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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鼠。”阿尔图突然说。
说这话时，他们正躺在影音室的沙发中央，观看一部最新上映的恐怖电影。屋里的空调温度正适宜，苏丹长而蓬松的黑色卷发缠绕着他的肩膀，胳膊则环住他的腰身。音响里爆发出主演们争先恐后的尖叫，伴随一阵轰隆隆的阴森音效。
“什么老鼠？”等这阵噪音平息后，苏丹反问道。
阿尔图坐了起来，头发凌乱地支起，脸颊上还印有发红的睡痕。他刚才倒在苏丹身上短暂睡着了片刻，又被电影里的嘈杂惊醒。
“你没听见地板底下的动静吗？”他转过头，朝房间四周仔细扫视，“好像有人在哪儿踮着脚走路似的。”
苏丹从袋子里取出两片薯片，亮出雪白的牙齿，将零食清脆地咬碎在齿间。宠臣发怒的样子有点儿可爱。阿尔图瞪着从他手中漏下的点点碎屑，谴责地摇了摇头，又转过头仔细聆听。
主角们躲进了安全屋，开始围绕如何脱身而争吵。
“我确定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阿尔图抬起双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陛下，请您别吃了。”
他已经完全放弃了这个电影之夜，转而跳下沙发，冲向墙角，抓起了吸尘器。苏丹站起身来，跟随其后。
在漫长的流浪岁月中，如乞丐般肮脏困窘生活过的时间并不在少数，不过，进入现代文明之后，他们倒很有一段时间没再和这些昼伏夜出的穴居生物共处了。
双人捕鼠小队靠近了厨房。“先别开灯。”阿尔图高举吸尘器，用气音说道，“到那边去，听我命令。”
苏丹依言站到橱柜旁边，终于听见了他所说的动静。几道微弱的脆响，有些像什么动物正在啃噬塑料袋，又有些像齿轮的转动声。
阿尔图暗暗吸气，“啪嗒”按亮了灯泡，苏丹将手放到柜门把手上，出其不意地一拉——
比电影主角分贝更高的尖叫声爆发了，却并不来自他们两人的喉咙，而是从橱柜里发出的。阿尔图疯狂眨眼，想将溢出的刺激性泪水眨出去。他的视力一向不佳，好不容易才在医治下恢复到接近正常人的水平。
一团巨大的东西从柜门里滚了出来。显然不是老鼠。天哪，那是个人吗？！
不等阿尔图采取行动，苏丹，真名达玛拉·印舒希纳克，奥斯曼史上某位毁誉参半的君王，永生不死的弑神流浪者，AKA当代最无艺德的顶流男影星，当即飞起一脚，将这名潜入家中的私生饭踹晕了过去。
房间里寂静了好几秒钟，影音室里传来朦朦胧胧的电影特效声。阿尔图故作镇静地松开手，将吸尘器缓缓放下。
“看吧，爱卿。”苏丹玩味一笑，弯下腰，猛地抓住私生饭的头发，将这死狗一样的瘦小男人从地板上拽起。
“——我就说不是老鼠了。”
这场非法入侵最终以判处犯人六个月监禁而结案，附赠一大笔可观的罚款，并在头条新闻的位置沸沸扬扬待了二十天。
很难想象，那人躲在洗碗台下的橱柜里，只为了拍摄苏丹的日常生活。就阿尔图个人而言，那些内容根本不值半个子儿，白送给他都不要。
不幸的是，报社狗仔以特殊手段弄到了男人相机里的照片。就在“知名影星达玛拉暴打粉丝致其重伤昏迷”热度消退的第二天，“惊爆！达玛拉与经纪人地下恋情曝光”的话题又冲上了头版头条，附赠苏丹和阿尔图一张坐在客厅里的唯美接吻照。
阿尔图违心地和资方解释：“这张照片根本就是假的，肯定动用了后期合成技术。”
资方大老板吹胡子瞪眼，将报纸掷到地上，屈起手指，把桌面敲得梆梆响。
“我投资他可不是为了看你们谈恋爱的！是为了赚钱！明白吗？赚钱！现在这样，你还让我怎么拍片？！全剧组都等着呢！”
“是是是，我回去一定说他。”阿尔图低头哈腰，谄媚赔笑，“发布会的事情立刻提上日程，必须给粉丝一个交代！”
私生饭再怎么疯狂，也是粉丝，也有人权。为防止苏丹本就烂的声誉更加四面漏风，阿尔图强硬停止了所有通告，命令他待在家里，等待这场舆论风波过去。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公司回到家，苏丹躺在沙发上，无所事事，正在玩猫。这是他们养的第三十二世“贝姬夫人”，一只捡来的黑色长毛缅因猫。
阿尔图把公文包放下，边脱西装外套，边和苏丹说了发布会的安排。
“听着，就说我是在给你吹眼睫毛，照片是错位拍摄。”他对此进行合理分析，“你看，你的睫毛本来就那么长，容易倒睫扎进眼睛里，粉丝们会相信的。”
苏丹抚摸着宠物毛茸茸的背脊，半晌没有说话，只回应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阿尔图叹了声气，走到他身边，放任自己陷进宽松的沙发里......也放任自己靠在苏丹的肩膀上。
他本来没想让苏丹去当演员。对于两个永生者来说，在社交媒体上留下痕迹，可算是一个相当有风险的行为。况且，苏丹的脸又那么招摇。
大概五年前，他曾收为藏品的黄金鸟进入了苏富比拍卖会的名单，其中刚巧含有一片毁灭之神的灵魂。为了买下它，他们几乎花光了近百年来的全部积蓄，很长一段时间不得不租住廉价公寓，早出晚归地打工糊口。而那只黄金鸟，在神的灵魂消散之后，也变成了一堆随风而逝的齑粉，甚至无法挂二手回个本。
就在那时，一位新认识的朋友向阿尔图介绍了两份兼职，推荐他们为本地的戏剧学校做道具助理，主要负责拍摄道具的看护及搬运。
就在打杂的过程中，苏丹被导演发掘，从而拍摄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部电影，饰演一个狂放不羁的富家子弟。
没办法，那时候他们实在太缺钱了。
阿尔图认为这根本就是本色出演。如果一个人站在镜头面前，却只用扮演他自己，那么演好的可能性当然会有百分之八十了！而且，苏丹本就拥有在聚光灯下如鱼得水的性格。
自从一部爆火之后，片约就源源不断地涌进了他们的共同邮箱。由于经过阿尔图之手挑选出的都是一些演绎难度不高的剧本，苏丹倒也乐意去做剧组皇帝。说到这里，顺带一提，他演变态杀人犯、黑道老大以及亡国之君，都别有一番风味，受到大众一致好评。
乘着发财的东风，他们的住所也从城区老破小一路进阶到独栋私人豪宅，阿尔图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好日子，终于不用半夜被漏风的窗户吵醒。
如今，难道要因为事业上的小小挫折，就放弃这样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
他靠在苏丹的肩膀上。猫儿轻巧一跃，跳进了另一位主人的怀中。
“我们刚换了新身份，你的工作也刚刚起步，现在搬家，恐怕还为时过早。”阿尔图轻挠着小猫的下巴，将想了一路的话慢慢说出来，“再说，陛下，我也不是没为你吹过眼睫毛啊？”
每一次更换身份，都要离开好不容易熟悉的城市、认识已久的朋友。人际关系的更迭始终让他感到漂泊无依，只能紧紧抓住苏丹这只唯一的锚。
“我本来想等着你这个身份活到二十九岁时，安排一场意外，让你假死的——毕竟，英年早逝的天才总是名垂青史。您说是不是？”
苏丹半坐起身，胸腔里发出一声震颤的低笑，或许被他无厘头的话逗乐了。
阿尔图再接再厉，继续劝说道：“等我们决定流浪下个一百年的时候，说不定您的BD蓝光碟已经被炒到了天价，那时候，我们又能拿出库存大发一笔了。”
“好啊。”苏丹施然开口。
“爱卿，我不知道你竟这么早就有打算了。为了你的愿望，我可以在发布会上说个无伤大雅的小谎。你计划将来去哪里？”
“我计划去一个有海的城镇。”阿尔图抬起手，猫儿从他的膝上跳下，钻进桌脚之间的缝隙，“陛下，今天晚上，咱们把之前没看完的那部恐怖电影看完怎么样？”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决定为他们的晚饭努力一把。
“那是部烂片。”苏丹在他身后懒洋洋地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