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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嘉诚说,你之所以认为世界上最爱你姐的人是你,纯粹是因为你还没长大。
小李黑矮他半个头,是青春期的错误造物主的惩罚,读的书师承张兴朝,包含古今中外正经的不正经的,咨询费是一顿饭,所以李嘉诚讲得格外认真。王广看看他的身高,又看看自己的,想:我算是长大了吧。
王广和王男都还小的时候,世界没这么多人,有孔令美宗俊涛足矣,他姐是全幼稚园的演讲冠军,捧着很劣质的奖杯站在台上,仰首挺胸的双马尾,小女孩声音很脆很亮,比小学一年级课本上的孔雀图画更辉煌,也更平易近人。冠军王男发言结束,绷着一张笑脸踢正步下台,从人群里把没窜个儿的王广扯出来,拳头打到他肩上,一张脸松开,声音比刚刚的缩着,但背还很挺拔:“真吓死我了刚刚!”
真吓着了?那我还能骗你吗!不能,当然不能,她们家主旨是绝不忤逆第一名,考试的恋爱的表白的都包含在内,演讲冠军也是冠军,更何况王男总是家里第一个冠军。所以王广摇头,两只眼睛眯起来,是真心为他姐高兴。
后来就算长大了吗?不太好说。王男在他幼儿园毕业那年正式成为一年级苗苗班小班长,红领巾挂胸口,一岁拉开一条小沟壑,王广玩泥巴而王男坚守流动红旗,幼时的小挂件逐渐淹没在王男的生活里——只有王广会这么想,即使上了高中,王男下课回来也总能捎点什么和他三七分,比他偷摸看的台湾肥皂剧里的男主角更加面面俱到,王男跟他争抢电视的控制权,很直白地白了他一眼,这很好看吗?
不好看吗?王广反问,骑士和公主,俊男靓女,更甚者是四男追一女纠缠故事,帅哥四位出现在主角波澜不惊的生活里,如此奇妙,王广觉得理所当然,就像王男出现在他人生那样。
王男瞪他一眼:我觉得你是前两天的云南菌子吃多了。
王男说是这样那就是这样,王广装傻得不亦乐乎:那为什么没俩小人在面前跳舞?
王男说:王广,你信不信我把你抽成跳舞小人?
跳舞小人没抽成,王广的日记堆叠下来写完了一本,半本里记事有大有小,下至李嘉诚没找的一块钱,上至他姐真的成了家里第一个恋爱冠军。
如果让王广解释,他会说说来话长,然后很郁闷地叹一口气。
王男初恋算不上形同台偶,比他少年梦想里冬天靠着堆雪人的男孩女孩普通得多,两个人简单地相遇,聊聊天,增进感情然后王男说我发现我有点喜欢你要不我俩在一起吧,人家说,那也行。被抓到是因为他们站在楼下分一袋子面包,然后王广冲下来,看看老式面包袋子,看看王男。
他开始失落并不是因为王男谈了个恋爱,更根本的或许是这段恋情看上去太普通,不像尼克和朱迪,不像堂吉诃德杜尔西内娅,而王男,笑意盈盈地提着大半袋子面包站在门口,在路灯下对着普通男友告别。王广站在一边,连对方名字都忘了喊,等男友走了他才掏兜,把一串钥匙放在王男手里。
那天王广在日记里写:我姐成了恋爱冠军。
这是好事情,至少对于王男来说是。她爱钩针原本不是为了送人,但如今能在爸妈和他以外多送一份,家里也干净,王广的衣架从一棵圣诞树撤回成一根杆儿,新款大衣披在上面,顶替了王男的毛线团。他闹别扭的方式是不动声色把一切王男目能所及的,她送的东西一股脑塞衣柜里,态度并不比一个幼儿园小孩更坚决。
这场冷战历时二十四小时落下帷幕,李黑在偌大的教室里听他说话,说我姐......怎么就喜欢上一个这么普通的人,谈了个这么普通的恋爱?王广表情认真,全然不顾冒着火气站他后面的王男手里攥着钩针找毛线,他还要继续说下去,假如不是李嘉诚小心翼翼地嘘了一声。
吵架中止,午休时间的一个多小时耗费在回家路上,王男埋在羽绒服里的半个后脑勺对他释放怒火,家里的门一拉开,孔令美宗俊涛都不在,王男打开他的抽屉,里面躺着一抽屉的毛线、钩针成品,还有他那本百无聊赖的小日记。
王广说:“我......”
王男比他更快,眼睛里冒冷气:“你非得这样干什么?”
午休时间段,确认完案发现场就要往回赶,王男走得像动物园里的鸵鸟,王广落后半步小心翼翼跟在她后面,嘴里有一万句解释,不小心全放进去的,没故意偷你的,真是碰巧,谁让你往我衣架子上扔的东西都是一个色号......
王男的语气硬生生的:“王广,我真恨不得有一个妹妹,而不是你。”
王广没敢吱声,去拽她袖子,被甩开,又拽又甩,第二次过后他自讨没趣地把脸埋进大衣领子回忆,差不多六年级那会儿,王男在客厅向宗俊涛展示钩针材料,王广摸着篮球,心想,假如有个哥哥就好了。但他越大越发现王男不是男孩的好处,孔令美可以喜欢全球巡游,宗俊涛可以宅家煲汤,王男也可以举着新编的剧本得意洋洋地站在家庭中央,向所有人宣布自己未来绝对会成为最厉害的作家。他所有的青春期疑难杂症在这个家变成最无关紧要的一点儿小事,就像一袋子面包和半袋子,拿回家能吃完就是好面包,谁管它分不分的?
王广嘴里嘟囔:“姐......”
王广说了一个字就没下文,王男叉着腰回头等他,轮廓被阳光勾成细细碎碎的,跟小学五年级没差别,只是王男现在要抬头看他,就像他幼儿园的时候总要抬头看王男。
王广接着说:“我就是太别扭了,姐你能不能别真向家里打申请把我换了?”
他眨巴眨巴眼,毛绒围巾从抽屉里带出来,又被王广趁着她发脾气系在脖子上,丑得像一条盘蛇,王男一把扯下来,严丝密合地填满冷空气和脖子之间。
不生气了?不生气了,谁跟你一样急头白脸乱塞一顿。
他俩重归于好,王广回校坐在前桌后面,敲敲椅背,李嘉诚面带微笑,王广说,我马上就十八了。
李嘉诚说,你意思要我买礼物。
不,王广说,我感觉就算到十八了,这世界上最爱我姐的人也还是我。
李嘉诚问,那我给你颁个奖?
颁奖也行,其实他这么想,但老师已经开始敲桌子上强度,王广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小领奖台,王男,他,颁奖嘉宾李嘉诚,给的这个奖杯劣质一点或者好一点,都没什么,最重要的是上面刻的字得是“世界第一爱王男”。
古人言,或者说李嘉诚曾经说过,什么爱不爱你姐的纯粹就是你没长大,世界太小,王广给出一个否定答案,把脸凑过去,没挨巴掌是因为对面不是王男。
世界小或者大有区别吗?区别大吗?他的世界豆大的时候就有了王男,后来有了李嘉诚,以及无数个人,王广捧着奖杯左看右看,想,其实还是有点区别。
区别大吗?不大。
世界小的时候,王男是王男,世界大了人多了,王男也还是王男,王男站在他心里的山尖尖上,他头抬得越高个儿窜得越快,就越是能看到热腾腾的、明媚的他姐。他姐呐喊,他姐披着头发跟期末作业奋战,他姐举着成绩单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姐在作业本上写自己的名字:王男。世界那么大,王男永远是王男。
这也就很好,王男的普通男友走在右手边,提着吐司袋子的时候,他能从袋子里摸一块叨一口;王男的普通男友的围巾针线精细,王广说你看我姐对你多好,我的这条是她的试验品......王男瞪他一眼,手从羽绒服袖口钻进去,恶狠狠地掐一下。
假如有一天王男拿结婚冠军怎么办?他王广得是见证者,能在王男照镜子的时候从角落里钻出来,当送花送头纱的花童xxxl号,未来姐夫站在门外,不一定是那个普通男友。王男大概有可能看着他泪汪汪的样子突然想哭,王广把袖口递出去,王男会说王广这是黑色你是不是傻,会说,我以后不住家里你就得一个人住一间房,一个人打游戏......然后王广说没事儿,姐你把我丢下也没事儿,反正你哪天后悔了,我永远在你身后。
王广把一辈子从头到尾梦了一遍,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人,王男在他脸上用手画乌龟。
王广问:姐,你怎么没和你男朋友走?
王男说:分了,下一个更好。
他刚从梦里憋出来的那点眼泪跟着嘲笑的表情一起流出来,王男看着他,脸上无奈和无语掺半,拳头隔着手套打到羽绒服上,说王广你再笑,我让你今天没法回家吃饭。
高中生王广想,他更小的时候,青春期之前也做过这样一个梦,做了一首生日歌的时间,他双手合十,对着蜡烛许愿:他妈他爸还有王男,三个人加上他永远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如果能再借一个愿望,他希望王男永远不长大,这个家里永远不会有第五第六个人。
小学生王广偷偷眯着眼抿了一下王男的表情,他姐笑得很真挚,是纯粹为一个小学生感到快乐的样子,于是他又闭上眼,想:把后一个愿望撤回吧,王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长大就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