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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背 酸涩向 年上
基本上每个小孩在长大到一定岁数的时候就会被一阵剧烈的疼痛侵袭,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夜晚抱着自己痉挛的腿倒抽气,然后这种阵痛就会在大人的解释中获得一个准确的定义——生长痛。但是高越有一个娘胎里带着的双胞胎哥哥,所以在别的小孩还在毫无章法地锤那一块作怪的肌肉时,高超已经摸索出来什么方法可以最快让高越平静下来。
两个人迎来的第一次生长痛降临在高越身上,他那段时间个子蹿得很快,甚至有要超过他哥的趋势。第一晚高越腿抽筋的时候,眼睛都还没睁开,他完全手足无措地把手伸下去摸着自己的腿,像是抱着块脱离躯体的烂肉。事发太突然了,他一瞬间甚至发不出声,只能用手很无力地拍床沿,高超第一下就醒了,听到高越已经带上哭腔
“疼...疼死了,哥。嘶,我的腿干嘛了?”
疼,太疼了,像是千万根针在扎,又像是把骨头抽出来一块一块敲碎了再揉成一团杂乱无章地塞回去,高越在这一刻认识到了人体极限,原来在短短几秒内就能把疼痛的阈值迅速干拔到这么高,一直到后来也不知道是疼晕过去还是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腿又酸又涨,骨头咔咔作响,一瘸一拐地从房间里走出来,高超已经在房间里嘲笑完他一通了,现在嚼着早餐问爸妈这事儿怎么解决,得到的回复是高越实在太好动了,难免容易抽筋,只能每次给他按一下揉一下。高超默默记住,顺手给了旁边身残志坚,瘸了一条腿都不妨碍他大喊大叫的高越一巴掌。
给高越揉腿这件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到后来高超甚至会在他抽筋的前几秒提前醒,因为高越虽然没睁开眼,但是已经开始生理性地蹬腿发抖。高超就会从高低床上面爬下来,半阖着眼睛坐在下铺床边,温热的手掌圈住僵硬的小腿,朝着反方向一下一下耐心地顺,高越紧皱的眉头很快就会舒展。整个抽筋的过程拢共就没多久,而熟练的安抚让整个过程的痛苦又减半。
高越跟所有的好动的孩子一样,抽筋很频繁,但是他很幸运,天生就有个能让他安心睡觉的哥哥。
后来两个人又长大一些,高考的结果在那个炎热的暑假到来,薄薄两张纸就把脐带相连的羁绊切断,高超坐在沙发上沉默着翻那本厚厚的志愿填报书,高越难得安静地跪在边上伸头跟着看,看着看着突然有一滴水落到书页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高超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想说高越别哭了,却看见对面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上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
高越只是用指尖一点一点慢慢擦去哥哥脸上的眼泪,两个人都能感受到将一颗心生生撕成对半的痛,双胞胎本就带着互相的陪伴来到这世间,早知道后面要将这血肉搭建的同盟拆散,当初又何必将两副躯体掰成一个魂灵一副肉体,反倒惹得魂体惆怅不得分别。这个社会用单胞胎的规则轻飘飘地将双胞胎放逐到边界,在第五个残忍的季节里,昼夜胡乱颠倒,潮水任性涨退,刻上对方印记的大厦付之一炬,翻开分离的字典里看不见春天。
“那我就去复...”
“不,就一起,不分开,我们一起去学曲艺。”高超捏着参考书的边,指节泛白,声音听起来有点抖。
高越脸上的表情生动起来,无措地看着高超,好像考了这个成绩是高超握着他的手逼他涂错答题卡,像做错事情时心虚露出眼白的狗。他想尖叫,想跳起来咬他哥的肩膀,说高超你个大傻逼你放着那么好的大学不读你跟我去东北,别人流放岭南我俩流放到西伯利亚种土豆去了是吗。
但是高越看着他哥的眼睛,高超又露出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神情,是一个长子,是一个一直以来一人手握两人命运决定权,是高越全身心把信任放在他身上滋养出来的眼神,又开始犯不知道哪门子的犟了。
“是因为那个梦吗?”高越小心翼翼地开口。
高超只是沉默着盯着他,没有回应,半晌挤出一个笑来。
是因为那个联梦,也不只是因为那个梦。
父母对这个决定接受良好,只是再三向他们确认,两个人是不是都这么想,是不是考虑好了,毕竟这是在山东。当时哥俩还是满口答应,一直到过年的时候才明白父母是什么意思。
刚刚高考完的人一直都是过年饭局的中心,但在知道两个人的志愿后整个屋子热闹的气氛僵硬了一瞬间,后来马上变得一切照常,甚至高越都有点怀疑刚刚一瞬间的寂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是偶尔路过亲戚时那种谲诡的缄口不谈不断敲打着两人,语言化成的火把要将走入所谓“歧路”的异端窒息着焚化。这种表面一派和气的、幸灾乐祸的、两面三刀的嚼舌根,实在太有东亚社会的风格,像是一块冒着白气刚刚出炉闻起来香甜的红薯,实际上只有拿着它的人才知道里面已经完全糜烂,外力一挤,黑色的液体就漏了满手。
刚刚摸到成人门栏的两个人实在太过年轻,第一次被如此滑腻的恶意,打着“我这也是为了你好”旗号的恶意击打得无处躲藏,迈开腿都不确定未来的方向,只知道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我们永远不知道为什么外人对其他人的事情这么好奇,八竿子打不着的稀薄血缘却有这么大的歧视。
吃晚饭的时候小辈照例要站起来轮番敬酒,到一个远房叔父面前时,对面出来一句怪声怪调的
“来,跟我们未来的大明星喝一杯。”
高越被讥笑的目光鞭挞着,愣了一秒,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到爆炸,指责铺天盖地扑向这个因爱而生的的选择,刽子手用语言的力量尽情虐杀,规规矩矩的远大前途比一己私欲的不分离更接近正确,强撑着的笑脸霎时收起。
刽子手的刀还在向下加码,“怎么这个表情?大明星看不上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是不是?”
高越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他可悲地发现自己能听见从其他角落飘来的几句零碎
“高家老大脑子傻了?”
“这专业以后能出去干嘛?”
“哎哟幸好我们家不这样,不然愁死了。”
高越的太阳穴突突突地跳动,这是快要忍不住爆发的前兆,下一秒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高超安抚性地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挤身向前把他护在后面。
“他喝多了哈哈哈哈,来叔父我跟您喝,祝您平步青云生活美满。”
“还是老大懂事,干你们这一行以后陪着喝酒肯定少不了,我这也是锻炼你们。”
高越站在他哥背后,垂着眼睛看不出表情,攥着酒杯的指节发白,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再抬头看眼前的事物都不真切,人影扭曲着嘴型,桌上的菜色晃花了眼。
再一回神已经躺在床上,高超坐在地上给他吹头发,高越在吹风机的嗡鸣中眯起眼睛。
东亚人的痛真是绵绵又长长,就像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突然倾盆大雨浇你一头一脸,你都还没反应过来,雨就停了。但天还阴着,你还要回家,于是就浑身湿淋淋地走在路上,水一路跟着你滴答滴答,但是路好像没有尽头。被淋湿的衣服头发也不会自己干,你还要回家。
吹完头发后高超没作声,拍拍高越的脸示意他挪位置,站起来拿着衣服进了浴室。于是高越就在床上很板正地跪坐着,膝盖有点酸,眼睛也有一点,啪嗒啪嗒的眼泪掉下来洇湿浅色床单,哭着哭着开始喘,高越觉得自己的情绪快要控制躯体,肺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浑身战栗,眼前可见的范围逐渐模糊,在脑子逐渐卡壳的时候他甚至还抽空想了一下自己果然没办法像高超一样悄无声息地哭。
于是高超从浴室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己好生养了十八年的弟弟,跪在床上眼睛湿哒哒的,鼻子红红,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他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呼吸了,高超想。四目相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是满溢的委屈,另一双里面是兜不住地心疼,高超没等高越说话,两步蹲在了对面,就着这个有点别扭的姿势把高越搂进怀里。两人终于接触到属于对方的体温,像是为双胞胎特制的镇定剂,高越急促的抽气声渐渐慢下来,高超一下一下平稳地顺着对方的背。
“高超你...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你填志愿的时候就知道...呃知道会有这样的事。”
高越整个人还在哆嗦,像是搁浅濒死的鱼。又想起初中的那一天,高超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请假条站在自己的面前,怎么问都不挪动脚步去上表演课,后来明白过来是老师说了一些这辈子都只会是个街头艺人之类实在尖锐伤人的话,当时听完只有愤愤不平和无力的心疼,懊恼怎么偏偏是我不在你身边那时候。但是现在这句话又像诅咒一样回响在他耳边。
“高超,我们俩以后不会......”
“嘘高越,嘘,没事,别想,我们俩绝对不会那样。”
高越手指动一下高超都知道他是冷了还是热了,在这种被指责打得丢盔弃甲的时候初中的阴影自然会出来踩一脚,高超双手捧起高越的脸,看着自己弟弟眼睫毛都被泪水混湿,漂亮的眼睛却是可怜巴巴的弧度,两个人的额头久久地碰在一起,是让人最心安的一种姿势。最后还是高越先憋不住,拍了拍高超的手臂。
“行了没事嗷,你越哥很坚强的。”
高超闭着眼睛就笑起来,把两个人都从这个别扭的姿势里拯救出来,又用厚厚的棉被裹住,像是回到妈妈子宫一般安心,高越缩在他哥怀里,依靠着熟悉的体温闭上眼。
半夜醒过来的时候高越发现身边枕头都凉了,他哥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阳台上,抬头望着月亮。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宣泄了自己心中的不满和悲伤,但你呢?你总是安安静静的,不说话,甚至还能给我一个淡淡的笑,你的痛苦又要自己接住吗?
“哥,你干嘛呢?”
高超不说话,只是转过身沉默地盯着他弟,一如他往常习惯做的那样,高越总是这样,总是像一张白纸。情绪过了之后,高越知道一切事情总要往前走,为了想要改变的事情,两个人的事情,如果不知道的话,就问问高超,哥哥总会有办法的。
为什么呢?因为哥哥已经帮你尝过了分离的苦,替你感受了不同于肉体层面的生长痛,感受生命呼吸时那一场缓慢的自我解剖。因为当我被两人分离的选择逼迫着露出鲜红的血肉与森白的骨殖时,你在我身边无忧地酣睡。这是每个小孩成长过程中必经的仪式,但是没关系,我们有两个人,我愿意先接受这一场改变,等到这个世界终于无法掩盖地把疼痛砸在你身上时,我已经可以熟练地处理伤口,并且为你引路。
“高越。”我们连疼痛都有时差,后半句话化作一声宽容的叹息。
高超恨吗?肯定是恨过的,为什么在自己被混乱思绪绞杀凌迟到窒息的时候,高越只是单纯无知地倚偎在自己身侧,你不是我被扯开的另一半躯体吗怎么毫无知觉,但是五分钟的时差,是他们自己选择了做哥哥和弟弟。那些深夜辗转的反侧,那些恍然大悟的震颤,在睁开眼睛后发现时钟的指针堪堪卡在三点,是出于长子的身份吗?还是什么原因,不知道,干脆把两份灵魂的重量全背在自己身上。生长痛让当初一个那么接近于自闭的小孩软弱的血肉之躯长出坚硬的理性骨骼。
这场雨被延迟着,过了六年才落在了高越身上,在这之前高超已经穿着湿透的棉衣跋涉了很久,他站在半山腰静静地等待。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法护高越一辈子,他只是在等着那片雨打湿小狗皮毛的时候,最起码自己能给他一个温暖的怀抱。
高考完的那一年,高越听见骨头嘎吱作响,知道是又一次生长痛要来了,但是他很幸运,天生就有个能让他安心睡觉的哥哥。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高越抱着有自己头那么大的半块西瓜在镜头前笑着,关上高超家的门,走几步下楼回到自己家,把西瓜放进冰箱,把自己摔进沙发。无端想起那个毫无厘头的“把大象放进冰箱需要几步”的笑话,自己乐着乐着眼泪又掉下来。
把大象放进冰箱需要三步,那接受和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分居需要几步?
高越真的以为他俩不会再分离,他觉得他们经过了初高中分班、大学择校,扛过了亲戚的嘲讽和社会的压力,他们一定不会分开了,小狗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适应湿哒哒的皮毛了。
可成年人的世界更残酷,而且成年人的世界是很难开口拒绝的。
记忆倒带到高超说要搬出去那天,高越明白,高超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一向是说一不二没人能动摇的,就像上次直播的那几根烤串,劝了两个小时,最后的归宿还是冰冷的垃圾桶。他俩一起血浓于水地过了二十八年,高越软磨硬泡了几个月,最后还是没逃过两间房子的归宿。
闹到最后高超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扭头看着坐在土黄色沙发上的弟弟。
“高越,不来送送我吗?”
高越低着头,想像照常一样抬起头跟高超嘴贫,就两步路的事还要我送高超你废啦。一抬起头眼睛里却满是哀求,然后站在门口的哥哥闷了一会儿,坚定地,安抚地,摇了摇头。
是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掉下来,闪着寒光的剑锋将他从肉体到灵魂都劈成两半,一半灵魂支撑着肉体扯出一个笑,站起来帮高超提东西,另一半钻进高超的行李箱里,把我全部给你吧,你不如把我剖开塞进你的行李箱内,我会很乖,我会让我的血别给你添麻烦,不会让它像我的眼泪一样乱流,就像现在。他像一个主人搬家时丢弃的垃圾,一个人留在老房子里落灰、生锈、腐烂。满腔悲苦和愤懑翻涌着,堵得他双眼发黑,摇摇晃晃站不住脚,最终凝成喉咙里一股带着血腥味儿的气。好巧不巧这时候口水呛进气管,完全难以反抗的生理反应让高越捂着嘴巴就开始剧烈地呛咳,慢慢蹲下让自己的气管稍微舒服一点,好不容易停下来找回自己的声音,摇摇头嘿嘿笑了两声,忍着咽喉的不适转身,就着刚刚的惯性,眼泪开始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涌。
不是说大脑的保护机制会模糊掉痛苦的记忆吗,高越怎么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高超行李箱滚轮的声音,记得那扇门关上的画面。他知道的,高超一定要走,他不能拦也拦不住,这是成人世界的规矩,就算是双胞胎的关系也无可奈何。内心痛苦挣扎几个月,他实在是有点厌倦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空泛心酸了,像舞台上原地打转的小丑,太累了,太痛了。高超,之前每晚煎熬你的生长痛就是这样吗?
晚上躺在床上,所有的痛苦已经把高越翻来覆去鞭笞了大半天,从一开始爆发的剧烈疼痛到现在疲惫无力的麻木,被自己过于难缠的高度亢奋折磨太久,高越揉揉有点水肿的眼睛准备睡觉。
被随意丢在一旁的手机像有感应似地震动了一下,
“赶紧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这条消息在高越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又用力地划了一刀,因为他意识到就算遭受了如此大的打击,明天世界依然要照常运行,第二天还要如常和高超见面,就像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只有他在漆黑的夜里腐烂。高超还是会像往常一样照顾他、爱护他、安慰他,但恰恰是这种未曾改变的亲密,让分居整件事变得更疼痛。你还是那么爱我,那为什么一定要搬出去呢。我想把你从我心里剖出去,想把这块腐肉从骨头上剔下去,想把突突跳动的神经扯断。但你依旧那么爱我,你把这些统统放回我身上,要我一辈子都带着沉重的行囊,一瘸一拐跟在你身后。以后每天晚上都会痛到快要放弃,但是白天感受到的爱是总有迷惑性,让人有一种自己还能撑下去的错觉,所以就像西西弗斯和那块巨石一样,他不得不一复一日地承受这种痛苦。这才不是快刀斩乱麻,这是一场身心俱疲的持久战。
是你给了我绵长不尽的生长痛。高越终于捂着被子绝望地痛哭出声。
天气预报连续第三天播报多云转阴,高越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
“高—凹—超,明天要不要带伞啊!”
哦,忘记了,高超搬出去了。今天是分开的第七天。
没意思地撇撇嘴,高越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弹起来,晃荡到厨房准备找点东西吃,起身的时候今天第三次磕到脚,当然了,因为高超贴的保护贴掉了;翻箱倒柜只找到一桶泡面,结果热水壶是空的,当然了,因为一直是高超烧水;等水烧开的时候Timi突然呕了一口毛球出来,放药的地方却没有合适的药,当然了,因为负责买药的是高超。
一直到吃面的时候,发现从高超家里拿的醋用完了,事不过三,这次不能当然了。高越的眼睛又有点酸酸的,在刚分开的这一个星期内这种感觉比高超还来得勤,眼泪和面的热气弄得他眼前雾蒙蒙的。大滴大滴的眼泪砸进面里,这也太难熬呀,我在很努力地适应了,但是实在没有人能很快地接受一个形影不离陪在自己身边二十几年的人突然跟自己分开,所以高超真不是人,高越含着泪恨恨地想。
网上怎么说自己和高超来着——“分离焦虑”。在镜头前高越是绝不可能承认的,但现在他真的认了,他甚至有点疑惑,为什么硬要和高超分开?他俩本来就是一个人啊,他是我的哥哥,是我的定心剂,是我的阿贝贝,我是他的弟弟,是他的抚慰犬,是他的阴暗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骨肉相连还要紧密的关系可能就是双胞胎吧。为什么要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社会规则把生来一体的东西分成两半?真是奇怪,他早已融入我的体内,融入我的生活,融入我的方方面面,这个时候把我剖析开,把他拿出去,那我不完整了呀?拼图不该是这样,最中心的一块缺了会很突兀。
高越吃完面后焦躁地在家里每个房间里逛来逛去,自己创排了一天,其实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但架不住现在精神太亢奋,因为这间屋子里熟悉但越来越稀薄的感觉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高超不在这里,高超和高越分开了。这也太仁慈,太考虑周全,太像高超会做的事情了,甚至是自己搬出去,把这个写满他们俩记忆,处处都充斥着他俩气息的房子留给他,仅仅是因为是怕他适应不了新环境。但是这个环境里面所有关于高超的事情都在慢慢褪色,一块一块地从记忆中本该存在的地方崩坏,一起去挑的土黄色沙发套慢慢脏了,高超喝水的杯子几天没用有点积灰,高超吃完饭让他洗碗还是上周的事情了。
又听见自己骨头嘎吱作响,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很苦涩,和亲密的人分离是每个人一生都要经历的生长痛。
半夜又醒了,高越平躺在床上,盯着头顶一片空白的天花板,外面的路灯的光影被窗帘的缝隙割碎,星星点点落在上面。静静地听着外面传来的招呼声,知道是楼下那户上夜班的人回来了,上次他还跟高超打赌说猜这一家会不会给他做宵夜,高超翻了个白眼说应该会。过了二十分钟,有一股香气同时钻入两人的鼻子里,于是高超很狡黠地眯起眼,他在一些小地方赢过高越时总会这样得意地笑,胸腔共振让高越觉得自己的背麻麻的。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
“Timi的药在柜子第二层,你也别熬夜了。”
高越紧紧地攥住手机,屏幕上那句话被积蓄已久的眼泪濡湿,在这场鲜血淋漓的生长痛里是如此地不合时宜。
太阳会照常升起,夜晚也如约而至。爱和疼痛混在一起,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