉奎一口气能说出这么长这么颠三倒四的句子,叫了他两次,只好挣扎出手来捂住他的嘴。

金珉奎突然闷闷地吐出一句:“dino啊。我是不是应该早点注意到你呢?”

李灿定定地看着他,金珉奎也回看过来。过了一会儿,李灿从被子的皱褶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正面已经没地方下笔了,他就翻过面来写道:
〖哥很勇敢地在爱着我了。〗

金珉奎抓住他的笔,鼻尖凑到他的下巴附近,温热的呼吸扰乱了方寸间停滞的空气。他的呼吸带着鲜活的、流动的韵律,哪怕他是如此疲惫不堪、心力交瘁。

你也要爱我才行。李灿只好丢开笔,丢掉纸,从被窝里抽出手,在他的手背上一笔一画地写道:

〖金 珉 奎 撒 浪 嘿 呦〗

金珉奎露着虎牙嘿嘿地凑过来,李灿赶紧继续写:
〖我的团戒呢?〗

 

秋天真的要结束了。黑夜来临得越来越早,所有梧桐树的叶子都早早地掉光了,松树和灌木却越发呈现出霜淬一般的翠绿。

金珉奎和李灿最近特别喜欢画画,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用马克笔画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想到什么就画什么,抽空还画了十三只抱团坐在圣诞树下面的miniteen。到了爆发式创作的倦怠期,画材还剩下两大袋,鼓鼓囊囊地堆在墙角,

李灿不喜欢浪费,干脆摸到什么就用什么写字,除了床上,就只有他自己知道哪里放着还没干透的纸条。自从李硕珉抓了一手绿色油彩扣了一晚上漆皮之后,人人去李灿的房间都把两只手揣在兜里,好像一个捂着钱包的外地游客。

金珉奎凌晨两三点到宿舍,再哈欠连天地
半抱着李灿做一个小时的走路训练,真正睡着时,经常已经临近四点钟。好在夜班很快变成了轮班,加上上肢训练、加餐吃鸡蛋和鸡胸肉,李灿信心满满,和权顺荣打赌自己一个星期就能回练习室。

权顺荣却严肃地说:“不可以。你还没有恢复好,你还不会说话,不是吗?”

李灿说:“不是。可以说。我。早就。”

李灿突然腾空而起,被稳稳当当放在地上的时候,他踉跄了一次,摆手拒绝了权顺荣的搀扶。

“你这么瘦,还站不稳,怎么可以——”权顺荣的手臂还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张开着,李灿撑着床背,摇摇欲坠地挺直身体,他的眉头紧皱,小臂鼓起,最终抬起头来,眼睛里像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我可以。我。哥,你,相信。”

权顺荣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鼻子一酸,把他拉过来用脸颊蹭他的脸颊,李灿跟着他蹭了几下,觉得有点丢人,反而让权顺荣更加起劲。

李灿变了。他变得很黏人,时不时地就跑去找还在写歌的李知勋,或者是正在吃中国饭的文俊辉,又或者是经常莫名其妙给他带回来一点纪念品的崔瀚率,一直说“我来了”、“哥”,反反复复,如果没人及时应声,就会露出一点怯怯的表情。

下雨的时候,你能看到金珉奎对着雾蒙蒙的街道焦灼地咬着拇指,也能看到李灿打开所有的灯把窗帘用沉重的康复支架压住。
他们用极力克制的、微微颤抖的声音说话,指甲在他们的手背上抠出一道道血痕。

还好有很多人会帮他们请假。

只有一个下午,是很短的假期。

李灿会给金珉奎包扎他咬出血的手指,金珉奎会用力摩挲李灿纵横交错的手背。知道痛才知道心疼,金珉奎想知道李灿呲着牙吸气的时候,是在为自己疼痛,还是在为他疼痛。

他们一起看电影,缩在床上,用枕头垒出一个安全的小窝,共享着一个不大的平板,看李灿喜欢的爱与勇气,看金珉奎热爱的美酒和聚会。偶尔看得入神,两个人的嘴巴都会微微张开,睡着的时候,他们的手会握在一起。

李灿得以重新用上他朝思暮想的爱豆时间表。第一次回到练习室,他甚至有点亢奋,抓紧一切机会手脚并用地跟着舞动,舒展开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皮肤,让音乐再一次在他的血管里流淌起来。李灿的卷发湿湿地粘在额头上,深深地喘着气,从脸到脖子都是一片汗淋淋的通红。这样还是不够,他提了好几个编舞的点子,正在伸手演示,
好久不见的夫胜宽悄悄走过来,抬手准备给他擦擦汗。

李灿大叫一声,敏捷地低头一蹲,一下子坐在地上起不来了,却不肯坐以待毙,像条活鱼似地在地上活蹦乱跳。

那点心疼、担忧和细腻的愧疚彻彻底底地烟消云散,夫胜宽大叫一声“呀!”也扑过去,和李灿没大没小地打了起来,哥哥们就三三两两地站在旁边看。两个人乱七八糟地滚了一会儿,不出所料,又紧紧抱成一团。

“我想你了,夫胜宽。”

夫胜宽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时间不会停止流逝。停滞也好,前进也罢,我们的日子总是无法挽回地减少着。好在我们可以做点什么,而且,总是不必一个人去做。

 

立冬的日子里,李灿开始跟着金珉奎学熬莓子果酱。莓果化开洗净,开小火,放大量白砂糖来熬。期间不断翻炒,连着炒几个小时,果酱收汁变得浓稠,咕嘟咕嘟冒出甜丝丝的泡泡,就可以吃了,用大玻璃瓶装起来,紧紧塞上木塞,绑上细细的麻绳,可以放很久很久。

李灿恢复了几乎所有的大部队活动,他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演唱会、打歌舞台、综艺节目的海报上,和其他人的名字并列在一起,头顶着一个很大的“seventeen”。他夹杂在成员之间,跳跃、旋转、狂风暴雨般地挥动手臂,他的舞蹈更加充满激情,却一直没有开口歌唱。

哥哥们唱出他的歌词时,李灿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只是翘着嘴角,眼睛亮闪闪地微笑,很幸福的样子。

无数条推文在问dino为什么失声了;无数个克拉举着饭撒牌问嗓子怎么样,一定要注意身体,李灿去wvs去得很勤,每条帖子下面都有人问他什么时候才会开口唱歌,他一条一条地回复过去:
“谢谢你们还记得我。米亚内,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与此同时,李灿托文俊辉买回一箱烟台产的红富士,开始试着熬出可以拉丝的冰糖苹果酱。

他问崔瀚率借了账号买烘焙模具、高低筋面粉、巧克力、黄油、搅拌器和砂糖,并一再叮嘱最小的哥哥保守秘密,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金珉奎。崔瀚率把手按在心口郑重地为他发了誓,从此像个骑士那样看着李灿一次次趁着深夜摸进厨房,揉面团、做酥皮、组合、烤制,大动干戈,如同准备一场隆重的仪式。

作为报酬,崔瀚率吃掉了所有的边角料和失败品——它们的味道也很好,只是比起李灿想要的,还远远不够。

一个巧克力苹果派,应该泛着幸福的橙褐色。撒着杏仁碎的酥皮切开来,能清楚地听见破碎声,拉出一点点丝,焦糖色的苹果和巧克力夹心一起发出缠绵的热气,酥脆软嫩、又不会过分甜腻。

雪下得最大的晴朗夜晚,云带环绕,露营地里的树木都绿得精神抖擞。在这个小小的、为了他举办的庆祝康复的聚会上,李灿会拿出这个用锡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派。

金珉奎会冲过去,在亲李灿和吃派之间犹豫了几秒钟,选择拿着派去亲李灿;
洪知秀会注意到,金珉奎十指的指甲都完好无损,透过篝火映照,就变成了温厚的橘红色,
更多的人会联想到很久之前,两个很小的孩子,就是这样又啃又咬,说是嫌弃、其实刻意为之地抱在一起,就这么度过了没有暖气的寒冬之夜。
当然,两个人的小球后来变成了十三个人的大球。

风停止了。

李灿面红耳赤地坐到洁白松软的积雪上,背靠着一片璀璨的星涡。火花萦绕着他,金红色的光芒让他熠熠生辉,我们都屏住呼吸,看着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了一把吉他。
吉他顶端罩着一个毛线帽,李硕珉出发之前给它带上的,他觉得吉他也会冷。

李灿沙哑地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说得很流利,口齿清楚,有点发抖,是因为紧张和五味杂陈的激动。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我从以前那样完全迷失的样子,重新变回了dino。这都要谢谢哥哥们。”
李硕珉起哄:“那珉奎呢?”
李灿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还有珉奎哥。让我失去声音、又得到声音的珉奎哥。”

“——这是一首给我们的歌曲。”李灿调了调弦,拨出两个音,重新坐直。

“我就不报幕了,你们都知道我在唱什么的。”

金珉奎确信在那一瞬间,他和李灿的心在同一频率上缓缓振动。他张口唱的第一句词就和李灿的声音完全重合,他们于是极其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冬夜之下对方的瞳孔分外澄澈,他们看见了倒影,又看见了倒影瞳孔里的倒影。他们自己的倒影。

歌声响起,似乎有半透明的银色音符正在与熊熊燃烧的篝火翩翩起舞。和声一个接一个地加入进来,汇聚成一曲清亮的合唱,黑暗的森林枝条摇摆,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这几分钟内没有人再想到以后和过去,现在,他们的世界正触手可及。

 

天还没有亮,不过,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