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晚上八点半,王广关了灯当哑巴,一声不响坐在阳台收衣服,表情很不好看。
算算日子,从李黑辞掉车行销售到现在已经有半年多,这段时间他似乎将人生停滞,像自我保护,又像自我解脱,为了不落空,所以索性放空。李黑原本不是这种往内走的性格,王广不想看他这样,心里明白对方赖着不去找新工作是因为还想干回正经演员这行,于是托了好几层师兄弟关系,给他弄来一个剧团面试机会,在酒仙桥的艺术园区,去了就有角色演。李黑明显有些犹豫,说要好好想想,最后拗不过王广,还是点头答应,王广很高兴,拿着手机就把剧本发过去,让他记得准备,借这机会一举拿下。到了约好试戏那天,王广始终不放心,特地跟繁星请假,留在家里陪他收拾东西,李黑照旧对着镜子给自己抓发型,食指从铁盒揩足了发蜡,手心按两下抹开,推起额发往后拢,眼眉全部露出,表情却很朦胧。王广给他负责后勤,检查完李黑的简历材料,再检查钱包和水,临穿鞋又想起什么,喊人过来,右手小拇指一旋,摘下李黑的耳钉,放自己口袋。李黑欲言又止,望向高自己一头的男人,脸上两道眉骨天生锋利地折出一座山的棱角,此时泄露一刻的柔软,伸手有欲吻的冲动。王广没凑过去接李黑的脸,手臂从他肋骨下面穿过去,抱住他说回来亲,别脏了妆。李黑顿一顿,说好。锁芯转动,门打开,踏出步伐的同时,拖鞋和王广一并被留在身后。接着楼梯间响起打火机的声音,不巧让关门的咔嚓盖了去,王广也没留神听。而李黑夹着滤嘴,低头深吸一口,漫长到直接烧掉一根烟的三分之二,隔了很久也没把焦油吐出来,一路咳一路步行到地铁站,缺氧到胸口痛。
在家等李黑回来的几个钟头,王广感觉自己的脉搏跳得比烤箱计时器还快。他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关心则乱过了头,总想帮李黑做到最好,万无一失,怕考虑的太多,更怕考虑的不够,像是给人当爹而不是男友。可有时越板上钉钉的事越容易叫人生出负面预感,王广一直到下午心仍悸悸,早饭剩的半杯豆浆放得凉透也没喝完,只一个劲儿地心不在焉,抖腿踩地板。果然,师兄那边的坏消息如期而至,李黑放了人家个大鸽子,一句提前通知没有,直接把面试翘了。这下王广心定了,也彻底心死了,舔着后槽牙端起豆浆倒进马桶看水流,面朝漩涡,背靠瓷砖上画的假月亮。乳白色的大河变成重力扭曲的黑洞,浑浊地把一切都吞走,尾声是水箱进水的噪音,闷闷地把王广在液体的倒影复现。他盯着自己在马桶圈摇摆的脸,后知后觉头顶有撮塌下的刘海没梳好,大概从早上就滑稽地歪在那里,画一个巨大的问号。李黑肯定看见了,李黑为什么没提醒他?王广想不通。
这不是李黑第一次故意搞砸事情了,或许他根本不想接受真的好运,只想找个理由自缚手脚困在原地,习惯失败的习惯。以前王广照顾李黑情绪,不想戳对方痛处,烂摊子一个接一个也忍住不提,但是次数多了他也疲惫,是那种失望堆砌成心累的感觉,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不知道应该怪谁。王广攒了一天的精力,憋忍到外溢,他不擅长处理这种无处施力的灼心,只好把家里能找到的家务全做了个遍,吸地,拖地,晒被单,换枕套。人都自信把生活过得井井有条,整理起来才发现,无数的死角藏匿无数的问题,到处有一层棉絮似的灰。洗碗机开了自净程序轰隆隆地转,王广机械重复着手上叠袜的动作,折完六双,开床头柜,敏锐地发现抽屉里有被动过的痕迹。这就奇怪,他摸黑翻了翻,放冈本的盒子赫然少了一包白金003。到这一幕,王广总算压不下脸色长出的青苔,尽管那样的结果也不过是把折好的袜子拆开再折一次,他就是这样的人,连关抽屉都没有用砸的。
九点差三十度角的时候,李黑披着早上出门的外套回来了。王广不开启话题,李黑便也没主动说话,空气里对白很短,交流很少,裂渊就截断在面前,双方却默认过滤掉不想接收的信息,关闭视觉,先选择最浅薄的快乐。插在后脑的手指收紧,王广的肩膀前倾,双手拘出个环扣在李黑脖子上,搓着软发去追他的嘴唇,从舌头尝到口香糖的阿斯巴甜而不是烟草,立刻确定他在外面跟别人睡了,未知如同已知。王广甚至可以还原出李黑嚼口香糖的画面,想必是睡完了陌生人,他心里觉得痛快,可走到半路,嘴里却觉得脏。尼古丁是过肺入腹的东西,自然不能当作清洁,口香糖则不管过程多甜都逃不过被吐掉,无异于口腔也做了一夜情。用一个一夜情来收尾另一个一夜情,一边忠诚一边践踏忠诚,李黑就是这样的人,连出轨都搞不清自己究竟想要还是不要。
天穹深蓝,室内明亮,气氛肉眼可见地凝固,王广的眼黑连线到下眼睫,比凌晨没开灯的高架桥还要深要黯,仿佛一只流浪守夜的鸦。他很想怪李黑,恋人宁愿找外人进行无意义的运动,也不来找自己坦白脆弱好好谈,想着想着就恨不得把对方舌尖上那块肉撕咬下来,吞食,品尝,团渣,什么都好。动了力气又矛盾地后悔,不懂李黑为什么偷腥都不记得把破绽藏好,怪自己为什么固执地非要去识破。李黑的唇被攫住,几乎在同时察觉王广的进退失据,每次王广开始用力爱他就会把他当成一根烟那样抽,为了抵消失落与郁结,为了长久地待在角色里。毕竟回忆和现状粘连得太多太紧密,想切开拥抱,就必须从人到心血肉模糊地撕下一层皮。王广倒不怕疼,他怕的是撕不掉,就如每一条海岸都以为海是为自己而来,但海只是一团原地摇晃的水,它不会来,也无处可去,能做的只有加大力度晃动,以拍打身下回文式的困境。于是王广晃动,李黑被晃动,百万只蜉蝣集体撞在海浪触礁,再次领悟粼粼波光和沼泥流沙的区别甚微。体温缓缓浸泡析出体液,靠得太近所以带来钝痛,分开和结合如此无缝衔接,怎么分手也分不干净决绝。李黑的喉咙发紧,鼻梁发涩,他想,爱这个字恐怕就是要带些血腥,没有了反而不对,没有了就不够吸引。
却泄了气。犯错的人正是因为得到太多才想把自己遗弃,他大概永远也做不好准备去体面地迎接“顺利”,没办法心安理得当个幸运儿,伸手就有馈赠无理由降落。相较之亮丽的剧团和好的伴侣,李黑扭头就去演两百包饭的欢乐谷NPC、在游乐园的长椅跟没有家回的酒疯子做爱,他把这作为不劳而获的惩罚,可现在他分明得到更多,没有比这更恶劣的游戏,没有比这更难破的循环。李黑走无可走,无可申辩,把脸埋进王广的卫衣不动了,吐息的位置对住恋人心脏,像用一呼一吸牵引它的起伏,然而真正起伏的是两人的身体,像坐车驶过二十段连续的减速条,点点颠簸带出树叶声沙沙。相同的迷局已经在过去十年发生整整六十四次,王广说不出他对此是深恶痛绝还是乐此不疲,只一味理散李黑衣服的皱褶,将扣子粒粒拨开,推着裤子边缘把手伸进去,拨动书签一般转过自己操了几千个日夜的腰。指节是导体,每一秒传播触电的酥麻,他喜欢这样胸贴住背的姿势,喜欢抚摸、揉捏、按压,逐渐演化成粗暴的掐。被快感稀释的痛觉构成男孩喘息的轮廓,如同深度溺水后强夺一息氧气,在鹅黄的灯下反射迤逦诡异的光,王广继续用腿分开他的膝盖,很快嗅到李黑的烟味神奇地重新出现,就像他注视李黑一遍遍地计划逃离,再一遍遍摸着锁链回家。于是王广又觉得完整,日子就又可以日复一日地过下去。
赤条条做了整晚,第二天王广有微弱的发烧症状。他卷着被子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从身后捞住李黑,像抱一个不会断电的取暖炉,小巧,体贴,趁手,可以很好地搓成各种形状。李黑回忆对方近来的吃食穿着,再加上秋老虎尚在的气温并不算低,遂猜测这场病里心理影响生理的可能性偏大,内心稍安稳下来,由着病号皱眉跟自己撒了好一会儿的娇,等人睡着睡熟才套上长袖走出卧室。昨天他没仔细看,如今屋子空旷地展现在视野之前,李黑惊异于空间的过度整洁,跟着反应过来王广言表下无声的彷徨,像一支软箭扎向他的懦弱,刃口只朝向王广自己。说到底他也心软,终于决定去做些什么,至少要背起自己任性的责任,不让王广一个人替他承担难堪。可当他拉开门把手,有个瘦削的男人正拱着脊背坐在门口,李黑莫名觉得这身影似曾相识,忙蹲到地上去看男人的脸,表情顷刻严肃起来。
长椅,街灯,摩天轮,空的嘉士伯酒瓶踩扁在花坛的烂泥和灌木中央,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弃童在喧嚣的角落退化成动物交合哼鸣,这是李黑昨天给自己寻的慰藉,一枚用坏了也无所谓的玩具。他有双很漂亮的眼睛,掩在胡渣和凌乱的五官中尤为突出。可惜那终究是个不明来路的流浪汉,是李黑在对象匮乏之后随机找来的替代,所以他只能是一次放纵一场梦而已,不应该也不可以延伸出任何下文。眼下对方竟尾随他从乐园来到了市区,像荒诞照进现实,表世界里世界的规则出现漏洞,难道真是疯子?眼见艳遇变成了希区柯克,李黑双目干涸,后怕地涌起叶公好龙的心惊,却不能求助王广。他一连问了姓名、住址、电话好几个问题,对方都摇着脑袋给不出答案,李黑再也维持不了平静,背手到口袋把手机转到紧急拨号键打算报警,那人却忽然嗤笑着张开了口,表情像孩子一样清澈。
他说我身上沾过了你的味道,我必须跟着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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