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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大王慷慨悲歌,令人泪下,带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有劳妃子!”
“如此,妾妃出丑了——”
《垓下歌》罢,大戏台上的虞姬随锣鼓声又唱起了《劝君王》,在她的霸王和满座观众前,裙摆上的流苏俏皮地跟着小步飞舞。
一剑怀中抱,舞动显风骚,剑影成双对,虞兮泪千行。
北平城里秋风萧瑟,唯有这八喜楼里歌舞升平好不热闹,因为大街小巷早就传遍了这张家班里的名角要来演出,霸王别姬,一票难求。
“啧啧,虽说是个男子,可我看这蕊老板扭得相比女人,更甚!”
醉醺醺的军官连帽子都喝歪了,他一手揽住身旁的好同事,两人似烂泥般毫无正形,睁着混浊的眼睛盯着台上的虞姬唱起悲歌。
“你看你就是睡得少了!他张含蕊算个屁!张家班里那个王老板才是真正的风情万种呢!爷爷我要也能包养个,死在石榴裙下也足兮!”
话落,一盏好不滚烫的热茶直愣愣地从上头浇下来,淋得叫那俩军官吱哇乱叫,刚想破口大骂是哪个龟儿子干的好事,抹了把脸后左右一看,早已被一群壮汉团团围住。
虞姬剑舞得畅快,观众们无心在意无名小卒的喧闹,连连鼓掌声淹没了醉汉的怒骂。
“卧槽,你们他妈的谁啊!知道爷爷我是谁不!”
歪帽子的小军官终于看清楼上正嬉笑望向他们的两人是谁,吓得连忙捂住同事骂声不断的嘴。
“你他妈快别说了,你自己看看咱头上是谁!”
陈思罕冲楼下对上的视线得意一笑,紧贴着他的陈浚铭更是举起空荡荡的茶杯向下倒了倒,露出同样得逞的表情。
“是是是陈四少,还有聂家养的那个小戏子!”
见那两人狼狈而逃的样子,陈思罕瘪了瘪嘴,坐回包厢的红木椅上闷闷地吃起果切。
陈浚铭刚吩咐下去让楼下的壮汉撤离,扭头瞧见聂玮辰正想尽办法哄陈思罕开心的谄媚样子,他和左边端坐着的黄朔互换了个了然的眼神,开口调侃道:“刚刚不是浇得挺开心的,怎么又让我们聂少哄起来了?”
黄朔抬起右手示意身边的下人们撤走,留下黑白两道都得给份面子的聂家大少爷一个低声下气哄心肝的空间。
“被我养着委屈了?”聂玮辰轻轻撩起陈思罕凌乱过后落下的一缕发丝,绕至男孩的耳后。
“这算什么委屈?我是气他们折辱我师兄!光是我师兄练功时挨的一棍子,定能打得他们魂飞魄散、叫苦连天!”
陈思罕愤愤地攥紧拳头,力度不轻不重地,朝向侧身看着自己的聂玮辰锤了几下。
“好一个羡煞旁人的情意绵绵拳~”黄朔吹了口茶杯上浮的热气,语气轻佻。
陈浚铭摇摇头,坐回黄朔的身边笑道:“哥,说的好像你没挨过似的。”
楼下的虞姬正一把拔出霸王腰侧的宝剑,举起欲自刎,霸王高声呵斥,却无法阻止这戏曲史上最悲情的一抹血红。
一声声喝彩声、哭泣声、鼓掌声,声声震耳欲聋,将霸王别姬定格在这一刻,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打赏,有金砖、有银元、有珠宝、有钞票。
一箱一箱抬上来的金银财宝,让霸王和虞姬变回了张桂源和张函瑞,他们各自站在两端鞠躬道谢。张函瑞看见戏台上贴着聂字的,是几个最大的木箱,抬头恰好对上包厢栏杆处,陈思罕充满希冀和崇拜的眼神。
张函瑞拉了一把张桂源的衣角,两张油墨重彩的脸立刻摆出了最真诚的笑,面对他们的小师弟,以及家乡地盘上势力最大的两大家族——聂家和陈家。
2
八喜楼后台,班主带着张桂源一一道谢各位主,忙得不见人影,张函瑞则坐在镜前,也忙着卸满头的珠翠头花,侧耳听见陈思罕嘻嘻哈哈的声音,嘴角也弯起一丝笑。
“师兄!恭喜你演出成功哇!”
身后被人猛然抱住,伴随着师弟清脆笑声而来的是大捧秋季难见的蓝风铃,一股淡淡的花香扑进鼻腔,像是刚下雨的清爽,是张函瑞的最爱。
“蓝风铃!你怎么会有?”
陈思罕调皮地冲聂玮辰眨眨眼,张函瑞顺着看去,没其他人了,便起身对聂少福了个礼。
“蕊老板不必客气,不过是请了几个洋人花匠种了点花,哄哄思罕开心而已。”
后台灯火通明,聂玮辰也没打算摘了脸上的高档墨镜,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聂少当真对师弟十足十的好,这次多谢师弟做桥,我张函瑞也算乘着聂少的风,在这北平城风光一把。”
刚谢过四面八方的财主后姗姗来迟的“西楚霸王”,露出黑白脸谱下那张干净帅气的面容,见张函瑞和一个陌生男人交谈甚欢,张桂源猛然跨步上前,横在两人之间,表情凝重。
“张桂源,你挡着我了!”张函瑞有些不解。
张桂源刚想发作,一瞥才发现方才被两人遮住,没能看见的小师弟。“龙哥,你回来啦,这花也有你的份。”
陈思罕笑眯眯地递上另一份久等主人的花束,是黄灿灿的雏菊。
张桂源轻轻吐了口气,接过花束对着陈思罕佯装敲他头似的抬手:“少没大没小的!”
动作被匆匆赶来的张奕然阻拦,聂玮辰也是立刻护犊子般搂住陈思罕,墨镜下是藏不住的怒色:“小张班主,这礼也送到了,我们今晚回重庆的车票也买好了,就不叨扰几位休息,先走了。”
“什...什么?明天还有王师兄的贵妃醉酒呢,不看了吗?”
戏台后的吵吵闹闹趋于平静,张奕然望着两人渐渐离去的背影,转身就要教训张桂源,没料想先开口的成了张桂源:“别别别,我知道你想说啥,我这不是看见熟人习惯了不是?这么久没见,我哪知道陈思罕身边跟了个保镖啊!”
台上当霸王威风凛凛,台下当自己能屈能伸,这是张桂源和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们的相处习惯。
张函瑞闻言没憋住笑,张桂源趁机看了一眼,心里小小涟漪了一下。
见两人不争气的样子,张奕然叹气摇头:“我爹说了,聂家惹不起,就算是有陈思罕在,他们也不是我们这种人能攀附得起的。”
张奕然语气说得严肃,听得张函瑞心一沉,他担心道:“陈思罕在聂家能过得好吗?”
“他聪明着呢。”张奕然挑眉,似乎觉得张函瑞的同情心多余了。
张函瑞点点头,远处传来班主呼喊张奕然的大叫声,惹得张奕然面色不悦,又无可奈何地回应了一句而离开。
见四周无人,张桂源悄摸绕至张函瑞的身后,给面前单薄如细杆的人披上件外套,再温柔搂住。
“北平天冷,你又瘦了。”
耳廓瞬间因背后低语呼出的热气惹上绯红,张函瑞也不躲,紧了紧衣衫,嘴唇张开又闭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要下雨了。”
张桂源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这句话于他而言,唯有张函瑞嘴里说的才算是调情。
只因他幼时留下的腿伤,每每到了雨天便刺痛难忍,而张函瑞就会主动帮他暖上被窝,陪着度过这些痛苦又甜蜜的日日夜夜。
“王橹杰住我隔壁呢,你不羞他会听见了?”张桂源明知故问般揶揄,张函瑞则猛地扭身想要抽离温柔乡,张桂源只好连声道歉:“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宝贝,咱们回房吧,这真的好冷。”
“你别醋他,他对谁都很好,但他心里已经有人了。”
“谁啊?”
“一个连我都快记不清是谁的人。”
3
北平下雨了,街上人人撑起油伞来,避雨不及的穆祉丞拍了拍身上的雨水,上方屋檐传来噼里啪啦的砸雨声,砸得穆祉丞心悸阵阵。
雨水模糊了双眼,甚至险些错过左侧递来的一方蓝帕子,“擦擦吧,雨水不干净。”
“多谢!恩人呐!”
穆祉丞急忙道谢,用这“天降救星”擦干脸上的水珠,也擦清了眼睛。
好香的帕子,有点花香,也有点香火味。
穆祉丞琢磨着,怎么会有人把短短八个字,说得如此婉转动听,直到看见了脸,一切就仿佛理所当然。
高耸挺拔的鼻梁,本该显得人英气十足,奈何人家长了一双上挑妩媚的细长眼,下压的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忧郁。
更格格不入的,是男人面上遮了一层贵妇人们爱用的黑色网纱,藏住他眼里晦暗不清的情感。
雨下的愈发大了,敲打在人家的檐铃上,叮当一声,敲得穆祉丞心也叮当一声。
显然自己看得有些呆了,男人也不急叫醒他,于是两人便如此两两相望了许久,直至帕子一不留神从手里松开掉落,沾了泥尘。天蓝色瞬间成了灰土色。
“我去!对不起!我...我再给你买块新的吧...”穆祉丞也不顾会脏了手,急忙抢着捡起帕子。
男人嘴唇抿了抿,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抖,穆祉丞面带歉意地对着他,道:“先...先生,您叫什么,家住哪里?我买块新的叫人送过来。”刚说完,他又暗自懊悔是否太过冒犯,咬起了嘴唇。
“不劳累,我不住北平。”
男人说话还是那样好听,“我是重庆来的。”穆祉丞闻后一愣。
“你也是重庆来的?我也是!”他乡逢同乡的喜悦心情,冲淡了方才的尴尬,穆祉丞惊喜到干脆用起了乡音,男人没被面纱遮住的嘴角扬起弧度,穆祉丞这才发现人家这帕子不就是家乡才会有的蜀锦料子吗!
相见恨晚,穆祉丞还想拉着人家聊会家常,这时循声而来的左航带着伞不合时宜地出现,他一个没忍住,一脚连汤带水扬起路边的积水,差点溅到穆祉丞他们。
“你啷个叫老子好找,还不快走,不是你叫我看的戏迈!还在这有空和别个聊啥子聊!”
左航也是个地道的重庆人,乡音浓重,关键是他身上还穿着军服,惹得路人连连回头,刚褪红的脸颊又飞速泛起羞红,穆祉丞顾不上问清眼前老乡的名字,边道歉边着急站到伞下带着左航赶紧离开了。
“那个我们有事就先走了!我叫穆祉丞,你要是有空,今晚来八喜楼找我!”
雨依旧下个没完没了,檐铃也响个没完。王橹杰不急着离开,他斜眼看向穆祉丞和左航打闹的身影,轻笑出声。
“穆祉丞...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