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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11
Completed:
2025-12-11
Words:
16,374
Chapters:
2/2
Comments:
9
Kudos:
19
Hits:
286

「逐亚」春天的张扬

Summary:

架空乐队paro
其中穿孔部分纯粹瞎编(抱歉)乐队中也加了很多不必要的细节。总之如果可以接受个人爱好过于明显的话,请继续吧!

Chapter Text

00

蒋龙有段时间在戴尾戒,没什么特殊的原因,一个很漂亮的银色小环系在小拇指上,随着拨弄吉他弦而闪光,谁都会开心。
他做事很随心所欲,想学吉他就学了,想组乐队就轰轰烈烈地集了乐队成员,成立第三天对着还不是很熟的众人就能高喊我们要一辈子组乐队。
一辈子这种沉重的事从他嘴里吐出来总感觉轻轻巧巧的,伴着那双澄亮的眼睛,会莫名想让人短暂的沉溺进乌托邦里。

蒋龙这人像风,像火,张弛第一眼看到他还以为是什么轻浮的燃料无端烧了起来。

张弛刚开始是来救急的。
这事说起来很复杂,但也逃不过乐队那些典型的矛盾。总而言之、简而言之:又一个鼓手跑路了,他来打鼓。哦不,面试临时鼓手。

“大哥你玩摇滚你玩他有啥用啊,不用打鼓了。”
“我看过你打鼓的视频。”
前一秒还客气着握手、弯腰、鞠躬到快跪进地底的人,下一秒在看到张弛从大衣口袋拿出鼓棒,问可以开始了吗时,起身盯着他笑眯眯地扔出了第一句话。接着很丝滑地从不知道何处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后,像是感受到了张弛的疑惑,简单开口解释了一句,就毫不犹豫地夺走了他的鼓棒,迅速地同自己手中正在大声放音乐的金属方块一起抛开,仿佛那些东西丝毫不重要。
蒋龙弯腰伸出一只手,微仰着头,眼神完全专注地直视张弛,笑着递出邀请。

“所以来跳舞吧。”

面前人眼睛亮得像曜石,明明刚才还风风火火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做了一大堆动作,此刻却完全沉静下来,就这么呆板地停滞着、等待着他接受邀请,像只能由他转动发条的精巧人偶。
嘴角勾起的弧度变成了砸进人心里的钉子。
恍惚间有雨声响起,张弛大脑一片空白。等到鬼使神差地握住那只手,真正地跳起舞来才发现有地方是不是不对劲。
这啥意思啊,敲鼓还要考验腿脚?
于是乎,张弛就这样带着龟裂的面部表情和哪有人这么面试的啊的惊叹结束了这场虽说结果还不错的古怪面试。

蒋龙当然知道张弛在想什么,他故意的。

找个鼓手这紧急待办事件出现的太过于突然,这两天王皓叶浏不在这座城市,萌总、也就是乐团经纪人蒋诗萌陪着手下另一个乐队在欧洲巡演也来不了,只好让他自己来面新乐手。毕竟任谁都不会想到演出前大半个月鼓手还能有机会跑了,蒋龙现在都有点不敢听手机的消息提示音,生怕王皓受其感染、下定决心要去市场闯出一片天地,复兴新金属浪潮。
今天也算是面人的最后一天,鼓是节奏组,蒋龙算过,就算是卡在死线也必须要留出两周的磨合时间,不然演出一定一塌糊涂。并且今晚王皓叶浏要回来了,所有事要定出一个最终方案。

找个新鼓手这事最开始是蒋龙提出来的,人跑都跑了,再大的矛盾都得解决,当时乐队面临着三种选择,道歉取消、推迟或原计划进行。
结果显而易见。没人会想这样动已经改变过一次的年度巡演的最后一场,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更何况是蒋龙这平时就有些迷信的人。

最开始乐队想过找以前合作过的乐手,可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你不会欺骗自己和不喜欢的人交往,最起码蒋龙不会,不然关系就不会停留在仅仅只是合作过而已。再其次放program的话,乐手但凡要点脸都不会在live上全程放program,甚至还是鼓的。
算来算去,找个新鼓手反而最合理。
毕竟还有这不长不短的大半个月。
其实按照正常的巡演密度来说,再怎么挤都挤不出来这些时间,这事还得感谢萌总和他自己。
蒋龙不喜欢冬天,南方如冷血动物钻进人骨缝般潮湿刺骨,北方又生硬到不刮掉一层人皮决不罢休,很不适宜出门的季节,他还是更喜欢在排练室写歌。
年初定巡演大纲的小会上他以此为依据说了自己的伟大想法:在十月末结束今年全部演出。
其他人倒没什么意见,但被蒋诗萌按着太阳穴当场给否了,谁家年巡十月底就结束啊龙儿?这样,咱各退一步,最后一场改立冬,行不。
立冬后万物凋零,在此结束今年也算好寓意。
蒋龙同意了,改日期的时候别出心裁地没动其他场,直接就把最后一场推到了立冬。
这才有了计划之外的这半个月。

他第一眼看到张弛,想着这哥们真够随心所欲的,昨晚看的前段时间的视频里头发瞅着还茂密得很,现在成一光..头...等等....,接下来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可能是张弛出乎预料的外形,也可能是连轴面了几天却依旧找不到合适鼓手、马上就要接受未来的不完美这一事实终于在这一瞬压毁了他脑海里的秩序大厦,一种熟悉的无法言喻的感觉时隔多年再次袭击了蒋龙,大脑中无数根弦响着同一件事。
什么才是最合适的?蒋龙问自己。什么才算乐队?
握手后他再次看向张弛,永不停歇的如火车轰鸣般响动着的心脏好像变得平静,蒋龙知道自己想要听信神的安排。
他顺从着命运的推动放了音乐。

 

01

这世界上有太多人不在乎今天到底是二号、二十二号还是二百二十二号,也不太在乎曲子里那个音为什么要那么发出,这种一瞬就过去的东西虚无缥缈,无法让人理解这和未来有什么关系,但蒋龙在乎。
一曲终了,他身上有些微微发汗,神的随心所欲主义可能起了作用,身体的畅快感让他脑海里的念头升了三番,技术高超的鼓手多得像房子缝隙里的蚂蚁,技术高超的光头鼓手如同天空中时不时飞来的小雀,但技术高超且契合乐队的光头鼓手,目前看来,可能就张弛这一个。
所以张弛就这么被留了下来,虽然是以支援鼓手的身份。

蒋龙问过,他问过张弛要不要只留下来,高个儿男人当时想了一会儿,垂下眼睛慢吞吞吐出来一句,现在还不是很想要固定在哪里。
好吧,确实是有乐手会以这样的模式生存,乐队总是来来去去分分合合的,为不知名的小事争吵,很多人厌倦这个。蒋龙没多想也没费尽心思死缠烂打地要张弛只留下来,他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不固定成员。
这几年里乐队一直在等,蒋龙一直在等,等那个可能存在着的无法替代的鼓手。在这无尽的可能性中如同等待戈多一般等待着。
很多东西不是此时此刻真正到手才算得到,他也没想过这次能成功,并且刚合作过一次就硬拉着别人给一个关系性的头衔不是蒋龙想要的,这不是乐队,不算搭档。

真正让蒋龙费尽心思的,是要张弛的头发怎么才能长得快一点。
偶尔身边睡个光头还是太超过了,以头发取人是不太对,但蒋龙总会不自觉的以为自己背叛了中西部的灵魂去玩金属乐了。更重要的是,新生的发青和清晨唇边的胡茬一样扎人,虽然他个一开始写歌就忘记刮胡子的并没资格说别人。

 

02

那场演出结束的当天他俩就滚到了一起。
又要说原因吗,没什么特殊原因。蒋龙这人有三大优点,认真,忠于自己,随心所欲。
在这鼓和贝斯如同夫妻一般的世界基础论调里,当初让蒋龙一吉他主唱来面人或许有违常理,但凡乐队玩的是重金属或者什么别的摇滚,蒋龙就算去抓也要让王皓和叶浏立马办完事滚回来,最起码叶浏要滚回来。
偏偏他们玩的是midwest emo,中西部情绪摇滚,一个另类——这种风格完全依赖吉他和鼓的“共生关系”,两种乐器必须要像上下齿一样咬合在一起,搭成乐曲的骨头,这样键盘和贝斯才能往里面造肉缝皮。
22号上午面试完,下午他就让张弛开始拆解演出曲目,晚上乐队人齐开完小会后就正式开始排练。
在这严格意义上只有十五天半的时间里,蒋龙盯着张弛打磨各种细节,看着乐器的齿缝不断对齐。世界是歌剧,回音不断在身体里响起,鼓想把他身体里的声音拽过去合成乐曲,他排练时总不自觉地想回头看,蒋龙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

甚至找到的有点过头了,结束后那紧密的鼓点依旧在心里发震,明明玩儿的是情绪,自己的情绪却无法疏解般降不下去。
他大脑里全都是演出时转身看到的那双挥舞鼓棒的修长、结实、匀称、有力且漂亮的手和手主人那抹温和的笑,一直到签售结束都挥之不去。
心脏不可思议地在蒋龙所有的血管里跳动着。
他很认真地问了张弛接受男人吗,就拽着对方去了酒店。

这时蒋龙还没染上钉钉子的爱好,也没往手上戴戒指。
大约是张弛当临时鼓手的第三个月零几天,刚过完年,有个七夕特别拼盘的邀请递了过来,萌总在群里艾特所有人说活动活动筋骨吧大家伙,一句想好好写歌又让我把跨年演出全给推了,别真在家憋坏了,再不出来春天都过去了。

演出在大连,livehouse地点离海边很近,结束第二天蒋龙去了一趟。

 

03

再不出门春天都过去了这种说法也亏得蒋诗萌能说得出来,蒋龙对着被冷空气萦绕的已经不能称之为海的大型冰水混合物笑了一下。
这个冬天有些过于长久。他在排练室封闭太久,不只是日常排练,新专需要打磨,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却总是不尽人意,未来的不确定性依旧在这个乐队的影子里。他心脏总是震得难受。
可能等会儿会飘小雪或者小雨,二月份的天气总让人捉摸不透,雾蒙蒙的一片,湿润的空中连呼吸都带着寒冷的白汽。那头常年不变的卷发被胡乱生长的海风吹得绕在一起,就连手指尖夹着的烟也被风送了一大半给身后隔几步远伫立着的虚影。
一根烟结束,蒋龙只抽到第一口和最后一口。他想再点一根,结果海风裹挟着水汽一波波猛烈地袭击火光,像海洋亲自下达的逐客令,只好作罢。
他转身,看到虚影实化成张弛,短暂愣了一下就提起笑脸说弛你得给我A点烟钱啊。
张弛没想到蒋龙突然看到他会是这反应,在原地仔细琢磨了一会才笑骂了一句,你真是全天底下最烦人的人。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笑了一会,蒋龙笑够了,开口喊着,哪怕他俩距离很短暂也还是喊着,“张弛,你现在想转正了吗?”
张弛没回话,蒋龙在沉默里听懂了答案,一个深呼吸过后就继续抬脚向岸边走,冷空气顺着气管灌进来,胡乱的让人觉得肺部长满了苔藓,经过张弛的时候他听到很小声的一句我是第二烦人的。
他没因此止步,还是向前走着,走出很远后才转身看了一眼,张弛还立在那里,像个雕塑,不知道在想什么。苔藓可能也爬到了对方的身上。
那天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从天空中砸下来的是冰粒子。

第二天那个戒指就出现在了蒋龙小拇指上。

他们排练的地方叫 bewater. 乐队成立第二年蒋龙租下来的,签的长期合同。同年,蒋龙遇到叶浏。也是在那一年,乐队真正意义上稳定下来。
排练室不大不小,原本裸露着的地板大多都被铺上了薄毯,只预留了部分地方方便走线。
蒋龙平常哪怕没什么事的时候也喜欢待在排练室,经常能看到他像个木偶一样躺在地上,也不用叫,人来齐了他自己会起身,然后开始活力四射地乱跳。叶浏问过他为什么,当时正在吃饭,当事人刚把一块排骨塞嘴里,听到问句很重地嚼了几下,牙齿气势汹汹地像是要举办一场演讲,脆骨在嘴里闷闷的发出响声,全部咽下去后却很轻飘飘地说了句,期待摇滚之神降临呗。
就这样,所有人都习惯了推开门看到一只人瘫在地上。

但今天不太一样。
王皓推开门,眼睛明显被金属反射晃了一下,恍惚中还以为自己身处雪原的银光。这当然是错觉,他定睛一看,发现是个戒指,再仔细一看还是蒋龙手上的,哦豁。
蒋龙平常生活里很少戴首饰,几年前打了个耳洞也不带耳钉,跟个摆设似的。王皓看着稀奇想问一句,结果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叶浏忽而拔高的一声,“哎呀!我可真是个笨蛋,拨片没了都忘了买!王皓你陪我去吧。”给捂嘴拖走了。
彼时王皓刚进排练室,身上的寒气甚至都没消散就又出来了。

走出排练室二里地外,叶浏才把手从王皓嘴上拿开。
一阵激烈的咳喘声传来,“我靠叶浏你要谋财害命?!我刚才都看到莱昂纳多向我招手了!”
“莱昂纳多不还活着吗?”
“不是这是重点吗,还有买什么拨片啊,你惹蒋龙生气了?bewater.堆得那些对你明令禁止?还是就真的单纯一个都不喜欢?”
“不是给我,给蒋龙买的。”
“?”
“你疯了?忘了bewater.为啥会堆那么多拨片了?就张弛给他买的那些,改天咱乐队被主流淘汰活不下去都能开拨片店了。谁没拨片用都轮不到蒋龙啊。”
“问题就出在这儿。”叶浏一脸神秘莫测,平常笑起来平成一条线的眼睛此时刻意眯着,伴着脸上那两颗痣,很像世外高人。
“哦?那王某愚钝,请叶大师赐教。”王皓翻了个白眼,也装模作样地拱起两只手作揖,全然不顾自己穿的满身钉子,很违和。
“他俩有问题。”
“嗯?此话怎讲?”
“没啦。”
“……叶浏你今天真的一点都不想要自己的脑袋吗。”
“哎呀,总之如果你不想要张弛之后宰了你的话,就少问蒋龙那些有的没的,我这两天也慌着呢。”
王皓看着叶浏摆出一副我佛慈悲不渡世人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抬脚结结实实地踹了叶浏一下。

 

04

没乐队活动的时候张弛很少和蒋龙见面。
毕竟他只是个临时的,平时还有别的乐队要忙,只有要演出或者偶尔有空的时候才会去bewater.。
初春又是演出淡季。
以至于半个月后推开排练室的门,张弛第一眼看到蒋龙,就被那个在右手小拇指闪闪发光的银色素戒刺了下眼睛。他无法按照自己预想的那样直奔着鼓坐下,而是立在原地拿出手机,搜到男生右手小拇指戴戒指的含义时又被独身主义这四个字扎了四次。
王皓还没来,他抬头瞄了叶浏一眼,后者发现他看过来突然手忙脚乱地想往贝斯上插效果器,发现接口早连上后尴尬又悔恨地转回去面墙自闭。
张弛把目光转回来,克制住想冷笑的嘴角。
....不是这啥意思啊,合着都知道就我不知道,还有这玩意到底啥时候开始戴的啊?
现在好了,暴雨的轰鸣声闪着银光贯穿了他,任何等待和逃避都不再现实,张弛突然感到很委屈,怎么就连远离都是蒋龙先一步。

如果有人半年前问张弛对蒋龙是什么印象,张弛会说,一直换鼓手的那个乐队的吉他主唱,如果再深一步呢,可能是一场暴雨。
他看过蒋龙的live现场,在一个黄叶铺天盖地如天使光环般掉落的季节,还是站在第一排看的。
张弛有点悲秋综合征,他在秋天这个季节里总觉得自己有义务必须要为一些事物留下眼泪,就像人类经常有的那种必须要做点什么不可的责任感,只是别人的责任往往是拯救世界,他的责任是在秋天为凋零的万物落泪,仅此而已。
但如果眼泪倒流回心底,泪腺里挤不出一滴泪该怎么办。悲伤的心境拽着他连鼓声都变得拖沓迟疑,张弛打不好鼓了。负面情绪有了可支撑的立足点就愈发肆意妄为,他看见脆叶就想起自己无力的鼓声。还是朋友实在看不下去,给了他一张最近的演出票说放松一下,发发情绪。
张弛看清票的那刻发现自己听说过这个乐队。
contrast color 撞色乐团。
其实想不记住都难。好鼓手选择乐队,好乐队选择鼓手,又或者双向奔赴。谁都知道道理是这个道理,谁也都明白好鼓手很难得,不然张弛也不会有机会可以任性地选择当好几个乐队的特约鼓手。但再好的乐队,把鼓手当消耗品几乎几场就能换一个的,确实还是太少见了。换算成人类的话相当于几天换一个骨架,任谁都招架不住,正常情况下这乐队应该早成又一被摇滚之神吞噬的亡灵了。
居然活到了现在吗。张弛想了一下,把票收了。

“张弛?张弛?”
思绪被近在咫尺的声音拽了回来,张弛看着已经明显超出安全距离的蒋龙吓得退后了一点,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
“张弛,这首里没有军鼓的part,你刚才在敲哪首歌?”
又是军鼓。
张弛拒绝和蒋龙对视,垂目回了句没什么,就起身避开蒋龙去拿桌子上的水。
他边把液体灌进胃里边在想,那场live里那个鼓手也是敲错了军鼓的part。

如果回音是声音的灵魂,那张弛第一首歌听到一半就知道那个鼓手不属于这个乐队。
那时撞色的风格已经足够鲜明,但明显处于乐队青涩的生长期,不同的音乐特质奇怪的杂糅在一起,体现出一种积极的悲观主义者气质。
这穿着红色上衣的吉他主唱就连吉他都是火红色的,情绪色彩从他体内迸发而出,一瞬间就把人拽进蝉鸣与暴雨共存的夏季。张弛能看到,他的悲伤叛逃到了蒋龙那里,被蒋龙全数接纳、粉碎,这荒唐的因秋天而起的病症竟霎时间散尽的无影无踪,他的身体奇迹般的觉得此刻就是夏天。
这之后张弛一直在关注这个乐队,雨绵绵不断地透进他的身体里,一个接一个鼓手的离开催化了心底的一个想法,他想试试。

喝完水后张弛坐了回去,随意敲了几下鼓后向其他三人示意可以继续了。
视野范围内的那人今天依旧穿了一身火红的衣服,没有戴平日里焊在头上的帽子,低头拨弄吉他的时候耳朵没被卷发遮住,全然露了出来。张弛看过太多次蒋龙因演出兴奋到耳尖微微发红的样子,也看过很多次因他而起的玫红色,虽然张弛关注点并不全在耳尖上。
他承认自己来面这个乐队是带着点居心不良,他策划了很久,找了一个最棒的时机,可以说张弛从没想过自己失败的可能性。可被蒋龙拽去酒店完全是意料之外,摇滚乐手确实经常性会被乐迷递房卡,但被队友递房卡说实话张弛第一次遇见。他本应该正直地拒绝这个轻浮的邀请的,但面对那双晶亮张扬的眼睛却鬼使神差的选择了接受。
他因此审视了自己半个月,最后得出居心不良绝对只在想要永远留在这个乐队上,不可能在队友身上,这只是音乐过分契合的副作用。并且蒋龙从没和他说过爱,不是吗。

现在张弛又变得不太确定。
因为如果有人现在问张弛对蒋龙是什么印象。张弛会毫不犹豫地说他不知道。
那个戒指的出现戳破了所有自我辩解的气球,马上就要把他扎死了。
他突然意识到蒋龙也从没正面说过“永远”这两个字。

 

05

书上说如果你真的想从头开始做一个苹果派,首先得创造宇宙。柏拉图说人类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寻找和创造是人类一生的课题。张弛就知道只是听了一场演出就萌生出想在某个地方打一辈子鼓的念头的话绝对是真的要完蛋了。但可惜这种不出自性、不出自爱的东西就像春天硬要顶破石头生长出来的绿芽一般不讲道理,且生命力顽强。
他第一次拒绝蒋龙的邀请。想的是这种有一分说十分的人这句话到底几分真,张弛决定等,他来不是为了只留一段时间的。那时他单纯地想诸葛亮三顾茅庐,他张弛二顾就可以了。
但等到第二次面对永久鼓手邀请的时候,张弛直视着蒋龙身体里长出来的苔藓,说不出任何话来。明明只要开口就能收获自己最开始就想要的,可身体里的空洞根本支撑不了那两个字的吐出。

在大连被冰粒子砸中眼皮的那刻,张弛就明白他得离蒋龙远点,哪怕是跳下悬崖,他也要离蒋龙远点。永远留在某个地方的想法太荒唐了,纵容绿芽成长的结果就是本应该枯烂的杂草长成了茁壮的小树。张弛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乐队带来的副作用——蒋龙。他不愿面对自己的贪心。

所有人突然又转过来看向他,张弛意识到又到了那首歌,刚才手不受控地又砸了一下军鼓。在那无法忽视的小巧金属平面的映射下,他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06

排练提前一小时结束了。蒋龙拜来拜去地对所有人说抱歉,真是对不起但半个月前就约好了今天要去打钉子,师傅给我发微信了催我了,嗯对之前打耳洞的那个,嗯张弛陪我一起,什么舌钉叶浏小心你的命,就在嘴角打两个小的,不是不是虎牙钉那种,哎呀明天就知道了大家明天见哈。
关门声响起的时候,王皓和叶浏对视了一眼。

“等会儿,你别扒拉我!”
张弛被蒋龙拖了一段路才像大脑恢复正常机能一样,跳开了几步,狗一样激烈地竖起了浑身的毛。
“什么?你想打车吗,但再走两步就到了,大约三五分钟。”蒋龙把高德导航怼到张弛面前。
“啊这么近吗。”张弛下意识眼睛扫过手机回了一句,反应过来后又大叫,“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我啥时候答应你陪你出来穿孔的,我连你穿在哪儿都还不知道!”
“欸?”
蒋龙发出那声气音后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歪个头看张弛,盯得张弛浑身发毛,连气势都弱了几分。
“不,不是吗。”
他俩微信很少聊天,大多都是蒋龙开头并主导的对话,比如发个搞笑视频和像是能跃出屏幕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语音条,比如各种吉他视频,比如那个嘴角钉......
.....
“卧槽。”
张弛想起来了,那个蒋龙发过来只问了一句好看吗的嘴角钉环。

直到坐到那里,蒋龙都没为此表达不满,后半程还是很正常的说说笑笑。但张弛坐立难安,不明所以的坐立难安。他得是有个七窍玲珑心才能根据那句好看吗来读懂蒋龙想要张弛来陪蒋龙打钉子。
对啊,他到底在这里不安些什么。张弛板着一张脸抬起头来理直气壮地看蒋龙打钉子。

穿孔还蛮快的,此时一侧钉子已经打完,穿孔师大拇指抵着面前人下巴,将正对着张弛的这一侧摆正。
可能有些用力过头,他上下齿被压得分开一条缝隙,舌头大部分隐在里面,只漏出微微的艳红色虚影。其他四指钳在下颌骨处,刻意往下压,脸颊肉被钳得有些紧绷起来,常年勾起的嘴角被迫平直,好方便穿孔师用金属钳反复地戳他嘴周的肉,来探索出一个漂亮、合适的位置,把钉子打进去,让环绕进去。
背景里窗帘拉的严严实实,暖灯的柔光本是为了减弱紧张感,却不凑巧的将看客视线固定在蒋龙面部。明明是很正经且血腥的画面,却因为黑手套、银色金属钳、皮肉以及红唇白齿的对比显得无比艳丽。
把自己内心翻腾成一团乱麻的罪魁祸首此刻像湖泊水一样静止着。
张弛感到有些口干。

位置找到了,口腔张开的幅度变大,柔软的嘴唇被手指挤压变形,舌头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钳子替换成空心针,虚虚地比在蒋龙唇角侧方,找准角度刺了进去。
尖钉闪着金属器械特有的冰冷光泽瞬间扎穿皮肉,整个过程短暂到一眨眼就看不到金属如何从身体里抽离,却让蒋龙表情变得有些陌生,眉头微微皱着。
这是很少出现在蒋龙脸上的,名为“痛苦”的情绪。
张弛想起开始前,穿孔师絮絮叨叨地说在穿孔中嘴角是很疼、恢复很慢的部位,一旦不注意就会立马长合,要慎重考虑。
看来并没有夸大,他看到蒋龙因疼痛小幅度地颤抖了几下。连小拇指都开始不自觉地蜷缩、移动,有一瞬间那金属被光恰巧射进了张弛眼睛里。
他被晃得眯了一下,目光反而不受控地移向蒋龙耳垂,那没有任何金属的地方,他总是忍不住地想蒋龙的耳洞是谁陪他打的。
蒋龙上次也会这样因陌生的疼痛而皱眉吗?
蒋龙为什么会迷上穿孔。
蒋龙因为什么才不说永远那两个字的?
蒋龙,蒋龙,蒋龙,蒋龙。
张弛知道自己不太正常,他早就知道蒋龙不是嵌在他身体里的肋骨,是独立的个体,却无法遏制地总是胡乱猜测甚至想要掌控关于蒋龙的一切。
心脏像鼓锤一般重砸胸腔,肋骨可能也在隐隐作痛。
他垂目不愿再看蒋龙。

 

07

平常你很少能体会到舌头这一器官,但刻意往它周边穿孔,这一鲜红软物的存在感会霎时间鲜明起来,疼痛不自觉地促使着你把它往下牙上抵。舌尖的神经随着这一动作自主开始跳动。
这种过度用力引发的超出常理的跳动,蒋龙感受到的那刻险些以为是心脏又开始不规律起伏。

他上次打孔是自己来的。
第一个乐队正式演出后的当天晚上乐队就散了,蒋龙请livehouse的工作人员给他手腕上也扣了一个那天的入场手环就离开了场馆。

大家都说分别之时的天气往往雷暴电闪、风雨交加。蒋龙对此想说:也不全是。
不置可否,那天是下了点雨,淅淅沥沥的,和来的观众一样稀疏。但等他从场馆里走出来,雨已经停了,乌云完全散开露出明月,迎面刮来的阵阵轻风将透亮的空气灌满人的肺腔,世界洁净到像一摔就碎的脆弱生态瓶。雨后的夏夜真好啊,蒋龙哪怕心情再糟糕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拥有着难得好天气的夜晚。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看到共享电动车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终于因为过度悲伤而产生了幻觉,直到手机切实发出二维码扫描成功的滴声,才恍然大悟般自言自语了句原来是真的啊。
这种城市里很难遇到的东西,莫名出现在了他漫无目的行走的路上,和他一样都是形单影只、不知去处。

扫都扫了,蒋龙顺势坐了上去,他平衡感还不错,掌控这个不需要多长时间。
live结束的时间点都很晚,这个时刻还开着的无非就是大排档、酒吧、旅馆、便利店。他目前没什么进食和睡眠的需求,于是就这么一直骑着电动车,顺着红绿灯或直走或转行。
在这样澄澈的夜晚,哪怕霓虹灯依旧闪烁,感受到风打在脸上的那刻还是会不自觉地升起一些身处自然、不用为任何事负责的错觉。在又一次转弯之后,一个亮到无法忽视的灯牌跳进蒋龙眼睛里。
他停了下来,想起自己有次梦到火山,流动的火焰从天而降,就像现在天空又开始落雨,有雨滴掉在他睫毛上,像冷却下来的岩浆。这种脆弱的毛发无法承受那些负担,雨还是坠到了地上。一种神秘的力量袭击了蒋龙。

平时大家都说他做事很随心所欲,为了最好的结局可以什么都不要,但其实所有事情他都是认真考虑后才会实行,万有引力催的人必须要又快又急地摔倒在地,总像鸟儿一样站在枯死的树枝上俯瞰未来的人是活不长的。蒋龙知道自己做不到,他总是活在未来,说好听点是长期主义,说难听点的话他也明白自己有焦虑症,不管是轻度、中度还是重度,总之他才不要踏入结局不可控的那条河流。
这是神的随心所欲主义第一次击中蒋龙,像从天而降砸中牛顿的那颗苹果一样,是真正的不讲道理。
蒋龙进了那家、也就是现在这家店,打了一个耳洞。

而第二次...蒋龙收回停在不远处早就长出头发的毛茸茸头顶的目光,张嘴凑近穿孔师说了几句话。
面对明眼可见的不赞同目光他还是执拗地坚持着,终于,穿孔师败下阵来,起身拿了一些东西,仔细消毒了一番才摆正蒋龙面部继续动作。
这一系列动作静悄悄的,张弛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没有发现。

“弛。”

张弛下意识先站起来再回头,他以为蒋龙要离开了。
而蒋龙顺着他的动作仰头看向他。

在这辉煌的21世纪的开端双子塔被袭击,你站在十公里外没准能抓住一块从天而降的混凝土,很多事都是轰然发生的,但大脑要延迟很久才能理解事件的影响。这一眼拖着张弛回到那个被蒋龙带来的夏季暴雨贯穿的时刻,不同的是现在蒋龙嘴角两个钉环像昆虫的口器,衬得这人的动物气息加重了不止一点。张弛无端想到黑猫警长里那个螳螂小姐,并且他能感到自己身体里的那棵树正在迅速抽枝散叶。
雨再一次倾泻而下。
想不通的问题再次泛了上来。认识的乐手明明都会有意无意地说要一辈子组乐队这句话,大家认为只要一次次地肯定薛定谔的猫的存在,那猫就是存在着的。
就连他自己偶尔也会天真的幻想和期盼着永远的存在。
但蒋龙从来不说,不只是不对张驰说,甚至也不对王皓叶浏说。这种轻浮到感觉随时随地都可以烧起来的人为什么、凭什么不说永远这种词语。

“等会钉环会卸掉,刚打完孔就用这种粗直径的金属很容易感染,所以现在带着就是看看效果,你们可以先拍一张,等会我要卸下来了,会先换透明小棍,大约...半个月后吧,再来这,我看要是稳定了就换细一点的金属棍,穿钉可能还要等更长时间。在这期间要忌口,不能吃生冷、刺激....”
穿孔师边洗手边絮絮叨叨地说话,但其实到后面已经没人在听他说什么了。

蒋龙弯了弯眉眼。
“弛,给我拍一张吧。”
“哦,哦,好。”
张弛如同雕塑般的姿势被打破,呆板慌乱地翻出手机,对准蒋龙拍了一张。

镜头里的人可能是因为疼痛,也可能因为不适应突然到来的那两个钉环,嘴角勾起的弧度消退不少,比起往日里那亮到耀眼的明媚,有种独特的蓄势待发的蓬勃感。

那张照片自拍下的那刻起成了在张弛的血管里鼓动着的春潮。他没有发给蒋龙,而是装作不小心删了的样子私藏在私密相册里。
张弛不想要除他之外的任何人看到那张照片。
并且从那天起他下定决心必须要远离蒋龙。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08

他早就想远离蒋龙了。
张弛又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手指却一寸一寸地塞进蒋龙穴里,扭曲地看蒋龙因快感发出黏腻的闷哼。
蒋龙总说他手长得很漂亮,张弛不喜欢这个形容词,说这个毫无逻辑,手指应该用结实、修长,这种客观的词语来形容,哪有用漂亮的啊。
结果蒋龙气急败坏地来咬他的手指,说火星撞地球外星人攻打世界了也必须要用这个形容词,就是漂亮。
张弛当时想追问一句,那蒋龙对张弛的爱呢,是哪怕宇宙毁灭都不会变的东西吗。但他没敢。他不知道蒋龙是爱一个契合的鼓手还是爱张弛本人。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两者在蒋龙眼里是分开来看的,但他还是不敢。
张弛重力地往穴里又塞了一个骨节,听到再一声短促的惊喘后满意地凑上去亲了亲蒋龙。
他骨头生得大,蒋龙敏感点又浅,按理来说扩张必须慢慢来,不然这幅敏感的身体没等插入就会半脱力。
但张弛总克制不住自己的恶趣味。
现在也是。明明后穴早已能容纳三根手指的抽插,他却还是只在敏感点附近徘徊,气得身下人张嘴来咬张弛不断戳弄着嘴角钉环的另一只手,这动作好听点说是咬,还有点攻击性,其实和小兽黏腻着用口水打湿指节没什么区别。
只有在这时张弛才会在心里洋洋得意,他知道蒋龙不会真的咬他。飘飘然的愉悦感促使着张弛把手指抽出来,又将自己凑了上去,钉环贴到嘴角的皮肉上又是一阵凉意。
蒋龙的生命力好像也体现在穿孔的恢复速度上,月初刚打完,月底就可以在两侧佩戴这种冷冰冰的环状金属物。就是肺活量不太好,每次接吻没几分钟就会拍着张弛要求换气。
“啊哈、张弛。!你到底做不做?、”
当然做。张弛在心底回答。也在心底发问,怎么就远离蒋龙远离到床上去了呢。

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蒋龙的社会学实践专题,论巴普洛夫的狗这一经典实验延伸至当代的持续价值性。蒋龙今天演出后只是舔了下嘴角、递过来了一个眼神,张弛可气的双腿就不自觉地跟着这卷毛走了。
跟着这如今被情欲折腾的热腾腾的,淌出鲜美汁水的,犹如炙烤过后的外强中干的棉花糖卷毛一同走了。
张弛捞起蒋龙难耐地抓紧床单的手,指尖顶开紧闭的手指缝隙,将姿势变为十指相扣的那刻毫不留情地挺腰往深处顶。
柔软温热的穴内一阵痉挛,张弛知道蒋龙瞬间高潮了,他牵着蒋龙的手去压他小腹处的凸起,又逼着蒋龙回答是谁在他的体内进进出出。
蒋龙被快感折磨的一塌糊涂,与这世界的连接只剩张弛握着他的那双他曾无数次咬过、舔过、夸过、注视过的那只手,和自己手心下不断出现的那个凸起,张弛如暗潮般不断填满着他的身体。他其实没听清张弛在问什么,凭着感觉胡乱的答了一通只喜欢你只爱你真的要死了太大了慢一点。

“不对。”
很明显这些都不是男人想要的标准答案,蒋龙前端被握住,穴内的东西也停了下来。
“、、、!不行,别、!”
张弛克制住自己想继续顶弄的欲望,去吻蒋龙因快感浸满生理眼泪的睫毛,湿漉漉的样子特别可怜,他耐心地啄吻沾染泪滴的每个角落,鼓励蒋龙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蒋龙被寸止的感觉弄得不上不下,身体本能的回忆起这段时间张弛的冷淡,被气得张嘴就想骂这又是发什么疯,结果嘴里刚喊出张弛,喉咙甚至都未能再叫出一个音节就被转过去再次贯穿。现在他左右手都被箍在张弛手里,后颈处被反复吮吻着,语言变成了不连贯的尖叫惊喘。太久没做了,隔着避孕套都能感受到张弛射了多少,他小腹一阵发热不断高潮着,阴茎被放开了也射不出东西来,眼前空白一片。
要死要死要死,蒋龙大脑里只有一个想法,被内射绝对会怀孕。

 

09

传闻人类濒死的时候,意识会迅速下坠进回忆之海,简而言之就是走回马灯。
瘫在床上平稳呼吸频率的人伸出手张开五指,注视着小拇指上还存有着的圈环印下的痕迹,那小巧的金属物却无影无踪。
蒋龙不知道下坠是什么感觉,焦虑让人时时刻刻都浮在地面之上,看不见未来的每一步都像踩棉花般不得安生。但他知道人类总会有这种看得到伏笔的时刻,就像那种小时候突然觉醒意识告诉自己你必须要在脑海里深深刻下这一幕一样,踩在这条线上就能把过去拽过来。

张弛在听到蒋龙问他这回把戒指藏在哪儿了的时候正端着温水准备进来,听到问话他站在门口僵持了三秒,最后还是妥协般凑过来喂蒋龙喝水,不然这人会因为用嗓过度接下来几天都变哑巴。
结果此毛团喝完水又重复了一遍这回把戒指藏哪儿了张弛,语气像问一条调皮的狗把主人的拖鞋叼去了哪里。张弛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脸阴沉沉的,他阴沉沉地端着空杯离开,阴沉沉地接受蒋龙踏着酸软的脚步跟在他后面,阴沉沉地听着蒋龙看他从客厅垃圾桶里捡戒指时大笑。

“张弛。”
蒋龙这时没有带隐形眼镜,脸上卡了个平日里不常见到的金丝镜框,因为太久没戴度数已经变得不太合适,想完全看清眼睛得微微眯着,脚步却很轻快地走了过来,身上披着的浅灰色床单如蛇尾般在地板上延伸着。
他拿走张弛已经擦拭干净的银色小戒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对着月光晃了一下,金属物发出鳞片般的亮光。
这种金属制品永远都捂不热,摘下来才一段时间就凉透了,手指上皮肉又少,一时半会也升不了温。

他戴的是很廉价的素戒,某购物网站十块钱三个还能调节大小的那种。
第一次找不见的时候蒋龙没太当回事,这种小东西本来就容易丢,丢了也正好,还能换个款式戴戴。蒋龙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戴这个,购物软件推了,他就买了,仅此而已。忠于自己又不代表要直视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够了,不可以什么都追本溯源的。
但再怎么神经大条的人,发现手饰无缘无故出现在拨片盒里,被各式五颜六色的拨片簇拥着,还换了个款式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笑出声。
蒋龙在找到戒指的那一刻就知道是张弛搞得鬼。
当时两人正处于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张弛是流动的、沉睡的火山,表情管理一塌糊涂,情绪尽数写在脸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张弛大张旗鼓地想要变更相处模式,想要那种每天除了商量乐队相关事务不说话的、纯粹的工作关系。蒋龙超懂,所以他纵容了,就这么简单。即使隔三差五丢个戒指还是能让人明白没那么简单。
所以看到戒指的那刻,蒋龙依旧选择纵容张弛的行为,发现戒指带小拇指很松的时候也只是迟疑了一下,就若无其事地换到了无名指上,果然接下来几天圈环都安稳地存在着。
直到———

———今天演出前,蒋龙又把戒指换了回去。
一个月,足够让嘴角的孔洞长好,足够他丢十个戒指,足够某些小型动物走过从生到死的一生。他纵容了张弛这么久,给了张弛那么多时间。那张弛也应该给他一个答案。
蒋龙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没想到刚进家门他还没来得及算账就被张弛按在门上接吻,并且边接吻张弛就边急不可耐地把那小圈从他手上扒了下来。
这混蛋鼓手。

“张弛。”
蒋龙又叫了一声,尾音黏腻的拖了很长,倘若可以忽略掉他转身干脆利落地用膝盖将张弛顶到失去平衡半倒在沙发上的话,倒很像爱人间亲昵如撒娇般的呼唤。
他知道张弛在意那句永远的承诺,在意乐团和他俩之间的未来,像个小孩子一样非要听别人无限期剖白自己的内心才觉得收获了爱。
也不想想处境合不合适。
第一个乐队结束的仓促又悲哀,他有时候都怀疑是时不时挂嘴边的那句一辈子组乐队成了诅咒,蒋龙隐隐约约留下了点心理阴影,更别说第二个乐队成立三四年了还在把鼓手当季抛的用,现在稳定了近半年也不明原因,毕竟鼓手的存留完全依据他本人。
这种情况下,由他蒋龙来说的那声永远,他张弛敢信吗。

蒋龙居高临下俯视张弛,半躺在他家沙发上的人明明乱扔主人公东西还一脸委屈不服。好吧,谁都知道张弛不会信这个,但谁也都知道,张弛除了这个什么都不要。

“张弛。”
清醒的不清醒的,蒋龙已经数不清自己今天叫了几遍。他还蛮喜欢张弛的名字的,弛字的发音规律要求所有人必须要卷起舌头、微扬嘴角,温和的吐出这个字。显然张弛也很喜欢,嘴角也下意识跟着扬起,发现自己在看他的时候又骤然放平。
多有意思。世界之前允许你破破烂烂地组了一个迅速分崩离析的乐队后只是打了个耳洞就决定不考虑后果再组一个,世界现在也同样允许你反复纵容面前这个恃宠而骄还不自知的混蛋鼓手。
蒋龙想。那就要吧。
如果是由我来掌控我们之间的开始,那现在就由你来掌控我们之间的爱恨、未来。这次,你想怎样相信我。
他再次开口。
“你要不要问我个问题?”

 

10

张弛知道蒋龙是认真的,他可以问所有的问题,例如爱恨永远承诺未来等等等等,或许这些问题也正是蒋龙期盼着他问出来的。
.......
他只是想不明白。
在这个不可能存在着乌托邦的现实世界里,在这个每年几千几万个知名的不知名的乐队解散的世界里,在这个人与人的关系的分别如同喝水一样平常的、爱和恨都被滥用的世界里,是不可以寻求永远的。
永远是伪命题爱也是,其实当下也算一种伪命题到底什么是现在,是有范围的。对无条件事物的追求是很荒诞的一件事。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他的期盼是如此的荒诞又理想化。
他就这么想了七天、沉默了七天。
第七天的晚上他拿着两罐啤酒,约了蒋龙去排练室楼顶上的天台。
张弛想,或许我想要的就是荒诞。我第一次遇见蒋龙,被夏天贯穿就已经够荒诞的了,蒋龙第一次看到我,伸出的那只手也很荒诞。上帝以自由诗的形式来写他们两个的关系,这天台也没有围合,在这完全无遮挡、走错一步就掉下去的开阔空间里,张弛直视着蒋龙的眼睛想,还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

“我想知道你的耳洞是谁陪你打的。”

他身旁的蒋龙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耳垂,诧异了一瞬后笑得合不拢嘴,大量的哈哈哈从他的喉咙中流出,等笑够了后摸了下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把脸凑到自己面前,说,“我自己一个人去的哦。”
他眼睛晶亮却不同于往日,带着一些被水汽润泽的独特潮湿感,眼角的泪水没擦干净,留下来一条痕迹,蜿蜒着被月光反射出一条银河。距离太近了,张弛克制住自己想要伸手触碰的欲望,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我改天和你讲。现在我要问我的问题了。”
他笑得像狐狸一样狡猾。
蒋龙完全没说还有这一pa,张弛不爽地攥紧手中冰凉的罐装啤酒,冷气顺着手臂脉络持续不断地向上奔流,没把张弛激得清醒,反而是越来越好奇问题的答案。但很遗憾,直到不可过度承压的轻薄物品呻吟着出现凹陷,蒋龙都没回答那第二个问题。
他妥协地怪叫一声,泄气一般将身体向后仰,就这么半躺在天台边缘。

独特的张弛式回应。
蒋龙在脑海里咂摸出这么一句话。
他把悬空的双腿收了回来,从边缘跳回安全的平台内里,走到张弛头顶处,面对着张弛跪下,弓起身捧着张弛的脸,张嘴说了截然不同的一句,“你知道我爱你吗?”

倒悬的视角仿佛头脑都晕眩了起来,月光为面前人镀了一层银光,蒋龙的脸在视野中完全反了过来,他说的话也是反话吗?
张弛又一次想,离得太近了,不属于自己的二氧化碳携着温热的气体进到肺腔。他没办法进一步思考。

这段关系出现的突兀、突然、莫名其妙,人与人的相遇总是巧合占据着绝大部分,张弛没办法用必然性来概括任何一个细节。他乐于、善于、勇于尝试各种新鲜事物,张弛以为自己会一直辗转于各个乐队打鼓,这种行为模式不断带来的新鲜感是他想要的。可蒋龙出现了,彻底打破了那种微妙的平衡,无论是live、跳舞邀请、乐队邀请、做爱邀请,那具身体里迸发出来的独特的过度自由和张扬如风暴般将他的心卷走。这种突如其来的感情就像沙漠里遇到的暴雨。张弛先前以为蒋龙就是那场暴雨、那场绝望的暴雨,那场总是唰一下把人浇透后就又飘走去淋湿下一位,从不可能在某处停留的暴雨。所以张弛一开始就以这种带着偏见的视角恐惧地反复审视蒋龙,找到一点苗头就坚决否定了内心萌发的情感,烧烬了所有的情感、烧烬了所有爱。
直到此时此刻,被人逼着面对内心,才崩溃般恍然大悟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任何雨滴出现在自己的身体里,他们甚至都还没共同经历过一个真切的夏季。
蒋龙早就给了他本不该出现的近似于永远的邀请,从第一次合奏就展现出来的默契、安可前乐迷震耳欲聋地呼喊,到旋转的舞姿、牵住的手、海边贯彻他俩的浊风、大堆的拨片,无论是乐队还是蒋龙,他渴求的东西早就唾手可得。是他要命的烦人,几次三番的拒绝,活在自己的悲伤里。在仅他一人可见的暴雨天气里止步不前、徘徊转圈,可哪怕在这没有雨的天气里,蒋龙还是撑着伞来找他了。

张弛连滚带爬地从水泥地上站起来,眼泪开闸一样止不住,“这不公平,蒋龙!”
“这不公平!”
蒋龙坐在地上,那两个钉他戴着不适应就摘了下来,嘴角的孔洞过段时间应该会长合,回到最初的那个样子,现在他笑起来无拘无束,弧线像钉子一样勾起,问,
“张弛,现在又轮到你提问了,这次你想问什么?”
张弛喉咙被眼泪哽住,平常试音环节堪比炫技的鼓手此时无比笨拙地擦拭怎么也流不干净的泪水,断了线的珠子积蓄而下,直愣愣地摔在地上,蜿蜒成面向八方的河。
蒋龙就这么耐心地等着。现在已经是四月份了,北方的莺飞燕长比所有城市都要慢一步,在这里长大的人总是习惯性等待,又习惯性抓住,免得在被夏季压倒性覆盖之前留不下春天的张扬。就像现在一样,蒋龙数不清过了多久,张弛的抽泣声逐渐停了下来,在他开口前,蒋龙眼尖的看到一道黄线从天边划过,于是那流星的余晖和张弛的话语一起闯入蒋龙生命里。
“蒋龙,真的、真的,爱张弛吗?”
他面色柔和起来,起身用力一拽张弛衣领,打破了面前人直愣愣的站立状态,胁迫对方与他平视,很轻但很坚定地说了句。
“真的,真的。”
他看着张弛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流淌,很认真的思考当初随口一起的bewater.可能招来真水了。蒋龙想,那就再次踏入这条河流。
“张弛,我送你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
张弛喉咙又开始哽咽,他拼命咽了几下,可开口时声音还是变调的不成样子。
“永远。”
“我爱你。”

 

11

张弛到最后还是没正面回答蒋龙的问题,因为他的语言系统退化为小孩子,串不成一句完整的话,一整个晚上都变成了只会说我爱你的机器人。只是第二天早上,蒋龙一反常态第一个到排练室,耐心等待乐队成员到齐后说了一句,以后张弛是contrast color撞色乐团的正式鼓手。

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