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婴儿总是长得很快。出生时都是红彤彤皱巴巴的一条，不过只要有母亲的奶水——差一点的条件下有米汤，他们就会飞快地舒展抽条，变得更有人类的样子。
琴叶在伊之助生长成白胖的一大团时开始埋怨自己松弛的警惕心。对陌生人的轻信终于让她和她的孩子都置于险境，她当机立断抱着伊之助逃跑，却根本跑不快。这孩子已经不是那个瘦弱的小东西了，优渥的环境养得他比很多同龄人要健壮得多。于是在逃离寺院的过程中琴叶跑得越来越慢，身后的恶鬼也开始放弃玩闹一般的追逐，在下一个瞬间出现在她的前路。
“为什么不愿意听我的解释呢？为什么要逃走呢？琴叶和伊之助都那么弱小，在山林里遇到野兽的话会死掉的吧？如果琴叶现在和我回去的话，我可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哦。”极乐教的教祖流下眼泪，向她展露慈悲的宽宥之心。
琴叶的心跳得飞快，恐惧和愤怒使她眼前发黑。她抱紧幼子的襁褓，感到自己在发抖：“可你是个骗子，你骗了我，也骗了大家！你只是在把我们当做牲畜豢养罢了！我曾经十分感激和信任你……”她一步一步地后退，直至踏上悬崖的边缘。
“再往后退的话会掉下去的，那样无论是谁都活不下来吧。”童磨用一贯的温柔语调对她说，“不要生气了，忘掉那些误会，跟我回去吧。”
琴叶抬头望进那片空无一物的眼底，忽然平静下来。
“你错了。我会死在这里，但伊之助会活下去。”
她退了最后一步，用身体护住怀中的婴儿，坠下悬崖。
伊之助能活下来吗？她并没有抱太大期望。不过万一，万一她的身体抵消了大部分冲击力呢？万一伊之助的哭声引来的不是野兽，而是山下的村民呢？那种情况下，这已经是她唯一的选择了。赌一把吧，就像抱起伊之助从家里出逃时那样。她的坏运气已经在人生的前十七年用完了，今天迎来的请一定要是好事啊。
她的意识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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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真是漂亮的孩子……”
“衣服的料子很名贵呀，是大名家的姑娘吗？”
琴叶隐约听见交谈的声音。她没有死吗？从那样的高崖上坠落却依然活着，真是好运气。她甚至没有感到身体上的疼痛，这一切是神明的伟力吗？
她没有听见伊之助的声音，于是奋力地睁开眼睛，试图寻找那块襁褓。屋子里还有两道影影绰绰的人形，见她苏醒立刻凑到她面前。
“在找那个孩子？那孩子很健康啊，我们捡到你的时候他饿得哇哇大哭，哭声很洪亮呢。我们把他送到正在哺乳期的小春那里去了。”两人中稍矮的那个说，“咦，你的眼睛……”
琴叶的视力缓慢地恢复正常，这才看清楚面前是两个年纪与她相当的女孩子。她一整晚都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嗯，我瞎掉了一只眼睛。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我可以去看看我的孩子吗？”
“啊，当然。我们带你去。”稍高的那个回答，“我们还没来得及为你擦身和更衣，不知道你身上有没有伤口。还能起来吗？”
琴叶试着活动几下：“没问题。”
“那太好了。我们是在树林里捡到你的，还以为是被野兽袭击了呢。能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女孩说。
“捡到我？在树林吗？”琴叶惊愕道，“可我明明……”
“嘘！”女孩捂住她的嘴，“不要说啦！在你准备好之前，不要回忆不幸的过去，不要想痛苦的事。到了这里只需要重新开始，然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对了对了，我是铃，这个是枫，我们怎么称呼你呢？”
女孩语速有点快，说的似乎又是其他地区的方言，琴叶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她的意思。“琴叶，我叫嘴平琴叶。”她回答。
“呀，果然。”铃说，“我们看你穿的衣服都价值不菲的样子，就猜测你是不是贵族出身。现在看来的确是这样啊。那你还会在这里住下去吗，还是要回到自己家的领地呢？”
“贵族？可我只是很普通的平民女性……衣服是别人送给我的。”
“什么呀？虽然不知道‘嘴平’是哪位大名或武士，不过既然有姓氏，那不就是贵族吗？”枫说。
琴叶心底升起不妙感。“有姓氏……就是贵族？”
“当然啦。贵族女孩不会都像你一样没常识吧？”铃打趣道，“不说这个了，跟我们去看看你的孩子吧。他很闹腾的，估计只有你能让他安静下来了。”
“……嗯。”琴叶压下疑虑，跟着铃和枫向伊之助所在的房间过去。
这个地方的格局未免太过熟悉。琴叶越走越这样觉得：如果忽略那些采光良好的窗户，完全就是极乐教寺院的样子。这令她稍稍感到不安。不过现在距离她坠崖应当还未过去半天，这么大的一座寺院总不可能一夜之间就翻修完成……她忧心忡忡地思考着。
“到了，这间是小春的房间。”枫提醒道，“你听，孩子还在哭呢。”
铃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扬声问：“琴叶过来了——啊，就是孩子的妈妈！小春，我们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门内被称为小春的女子回答。
枫安抚性地拍拍琴叶的手臂，暂时离开了。琴叶急切地拉开门，窝在春怀中的伊之助好奇地抬头望向门口，看见母亲的身影立刻停止了哭闹，转而“啊，啊”地要母亲抱。琴叶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她抱起伊之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今夜的她是多么幸运啊，只要伊之助平安无事、只要他们母子俩没有分离，这世上还有什么可怕的事呢？
“可怜的琴叶……”春轻轻地将她拢进怀里，“已经没事了，在这里我们大家都可以平安地活下去。”
琴叶红着眼眶，勉强挤出话来：“对不起……这孩子很闹腾，给你添麻烦了。”
“哪有。”春说，“他很聪明呢，不认识我们才会一直叫唤。看到妈妈来了，立刻就不哭了。我的孩子也差不多大，还不怎么会认人。”
“可是小春的女儿看起来很瘦弱啊。她长得没有琴叶的孩子健壮，所以也会比他晚一点长大吧。”铃托着下巴端详旁边睡得正香的春的孩子。
“没办法呀，以前我过得苦，身体很差，连带着孩子也没有奶喝。还好两个月前被好心的教主大人收留，现在我的奶水不仅够我女儿喝，还能匀出来一些分给这孩子呢。”春说。
“……教主大人？”琴叶呆滞地重复了一遍。
铃立刻兴奋地抓住琴叶的手：“是呀是呀，这里是一间叫做‘万世极乐’的教会。住在这里的大家都是被教主大人收留的可怜人，还有一些日子过得去的教徒并不住在寺院，只是有时会来参拜神子大人，向神子大人诉说自己的烦恼。琴叶经历了很不好的事吧？待会儿也可以向神子大人寻求安慰哦。”
“不，不需要。”琴叶强硬地挣脱，“我要离开这里了。谢谢你们的照顾。”
为什么会这样？这是神明的玩笑吗？为什么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个地狱？她难以自抑地发起抖来。早在发现这里和极乐教的寺院一模一样时就该逃走的，也许就像童磨说的那样，她是个笨姑娘，她总是察觉不到身侧的危险。为什么她此前从未见过那三个女孩？为什么阳光忽然能够照进寺院内部？她不知道童磨究竟是什么妖怪，或许这都是他能够短时间内做到的事。这一次她还逃得掉吗？
“诶？怎么突然这样？不过在你醒来之前教主大人已经见过你了，还让我们在你醒后叫他呢。枫已经过去了，就算要走也先见一见教主大人吧。”铃说。
“枫……枫刚刚是去找这里的教主了？”
怎么办，伊之助，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无意识地收紧手臂，怀中的伊之助感到母亲的不安，举起小手戳她的脸。琴叶眼前一片空白，难道他们母子注定要死在这里吗？
“琴叶，教主大人来了哦。”春轻声提醒。
“果然是个漂亮的姑娘。”琴叶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她愕然抬头，看见的也是一张陌生的脸。
被称为“教主”的男性是最普通的黑发黑眼，外貌也并不突出，头上戴着的毗卢冠倒是十分眼熟。
“眼睛也很漂亮啊，像绿宝石一样。”教主赞叹道，“就是瞎掉了一只，真可惜。”
这是童磨的伪装吗？还是说，她只是到了一个同名的其他教派？琴叶倾向于后者。虽然她并不聪慧，但她在某些方面的感受很敏锐。譬如，她能够察觉到这个教主停在她身上的眼光：像是打量装饰品一样、恶心的目光。这是她在童磨身上没有感觉过的。说起来，铃、枫和春也都是年轻活力的漂亮女孩，这个教主收留她们的目的昭然若揭。她不能留在这里，最好也带着这几个姑娘一起走。之后一起到大城市去找个工作，也能够互相照应。
“我就不打扰你们女孩子的交流了。琴叶姑娘如果遇到困难，可以随时找我求助。”教主留了这句话，转身离开。三个女孩还有模有样地对着他的背影行礼。
这个教主已经盯上她了，她得抓紧时间离开。琴叶想。不知离这里最近的大城市是哪里，如果是东京最好，大阪或京都也不错……还是直接问问吧。
“你们知道教会所在的这个地方叫什么吗？附近有没有什么人比较多的城市呢？”琴叶问。
“你说教会的所在地吗？附近的居民都叫这里‘大深山’。虽然教会名副其实地在深山里，但是山下有好几个村庄呢，离江户也不远。”枫回答。
那时她们还不知道，这座“大深山”在数年之后正式更名成为了“大岳山”。
江……江户吗？琴叶愣神。她上过女子小学，虽然成绩并不好，但她至少知道江户已经是很久以前的称呼了。这教会里的人活得也太闭塞了。不过既然是“江户”，她相信自己能活下来。去打工也好、做学徒也罢，至少不会饿死。毕竟那可是全国最大、最开放的地方，是首都东京啊。
想通后路的琴叶彻底放松下来，在铃说要带她去见神子大人时也没有拒绝。
万世极乐教的神子，是一个拥有白橡色头发和彩虹色眼睛、姿容神异的孩子。
面对神子，铃的动作也规矩起来。“神子大人今日没有见客吗？”她问。
“是铃啊。今天已经见过一批客人了，大家都很可怜呢。”莲座上的神子说，“这孩子是新的信徒吗？”
铃把身后已经停止思考的琴叶推出来，热情地介绍：“是哦。她叫嘴平琴叶，似乎经历了什么很可怕的事。不要再害怕了，琴叶，可以把你的恐惧和神子大人讲出来，神子大人会为你解决的。”
“……童磨。”在看清神子面容的瞬间，琴叶意识到自己异常冷静，“你的目的是什么？想要杀掉我的话，需要这么多弯弯绕绕吗？”
“诶？”神子茫然地发出一个音节。他跳下对儿童来说过高的莲座，小跑着来到琴叶面前。“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认为我会杀掉你？我明明从来都没有见过你，我也不叫童磨。啊——我明白了。铃，我想单独和琴叶夫人谈谈。”神子自说自话地赶走了铃。他仰头看着琴叶，下一刻眼中轻易蓄满泪水。
“琴叶夫人好可怜……”神子搭上她的手腕，“是头脑生病了吧，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真实。明明是贵族，明明孩子还这么小，却流落到这个地方，也是因为被家人抛弃了吧。没关系哦，在这里快乐地生活下去吧，总有一天大家都会去往极乐的。”
“我……”
琴叶迟钝地察觉了一切异常的源头。
奇怪的口音、拥有姓氏就是贵族、东京还被称作“江户”、眼前分明就是童磨的孩子并不认得自己……她似乎在坠崖以后来到了过去的年代。
伊之助与她都平平安安已是万幸，可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又是福是祸？这是神明的捉弄还是先祖魂灵的护佑？
“琴叶夫人不必勉强自己。虽然铃要求你把难处说给我听，但是最终决定权在您自己手中。”神子拉着她的衣袖，带着她走进来时的长廊，“既然要留下，琴叶夫人可以来选一间喜欢的卧室哦。除了您刚刚醒来的那间，还有几间空房。”
“等一下，我没有要留下来……”
“在担心我父亲那些事吗？”神子回头看着她，“他很懦弱，又有些惧怕我母亲，不敢做强迫的事。无论您是脱离家族的贵女还是逃难的流民，留在这里至少比外面安全得多吧？”
琴叶有数次欲言又止。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实，她实在无从判断。如果她当真已经身处江户时代，带着伊之助离开这里独自生活显然并不现实。要留下吗？可这间教会中又有一个不知何时就会变成怪物的“神子”。
伊之助啊……琴叶抱紧怀中的襁褓，请原谅妈妈的优柔寡断。她曾经在大雪的天气里独自抱着伊之助跑上山，连年轻力壮的丈夫都被她远远甩在身后，更别提年老的婆婆。被童磨堵在悬崖边缘时也成功地跳下去逃脱了。或许她在逃跑上颇有心得，那么暂且留下吧。一旦注意到不对劲就立刻带着伊之助逃脱，如果不顾及自己的性命的话，她有把握让伊之助逃出生天。
琴叶选了一间自己的卧室，正式在江户时代的极乐教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