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高越从台上下来就吐了。
大概刚刚发生的一切太恶心了。他边吐边乐,可惜地想早知道要吐出来就不特意为庆祝接到节目吃那个奶油蛋糕,十块钱呢,平时他都舍不得买。
很快他就乐不出来了,吃下去的东西吐空以后,胃里拧毛巾似的疼,带的整个小腹都抽搐,像是要把胃酸胆汁什么的统统绞上来,食道喉咙都火辣辣的,他被那股上耸的力道顶得站不住,头晕眼花地扒着垃圾桶往下跪,想幸好上台前踩过点,知道这有个僻静的垃圾桶,不然得以为他怀了呢。
真不是人受的罪,高越熬不住,破罐子破摔把头往墙上嗑,一下,力不够大,两下,怎么没感觉?三下、
身体被一个向后的力道一拨,往后仰,没有失重,他被接住。
“……没事……?”
……哦,高越眨去难受出来的泪膜,反应过来是有人用手掌给他垫了一下,又从后面支住了他。
手掌在他背后拍拍,见他干呕得厉害,犹豫了下,又伸到前面轻轻给他顺气。
“越大师?”
“……没事。”高越缓过那阵难受劲,本来想潇洒地一抹嘴说我们明星就是这样,有偶像包袱,上台容易焦虑焦虑就容易吐我跟你说那谁那谁谁就这样……但是不,这样搜肠刮肚的吐超级消耗体力,他现在没晕过去纯粹是因为胃痛得要死根本晕不过去,才懒得说话。
尤其是跟陌,生,人。
高越伸手抓墙,后面的人发现他的意图,欲言又止,还是帮忙把他扶起来,扶起来也没松手。
“越大师……”
高越想翻白眼,想让那人滚蛋,没说出来,嗓子哑了,想咽唾沫,嘴里苦得要命——
“漱一下口?”
一瓶已经拧开的矿泉水递到面前,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看上去宽厚,有种不见太阳的白。
“我没喝过。”矿泉水和手的主人局促地说。
不然呢?你喝过还敢给别人?恶不恶心?
高越恨不得刚刚吐的不是胃酸胆汁是毒液,他能把后面的人毒死。
他没忍住冷笑一下,在那人发现前收回去,接过水,没吐,直接咽下去。
“谢谢,”他抬嘴角,标准极了地假笑,“我没事,老毛病,你还不和你弟弟回去?”
“啊,”那人——高超又掏出纸巾给他,和他相似的脸上是绝不相似的,很好脾气的笑,像玩具熊,“他先回去了。”
怎么,你们住一起还要打两辆车,什么家庭?
高越又想冷笑,但没力气,他索性不做表情,冷冰冰地说:“什么事?”
“——”
“不去医院。我问你,有,什么,事。”
玩具熊被抢白得愣愣的,高越盯着高超的眼睛,胸口烈火般的痛意平息下去,烧尽了变成灰,他倦极了,“没有就……”
“想问越大师的联系方式,方便的话……”高超说。
“不方便。”
“……哦。”
沉默。
高越攥着水瓶,定了定,忽然弯起眼睛,掏出手机:“开玩笑的,来,你扫我还是我扫你?以后要是有矛盾也可以找我。”
最好有,最好是大吵一架老死不相往来那种,或者互相捅刀,捅死一个拉倒。
高超望了他几眼,没对越大师的反复无常发表任何评价,很温顺地低头拿手机。
最后是高越先打开二维码,高超扫,加的时候高越看到高超置顶第一个就是李治良。
他觉得喉咙里的毒液又要喷出来了,赶紧喝两口水缓缓。
“少喝点吧,很凉,不然我去接点热水?”高超拧着眉,很关心他的样子。
要你管。虚伪。恶心。
水给他了他还不能喝?
“不用,谢谢嗷。”
高越把瓶盖拧回去,抬起眼笑,一脸腼腆,“我腿有点软,能不能陪我去门口?”
不是谎话,他真走不动,整个腹腔都突突跳着疼,家里还有没有药?想不起来。
高越没考虑过高超会拒绝,对方果然没拒绝。
从拐角出去的时候撞到刘旸,后者一脸惊讶,高越没力气寒暄也没力气解释,倒是看上去内向的高超和刘旸打了招呼,还找工作人员要了热水,直接端到高越嘴边喂他喝。
怎么回事,184的男人这么会伺候人,扶他喂他的时候手都很稳。
照顾李治良照顾出来的?
高越恨得不行,理应被热水安抚的胃动作大到肉眼都能看出来,他眼前一阵一阵地花,不动声色地弓起背,用衣服藏,咬着口腔内壁强忍。
下楼梯的时候没忍住,视野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往前倒。
他倒得决绝,边上人像心电感应提前知道他要倒,动作飞快地拦,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比扛大包的力气还大,硬生生给他捞回来,再回神就是他被高超抱着往出租车里放。
“很难受?”发现车里人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他,脸色煞白,高超担忧地摸摸越大师额头,想问真不去医院?看起来真的很严重,他还没见过有人能胃疼成这样,而且他总觉得对方还有点发烧……
他忧愁地缩回手,关门。
高越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去拽,手指撞到关上的车门,他眨眨眼,慢慢把手收回来,掐进胃里。
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能不能把他捅死啊,或者高超把他捅死吧,死了就不痛了。
他手上没力气掐不住,换成水瓶往里怼。
“别这样,会很疼的。”
担忧的声音从另一边冒出来,高越猛地扭头,高超从另一边开车门坐进来,冲他笑笑,还是那种玩具熊的笑,不过玩具熊的力气可没这么大,硬生生把水瓶从他手里拽出来,高越想说给我就是给我了,我什么都没找你要一瓶水都要拿走是吗,下一秒高超的手代替塑料瓶,摊开了捂他的胃。
“靠着我会不会好一点?”
高越僵硬地顺着力道倚到高超身上,车里味道不好闻,有烟味和皮革味,高超的身上却是一股很淡的蓝月亮的味道,手很大很厚,当然也很暖和。
“师傅,开车吧。”见他没说话,高超对司机师傅说。
高超真的很会照顾人。
开出去五分钟高越就不行了。高超说的对,矿泉水太凉了不能多喝,后面有热水中和的结果是凉是没那么凉了,但水喝太多,胃里没东西只有水跟着车晃荡,哪怕有高超捂着他都觉得胃像个装满水的气球一下一下在撞,又吐,这次吐出来是清水,眼睛里流出来也是清水,高超给他撑袋子,抱着他给他揉胃揉胸口,让他躺在腿上,用纸巾给他擦眼泪和涎水,沾到身上也没嫌弃,给他喂水,这次没让他咽,抵着他的喉咙让他漱口吐出来。
一套操作下来,高越服了,他自己都没这个耐性。
既然当事人不嫌弃,他就得寸进尺把脸埋进高超大腿里,这样闻到的全是高超的味道,也没那么晕了。
快到的时候高超让司机师傅停过一次车,高越不知道他去干嘛,高超说的话嗡嗡的白噪音一样滚过去,他就知道自己被从温暖的腿上移开,胃也没人在捂,他气死了又自己去掐,手指指节整个怼进去,过了不知道多久,手被掰动,他蓄出一点力气,死活不让掰,被宽厚的手掌拍拍手背,摸摸胸口,抚抚背,最后还是松开了。
这算随便离开的道歉?
高越稀里糊涂地想,被拉出来的手指蜷起来挤到高超大腿缝里,汲取温暖。
要是就这么接受了,他也太贱了吧?
贱死了。
高超谢了师傅,一只手卡住越大师的腿弯,弓着腰单手付款——没错,车是他叫的,地址是问出来的,越大师叫车软件大概出了问题……他不在意这些。
他抬头端详眼前的老式居民楼,把越大师向上托了托,手腕上的塑料袋簌簌响,他刚刚下去买了胃药退烧药,不为什么,只是有预感越大师不像会检查家里备药的人。
越大师住顶楼,居民楼太老七楼都没电梯,高超心里万分庆幸自己送人回来了,不然很难想象越大师一个人怎么爬上来。
“钥匙?”
高超偏头问,他有点气喘,不多,两人身高差不多,但越大师瘦,整个人轻飘飘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胃不好吃不下东西才那么瘦,高超有莫名其妙的担忧,思维岔出去一瞬,回来发现越大师还没回应,不由着急扭头去看,一路上他都没说话,不会是晕过去了吧?
“口袋里。”
传来的声音很低,含含糊糊的。
高超松了口气,又疑惑,什么意思?让他拿吗?
拿就拿吧,“哪个口袋?”又没回应,高超猜越大师大概是太虚弱,没强求,反手去摸,先摸了左边的衣服口袋,又摸裤子口袋,最后在右边裤子口袋摸到。
摸衣服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这人是真瘦,腰都陷进去,只有大腿有点肉。
高超用膝盖顶开门,路过堆满外卖盒乱糟糟衣服的客厅进卧室,把越大师放床上。
床上也有衣服,被子卷起来堆在一边。
高超把衣服拾掇起来叠放,被子拽过来给人盖,不小心抖出一根裤衩,被越大师眼疾手快抢走塞到枕头底下。
真邋遢啊。高超没忍住笑。
“笑什么笑。”
高越瞪他,他下车被背起来才看到高超买的药,反应过来高超刚刚下车是去干嘛了,勉强消了点气。
“没笑。”小熊笑眼弯弯说完,立刻收起笑容,可高越不喜欢高超面无表情的样子,心情立刻down下去,回归到充满怨气的水鬼状态。
讨厌死了,他都这么难受了还不给他笑。
讨厌死高超——
“不对,你好像真的发烧了。”高超用手心摸摸,用手背碰碰,实在不放心,最后上了额头,确定越大师在发热。
他退回来,见越大师呆呆坐在被子堆里任他摆弄,没忍住伸手指戳了戳他眼睛底下的小痣。
可爱。
越大师猛地往后一缩,胸口起伏,高超垂下手,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奇怪,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上手摆弄一个刚认识的人,怪不得人家会觉得唐突,怕他尴尬才不说。
为了赶紧跳过这一趴,高超说:“我刚刚买了药,但是要饭后吃,你家有什么东西可以垫垫吗?”
高越一眨不眨地盯着高超,心脏狂跳,眼下的痣像要烧起来,他想蜷起来留住这一点身上仅剩的温度,又怕看起来像在送客。
“没有。”他说,趁高超不知道为啥转了一圈,四处张望的时候,很慢很慢地曲腿,试图把被子拱起来。
“你是不是冷?”
除了腿手也在底下揪被子使力:“啊?”
高超转回来,重复:“你是不是冷?”
被子已经掩到越大师下巴,看起来更是小小一只,深灰的被子衬得人脸色惨白。高超不知道他是心不在焉,只觉得是要病坏了。
之前他拉被子发现这被子也轻薄得可以,而且……高超没找到暖气片,到处冰冰凉:“你家没通暖气?”
“啊,嗯,唔。”高越终于把被子拉过鼻子,手心满意足捂住脸,他搓搓那颗痣,突然用力,想把它从脸上抠下来。
有什么用,不是还是没认出他?早知道他在脸上划几刀,脸划烂,还能安慰自己是因为毁容高超才认不出他。
哦,现在也还来得及,把高超戳瞎好了,这都认不出来,跟瞎了有什么区别啊?
“……那里?”
“什么?”
高越发现自己又错过一段对话,但有什么关系,高超不是好哥哥吗?对李治良都那么有耐心,他至少没跟高超吵架,这么多年都没吵,少听几句话怎么了。
“天气太冷了,我看了一下你家的空调不能制热,你还在发烧……胃还难受吗?”
你看,认真听就会发现高超说的都是废话,像个老鳖似的挤不出重点,听也白听。
高越盯着高超的眼睛转各种恶毒的念头,脸上还是平静又乖巧,等高超说重点。
“你要不要,嗯,呃,去我家?”
“。”
高超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手心出了一层汗:“我是说……”
去,怎么不去。
高越攥着发抖的手指重新趴到背对床下蹲的高超背上,脑子里噼里啪啦的炸,等又上了车才想起来。
“你不用跟你双胞胎弟弟说一下?”
哇,独裁。
难怪李治良受不了你。
“啊?”这下是高超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一个人一双手还要背越大师,只把拎上来的药又拎走了,下来风一吹发现越大师在抖才想起来应该拿件厚衣服,上了车索性把自己的绿外套脱下来。
高越不动,等高超提醒他才伸直手,像个不会自己穿衣服的小孩儿,高超没说什么,捉着他的手腕给他穿。
两个人的衣服一个号,不过越大师瘦,塞得进。
好话不说第二遍,高越巴不得李治良和高超吵架,靠到高超肩膀上装睡。
衣服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温热的掌心贴贴他的额头,离开,高越咬着舌尖忍住不睁眼,过了会,宽大的手掌小心翼翼捂上他腹部,也不动,就这样贴着。
高超果然是个大傻子,这能管什么用啊。
车停的时候高越半梦半醒,是那种身体极度疲惫精神极度紧张的情形,他放松手脚,身体软得像泥,放任高超左支右绌地试图把他背起来,失败,最后打横抱起他,这个姿势比背人费劲,怕他掉下去,高超抱得很紧,胸口紧紧贴着他。
高越能感觉到高超的心跳,就像重新回到子宫,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咚咚,咚咚。
爬楼梯的时候,高超心跳越来越快,胸口起伏越来越剧烈,还要压低喘息不想吵醒他。
高越闭着眼,感觉自己的腿和手悬在半空晃,突发奇想:要是高超现在脚滑,两人就会从楼梯上摔下去,摔到脊椎断开或者头骨破裂……不行,那还能看出是两个独立的人,最好能从更高的地方摔下去,摔成血肉模糊的一摊而不是两块人形,他们就再也分不开了。
他因为这个想象兴奋起来,连晕眩和胃疼都感受不到了,开锁也没反应过来,被放钥匙的声音惊了下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他要看吵架!
高超和李治良住的户型比他大,两室一厅,墙上挂着超大的时钟和电子日历,有一面墙上写满了字,高越努力辨认,发现全是注意事项:
检查煤气!
检查水龙头。
手机。
钥匙。
……
什么玩意儿。高越晕乎乎地想,直到高超把他抱进主卧安置到床上,李治良也没像他希望的那样从另一个房间里冲出来质问高超他怎么会在这里。
没劲。
他撑起来的那口气一下子散了,身上的不舒服又占据高地,高超的床很软,不错,高超的手也很软,不错不错,被子很软有高超的味道,不错不错不错……但高超把他裹好就要走,这就很不好。
高超拽着拉链脱下两件外套,发现越大师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袖,怪不得整个人都冻透了,赶紧把人用被子裹好,刚要收回手,一路上没反应,以为昏睡过去的人皱起眉,鼻腔里发出吭叽吭叽的声音,手有气无力地伸出来乱抓,整理好的被子卷差点又散了,高超连忙握住越大师的手:“怎么了,难受?”
越大师没理他,把手指挤进他手心就平静下来。
高超心里软成一片,他握着越大师的手轻轻往被子里塞,另一只手摸摸越大师的脸:“我去给你下点面,马上就好。”
这样哄了一会,越大师才松手,眉毛还是浅浅皱着,像很委屈。
高超趁煮面的时候拿手机做了备忘,又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和卧室,把一些东西拿到书房里,书房有个用来午睡的行军床,他准备晚上睡那个对付一下,卧室就给越大师。
高越其实没像高超以为的那样睡着,也没像他以为的那样被哄好。
他单纯觉得高超哄了几次来来回回都是同一句话的样子又人机又可怜,再来几次他就要绷不住笑场,才松的手。
他这两年经济条件好了一点,睡眠质量却直线下降,一点噪音就容易睡不好,像睡弦上似的,什么声响都能拨动他。高超进进出出的时候他一直听着,进卧室的时候放松一点,出卧室去不知道哪里弦就绷起来,这样反复绷紧放松,简直像陷在噩梦里。
胃一直在突突跳,仿佛里面藏了个刺猬或者豪猪,高越自虐般平躺,想他要是晕过去,高超过多久才能发现。
幸好高超在他彻底崩溃之前回来了。
“越大师?醒一醒,先吃点东西。”
高超轻声道。越大师哼唧了几声,没睁开眼,他没介意,把人扶起来,拿勺子叩叩他的嘴唇,越大师就闭着眼张嘴,等他吹凉塞进去,腮帮子鼓鼓地咀嚼。
两人配合默契,不用越大师说高超就知道对方吃到哪里差不多了,他把碗放一边,拆出药片,用同样的方式喂给越大师。
“喝水,来。”然后端起水的时候发现越大师连药片也准备嚼嚼就这样干咽。
什么习惯啊。
“别干咽啊,不苦吗?”高超无奈。
这也算苦吗?高越嗤之以鼻,他敏锐地意识到喂完吃的和药高超又该走了,立马逼出一点力气哼哼唧唧地呻吟:“胃疼……胃……难受……”
床边的人僵了会,叹气,放下手里的东西,搓热手,掀起被角把手伸进来。
高超的手比被子还软,又热乎乎的,捂上来的时候高越满足地叹了口气,抓着那只手终于舒坦了。
一放松,意识一下子黑了屏。
高超盯了会越大师的睡脸,低头掏出手机,打开新建的备忘录,在下面补充:
他家没暖气,你邀请他来的,睡着的样子很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