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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林斯先生,拜托您了!”
门外的雅珂达面色惶然,眼中掠过一丝惊恐。她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如同祈祷一般,恳求主人允许迷途的她借宿一夜。
菲林斯见过这样的姿态,往往是那些摇尾乞怜的狗,在长久的驯化中染上奴性,为求得人类的一口施舍,不自觉地摆出这般惺惺作态。
请原谅,他并非意在贬低雅珂达。
但他的确带着怜悯俯视着她。菲林斯手持提灯,缓缓贴近雅珂达的脸颊,坏心思地用灯光将她的面庞染上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死寂乌青,这才满意地开口:
“拒绝一位需要帮助的美丽小姐,可不是绅士该有的行为。”
他侧身让出通道,如同一位执事般躬身,引雅珂达进入自己的领地。
在菲林斯的记忆里,雅珂达向来活泼明朗,仿佛一切忧愁皆与她擦肩而过,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被奈芙尔女士扣去些许薪水。她怯懦却不无能,贪生而又惜命——菲林斯仍将此视为她的优点,甚至愿意用“审时度势”这样体面的词来为她粉饰。这女孩与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相处融洽,尤其与奈芙尔交好。菲林斯虽不太理解,却也毫不怀疑:倘若有一天命运真要在二人中抉择生死,雅珂达定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奈芙尔身前。
那种愚蠢,真是令人羡慕啊。
可现在,究竟是什么吓坏了他的雅珂达小姐,竟让她流露出如此罕见、魂不守舍、脆弱而又美丽到极致的神情?
菲林斯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心中升起一股想要捏碎这份美的冲动。
菲林斯的房间与冗杂二字毫不相干。资料整齐分列于柜中,床铺平展如无人曾在此休憩。雅珂达被这份井井有条所震慑,一时竟忘了恐惧,仰头望向满墙书籍,不禁轻声感叹:
执灯人真是纪律严明啊,即便住在如墓室般的屋子里,仍以知识为食粮。
菲林斯在远处静静注视着她,见她如此迅速地摆脱了方才的狼狈,犹如经沐洗礼,整个人再度焕发出好奇的光彩,生机勃勃。
他先是感到惋惜。
随后,三个字浮现在脑海——
不可以。
藏于暗处的鬼魂,替活在明处的菲林斯先一步透露了心迹。原本凝滞的空气骤然渗入一股阴冷,书架上的书册挪出半寸,趁雅珂达不备,“咣”一声坠落在地。
“哇啊啊啊——”
女孩的惊叫响起。
菲林斯压下唇角那抹不知何来的笑意,维持着绅士的风度,体贴地快步上前关切。雅珂达正抱头蜷在角落,菲林斯跨过那本被他亲手推落的罪魁祸首,蹲下身来望她。
两人一同缩在墙角。雅珂达缓缓抬头,映入菲林斯眼帘的——
一张惨白失血的脸,神思恍惚如亡魂。
她又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藏起。显然,她被吓得不轻。
菲林斯微微一怔。
那为什么……不像是刚才那样,来求他、来依赖他呢?
一个人人称赞的“好人”,难道还不值得雅珂达全心信赖吗?
这场恶作剧该结束了。
菲林斯不会为自己的恶行道歉,但他理应扶她起身,用尽哄女孩开心的甜言蜜语,换得雅珂达重展笑颜。再从他收藏的宝石之中,拣出最衬她的一颗,轻轻缀于她的发间。
可心中那缕郁结仍未消散。
仿佛仍是贵族之时,高坐尊位,看席间觥筹交错,众人的欢笑制成假面,粉饰鲜血浇灌出的太平。于是他亦含笑举杯,饮下一盏又一盏质地相似、滋味乏味的酒。
但他不喜欢这里。虚情假意往来交织,热闹非凡,却唯独没有一件礼物,是专属于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的。
他如孩童般期待着,等待那份缺席于生命的惊喜。然后,百年过去了。
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终于明白,那是妖精不配拥有的东西;直到执灯士的鲜血将他唤醒,他浑浑噩噩重履人世,背靠灯塔,满目墓碑与枯骨,才恍然醒悟,原来他早已拥有,它早已存在。
那如影随形、永不背离的,是孤独。
而现在,似乎有第二份更温柔的礼物,正摆在他面前,亟待拆封。
雅珂达是世上最幸运的人,危难之际遇见了从不吝于援手的菲林斯先生;她亦是不幸的,遇见的,并非向来那位“好人”。
枯白的手指藏于手套之中,菲林斯轻轻捧起雅珂达的脸,迫使她抬起头。雅珂达眼中浮现迷茫,下意识想躲,却又被捧回于原处,不得不与他对视。
“菲、菲、菲林斯先生……”她试图开口,恐惧却让话语断断续续。她并不觉得身为执灯人的菲林斯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可他此刻的举止,的确古怪得令人不安。
冰凉的皮质手套抚过她眼角的泪。菲林斯的声音如舔舐、如亲吻,落在雅珂达耳畔:
“抱歉,女士。请原谅我这小小的癖好——对您落下的这颗‘宝石’,我竟有些鬼迷心窍。”菲林斯吐出情人般压抑的称谓,呼吸渐沉。
“什么呀,菲林斯先生,您真是吓到我了。”雅珂达破涕为笑,眯起眼睛,又挤出一滴泪。菲林斯骤然失神,几乎又要伸手去接,却意识到自己已足够失态,颤抖着站起身。
不想看她恢复如常,不想看她彻底崩溃。爱看她哭,也爱看她笑——只要那神情是因他而展露。
菲林斯背过身去,面色由诧异渐趋狰狞。那颗被捏造出的心脏,仿佛也随身体一同战栗不止。
他向来偏爱些死物:古币、宝石、甚至骸骨。那些再无生机、任他摆弄的附属品,依附于他空洞的灵魂之下,证明自己尚且存活于世。
而现在,他絮絮叨叨回忆起这些,不过是为了问自己一句:
可不可以……收藏雅珂达?
摆弄她,摆弄她那鲜活的生机,让她展露每一个令菲林斯欢愉的神情——哭泣也好,微笑也罢,或是淡淡望向远方出神,皆足够有趣。菲林斯发觉,并非只有摧毁她时她才美丽,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正是那股蓬勃的生命力。
他渴望它。
以至于,他渴望她。
那么,雅珂达该好好活着。
独立于众人之上,却依附于菲林斯之下,尽情实践属于自己的生命。
独属于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的这第二份礼物,他终于揭开了面纱——
那是恶欲。
菲林斯转动眼珠,视线紧紧咬住雅珂达。可她竟主动向他走来,与他并肩而立。
这样不好——他无法将她完整地收进眼底了。
他侧过头,看见雅珂达神色犹豫,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又是一个新鲜的表情。
菲林斯已彻底迷恋上这种感觉。
他竭力压抑着自己,目光却仍如蛇一般,从雅珂达裸露的脊背自下而上舔舐而过。他着魔般盯着她俏皮盘起的发,在心底印下一吻。
太动人了。
菲林斯想吻遍这具躯体的每一寸,为自己的藏品打下品鉴的印记,啃咬她的肩膀,抚弄她的小腿,在她脐间烙下痕迹。怜爱过这些属于她原本的身体之后,菲林斯才会偏爱那些后天依附于她的部分。那只由爱诺为她装上的机械臂,他要亲手为雅珂达拆下。待熟悉的线路从她身上剥离,他会试着含住她的断肢,仿佛要将她融回自己体内。
雅珂达,你愿不愿做我的焰?
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毕竟他要拆解她一一菲林斯因这念头而战栗,却又想到一种更亵渎的可能。
甚至只一个念头,他就想为其忏悔,又忍不住兴奋起来。
如果,除去剥离之外,他能够填补雅珂达。
是啊,人类表达身体怜爱的方式,不只流连的吻。
填补……
这个词在他舌尖融化,渗出微妙的蜜液。他想象的不再是冰冷地用残缺替换去她自然的肢节,而是,连自己也羞于启齿的……
……某种炽热的流动,被他倾注进去。
他的,只属于他的某种介质,带着体温与欲望的重量,沿那空荡的腔洞,缓缓灌注。让她的骨与髓都被他的气息浸透,让她每一滴流动的血液都裹挟上他的印记。
这比任何吻都盖章定论。
他甚至可以感知到那幻想中的灌注过程——粘稠的,几乎有形的爱欲之流,带着他特有的的暧昧气息,滚烫地涌入雅珂达,感受她那被包裹、被填满、被塑形那瞬间的颤栗。菲林斯仿佛能看到雅珂达的瞳孔在那一刻放大,映出他自己扭曲却满足的倒影,再被一种非痛苦的失神攫住。
她生来的空缺是神圣的,就让他的占有化为她新的血肉,新的筋脉。
让她从此携带他的成分去行走于世。
这想法比他预设的拆解更加惊心动魄,亵渎得毫无余地。
忏悔的念头刚浮现,就被更汹涌的热流冲垮,一种即将在她体内生根发芽的狂喜扼住了菲林斯。
填补她,成为她缺失的那部分……还有比这更彻底的共生,更绝对的缠绕吗?
从此以后,她的笑容甚至不只为他绽放——她的笑,便是他的笑。
只要雅珂达愿意。
只要她愿意这一切发生。
菲林斯快乐得几乎要痛苦死去。
他的手颤抖着,向雅珂达伸去,他该问问她的。
可那手猝然被另一双手接住。他怔住了,看着雅珂达捧起他的手,轻轻揉搓,为他颤抖的手指传递暖意。
“您看,连您也觉得这里冷得难以忍受,对不对?”雅珂达狡黠地笑了,又往菲林斯身边靠了靠,仿佛想用他的衣袍裹住自己身上流失的温度。
她舒服地眯起眼睛,轻声感叹:
“菲林斯先生,您真是个好人呀。”
菲林斯张开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认下了她这句话。
毕竟,人人都说,菲林斯是个好人。
连雅珂达也不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