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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听说萩山里有狐仙。学校里的小孩们在课余时间凑做一团,低声窃语着。
高杉,其中一个讨人厌的家伙突然扭过头来,冲他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敢不敢去山里冒险?
哼。他懒得搭理对方的挑衅,只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兴致缺缺的冷哼。狐仙这种东西,他早就已经见过了。
下课时分,他把双手背在脑后,从拥堵的人群里大摇大摆地横穿而过,公然在下午三点、尚未放学的时候开始了逃课行动。学校里的老师们对此则保持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毕竟,一个偏远小镇里的国中,无人需要对将来的偏差值负责。
他先把空空瘪瘪的书包扔往围墙对面,然后借助墙角堆叠的砖块助跑起跳,轻而易举地翻过了高墙,又往通往山脚的小路走去。
本来没想逃课的,高杉想。但托那群名字都记不全几个的同学的福,他现在倒是又想去见见狐仙了。
关于狐仙的记忆,最早可以追溯到他七岁的时候。
高杉家中有贵族的承袭,在萩山山脚有一幢上了年头的日式宅邸,听说里面有着曾经作为地方藩主的遗迹。高杉并不是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大概六岁的时候,他被家里的保姆带回了这处偏远的乡镇,从此就像被亲人抛弃了一样,除了每月定时打来的抚养费,便鲜少再有来自家人的消息。
不过,离群索居住在乡下,高杉并没有觉得和原先有什么不同。
无聊还是同样地无聊,但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有种诡异的亲切,就仿佛模模糊糊带着前世的记忆一样,每到一处从未去过的地点,他都能感到一种犹如梦中曾经见过般的熟悉。
不过就算如此,也并非次次都能应验。
七岁时的高杉,不知为何在萩山里迷了路。为什么要来这里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追着一只斑斓的蝴蝶,一路走过了自己都不敢想象的距离,等到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完全认不出来的地方。
前方是一面巨大的湖水,静谧得犹如镜面一般。阳光从高处打下,穿过头顶上方茂密的枝叶,在地上洒下碎金般的碎片。
就是在这片宛如水镜般梦幻的湖边,他第一次见到了狐仙。
狐仙盘腿坐在湖边上,身上是只穿了半截袖的云纹和服,银白色的蓬松短发里是两只雪白的耳朵,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盘踞在一块。他正在和一个土豆精似的矮妖怪吵架,吵架内容是昨晚的酒钱。
高杉因为这童话般奇异的一幕怔愣在原地,然后狐仙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慢慢地回过头来,目光和七岁时的高杉相遇了。
狐仙有一双深红色的眼睛,像是长日将近时绚烂的晚霞,又像快要凝固时的鲜血。他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看高杉,里头却仿佛落满了雪。
“你怎么来了。”狐仙把手肘搁在膝盖上,撑着自己的脸颊肉,没精打采地问道。他的语气仿佛在问候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我……”高杉犹豫了一下,决定诚实地回答,“我迷路了。”
或许是被这奇异的氛围所感染,莫名地,他觉得自己并不害怕眼前的这名狐仙。
这里似乎鲜少会有人类踏足,土豆精在看到他的第一个瞬间便缩回了地里。狐仙很麻烦似的“啧”了一声,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向他伸出一只手,懒洋洋地说:“走吧,我带你出去。”片刻,他又慢吞吞地补充道,“以后不要再来了。”
高杉注意到,狐仙向他伸出的这只手的小指上,一圈一圈地缠绕着一条红绳。那绳子应该已经很老旧,表面斑驳失色,颜色变得暗淡,中间似乎还有断掉又重新系在一起的痕迹。
注意到他的目光,狐仙用一种很不耐烦的语气开口:“一个很讨人厌的家伙留给我的。很讨厌很讨厌,你想象不到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坏的家伙。”说完他挠了挠头发,目光别开了一瞬,两只雪白的耳朵莫名颤动了两下。
“很讨人厌”吗。高杉想。那为什么,要把那条红绳缠得那么紧呢。狐仙的小指上,被红绳勒出了仿佛人类一般的红肿痕迹。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回握住狐仙向自己伸出的大手。在接触到的那一瞬间,对方手心的温度和触感即刻便传递到他的手中。
温热的,宽大的,能摸到对方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茧。不知为何,高杉的手心仿佛被烫到般地瑟缩了一下。
银发狐仙慢吞吞地垂下眼来看他。在他们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那,高杉忽然觉得,狐仙露出了仿佛要哭出来般的表情。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高杉再一眨眼,狐仙仍旧是先前那副没精打采、全无破绽的模样。
他错愕地眨了眨眼,不明白刚才那一幕到底当真发生过,还是只是他的幻觉。
从年龄上目测,狐仙看起来是个二十多岁的成熟男人。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用红绳绑着护腕和绑腿,但那红绳和他小指上的不同,要更粗,颜色也要更新鲜。
年幼的高杉忍不住对狐仙展开了一系列的想象。
虽然看起来是二十七八岁的年龄,但狐仙应该已经有大几百岁了。
这几百年间,他一直生活在萩山当中吗?在自己之前,他是否也见过别的、突然出现在萩山中的人类?
胡思乱想中,狐仙一路牵着他的手,走过了远比他来时要短得多的距离,将他送到了山脚下。
下午时的萩山安静得只剩空山鸟鸣,一人一狐的脚步声踏碎原本的空寂,却又最终回归到静谧当中。狐仙似乎打定主意不同他说话,高杉本想说点什么,在这种静谧得有如梦幻的氛围当中,却又最终失去了言语的想法。
一直到最后的几步路时,狐仙终于同他讲话了。
“以后不要再来了。”他又一次嘱托道。
高杉忽然开口:“为什么?”
“哈?”狐仙发出一个惊险的声调。
“我是说,”高杉在脑海里挖掘自己对于妖怪的想象,“为什么我不能再来?山里面有会吃人的妖怪吗?你会吃掉我吗?”
狐仙用头疼的表情看他。
“那倒不会……”
“那我为什么不可以再来?”高杉问,语气是超乎想象的认真。
“……随便你吧。”许久,狐仙说。声音里带着些认输般的挫败感。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高杉忍不住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或许吧。”狐仙慢吞吞地回答道。他垂着眼睛,并不与他对视。高杉模模糊糊觉得,狐仙似乎有些畏于直视他的眼睛。
他本想借着孩童身份出言询问,但话落的下一个瞬间,狐仙便消失了踪影。他原本站立的地方空空荡荡,只剩下风打着旋刮落几片黄叶。
夏日将尽的萧索感在傍晚的夕阳下扑面而来,高杉忽然意识到,秋天要来了。
风陡然剧烈起来,一个更重的东西被卷落到地面上。
啪地一声,耳边传来重重的声响。高杉望过去,看到那是一枚早熟的、通红的、沉甸甸的野苹果。那熟透的色泽令他想起狐仙深红色的眼睛,里面暗藏着他还看不懂的东西。
红苹果。他莫名地想到。
他蹲下身,拾起那枚野苹果,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和想象中的味道不同,强烈的涩味充斥着他的口腔,高杉蹙了蹙眉,却仍然没有将果肉吐出来。
咽下去的瞬间,好像有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从心底萌芽。他从地上捡起那枚泛黄的叶片,将其攥紧在手中,感到某种跃跃欲试的情绪从心底涌出。
他把狐仙消失前的最后那句话理解为来自对方的首肯。
在这个无聊的偏远小镇上,并没有太多能让高杉感到兴奋和有意思的东西。而银发的狐仙,便是其中的首位。
从那天起,高杉便惯于在下午时分闯进人迹罕至的萩山深处溜达,晃悠到将近日落的时分,即使迷路也不害怕。反正要是迷了路,尽管嘴上总会被说麻烦死了小鬼,但狐仙迟早也会出现,给他指出一条明路的。
并不是每一次都能见到狐仙。
高杉能感觉到,对方一直对自己抱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态度,时而近时而远,捉摸不透,但这反而更激起了他的挑战欲。
他想要知道,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究竟在看向何处,是在看他,还是背后的某一段过去。
见不到狐仙的时候,他也不着急离开,反正只要在山里待到六点以后,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笼罩住整座萩山,狐仙大人便会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他面前。
喂。狐仙用那双没精打采的眼睛很无奈地看他,你把我这儿当什么了?托儿所?
高杉的头发被汗水沾得凌乱,他拿出被自己拿来当拐杖的道场竹剑,向狐仙比划了两下,说,我摸到了,你的手上有剑茧。
狐仙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喂喂喂,你不会是想和我打架吧?!别看我这样,我们狐也是讲道德的!
高杉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说:我只是想让你教我而已。
狐仙摸了摸鼻子,似乎觉得事情变得很有意思一般,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我可不会教小孩。他说。还有,你怎么觉得我会用剑的?
直觉。高杉执着地看着他。
狐仙再一次地笑了。似乎是长久以来,高杉头一次见他显露出如此不设防备的模样。
那明天再来吧,狐仙撑着下巴看他。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记得带上一点学费,现在的山下有好吃的甜食吗?
高杉给他带了保姆为自己精心选购的、再不喝就要过期的草莓牛奶。意外地,成为了狐仙大人的心选。
狐仙的教法非常残念,看得出来,他说自己不会教小孩是真的。完全就是放养式的教法,高杉被扔进各种各样的环境里自生自灭,与其说是在学习剑道,倒不如说完全是在生存演习才对。
没办法,狐仙挠着耳朵看他,眼睛似乎因为高杉的窘态而带了些莫名的笑意,我的老师当初就是这么教我的。
你的老师?那是什么人?高杉敏锐地问,似乎从中发现了能揭开狐仙过去的线头。
不知是否有意,狐仙不动声色地绕过了这个话题:反正不是你能理解的人类就是了。
那他是什么?也是和你一样的妖怪吗?他现在在哪?没和你一起吗?高杉仍旧不避不让,执着非常。
不是妖怪,但也不是人类,我也不知道该算是什么东西。狐仙的语气有些莫名,他出门去了,好几十年才能回来一次,我还得替他照看这座山呢!
慢慢地,他逐渐对狐仙的生活熟悉起来。
狐仙比绝大多数原先家里和学校的人都要有意思。狐仙虽是镇守萩山的一方神明,却穷得叮当响,随便一只小卡拉米都可以跳到他头上叫他还钱,双方还会由此展开一段长达半小时以上的讨价还价和争论分辩。
虽然时常赊账,但狐仙在萩山里的狐缘显然很好。走在松林里时,头顶会扑簌扑簌掉下无数的松子,狐仙不得不在他的头顶张开一个小小的法术屏障,骂骂咧咧地拉着他的手快步通过,然而高杉蹲下身,从地上随便捡起一枚松子,却发现是已经开了口的,他掰开外壳咬了一口,比外面市面上售卖的绝大多数都要香甜。
狐仙独自居住在萩山里,日子其实过得相当悠闲自在。
他时常一睡就是大半天甚至更久,证据就是常常到了黄昏时分,狐仙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他面前时,头发蓬乱得有如鸟窝一样,张嘴第一件事就是一个哈欠。
在某一天的傍晚,高杉忽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狐仙瞥他一眼,他现在好像已经对高杉突如其来的发言很习以为常了,懒洋洋地说道:“名字是有法力的东西。我们狐类,不能随便把这种东西交给其他人。”
不知为何,对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总给高杉一种他在瞎编乱造的感觉。不过,念在书本上的确出现过不少类似情节的份儿上,他姑且还是决定相信对方这一次。
高杉蹙紧了眉头,又问:“那要我做到什么,你才可以告诉我?”
“哈?”狐仙又发出了那种奇怪的声调。
“故事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高杉理所当然地说,“我替你完成几个任务,你交给我你的名字。”
狐仙这次没有被他给说动。他坚守着自己的名字,犹如一个死守着牌坊的烈女,或是独自看守着墓碑的守墓人。
在他十四岁那年,狐仙头一次有了同他分享什么的心情。
你要听个故事吗。他把两只手撑在身后,望着上方的天空,忽然开口。
什么故事?高杉仰起脸,用那双漂亮的碧绿色的眼睛去看他。
狐仙避开他的目光,同他讲了一个十分耳熟的,人类驯养狐狸的故事。
“小王子。”高杉一瞬间反应了过来。
银时歪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不解的神色。鲜少见到银发狐仙露出这样的表情,高杉竟然觉得自己有那么一些得意的心情。
“你没听过吗,”高杉试图跟他解释,“这是个很有名的童话故事,和你讲的这个很像。”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是国外翻译进来的。”狐仙会是会去买童话书来看的那种妖怪吗?高杉左看右看,都觉得对方并不像是那种有文化的家伙。
“不清楚,”果不其然,狐仙慢吞吞地摇了摇头,然后说,“我已经有快一百年没下过山了。”他顿了顿,不确定地说,“大概是快一百年吧。”
不知道为什么,高杉觉得有些惊讶。虽然萩山里的确有不少精怪,但比起山脚的世界,仍显得十分冷清稀拉。对方的说法,听起来倒像个苦修士似的。狐仙给他的感觉,并不像是耐得住寂寞的狐类。
“不过有时候也会去拜访其他山里的朋友啦,”狐仙如是解释道,“比如假发、假发,还有假发什么的。”
“……哈?”高杉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这一次,轮到他发出那种古怪的声调了。后知后觉地,他发现自己也被狐仙的某些习惯所感染了。
“你不用管啦,”银时摆摆手,又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等你再长大点,应该就会见到他了。”
高杉并不喜欢银时看他的眼神。
这让他有种被忽视般的感觉,仿佛在被隔着记忆看向另一个人。
那是谁呢?他想。
在宅邸里,高杉的确能翻到一些关于过去的痕迹。他把那些古旧却保存完好的箱子打开,看到那些陌生的烟管和衣物,犹如翻开了某段尘封的回忆。
他从箱子里翻到稻荷神使的御守,白色的狐狸蜷缩在红色的底纹上,隐隐勾勒出过往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