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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彰彬——!”
徐彰彬从浅睡中被惊醒,睁眼看见方灿和韩知城正望着他笑。直呼全名是韩知城耍横时一贯的叫法,可他刚才听到的却分明是方灿的声音。方灿很少用超过两个音节称呼他,彰彬、彬尼、彬呐,亲昵得仿佛在他眼里他是哪位非常重要而特别的人,只有对于韩知城来说,完整的名字才反而是渴望和羞于表达亲近的伪装。
刚刚到底是谁喊了他的名字呢?从两人毫无二致带着逗弄意味的宠溺笑容里徐彰彬遗憾地找不出线索,只好一如既往面对着他那把纵容写进行为准则的哥和随时随地敬业扮演brat的弟不着痕迹地——如果不想再被韩知城追问一整天“哥没事吗?”的话——轻叹了口气,伸手推开了黏过来想要抱抱的方灿,又在韩知城摸到他肚子前抓住作祟的手不留情地丢开。另外两人倒也相当习惯他的傲娇表现,并无所谓地转头开始商量一会儿结束作曲工作后的夜宵菜单。
相比起空调常年运作的工作室,首尔冬季的室外气温显得格外冷酷与残忍,就算裹紧盖到脚踝的长款羽绒服也还是忍不住跺脚打颤,总觉得用“天寒地冻”来形容也不觉夸张。抬眼瞧见那两人紧挨着肩膀、蜷缩着慢慢挪去的方向,该是已经决定好要去吃公司附近巷子里的那家汤饭,徐彰彬在心里默默夸了句“正确的选择”,便抽了抽已经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将脖子努力藏进围巾里,快步跟上了非要挤着并排走在一起的二人。
不知是被凛冽寒风吹得前额和大脑同时发僵,还是看不见首尔月亮的夜归场景太过悲情冷峻,徐彰彬忽然不那么应景地回想起了出道前的3 RACHA。他原来并不是个太爱回忆过去的人的。
那时候,大家都跟现在不同,方灿还被叫作Chris哥,严厉、较真和过度的完美主义,吹毛求疵地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折磨得几乎抓狂;韩知城也还没成为HAN,叛逆、乖张和不必要的浑身是刺,还没学会如何运用那令人无法拒绝的可爱笑容和无赖撒娇。而他徐彰彬,就这样夹在两个不会笑、不懂爱的练习生机器中间,怎么也想不到三人的关系会迎来健康无害的一天。
练习生间的关系虽然称不上单纯,要么是被明摆上台面的厮杀淘汰与暗流涌动的压制较劲,又或者是理想主义者捏造出来相互扶持前进的美好愿景,但总之怎么也不至于需要用病态和有害来栽赃描述。而徐彰彬在撞见那两人之前,跟大部分练习生一样,一直是如此认为的。
如果那天在结束3 RACHA的组合歌曲制作工作后没有折返回去,如果他没有突然想起那顶忘在工作室沙发上的帽子就好了,徐彰彬曾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幻想,如果这样,是不是就不会被拖进那两个人黏稠纠缠的关系蛛网中,是不是就不会撞见方灿将韩知城压在沙发上的可怕景象。
彼时徐彰彬尚且入社不久,在推开工作室的门之前,光顾着祈祷另外两人不要太早离开,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去配工作室的钥匙,而忘了该去注意房间里那被刻意压抑着的异响。在还算机敏但终究迟了一步的直觉发出危险警告的刹那,犹如时代广场上滥用电力同时制造出大量光污染的巨幅广告般,被毫无遮拦地横陈在徐彰彬眼前的是才分别不久的两人的交媾场景。
或许将看到的画面形容为侵犯场景会更贴切,这让他在心理上能够更好受些。平日里几乎不苟言笑的方灿嘴角勾起稍显恶劣的疲倦笑容,左手抓住身下人的同侧小臂将其反钳身后,右手则掐着那人的后颈缓缓抚挲,此刻正俯身倾压在他们共同的弟弟韩知城的身上,像在教训一匹叛逆桀骜的年轻马驹那样,在爽得喘息长叹的间隙穿插着英语的低声呵斥,如同蛊惑人心的恶魔般絮絮低吟着徐彰彬听不太懂的话语。而韩知城,徐彰彬起初没能认出他,他想应该要怪罪于他将那顶早先被丢到一旁的鸭舌帽又重新戴上了。韩知城的帽檐被压得很低,而同样被压得很低还有此刻正雌伏在方灿身下的本人,未受制于人的那只手紧攥着沙发扶手到指节发白,以此保护脑袋在被发狠顶撞的过程中不至于磕碰到。比起藏在阴影里晦暗不清的上半张脸,可以看到正被倔强地使劲咬住的下唇,很快徐彰彬就觉察到,那人似乎在有意识地极力压抑着呻吟,即使再怎么被欺负,也不太吭声。
一定是被眼前疯狂的情热所感染了,徐彰彬觉得自己迟缓卡壳的大脑也愈发怪异起来,不然为何一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神便无法再离开那黏滑隐秘的交合处。明明两人因行事匆忙都穿戴齐全,没有将大面积肤色裸露在徐彰彬眼前,他却不知怎的,还是为跟前正上演的活春宫感到煎熬窒息、不战而栗,与高中时期被同学硬塞着初见那幅名叫《海女与蛸》的日本浮世绘画作时所产生的震撼和悸动如出一辙。
“你……你们、在做什么?”当下能够脱口而出的只有这种在场三人谁都早已知道答案的无意义问题。实际上,徐彰彬起初想要质问的对象只有方灿,而那样明显意味着已经默认将方灿置于加害者的糟糕境地,徐彰彬不愿意、也害怕那样做,便急忙换了主语。
如果方灿此时能够做出惊叫出声或是慌张掩饰之类的澳式反应,徐彰彬绝对更乐意接受,但他只是将散落额前的金色刘海往后捋了捋,语气再平淡不过地坦然回答道:“As you can see……”怕呆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应的徐彰彬没能听懂,又贴心地用韩语补充了句“如你所见”。
方灿从容冷淡的简略回应足够令徐彰彬一时语塞,刚才还在与自己讨论新曲情感基调的哥哥在这瞬间成了一个可怕的陌生人……不对,是陌生的怪物,应该也只有这种情况才会让伶牙俐齿、总是很有想法的徐彰彬变得结巴失语和大脑空白。
“这没什么的,彰彬呐。”方灿朝他温和地笑了笑,露出了令人安心的熟悉酒窝,“这不过是一种发泄情欲的正常方式,对吧,知城?”接着,他伸出前臂,勒住了韩知城的脖颈,将弟弟的上半身抬起,宛如捧着坚果哄骗警惕性极高的小型野生动物般,亲切俯身好询问弟弟的意见。
而对于此刻的韩知城来说,比起应和,显然还是争取呼吸更迫切重要。确认过弟弟暂且失去开口的意愿,方灿稍微缓和了些语气,开始为两人一旦东窗事发则肯定免不了新人开发组惩罚训斥的出格行为打起补丁,诸如别看这小子脸色看上去很差,但其实爽得不行,还有就算不跟他上床也会去勾引其他练习生之类在徐彰彬眼里堪比天方夜谭、真假难辨的事情。这些话语被练习室里打得过热的电暖和令人晕眩的淫靡气味蒸腾到轻微失真,传到徐彰彬耳里时已经蒙上了厚重的雾气。
徐彰彬艰涩地下移视线,想向在场或许唯一能够传达真相的弟弟求证,却意外撞见了韩知城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阴翳潮湿的鹿眼,如同本人般沉默不语,分明是只有身陷囹圄的人才应该流露出的可怜神情,却不合时宜地被呈现在这张尚未成年的稚嫩脸庞上。时至今日,那天所见早已变得遥远模糊,徐彰彬能够记得的只有,那是他前十七年健全人生中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方灿似乎没能察觉到这短短几秒间徐彰彬汹涌澎湃的心理活动,也可能是根本不那么在意他的想法如何,甚至愉快地向他发出了邀请,问要不要加入他们,还说“知城也喜欢这个”。
方灿的演技很好,但徐彰彬既不是傻子,也不想当疯子,而实际上也不需要太敏锐的感知能力就能够辨别出方灿眼底的独占欲,懂事迅速的离场是那人当时留给他的唯一选择。于是,徐彰彬只是低着头,囫囵丢下句“不用了,谢谢”,便急忙退了出去,不去多想最后望向韩知城时,那绝望怯弱地朝他投来、被阴影模糊得晦暗不清的求救眼神,到底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错觉。
然而,与其说爱管闲事的热心市民徐先生认为这件棘手事怎么看都是烫手山芋,越少知晓其中隐情就等于越安全,不如说是当时的他并没有充分的立场和余裕去思考这种纷乱麻烦的情感纠葛。徐彰彬进入公司的时间不算早,与另外两人组成组合的时间也不够长,先天的了解不足,再加上随着撞见次数的增长,他对两人间相处模式的前提是你情我愿越发信以为真,那两人肯定是长期的碰撞磨合和似乎永无止境的练习生涯的不断加压下,双方默许着形成了这样病态而稳定的亲密关系。或许应该称之为两个优等生囚徒在困境下的利益最大化吗?在徐彰彬的印象中,差不多每次需要接受公司的分组考核,方灿的组队首选永远是韩知城,而韩知城也永远乖乖跟着方灿,两人所具备接近成熟艺人的制作水平和演绎能力在旁人眼里好像总是能够轻松变现成为绝对实力,然后毫无新意地获得导师组的优秀评定。
坐在店里等着姨母nim端来热腾腾的汤饭的过程中,徐彰彬一言不发地看着韩知城跟往常那样,乖巧地从餐具盒里取出筷子和汤勺,先是递给了方灿,而后又抽了张纸,垫着摆到了他的面前。徐彰彬盯着那副用餐工具良久,才忽然想起那个彻底坠入三人命运交织的熔炉的前夜。
方灿和韩知城练习生时期发生的著名冲突事件早已不是秘密,听起来有趣的部分实际上都被当事人削枝去蔓地曝光给公众,以满足其窥探的病态爱好,而剩下还能供他们共享私有或是选择性遗忘的回忆,则是韩知城在尚未相遇多久的徐彰彬怀里,对他哭诉出来的那些再也积压按捺不住的话。
韩知城平时不论是演唱Rap,还是与他怄气争辩时的口齿比谁都来得清晰伶俐,唯独在落泪抽噎的情况下不知是有意扮可怜还是无意撒起娇,会将词句发音黏糊成一团,呜呜啊啊哭得像被孤立的小孩。面对一哭起来就投入到忘我的韩知城,徐彰彬询问“知城呐,你到底在说什么”的心情就比听他边鼓着脸颊咀嚼食物边喋喋不休闲聊打趣的时候还要强烈。只不过,该说幸好吗?对成员们很了解的徐彰彬通过韩知城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和他熟悉到无奈的脾气,能够猜出弟弟的大致意思是在抱怨方灿明明作为哥哥却从不照顾他,仅仅是在“使用”他,让他觉得自己只是件方便称手的工具,而不是个有血有肉的、真正的人。
徐彰彬当时并不知道这个还不怎么熟悉的小孩缩在他怀里,边把他的卫衣当面巾纸擦眼泪鼻水,边反复嘟囔抽噎着的那个英文单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只顾得上对逐渐开始熟悉他的体温感到轻微恐惧。过了几天,徐彰彬才福至心灵想起点开手机翻译软件,对着麦克风语音搜索好半天,确认韩知城哭到稀里哗啦也不断念叨的词竟然是“item”。
终于弄懂这话的徐彰彬吓了一跳,并不是因为韩知城话语间所捏造的方灿的冰冷形象,而是在那瞬间涌现出的难以抗拒的巨大认同感。徐彰彬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好像是这样没错。印象中,那时候的方灿总带着满脸倦容,不苟言笑地出现在所有练习生面前,严肃得几乎只有在舞台上进行表情管理时才舍得露出笑容,做着从唱跳训练到生活起居无微不至的个体关怀,却吝啬给予再多一点的情感劳动和额外温情,使得他们时常会产生自己不过是这人用来实现梦想和野心的可利用“道具”的错觉。
全怪浓重的弥赛亚情结导致的傲慢,催生出近乎自我感动式的献身主义和自毁倾向,在顾忌他人情感之前,方灿甚至没能学会好好审视自身作为人类的需要和脆弱。压榨体力、睡眠和精神,残酷无情地拧紧那块早已被漫长练习时光烘烤干瘪的海绵,必须与付出努力对等的结果和最好不要想着试图撼动的秩序绝对优于所有人和他自己,维持生命体征必要睡眠时脑海里闪回过最美妙的未来梦境由长期压力、高强度信息输入和SSRIs类药物构成,美梦中歌词模糊的陌生旋律和不知由来的欢呼喝彩唆使着疲惫不堪的躯体持续分泌着多巴胺和肾上腺素,使人忽而惊醒,鞭策着他不能停下,再难入眠。
布满监控摄像头的练习室里连想要放弃出道的瞬间想法都瞒不住,更别提徐彰彬抱着韩知城安慰了许久的事。事情暴露在意料之中,徐彰彬却原以为会被新人开发组叫走盘问缘由,可没等他编好还算有点儿逻辑的完整故事,人就已经被带到了那间叠加了创作负荷和惊悚春梦而成为他短暂“噩梦”的工作室前。
领他来的工作人员还来不及向其求助就消失不见,隔音门后传来的也仅仅是编辑歌曲时时断时续的背景音乐和演唱人声,一切看起来都如此“正常”,可徐彰彬知道不是这样的。他局促地站在门前,心脏跳动得比登台表演前还要剧烈,深呼吸过一次,又咽了咽口水,才驱使颤抖的手握住了眼前的门把。他明白他不能拒绝,他没有权利拒绝,这是命运和他们三人都隐隐渴求的起点。
徐彰彬早就注意到,知城好像很喜欢躺着,对床、躺椅和懒人沙发一切能够躺下的家具情有独钟,而工作室里的沙发也不例外,经常一进工作室便自然地扑倒开始犯懒打滚,因待机而感到无聊困倦的时候也会躺在上面补觉,比起只懂得坐在电脑前的方灿,更像那张沙发的正式主人。而此刻的韩知城,也跟往常一样待在那张沙发上,只不过,说是“待”,其实说是“被放置”要更合适。兴许是因为正不断轻微打着颤的身体,即便是在开足暖气的闭塞空间里,沙发上那个被剥光衣物、只有口球和分腿带可供掩体的小孩此刻看起来也十分寒冷,被大马热情阳光酿成蜜色的甜腻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都能折射出暧昧多情的光泽,此刻的韩知城如同他一直以来梦想成为舞台上最耀眼的巨星那样,充当着房间里最显眼的大象。
方灿当然能注意到徐彰彬已经摆到脸色上的想法和他情不自禁瞟向弟弟的眼神,满不在乎地随口编出不像样的理由:“啊,因为知城不听话,所以才这样稍微‘惩罚’他一下。”
方灿抬眼瞧了仍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的徐彰彬一会儿,又充满善意地好心补充道:“彰彬要是觉得心疼的话,可以先陪他玩玩。”接着讪笑两声,戴回耳机,转过身去继续手头上的工作,不再理会二人,仿佛在他眼里躺倒沙发上秀色可餐的韩知城不如耳机里播了三百遍、早就听得烂熟的Track来得有吸引力,而杵愣在门口无所适从的徐彰彬也不比繁冗沉闷的后期工作来得更有趣。
分腿带将韩知城无情又不遗余漏地大打开来,比历史书上枯燥啰嗦的知识点更巨细无遗地慷慨呈现在徐彰彬眼前,而站在门口的徐彰彬以震惊为由头,获得了充分的时间将这具往日总是被有意无意藏在宽大衣物里、此刻却一丝不挂的胴体看了个遍。
口球的存在则使韩知城的抽噎和呻吟变得格外艰难,即使每一次卖力呼吸都已经伴随着胸腔和肩头明显的发颤,却还在逞强忍住那些难堪丢人的下流呜咽,上牙下意识想咬住被涎水沾湿的下唇也被口器阻碍。细汗从发根沿着纤长的脖颈滑落至锁骨窝,大小可观但仍显稚嫩的阳具早已被煽动得充血硬挺,即便无人爱抚安慰,也在滴滴答答地往外漏着前液,小腹则随着凌乱的呼吸和插在红肿小穴里尽职运作着的按摩棒而毫无规律地上下起伏,平日里那副分明只觉得瘦弱得可怜的贫瘠身材,此刻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情色和诱人,就连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肉下凸起的胸骨和肋骨都勾勒出别样的风情。
韩知城的一切就这样被迫袒裼裸裎,只有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幼圆眼睛仍藏在过长的刘海下,徐彰彬也因此寻着借口,迟迟不敢与其眼神接触。他害怕看到那天熟悉的凄惨哀切在韩知城的眼中重演,再进而回想起面对弟弟求救时,自己慌恐懦弱的无能为力和几乎没有犹豫的落荒而逃。
然而作为人类,违背初衷的时刻不计其数。说不清是不敢违抗队长的话外意,还是恍惚间产生了在那双鹿眼里看见应允和期待的错觉,徐彰彬最后还是决定向被困在沙发上的韩知城伸出援手,用自己的体温热情又生涩地拥抱了他,不去深思这到底是正确的选项,还仅仅是亡命之徒们的无奈相拥。
徐彰彬很快意识到,这实际上同时也是方灿对他的惩罚,躲在宿舍棉被里偷偷抱着手机上网查到的那些关于弥赛亚情结的纷杂信息,让徐彰彬更加确信了方灿在亲密关系中控制倾向的来源,如此不由分说地将他卷入这场不健全关系的漩涡,就是为了惩罚他随意滥用不分对象的善意与关心。
与生俱来的高度敏感对于韩知城来说即是天赋,也是诅咒。敏锐的情感感知是这个外星天才创作必需的灵感来源,而其代价则是相较常人过分旺盛的情感需求。奇妙的是,韩知城的潜意识似乎能够认知到他的内心是座沉睡中的活火山,内部不停翻涌着滚烫岩浆,一旦封闭,就只能灼伤自己,于是遵循着原始本能和被爱的渴望向外予取予求,装成徐彰彬刚入社时认识的那个“喜爱与人交流,甚至肢体接触”的活泼弟弟。可韩知城不明白的是,大部分人类同族是早将自私写进基因的生物,不约而同地奉行着“付出劳动就要有相应回报”的公理,而情感劳动也是如此。所以徐彰彬猜,韩知城就是在被人这样无数次拒绝无偿提供情感劳动后,变得逐渐只能笨拙地依赖这样任谁看都挑错了方式的性行为,可怜地从中汲取些被爱着的关怀和证明。
就连徐彰彬本人,要说他情感迟钝也好,被动也好,或是相遇时太过幼稚不懂事也充分合理,他起初确实没能意识到韩知城是这样一个心思敏感的人。也许是韩知城在他面前伪装得太好,心底的倔强傲气和想要被关注接纳的欲望强迫着自己塑造出讨人喜爱的满分形象,人生词典里似乎从不存在“没办法”和“做不到”,被嫌太难的歌曲部分交由他消化,歌词创作也比爱磨叽的徐彰彬完成迅速,包括方灿在内的所有人都将他的万能和“使用便捷”视作理所当然。于是,徐彰彬便也心安理得地跟对待普通弟弟那样同他笑骂打闹,对当时看着相当坚韧的韩知城保持着比较粗糙的态度,尽管会觉得这个弟弟尚且不够成熟,还总像个小孩儿似的爱流眼泪,当着他的面哭得多了,偶尔也会对此感到心烦意乱,却只是努力说服自己是烦躁大于心疼,全然忘了该去注意韩知城那和身体同样敏感娇嫩的细腻心思。
然而实际上,就如头号嫌疑人徐彰彬所证言的那样,唆使他犯了亲密关系中“忽视罪”的主犯并非他本人,而是那时候对自己的真实心意无法坦然甚至感到惧怕的受害者韩知城。在后来与方灿的随意聊天中,两人做过无法验证真伪的相关猜测,韩知城那颗青涩炙热的心明显在以前跟别人相处的过程中就已经积攒了太多密密麻麻的细小挫伤,湿热封闭的练习室里所受的新伤叠着不愿透露太多的海外生活时留下的旧创,辛苦结痂的伤口又无意中被无情地屡屡剖开,那坨无人再愿意怜惜、连自己都嫌恶心的烂肉总会在与还不能够信任的人接触时再次疼痛发作。
兴许就是这个原因,导致韩知城做爱时对最渴求的情感释放却表现得极其克制,呻吟悉数就着精液往喉咙里面咽,抠破手心也不肯抓哥哥的背,就算每次都被这种时刻格外坏心眼的两个哥哥折腾得乱七八糟,隔天顾不上是否会被其他练习生背地里骂“艺人病”,乖乖用口罩、鸭舌帽、高领毛衣和宽松外套一件不落全副武装地将爱痕累累的斑驳身体包裹起来,就这样几乎心甘情愿地全盘接受。
说是“几乎”,是因为韩知城一开始对他并不这样温顺听话,在满以为你情我愿纵情欢爱过后的隔日,徐彰彬总能收到来自坐在练习室远处角落里的弟弟略带怨气的噘嘴瞪视,简直是在无声控诉他昨夜的暴行。尽管徐彰彬本人接受良好甚至觉得有些可爱,但为了避免一起练习的同伴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徐彰彬选择向方灿求助——明明是他对知城使坏更多,怎么弟弟的敌视对象从来不会是他呢。徐彰彬问得含蓄又肉麻,只是无意间聊起“到底该怎样拉进与知城心的距离呢”,方灿却很快心领神会,笑得同他那头蜷曲的金发一样柔软:“彬尼不能够明白韩尼的心吗?想要掌控韩尼呢,其实是特别简单的事……只要学会夸奖他就好了。”
韩尼呢,是为了得到爱,连自己都可以蒙骗的孩子。舞台表演和作词作曲,这些彰彬知道韩尼本来就能做得好对吧?实际上,韩尼能够回应的期待不止这些。只要夸他就连在性爱方面也是天才,那孩子就知道该怎么夹紧后穴伺候哥哥,知道口交时要在哥即将射精时收紧喉咙,也知道故意把叫床声夹得很细,以此充当性爱中的天然催情剂,还会躲进浴室自己开发性感带,潮吹和干性高潮都是在鼓励下试过两三遍就做到了。
如此适当地夸奖韩尼,他就会变得乖巧顺从、有求必应,变成做什么都很有天赋的孩子。彰彬如果心情不错,还想多奖励韩尼的话呢,就说爱他。只要这样,韩尼就会勉强自己,变成无所不能的王牌武器,变成任何愿望都能实现的阿拉丁神灯。
这就是知城想要的一切,方灿是这么告诉他的。
徐彰彬原以为韩知城是个透明纯粹的孩子,也自以为很了解他,方灿却教会了他很多诸如此类他原本并不该知道的事。他还说,知城喜欢表现得非常抗拒只不过是又一个他没舍得干预矫正的坏习惯,就因为他知道那人是天生的婊子,太懂得如何激起雄性的征服欲;还说知城虽然外表看着清纯又冷酷,但其实俗气得很,喜欢痛的,彬尼也试试吧,知城会很开心的。而实践证明,方灿从没欺骗过他,至少在这些事上没有。
交谈过后的徐彰彬不禁惊叹,这人分明自知没了韩知城就活不下去,对弟弟的态度却又为何这般毫无怜悯,保护欲和毁灭的冲动,独占欲和想炫耀的虚荣心,施爱欲和因自顾不暇而催生的漠不关心,方灿对韩知城如此相悖的繁杂情感竟可以安然共存在不足五百克的脏器内。Chris哥总是面无表情地低声喊他知城,然后把所有需要完成的填词作曲任务罗列出来,将歌曲制作的deadline当作after care。而灿尼哥呢,脸颊两侧永远带着微笑时会出现的可爱酒窝,亲切肉麻地挽着臂弯撒娇道,韩呐,我们韩尼呢,真是什么都做得好……
MBTI四维全然相反的两人偏偏认识最久,能够成为练习生中闻风丧胆的“优等生组合”别人也全说是奇迹,原以为早就成为卡槽和木橛都磨合得尽善尽美的牢固楔子,而等到徐彰彬真正介入后才发现,两人间暗涌着的矛盾和争执远比表面看上去多。幸好有他及时出现,填补上那些因长年累月暴露在风吹日晒下反复热胀冷缩而产生开裂的木缝间隙,只不过,他并不是另外两人那样无私大度的奉献主义者,当然向两人无言地索取了代价。
人们爱把他形容成是狮子男的典型代表,坚韧强势又直率热情,可是好像唯独待在那两个人面前时,他就会把这些美好品质通通忘光,常规形状的自我被过分亲密的空间关系挤压变形,逐渐变得无法维持原形,就这样在无意间把最不像自己的部分倾倒在两人身上。曾不慎袒露过一次脆弱后便食髓知味,对方灿越发依赖,顽皮肆意得仿佛恍惚间回到了作为家族忙内的日子里;满以为自己不曾拥有的傲娇心理不听使唤地开始发作,总是只把别扭疏离摆给韩知城看,该有的客套关心都吝啬表达,更免谈弟弟最渴望的爱意。
连徐彰彬自己说起来都觉得有些好笑,他的原意明明一直是想当个懂事的乖弟弟与可靠的好哥哥,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需要照顾的任性弟弟和总是拒人千里的冷漠哥哥。而无论是患过抑郁症的孤僻哥哥,还是被盛传有社交恐惧的奇怪弟弟,他们都表现得比他更善解人意,能包容他平白无故的大声讲话,消化他没来由的疏远反常,全盘接受他的喜怒无处。
至少独处时,徐彰彬的良心还记得责问自己,一想起亲密的人,涌上来的第一情绪竟是愧疚到底该如何是好?愧疚蛮不讲理耍过的脾气,愧疚没能及时回应的爱意,每每充当其他队友的倾诉对象和心理辅导,或是向他人热烈直白地表达爱意的时候,徐彰彬都要不得已分神想起那两人,满怀愧疚又心不在焉地说着不曾对两人说过的温情话语。
就像那首出道后忽然变得难得的unit曲hook里写的那样,他们正如同三朵青春期格外晴雨不定的阴云,经过漂洋过海的长时间游荡后相遇,再冲突、碰撞,在那间外人禁止入内的密闭工作室内夹杂着偶有的电闪雷鸣,淅淅沥沥不停落下的降雨,那是三人不被看见、数不清的血与泪。
不小心被心事拖拽进回忆而走了神,徐彰彬忘记吹凉刚被端来不久的汤饭,心不在焉吃了一口,结果自然是毫无防备被烫到舌头,条件反射地夸张大叫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徐彰彬才好意思尴尬地抬起头,看见方灿笑着给他递了纸巾,韩知城边对他嘟囔着“哥就庆幸现在是凌晨,所以店里没什么人吧”,边憋着笑出标准的ㅋㅋ声,又肆无忌惮笑了两下,就起身哒哒跑去给他接冰水。
再后来……?再后来就是泛善可陈的冰川溶解,火山复苏,共同经历的痛楚将各种积重难返的关系吞没掩埋,三人所做的努力迎来事业成功之外的回报,万事万物都被永不停歇的时间长河冲刷得纯洁如初。等到徐彰彬从匆忙繁重的偶像活动和每日如影随形的疲惫状态中稍稍缓过神来,决心好好整理并更加耐心细致对待人际关系时,那两人曾经难以满足的生理欲求好像突然间被团队成就所带来的餍足填补,在徐彰彬看来龃龉不合的不良关系竟在一夜之间唯独背着他变得健全而生分。明明所背负的期望和重压从未减轻,为纾解性欲和压力的性关系却不复存在,步入工作室时回忆起的不再先是曾经那股难以消散的、腥苦的麝香气息,而是三人边制作歌曲边跑着火车嘻哈打闹的、普通而美好的时光,面对那张仍然摆放在房间里的沙发,除了坐人之外的用途也心照不宣地再无人提起。
徐彰彬分别与方灿和韩知城的关系越是亲密,被两人一起推远的感受便越是强烈。自诩两者桥梁的他早有失职之嫌,在兼任队友情感辅导员的同时难免分身乏术,他已经不知道方灿所说的知城要他哄睡是何时发生的事,也不太清楚那些合作曲目具体的完成日期。看着弟弟装作挣扎对抗最后却总是任由哥哥紧紧抱着的可爱互动,徐彰彬偶尔也会想不通,怎么一夜间,除了他,两人的性格都彻底变了样呢?韩知城就这样轻易原谅方灿将他视作工具吗?还是说,曾经调解过的争吵难道真是他主观臆断出来的,两人难道真的只不过是各取所需?全怪他心思不纯,要将两人关系想象得过分险恶深重?从认识两人起,方灿就不好好睡觉,韩知城不好好吃饭,难道这就是只有他在繁忙行程中吃好睡好的报应吗?
只可惜在这段纠缠不休的多角关系中,徐彰彬从一开始就没能遵循自我意愿按照俗套剧情里扮演起救世主的角色,而是毫无主见、随波逐流的共谋,方灿教他利用花言巧语骗取弟弟信任的话语和韩知城不知何时才会消停的恼人哭诉都清晰得宛若在昨日,不论是厉声质问两位当事人的立场,还是亲手重塑健康关系的勇气,他都从来没能拥有过。他所能做的,只有大声抱怨是他努力过头,自怨自艾不该被那俩笨蛋也传染上无可救药的奉献主义,然后沉默注视着两人不断前行的背影,暗自祈祷他们哪天会良心发现、回心转意,不要再丢下他一人越走越远,独留他在尚未更新版本的模式设置中越陷越深。
在等待徐彰彬用餐结束这段短暂的时间里,方灿都要意图宣告二人关系有多亲昵那样招惹一下韩知城,边笑出酒窝边撒娇着抱过去,而韩知城则假装嫌弃,尖叫着推开。待在一起的时候,这种简直像是NPC触发固定互动似的戏码,徐彰彬一天要被迫观看四五次,而那两人却好像永远玩不腻,永远乐在其中。徐彰彬其实有时会很好奇,这样毫无新意的相处模式到底是个人文明的伟大进步呢,还是仅仅为了欺骗他而随意捏造出来的轻薄虚幻的假象呢?
那些日复一日发生在工作室里轻率的侵犯和错误都被时间和当事人蓄意掩埋,如果不被在场任何一人承认发生的事件真的会被抹去其存在性,那么,为何只有徐彰彬还站在原地,还站在那间他即将亲眼目睹荒谬景象的工作室前,推门便是掺杂着皮革气息的闷热暖流和被锁进房间里的过往时光,朝他翻涌袭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