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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塔维什在苏格兰高地有个住处,是个临海的木屋,偏远到开着他那辆掉漆的吉普车去最近的镇上都要三十分钟,也没有网络或者信号,但他就喜欢这样。好在屋子里什么都有,全都是上尉亲力亲为翻新的——那张柔软又不至于使他腰疼的床,卧室里的暖气片,还有靠两片太阳能发电机工作的热水器。一个绝佳的避世胜地,所以在被强制停职之后麦克塔维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
考虑到他和普莱斯做的事,停职也算不了什么,毕竟他本来更可能在军事法庭的被告席上因为谋杀谢菲尔德将军而被判处死刑或者无期徒刑。他收拾好没有多少的行李,走出基地之前普莱斯紧紧握住他的手腕,老上尉唇间的雪茄动了动,缭绕的烟雾弥漫在两个人的面前,随后悠悬着升上天际。
“每天晚上八点,”普莱斯把一个卫星电话塞进他手里,疲惫地命令他,“要么你给我打一个电话过来,要么你最好能在铃响三声之内接电话。”
其实普莱斯不必这么做,他们都明白肥皂已经过了会做蠢事的年纪,但麦克塔维什也明白普莱斯只是不能再接受会有任何一个人离开队伍的可能性,尤其是他,所以他只是接过手机,沉默地点了点头。
飞向高地的航程平淡无奇,飞机从北海上空掠过,他记得西蒙曾经说过,海洋的深度超越了人类飞行的高度,但从如此的高空望去,他实在难以分辨。它看起来不过是一层覆盖在地壳表面的蓝色涂层,一汪连脚底都难以浸湿的浅洼。他降落在因弗内斯,又坐着卡车穿过堤道,下车的一瞬间迎面吹来一阵北风,拉扯着他夹克衫的领口。高地秋末冬初的最后喘息——雪不久就要覆盖整个苏格兰北部,冬季前夕的寒意如德墨忒尔的手指一般拂过他的脸颊。
屋子里东西的位置还停留在他们上次休假时,只是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麦克塔维什花了点时间打扫,可收拾好之后却发现自己不想待在里面——到处都是西蒙和加里的东西,他没办法扔掉它们,又没办法看着它们,只好推开门走向海滩,坐在被海水侵蚀的长椅上打开日记本。
他翻过沾上了血的那几页——写的都是杀了谢菲尔德,为西蒙和加里报仇之类的话,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他的内心从绝望转为愤怒,又在杀死谢菲尔德之后变成空洞的平静。复仇什么都改变不了,这道理他很早就知道了,现实中也没有对着坟墓痛哭流涕着说“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的桥段,因为说到底西蒙和加里现在还没有墓碑。
麦克塔维什赶到那的时候平地上只留下一圈黑色的土地,能从里面勉强辨认出西蒙的外套碎片和加里剩下半个的头盔,他们没时间停留,所以上尉只是用盒子装了几把混着灰的土进去带了回来。他有些摸不准——莱利一家的墓地在曼彻斯特郊区的一个小山坡上,加里的家人还在加利福尼亚等着他,麦克塔维什总不能直接把那一堆灰分成两半,不然中尉和中士两个人做鬼都缺胳膊少腿,夜半时分恐怕要活过来找他算账。
所以那个小小的木盒仍然暂时被放在上尉的行李包里,留待以后由他决定安葬的位置。麦克塔维什在笔记本上勾勒出海滩的样子,苏格兰的海滩永远铺着不适合行走的,苍白色的卵石和碎块,他想起中士以前提到过加利福尼亚的黄金沙滩,阳光,和加里头发颜色相同的细沙,还有连接着天空的太平洋,桑德森的童年就在那度过。上一次来这里休假的时候加里没少抱怨,用他的话来说,海不够蓝,也不够暖,还愿意呆在这儿只是因为西蒙和约翰不想动屁股。
麦克塔维什把这些话都密密麻麻地写在日记本上,突然想到他可以把西蒙和加里葬在这里——不远处的白悬崖边上矗立着一棵枝叶繁茂的树,它的枝干长又密集,下面正好能放下一块墓碑,视野也开阔,能看到海和群岛,如果杀死马卡洛夫之后他还能有命退休,在这生活到死之后把自己的墓放在他们两个旁边也是个好选择。
他又摇了摇头,这计划风险太高,活着退役这一点的可能性堪比在股市里用杠杆交易赚钱,他要是死在别的地方,用不了几年刻着字的碑就会风化坍塌。麦克塔维什回想起他生命中的其他死亡,试图从中找到一个答案,他从盖兹想到其他本应该由他负责生命的士兵,再到自己的家人。
麦克塔维什的祖母是海葬,在这个罗马基督教家庭里格外引人注目,家里的姨妈们和他的母亲都劝过她,却忘了麦克塔维什家原本就是个母系氏族,而所有女士代代相传的倔脾气都来自于她。最终她的遗体被包敛好,系上几块重石头用红色的丝带和白色的花一起绑在木板上沉到海底。约翰还没有农场里牛犊高的时候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而祖母告诉他是因为所有的水都会重逢。
所有的水都会重逢,四十年后的现在,约翰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回到屋里,从背包底翻出木盒,站在没过小腿的海水里,打开盒子把灰撒入大海之前亲吻了一下被他的手暖热的盒盖,就像他无数次亲吻西蒙和加里的额头。
如果我死在战场,请把我的骨灰撒在随便哪个海里,麦克塔维什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他知道能看到这句话的人多半是普莱斯。
没能带走尸体的话,烧掉这本日记也算可以。约翰想,他伸展了一下因为写字被海风吹得发红的指节,在晚上八点整拨通了卫星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