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兰多
兰多那年13岁,被母亲强迫去参加西班牙语夏令营的时候,是十分抗拒的。他更愿意花一个暑假去精进自己在游戏里的射击精准度,而不是去一个满是虫子的山庄亲吻大自然,学习自己也许永远记不住的语言。
可仅仅是过去了半天,当他坐在从西班牙来到英国进行语言交换的高年级同学卡洛斯身旁,捧着白色的一次性盘子,看着他在烤炉上翻转一根香肠,一边自信满满用蹩脚的英语给自己讲述如何才能把香肠烤得更香时,兰多的最后一点小脾气早已消失殆尽。那位老兄喜欢盯着人的脸说话,用他自己那双又深邃又大的眼睛,一会儿看看烤炉,一会儿又看着兰多,像是施展着什么黑魔法,让肉汁滋滋作响的同时也煎熬着兰多的心脏,在他的血管里沸腾。蒸汽顺着神经爬上了兰多的脸,他跟着卡洛斯鹦鹉学舌了好一会儿西班牙语,但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身体像是被超自然力量控制了一般,非常挑食的兰多从卡洛斯给他烤的又黑又硬的香肠上咬下了一小块。刺激性的味道这才把他拉回了现实,兰多皱着脸把肉吐回碟子里,很嫌弃地看向卡洛斯。卡洛斯佯装生气给了他一记温柔的锁喉,手臂环在比同龄人矮小的兰多的脖子上。那双介于成人与孩子之间的手甜蜜地掐了掐兰多的小脸蛋。
兰多没有一点反击的余地。
主办方非常照顾他们这些富家子弟,接下来几天的活动都很轻松愉快。卡洛斯就像是童话国里走出来的王子,显然成了他们这些人中的大热门。五年的年龄差对小孩子来说几乎是天和地的距离了,高年级的女孩儿们围着卡洛斯,兰多只能日复一日跟自己同龄的小孩儿呆在一起,远远地看着那位中心人物,咬着嘴唇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任何搭话的理由。想凑过去,可是自己又太矮,声音又不够大。
一周过得飞快,终于在夏令营的最后一天,篝火晚会上兰多才又获得了好运ーー根据晚会流程,他们需要跟身边的人用对方的语言道别。而卡洛斯就坐在他旁边,他还记得兰多,记得他们分享过烤肠。卡洛斯自信地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通,声音很好听,兰多一点都没听进去。他憋红了脸,才挤出了西班牙语的谢谢你好和再见。卡洛斯很无语,说你这么几天就记住了那么点啊。兰多只好咧开嘴对他笑,马上,卡洛斯也笑了。那是一个很好的夜晚,有风声有树声,天上和卡洛斯的眼里都有星星。夜晚结束的时候,兰多成功和卡洛斯互相关注了推特。
坐在回家的车上,外头很热,司机打开了空调,兰多按下了车窗开了一条小缝,头靠在玻璃上感受暖风吹拂着头顶。13岁的他有点惆怅,他的Spotify正好播到一首情歌,里面的男声轻柔地唱道:今年的夏天刚开始,就在昨天结束了。
2 夏洛特
15岁的夏洛特第一次亲吻了喜欢的男孩,刚回到家她便迫不及待给兰多打去了电话。
“20分钟到你家。”兰多在电话那边简洁地说道。
“为什么要那么久,你又在打飞机吗?”夏洛特和兰多的豪宅之间只有自行车5分钟的距离。
“哈,哈!一会儿见。”
兰多直接闯入她房间的时候,她还在回味那一吻。兰多一屁股坐到她身边。他的眼睛眯成了月牙,把灰绿色的星球藏在了长长的睫毛里,在夹缝里闪着纯洁的光。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相同的年龄相同的阶级相同的环境成就了一段友谊,几年前夏洛特甚至幻想过她和兰多也许会结婚ーー尽管她根本理解婚姻是什么,而且她的父母看上去并不幸福。不过在今天之后,兰多只能是她的好朋友了,因为她已经尝过了爱情的滋味。
夏洛特给兰多讲述了自己那个梦幻的下午,兰多蜷缩在她的床上四肢缠住她的鲸鱼抱枕进行了锐评,诸如我认为你可以做得更好,那家伙只是个花瓶,是个自信的大猩猩,我还没见他进过球,等等。
可怜的兰多。夏洛特想。现在她看来,兰多是那么瘦小,那么稚气,只是个连初吻都未经历过的小孩,一点也比不上下午在学校的空教室里吻得她喘不过气的篮球队学长。他不管说什么对她来说杀伤力都为0。
“噢不要太妒忌。虽然我马上就有性生活了,而你只能打飞机。事实上,他今年是他们球队得分第二多的。”夏洛特慢条斯理地道。她躺到兰多身边,把鲸鱼娃娃抢了过来。
“没有妒忌。我只是觉得他们队里那个黑卷发黑眼睛的更加有魅力而已。”兰多翻过身来看着夏洛特。
“宝贝那是你的偏好。我看到过你在推特上给那个西班牙帅哥留言。”夏洛特戳了戳兰多的脸。
推特最可恶的一点便是,不管你给谁留言总会被暴露在众人眼前。夏洛特很确信兰多是被帅哥给迷住了,成为了一个小小的追星族――他的留言非常糟糕老土,和平日巧舌如簧的兰多判若两人。
“那是一个朋友。”兰多鼓着腮帮子,小声反驳。
“我听说朋友会回复朋友的留言。但他从不回复你。”
夏洛特观察过那个男孩的主页,还谷歌过他的名字。他的父亲似乎是一个在西班牙本土颇有名气的演员,而男孩在走和他父亲相同的路,刚满二十岁的他已经参演了不少本土电视剧了。
“曾经!是个朋友,只是他不记得我了。”兰多耸耸肩无所谓地道。“我觉得阿什利挺不错的,也许我会去请她和我接吻。”
“祝你好运。”夏洛特翻了个白眼,然后盯着兰多看了一会儿。他看起来像一只可怜的什么小动物。心中一软,她扑到兰多身上紧紧抱住他,说:“不管和谁亲吻,我还是爱你的。”
“其实你那个他也没那么差。”15岁的兰多缓缓咧开嘴,露出数年后让无数粉丝倾倒的可爱的门牙缝,绿色的玻璃珠子流淌着真诚和爱意。“也祝你尽快破处。”
而夏洛特只是抱着他,她并不想吻兰多,但她愿意把此刻的幸福分他一点。
3 阿什利
阿什利绕过游戏椅高高的椅背,轻轻咬了一口兰多的耳朵。兰多怪叫一声捂住被咬的地方,回头看着她。阿什利觉得兰多的眼球应该是蜂蜜味的,有机会真想舔一口。
她俯身咬兰多的脖子,手往兰多的下身伸去。血气方刚的少年咬着下唇轻喘一声,阴茎已经有点抬头了,可他还是温柔地制止了阿什利。
“不要,阿什利,我们说好的。再说,我马上要开始直播了。”
阿什利耸耸肩,无声揉了揉兰多的耳垂,擦掉了自己的唇膏印。
她和兰多什么都不是。本来是没什么交情的高中同级生,后来在毕业前,那天阿什利因为家里的事情无比沮丧,正好遇到了路过的兰多。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阿什利把兰多推到无人的教室,泄愤般地给了他一次应该会让他很难忘的口交。后来回想起来,她有点后悔自己利用了那个男同学——他看上去就像是那种会因为一次口交而爱上她的纯情男。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兰多没有爱上她,她也几乎忘记了这件事——几把只是她生活里的调味料,她要烦恼的事情太多了。为了逃离她那个有钱又变态的继父,她一成年就离开家搬到伦敦,瞬間成了落难公主。
和兰多的再会发生在她打工的咖啡店,当时正是她人生的一个小低潮。来到伦敦后她在男友家住了几个月,昨天发现男友出轨,闹分手后才发现自己面临着无家可归的困境。
主动和兰多约晚饭的时候,她心里是打着如意算盘的。从对话里她得知,18岁的兰多现在是一个游戏主播。高中毕业后,他父母給他買了伦敦市中心的高级公寓,他一個人搬了進去。如她所望兰多答應了讓她到自己家裡借住几天。出乎她所料的是,她这一住就住了好幾個月,兰多家宽敞豪华的客房成了她的新城堡,而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兰多的朋友。
我们住一起,就不要上床了。
这是兰多的原话。阿什利表示十分认同。
他们的生活是分开的。分开睡觉分开洗衣服,阿什利可以带床伴回家,兰多身边也时不时会出现一些女性。房子非常大,即使兰多在他的游戏房里大喊大叫也完全影响不到阿什利。
他们有时会一起吃饭。兰多非常挑食,有时候阿什利点了他喜欢的食物,他会像鼻子灵敏的小狗一样过来蹭吃。兰多的游戏直播时间非常长,到后来阿什利已经摸清了他的口味,叫外卖的时候会多点一份放在他门外。
时不时的食物分享与一些无伤大雅的性挑逗,就是他们室友生活的全部。
但阿什利深知这些都并不属于她。这是兰多的慷慨和包容,只要他不讨厌你就会帮助你——或许还有一丝丝友谊的成分,她也不确定。但她不可能永远驻足在此。她还未拥有过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但是她正在为此奋斗。
阿什利19岁生日那天,正好兰多在家里和朋友开派对庆祝他的频道破了5万粉丝。结束了晚班的阿什利回到家时房子里充满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大麻的味道,所有人都已经在亢奋状态了。兰多过来搂住她的肩膀,把指间的大麻传给了阿什利。
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第一次抽大麻,后劲十分强烈,回过神来她已经搂着兰多躺在沙发上,后者正大声地在她耳边唱生日歌。
“你怎么知道是我生日的?”阿什利问。
“刚刚你自己说的啊。”
阿什利大笑起来。仿佛是她一生中笑得最厉害的一次。兰多亲了亲她的脸颊,然后把一个银色奖牌塞到了她怀里,说是生日礼物。
“这是什么?”
“最近赢的一个游戏比赛的奖牌。”
阿什利紧紧抱着它,说谢谢,我会把它放在我的床头。
两个月后阿什利从兰多家搬了出去。她存了一点钱,交了新男朋友,租了属于她自己的小公寓。离开的时候她把奖牌塞进了行李箱。
兰多开车把她和行李送到了她的新住处,临别时他们贴了贴脸,兰多说有什么事就call我。
阿什利想问他你会不会想念我,想问他我们是不是朋友,但她最后说:“必须说,你有个大鸡鸡,有时间或许我们可以上个床。”
兰多的脸唰地红了。睫毛低垂着,害羞地说:“既然我们现在不是室友了,我觉得你可以体验一下我的进步。”
阿什利仍然觉得兰多的眼睛是蜜糖味的,脸上的痣像海滩上的紫色贝壳与金色海螺。他看上去像个男人又像个男孩,放荡又清纯。他是阿什利这几年遇到过的最纯粹的人,她一生也不会忘记。
阿什利笑着和他道了别。
4 兰多
从淋浴间出来,兰多看着黑金边框大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的脸,陌生得犹如一幅即将被挂在博物馆里遭众人唾弃的肖像画。
网络真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随着粉丝增多,唱反调的人也出现了,指责他是钞能力玩家,指责他玩的烂,指责他说话无趣长得难看等等。
他想,一百个赞美不如一个批评的影响力这个道理是对的。
他甩甩头,头发上的水滴溅到镜子上打断了他的思考,比起这个,外面有个更大更现实的灾难正在前方等着兰多。
卡洛斯赛恩斯。
过去将近七年,兰多几乎已经忘记这个人了。年幼时的迷恋没有留下任何痕——几乎,他过去的网络上留言还存在,但也都成为了数据垃圾,淹没在汪洋大海了。
而这个人现在就住在了他家里,睡在他家的客房,使用他家的客厅,拥有他家的钥匙。
兰多怎么也想不到他的父亲和老赛恩斯竟然认识。因为卡洛斯要在英国拍戏,所以兰多的父亲很慷慨地代替兰答应让卡洛斯成为他的室友。
那日卡洛斯穿着纽扣开到胸前的蓝色衬衫站在兰多家门口,露出礼貌又调皮的笑容和兰多握手的时候,兰多许久未曾再有过的,参杂着害羞和尴尬的,无法用文字说明的亢奋忽然再次侵入了他的情绪系统。他的脸很烫,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ーー是那双湿润微微下垂的棕色眼睛,他泛光的秀发,还是从衬衫下隐隐钻出来的那点黑色的胸毛。有那么一瞬间兰多想到,这是他爸爸送给他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很显然卡洛斯认为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没关系,对兰多来说也几乎可以算是了——除了这几年来兰多还是会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他的消息。兰多马上20岁了,有事业有梦想,也长高了许多。兰多很庆幸这一次他们是平起平坐的大人了。
只是24岁的卡洛斯简直……太可怕了。随着他们对对方越来越熟悉,相处越来越轻松,兰多发现自己已经想象不到在外面社交时的卡洛斯是怎么样的了。他只知道在家里的卡洛斯话多又粘人,无耻…无赖…霸道…还hot as fuck。总体来说就是让人招架不住。兰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穿上T恤和运动服,义无反顾地走出了客厅。
而卡洛斯正坐在大落地玻璃前的沙发上,ipad放在腿上,正用两根手指在键盘上艰难地打字。兰多倒了牛奶,想直接回自己房间,双腿却无法自控地朝卡洛斯走过去对他喊了一声grandpa,卡洛斯抬眼看着他,说兰多你来帮我打字吧。
兰多哼了一声说我不识字。然后在宽敞的客厅里,看着环绕着茶几的巨大的沙发,最终选择坐在了卡洛斯的身旁,和他膝盖碰着膝盖。
你看,多么亲密且友好,这就叫做一见如故吧。兰多回忆起,上周卡洛斯在客厅和在西班牙的女朋友视频,叽里呱啦地讲着西语,兰多路过,只听懂了自己的名字。他还呆站在那儿疑惑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名字时,正好卡洛斯一抬头也看见了他,挥手把他招了过去。兰多非常听话,隔着手机和女孩打招呼,她笑着用英语对兰多说:卡洛斯说他一见到你,就知道你们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
他当时心里十分开心。
兰多看向窗外的街景,卡洛斯盯了他一会儿,就在兰多把杯子举到嘴边的时候,他大手一挥,牛奶溅了兰多一脸。
液体顺着兰多的下巴滴到了他的衣服上,兰多不可置信地看着卡洛斯,对方的脸上绽放着邪恶的笑容。
“我刚洗的衣服,你这个疯子,我讨厌你!”兰多低头看自己衣服上显眼的牛奶渍。
“可是你在笑。”卡洛斯完全不退缩,凑过去从下往上探头近距离窥视兰多的表情。
兰多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他们成为室友只过去了一个多月,兰多有时需要照镜子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心跳加速,心口不一,有时听歌还会想哭。兰多觉得自己生病了。
“fuck you。”兰多推了卡洛斯一把。卡洛斯还是用那种调皮的表情看着他,粗糙的手指碰了碰兰多的下巴,兰多看见他舔了一口沾在他那根手指上的牛奶。
也许不是生病,是彗星来了,是外星人的阴谋,又或宇宙在惩罚他们,把他们困在了梦境中。
如果这是一个梦,兰多希望能尽快醒来。
5 莉莉
莉莉最近迷上了一个游戏主播,lando.N。契机是什么并不重要。问题是明明她既不爱打游戏,也从来不是谁的粉丝,却在不知不觉间,让这个男人成了她工作之外生活里最亮的一点光。
最先吸引她的是他的脸。
Lando.N 长得很帅,却不是那种模板化的帅——五官各自鲜明,组合在一起又意外地可爱,还带着一点独属于他的风味。他说话有点毒舌,骨子里隐隐透着被宠坏的气质,像极了邻家那个让人想跟他斗嘴又忍不住心软的坏男孩。
而当她被这种“坏”吸引过去之后,却发现他对粉丝真诚得让人意外,是个彻彻底底的好人。说到底,哪个女人能抵挡一个很会撒娇的善良男孩呢?
这天兰多直播的时候,正好频道的粉丝数过了10万,评论里都在恭喜他粉丝数距离100万不远了。兰多一边翻白眼一边读留言:“你上次的比赛奖牌放哪儿了?”
“哦,我送给我一个朋友了。”兰多回答道。
这条评论是莉莉发的,她正想着要回复点什么,屏幕里突然有了动静——兰多背后不远处的房门被推开,一个男人大剌剌地走了进来,对兰多嚷嚷道:“兰多,你说好今晚零食你负责的。买了吗?”
兰多低咒一声,手一抬按了静音,回头对那男人说着什么,大概是在提醒他自己正在直播。可那人显然毫不在意,非但没离开,反而不顾兰多的阻拦继续靠近。下一秒,他凑近了镜头。
屏幕瞬间被男人浓密的睫毛和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占满了,像无意中发现了家里监视摄像头的好奇心满满的宠物。
兰多在家里藏了个大帅哥。这是莉莉的第一反应。
男人稍微离开镜头一点,嘴巴正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起初没有声音,但没过几秒,扬声器里便传来他带着浓重口音、性感的英语。估计是兰多又默默帮他把声音打开了。
“噢这就是你的直播!哈喽大家好,我是兰多的朋友卡洛斯赛恩斯。”
“呃,我觉得室友这个词比较合适。”兰多小声反对道。
“噢拜托,你不能对你的粉丝说谎,我们绝对是好朋友。”这个赛恩斯先生边说边看兰多的电脑屏幕,感叹了一句观众之多,然后对着正在看直播的600人左右的观众控诉起来兰多的“罪状”:“我们今晚要熬夜看比赛,兰多答应会负责买零食,但是他好像忘记了。”
卡洛斯委屈巴巴地,而兰多也把头挤过来,推开卡洛斯,心虚地笑着,眉眼弯弯,脸颊上的酒窝久久未消褪。两个人离开摄像头,一来一回地斗了一会儿嘴,兰多渐渐变成了一副任性的语气,理直气壮地告诉卡洛斯自己就是忘记了并且希望他去买,而且还指定要哪个牌子哪个口味的薯片。
两人站在距离电脑有一点距离的地方,都没再说话,莉莉也看不清他们对对方做了什么表情,没过一会儿卡洛斯就默默离开了兰多的房间。
兰多重新坐到镜头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清了清嗓子说:“我们不要管他。”轻描淡写后,兰多看了一会儿评论区,许多人在夸卡洛斯帅,要求卡洛斯一起直播,还有人问卡洛斯是不是生气了。各种各样关于赛恩斯的留言,兰多一条也没有提及,只是看着看着,眼睛又弯成了月牙,嘴巴咧成了爱心的形状。
莉莉盯着屏幕,鬼使神差的,双手飞快在手机上打字,发出去的评论是“你好像很喜欢他”。
她不知道兰多有没有看到自己的留言,只是过了一会儿兰多忽然把五官皱成一团,很嫌弃地说:“好了朋友们,我甚至和他不太熟。再次重申,只是借住的,他随时都会搬走。”
聊天室里没有人相信他。莉莉也不相信。
那天深夜,莉莉睡前刷到兰多更新了他的ig story,发了两双脚搭在茶几上的照片,脚边有几包薯片和饮料。配字:谢谢小卡洛斯。
从那之后卡洛斯时不时会出现在兰多的直播里。有时他会来烦兰多,比如在他打游戏的时候转他的椅子,或者念经一般素人视角点评兰多的枪法。有时不说话,就躺在直播室的沙发床上玩手机当背景板。有一段时间兰多拉他来一起直播,做队友时互相责备,做对手时互相挑衅,吵翻了天。
卡洛斯在的时候兰多时常对聊天室吐槽他,说者故意听者无心,不管被说什么卡洛斯都无动于衷。而卡洛斯不在的时候兰多只会无缘无故有意无意地夸他,笑语嫣嫣,语气轻柔。他粉丝现在都知道了:lando.N的室友工作认真,运动全能,为人正直真诚。
莉莉今年36岁,事业有成。她人生里经历过很多男人,非常年轻时就离过一次婚,对她的伤害很大,自那之后她就不再为男人伤心了。20岁的兰多千变万化古灵精怪,有很多不同的版本。与卡洛斯在一起的那个版本的兰多总会让她想起自己还会为一些琐事心碎的年华。不是那些会对她造成打击的坏日子,是那种她想用一幅画,或者一篇随笔小说记录下来的美丽心碎。那是她的初恋ーー她第一次对男孩心动的时候也正是兰多这个年纪,那时她也是这般,既有望而却步的忧郁又有飞蛾扑火的炙热,眼里那片碧绿的海,像是随时要发生海啸。
莉莉与lando.N只是在网络两头透过直播平台相遇的陌生人。但有时候会产生一种他们距离很近的错觉,也许这就是他的魔力。兰多身上有让你想起美好事情的力量。她想她应该是爱着兰多的,是那种不求回报的,随意的、毫无重量的爱ーー而她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说不出口的,甚至是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爱。她在内心为兰多加油。
她所能做到的就是大手一挥,在平台上给lando.N重重打赏。
6 夏洛特
夏洛特高中毕业后就和所有人分道扬镳了,包括初恋的学长,包括兰多。她去了巴黎留学,学业恋爱与玩乐占据了她所有时间,这次回英国才有空闲顺便见兰多一面。
夏洛特知道兰多在做职业游戏主播。他在电话里很自豪地告诉她自己现在已经有快10万粉丝了。即使没有见面,他们也一直保持着联系关心着对方。夏洛特在特别无聊的时候点进去过一两次兰多的直播。屏幕里的他看上去高了点壮了点,也更自信了。但是在那里胡说八道或怪叫,高兴或者发脾气的样子,和过去抱着她家狗打游戏的兰多没有太大的差别。兰多把最真实的自己完全展现给了这些陌生人。可惜的是,不一定所有人都能喜欢真实的兰多,陌生人也不一定全是善意,她不担心兰多不会成功,因为很明显答案只有“是的他会成功”。她只是担心在以后受到越来越多人关注,甚至成为真正名人时,她敏感的老朋友是不是真的能迈过这一关。
可一见到兰多,夏洛特就把这些事情抛在脑后了,两人在他家门口拥抱了大概有十秒才进了门。夏洛特知道兰多家里现在有人借住,兰多告诉她那人工作去了。
夏洛特在他家客厅绕了一圈,才道:“不错嘛,有品味,而且很干净。”
兰多耸耸肩,眼睛弯了起来,说:“钟点工刚来过,卡洛斯無法忍受混乱。”
夏洛特一瞬间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但又仅仅停留在耳熟。她一屁股坐到兰多的沙发上。
“卡洛斯,huh?”
兰多看上去莫名有点心虚。不过夏洛特暂时没时间拷问他,她有太多的事情想和他分享了,尤其是最近她同时和三个帅哥搞暧昧这件事,她希望兰多能给她一点建议。
法日混血的他独立自强,打着三份工还有时间给她发信息嘘寒问暖。来自澳洲的他是个金色头发的自信男孩,很多政治观点,什么都懂一点很会逗笑她。棕色头发的法国人是个害羞的小个子,很聪明是个学霸,对她很绅士。
兰多听完夸张地打了个哈欠说:“真无聊。像在读菜单,菜单都比你这个有趣,至少我还能吃到好的。感觉你哪个都不喜欢,你根本没想去了解他们。”
夏洛特用力推了一下兰多,两人打闹了几下,夏洛特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那个法国人,他……他头发很稀疏,跟我们一样年纪但已经快秃了,而且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约我去吃饭居然和我散步一个小时走路去饭店。老天,我根本不懂他在想什么。”
“听起来很烂。但你好像心里有答案了。”
“你什么意思。”
“你爱~他。”兰多的语气十分夸张。
夏洛特假装干呕了一下,说:“别恶心了,我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倒是真的。谁会知道呢?”兰多表示认同。夏洛特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戳了戳兰多的脖子,问:“你呢?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固定的。”兰多回答的很干脆。
夏洛特翻了个白眼:“那有喜欢过别人吗?”
这次兰多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的,声音沙哑地说:“没有。”
“你们男人真的有感情吗?”
“别人可能有,我应该没有。”兰多坏笑着耸耸肩。他站起身,把夏洛特也拉起来。
“哈真搞笑,你简直是我认识的最多愁善感的人。”夏洛特被他推着往前走,心里还在想着那个法国男人的话题:“说真的兰多,很少有男人我上过以后还会想要继续了解,但是他就是.....越是难看清他的心我就越是......”
“天啊夏洛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坏女孩了?”兰多笑着说着,把她领到他的直播房。
夏洛特参观了一圈,两人坐下来聊了一会儿兰多的事业,兰多告诉她自己的目标,他想不再止步于游戏直播打算干一点别的事。短期目标是一百万粉。两人聊了很久,互相说了很多各自将来想做的事,从房间走回到厨房边的吧台,坐下来,兰多拿来果汁和手机,开始要给他们点外卖。
兰多点的是正儿八经的意大利菜。点了三人份,说是室友要回来一起吃。接着两人开着大声的音乐又玩了一会儿唱了一会儿,夏洛特听到有钥匙开门的声音。
在看到走进来的男人的瞬间,夏洛特的所有记忆都回来了。男人走过来径直朝兰多撞过去撞的兰多怪叫加踉跄,然后礼貌地和夏洛特进行了贴面礼。
“兰多,外卖点了吗?我好饿。”卡洛斯走进房间,手里拿着衣服走出来回到兰多身边,勾着他的脖子问。
兰多不停闪躲:“点了啦,真是专横。”
卡洛斯满意地走进了浴室。夏洛特深吸一口气和兰多互相看着对方,兰多的脸红红的,夏洛特只觉得不可置信:“他是你的那个twitter guy!!!你是怎么办到的?”
兰多耸耸肩;“他爸爸和我爸爸是朋友。他在伦敦拍戏,我不得不让他借住。”
“不得不,huh?你爱~他。”夏洛特完美模仿了兰多刚才取笑她时的语气。
“呃,不?”
兰多像个新鲜饱满的西红柿,鼓着脸颊,吸气又吐气后,说不出别的话来,最后干脆转身去拿饮料。
夏洛特知道他的一切历史。她走到兰多身后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夏洛特从小就一直比兰多长得那么高一点,勇敢那么一点,成熟那么一点。尽管是不折不扣的同龄人,夏洛特仍然有点把他当成弟弟。如今兰多现在终于赶上了她,身高比她高了一点,因为爱情成为了一个有烦恼的青年,从纯甜的健达巧克力变成了带点苦味的酒心巧克力。
“你们相处得好吗?”
“有时还行……大部分时间都受不了他……不过我们有一些共同爱好,比如高尔夫。”
夏洛特从没听说过她认识的那个兰多会爱上高尔夫。受了谁的影响不言而喻,可是慈悲的夏洛特没打算拆穿他。
两人又围绕着卡洛斯聊了一会儿,夏洛特又知道了一些信息,比如卡洛斯是在拍一个办公室恋爱剧,在里面演一个配角。夏洛特想象那是一个有性感口音性感外表的花瓶角色,兰多笑着附和说估计每集都有半裸镜头。夏洛特问了很多问题,兰多一边回答一边从壁橱里取出一些盘子,从抽屉里取出一些刀叉,然后又把它们物归原位。夏洛特觉得很好笑,但是没有吐槽。
“他要住到什么时候?”
兰多把手上的餐具弄得乒乓作响,对夏洛特眨眨眼,调皮地说:“不知道,不过谢天谢地,反正不会是永远。”
就在这时外卖员按响了门铃,兰多终于放下了刀叉,跑去开了门。与此同时卡洛斯的淋浴似乎也结束了,他走到客厅,穿着一条灰色的运动裤和黑色的背心,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湿漉漉的垂在额上,见到夏洛特便说:“oops,差点忘记你在这里了,我也许应该穿上我的T恤。”
夏洛特的呼吸有点紊乱,移不开眼睛。
卡洛斯的平淡语气就像他们不是初次见面,而是什么老熟人,夏洛特被他感染了:“没关系,这对我的眼睛有好处。”
兰多拎着一堆纸袋走过来,表情很嫌弃:“ewww,不要在我的客厅里调情。”
卡洛斯把纸袋接过去,甩了甩头故意把头上的水甩到兰多脸上,无视了兰多弱弱的抗议,卡洛斯迫不及待地朝饭桌走去。夏洛特用手肘装了一下兰多,眼睛还在追随着卡洛斯:“我明白你为什么说大部分时间都受不了他了,要是我也受不了。”
“收收你的口水,他是个有灵魂的人。”
“噢,有人真是浪漫。”
夏洛特嘲讽道。卡洛斯把食物排在桌面上,絮絮叨叨地评价着兰多对食物的品味,兰多则安静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夏洛特第一次看到她青梅竹马的最好的朋友堕入爱河的样子。
小心翼翼享受着自己所能拥有的东西。
看着他们,夏洛特又想起了她学校里的那位棕色头发的法国人,那晚他们步行去约会吃饭的饭店,沿着塞纳河走,夏洛特一开始对这个安排很不满意,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讨论最近发生的新闻大事,夏洛特因为生气故意句句唱反调,法国人也非常不解风情地坚持自己的意见,二人剑拔弩张之时夏洛特一脚踩空,鞋跟歪到一边,差点摔倒。
法国人满脸通红地对夏洛特真诚的道歉,说他觉得傍晚的塞纳河很美,希望带夏洛特观光,只是他真的因为经验不足欠缺考虑了,说完蹲下让夏洛特爬到他背上,夏洛特让他背着走了一路,两人继续刚才的争论。还是那些话题,但夏洛特心情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夏洛特现在才想起来自己在意那个男孩的契机。因为她想象到了他们60岁还在一起的样子。觉得他是会超越皮囊去爱自己灵魂的人。
就像兰多一样。用純潔的眼神看著喜歡的人,像是在他的瞳孔裡的此時此刻永遠都不會老。
7 兰多
直播间隙喝口水,兰多开始认真地看聊天室滚动的留言。
lily0625:白马王子今天不在吗?
兰多认得这位名叫lily0625的用户。一直在精神上与金钱上给予他很多支持,兰多很感激她,会尽可能地读她的留言。
“哈,白马王子。”兰多一脸嫌弃地假装没看懂。“你指的是卡洛斯吗?”
兰多拿起马克杯晃了晃里面的可乐。“他今天去工作了,你们知道的,他的‘超级性感英雄拯救英国电视计划’。”
那是兰多和他粉丝们的加密对话。有次兰多在直播中去接了个电话留下卡洛斯和他的粉丝聊天,等兰多回来时,卡洛斯已经被定性为来拯救英国越来越烂的电视剧,会发射性感光波的超级英雄了。卡洛斯有点害羞地耸耸肩:“我只是告诉了他们我的工作而已。”
lily0625:给我们讲一点卡洛斯的事嘛。
今晚的聊天室很和平。大家纷纷附和。
“我以为你们是我的粉丝才聚集在这里的?”兰多挑起一边的眉。
关于卡洛斯,他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大家这么热情的话……兰多双手捧着脸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那哥们虽然是个演员,但在生活里他演技很烂。”兰多撇撇嘴。“他只要说谎我都能看出来。是真的,他要是偷吃了我的东西或者干了什么坏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家伙有两张面孔,你看他好像很稳重随和,但其实他没有你们看到的那么成熟,事情只要不按他计划发展他就会抓狂,你知道的,处女座嘛,他有时还会来给我下命令,不过我不会理他,他也吵不过我,毕竟我才是房东,哈,哈。至于他打游戏有多烂,你们也见识过了,而且还非得要赢,很可惜我也讨厌输,可不会纵容他。高尔夫他倒是打得比我好多了,就好那么一点点可骄傲了,特别烦人,不过我正在一点点赶上他,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他的。对了还有就是他是那种注意力高度集中没法同时做两件事的人,我怀疑他根本没法玩3P……”
兰多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最后很得意地往椅背上一靠,又看到有人问:“天蝎座跟处女座合得来吗?”
“噢。”兰多笑了,他喜欢这个话题。“chatgpt说这两个星座合得来,而且往往很强烈、很黏、很深、很上头,但也容易互相折磨……等等,你们在钓我鱼呢,我不说了。”
兰多像闹脾气的孩子一样撅起嘴,停止了星座的话题。
“他是gay吗?”兰多继续随意读着粉丝留言。“你什么意思,他当然不是。顺便声明,我也不是,你们真奇怪。”
留言不停滚动,但兰多决定光看不念了。
“【我不怪你兰多,我也是直男,如果卡洛斯礼貌地问我,我会愿意让他吻我的。】”
“【chatgpt听起来挺准的,你们的确就像连体婴,还会物理上互相伤害。】”
“【吃寿司和亲卡洛斯你会选哪个?】”
“【我:请介绍一下你室友。兰多:滔滔不绝。】”
一句句的调侃,他的粉丝们比街上的野鸽子还要自由。兰多凑到摄像头前皱起鼻子眯起眼睛,想要说一句俏皮话来结束这个话题,想了半天脑中浮现出他的父母,朋友,游戏,粉丝,牛奶,健达巧克力……卡洛斯。兰多抿着嘴憋不出一句话,干脆就不说了。
lily0625:不管怎样,我一定会告诉卡洛斯,你说他不能3p
兰多笑了。卡洛斯能不能3p他无从得知,不过他直觉卡洛斯并不会想要玩3p。兰多见过卡洛斯和女友在一起的样子。那是他在西班牙的女朋友露西娅,她来過英国一回,那是卡洛斯来他家里住下三个多月的时候,她来探望他顺便玩几天。兰多抽了时间陪两人观光。卡洛斯这个人,既不喜欢秀恩爱,对男女之情也缺少敏感与纤细,三个人在一起就像朋友一样互相打趣。露西娅有趣又稳重,比卡洛斯还要可靠,兰多跟他们一起反倒成了三人中的小孩,两个西班牙人轮番逗他。
晚饭结束后兰多去上了个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卡洛斯和露西娅在看着对方说着什么。他故意绕远了一点放慢了脚步,只见露西娅伸手掐了一把卡洛斯的脸颊,卡洛斯对着她咧嘴一笑。
兰多的心脏一阵抽搐。他想,也许这就是爱情吧。没有人们描述得那么轰烈,并非一定要大声诉说,但是细水流长天长地久。卡洛斯不喜欢脱轨的事情,喜欢稳定,希望掌控一切,不会让肉体快乐支配自己的理智。这样的他与兰多自己是像阴和阳一样,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兰多擅长用感情去思考,却从来不会去期望什么东西可以永恒,他需要的只是每一个瞬间的快乐。卡洛斯是个可爱,忠诚,专一的男朋友,他不喜欢分享,而3p这种可能会有后患的麻烦事情,兰多想,他是一定不会做的。
爱情最终以分手结尾了,原因是无非是关于远距离的老生常谈,从卡洛斯口中得知此事时兰多并没有什么感觉,毕竟美好的东西都是有期限的。影响到兰多的是那段时间卡洛斯的状态,他出门打起精神,回家就很低落,像一棵萎靡不振的室内植物,时常眼神空洞看着一点,特别可怜。兰多不喜欢看到卡洛斯那个样子,他花光所有空闲时间陪伴卡洛斯,使出浑身解数,比如拉他去打羽毛球,还买了自行车陪卡洛斯去骑车。即使是工作时间也要把卡洛斯拉到直播间一起打游戏ーー这么说吧,实际上兰多还提供了陪睡服务,那晚卡洛斯躺在床上说睡不着,希望兰多给他讲一个世界上最无聊的故事哄他睡觉。
于是兰多躺在他身边,绞尽脑汁使劲编,给他讲了一只叫小松鼠流水账的一天:它的名字叫卡洛斯,早上起床,它跑到小区的每个人的房子前寻找食物……真的十分无聊,讲着讲着卡洛斯睡着了,他自己也睡着了。
在兰多的辛勤浇灌下,卡洛斯慢慢恢复了。有一天,卡洛斯带他去了一家要穿西装的那种西班牙餐厅吃饭,中途聊到了什么兰多已经忘了,他们对着对方疯狂大笑,差点被赶了出去。那天之后卡洛斯就彻底痊愈了。
提醒大家卡洛斯的劇馬上要開播記得去看後,兰多結束了話題继续游戏直播。
卡洛斯回家的时候,直播已经结束了,但兰多还在打游戏。
他好像喝了点酒,在厨房水龙头倒了杯水,站在那里喊兰多的名字,把兰多从房间喊了出来。被迫冒着被队友怨恨的风险暂停了游戏的兰多气呼呼地从房间出来,站在那儿瞪着卡洛斯。
“兰多,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卡洛斯的笑容很得意。
“什么,怎么了。”兰多没好气地说。
“坏消息是我的假期将会很短,因为之前的剧已经预订了第二季。好消息是我还要在你家住一段时间,你暂时不用担心我会搬走了。”卡洛斯亮晶晶的大眼睛因为酒精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有点性感,但还是同样欠揍。
兰多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我继续住下,你很高兴吧。”卡洛斯说。“说实话吧,你很喜欢我的陪伴吧。”
兰多觉得此人真的很过分。他咬着下唇,狠狠地摇了摇头。
卡洛斯盯了兰多良久,伸出一根手指戳他额头,说:“你是个骗子。”然后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转身去洗澡。
兰多真的没辙了。他又气呼呼地回到了房间,生的是自己的气。兰多忘记了游戏,他站在房间里的全身镜前,再次端详起镜中人。他还是他,可是又有点不像他,虽然毫无关联,兰多不知怎的想起高中时自由阅读布置的那本道林格雷的画像。他心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卡洛斯穿着华贵的古代服饰,成为了他耳边的恶魔,用友谊和爱情,一笔一笔,为兰多脸上添上新的堕落。
8 凯文
大约一年前兰多来凯文打工的店里买了一辆自行车。自那天起凯文就对他念念不忘——他稚气的脸庞露出能让世界再无战争的笑容,一边听着凯文的介绍,咬着下唇思考,手指一边性感地逡巡过自行车身的每一个部位。有一些时刻凯文根本分辨不出他是单纯买车,还是故意挑逗。
自那之后每两三个月兰多都会到店里来保养他的车。两人友善地交谈一些关于自行车的话题,有时参杂几句各自的生活开一些玩笑,兰多还是会那样挑逗般地抚摸自己的车,但凯文已经知道他并没有别的意思,纯粹手痒罢了。
但那也没有动摇凯文想要约兰多出去的心。他不确定兰多的取向,但是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和自己相同的东西,也许只要一点点暗示就能找到答案。凯文并没有想和兰多在有白色篱笆的房子里养小狗,他只是想和兰多吃一顿愉快的晚餐,如果足够幸运的话最好可以带他回家。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凯文酝酿了一年,终于决定在下次见到兰多的时候向他开口。
这天很快就到来了。可是兰多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推开门走进店里的时候正在跟身边的男人斗嘴。年龄稍长,像电影明星一样完美的男人说:“我不明白你在生气什么。”
“你作弊了。”兰多很不高兴。
“如果你非要管那叫作弊,那我也没办法。”
凯文很好奇他们谈论的是外遇还是真的作弊。兰多显然不想再跟男人多说,耸耸肩,径直朝凯文走来,笑着和凯文用拳头打招呼。
十分直男的动作,但凯文并不害怕。
“嘿。”
“嘿。今天来找什么?”
“我的朋友想换手把套。”兰多指了指在小配件墙前审视得异常认真的男人,语气很柔和,完全看不出来刚刚还在互相生气。
两人聊了一会儿,兰多从不会吝啬他的笑容,凯文心里一阵悸动,想起来自己的任务,便也顾不得突兀,从收银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小纸条,递给了兰多,上面写着他的全名和电话号码。
兰多愣愣地把他的名字读了一遍。
凯文点头:“对对,那是我。我是想说,嗯……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出去玩?类似约会那种。”
“你的意思是……真正约会的那种约会?”
“对!”
兰多的脑子好像一时当机了。“噢……我,我从没想过这个。”过了一会儿他压低了声音。他的脸肉眼可见渐渐变得通红,表情变得更柔和了。
“你可以想想,然后给我打电话。”
“……OK。”兰多歪了歪头露出了能令雪地花开的笑容,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飞快地把凯文的纸条塞进裤袋里。
凯文为兰多的朋友结了账,心不在焉地,和站在朋友身后的兰多对视了好几眼。他眼角含着笑意,看上去惊讶又困惑,但凯文敢说绝对没有讨厌的成分在里面。
他想,说不定自己能等来好消息。
两人走出了店门,门关上的时候兰多的朋友回了头,凯文感觉他是看了自己一眼。
9 爱丽丝
爱丽丝在这家咖啡店已经工作了一年半,不能说是全部,但大部分的熟客的喜好和特点她都了如指掌,甚至在对方开口前就能把餐点准备好。
比如说每天用宠物推车推着两只黑猫散步的老妇人、每天带着电脑到这里创业,会议结束后总是对着摄像头鼓掌的年轻人、像被下了咒语一样一坐下来就一直玩pokemon go的西装男……还有爱丽丝最喜欢的富二代,每次都会留下巨额小费,有时还会给她也买上一杯咖啡,没有特殊的意思只是纯粹的友爱ーー是的,他们已经几乎是朋友了,所以她知道他的名字,兰多诺里斯。
哦,还有他的疑似男友卡洛斯。疑似是因为那是爱丽丝乱猜的。二位举手投足间有时像兄弟,有时像情人,她很想一探究竟ーー并不是因为八卦,而是因为她有点想约兰多出去。
今天他们是一起来的,爱丽丝对兰多打了招呼,然后对卡洛斯说:“嘿卡洛斯,昨天看到你出场了。”
说的是卡洛斯出演的恋爱剧,卡洛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哦是吗,谢谢。”
兰多一如往常点了热可可和可颂,卡洛斯点了冰咖啡,付了两人份钱,让兰多先去坐下。
看来今天是男友模式的日子。爱丽丝心道。
两人习惯坐的位子距离吧台很近,虽然看不到脸但是谈话的声音听得很清楚。爱丽丝发誓她不是故意要听的,只是她正好站在那里,又正好没有新的客人来。
“我刚刚看到他给你东西了。”是卡洛斯的声音。
“怎么还来?我不会告诉你的。”兰多没好气地说。
“他给你什么了。”
“你是什么,我爸爸吗?不告诉你。”
“要是我承认我昨晚打牌作弊了,你会告诉我吗?”
“……你都没有尊严的吗?”
“他给你什么了?”
“…………哎,行吧,只是他的电话号码而已。”
“他给你电话干什么。”
听语气,爱丽丝感觉兰多都被气笑了:“交朋友还需要理由吗?”
“你们是朋友吗?”卡洛斯似乎有十万个问题。
“现在是了。”
“只是交朋友你为什么脸那么红。”
“我没有脸红!”
“你有。”
“我没有。而且你已经承认你作弊了,所以你要给我买高尔夫球杆。”
“我不介意给你买高尔夫球杆。”
“很好。”
两人陷入了沉默。此时有客人来了,爱丽丝只能去接待,忙完一阵子再回到原位——“兰多,我不喜欢你有事瞒着我。”
兰多深深叹了一口气无言半晌。
“……兄弟,我所有事都告诉你了,你比我妈还了解我。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尝试用内疚绑架我,不管用!”
“哦?我是什么表情?”卡洛斯的口音和语气让爱丽丝也忍不住心跳加速。
“好像我没带你散步也没给你喂食一样。”
“可是看你的表情我好像已经成功了。”
“哦?我又是什么表情?”爱丽丝不用看他脸就知道,从某一段对话开始,兰多已经是笑咪咪的了。
她发誓这两个人绝对在调情。爱丽丝想泡兰多的小心思在此时正式破灭了,她决定从今天开始把卡洛斯男友前的疑似二字去掉。
10 莉莉
这天,莉莉无意中在电视上看到了卡洛斯——穿着高贵的西装,带点野性的乱中有序的发型,刮的干干净净的脸,手里挽着一个漂亮的女明星走进了什么谈话节目的演播厅。他就像那种被放在博物馆里的无价雕像,倾尽金山银山都无法将他私有。莉莉很难才把他和平时穿着T恤留着胡子在兰多的直播间里和他们瞎聊的那个男人联系起来。
进入兰多直播间后第一时间,莉莉在聊天室向兰多进行了报告:刚刚在电视上看到卡洛斯了,差点没认出来。
很快有几个老熟人出来回应,问她看到了什么。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兰多对着屏幕不停地点头,说:“是啊是啊是啊,卡洛斯以后只会离我们越来越远,某一天从云上就看不到我们这些凡人了。”
怪声怪气,酸溜溜的。
莉莉觉得好笑,打字回复道:兰多不要酸,我会多注册几个小号来关注你的,说不定以后你们能躺在同一片云上看着对方。
有人说:没事你现在有20万粉了,他从天上能看到你头顶的卷毛。
还有人说:不要担心,他看不到我们也会看见你的,毕竟你就睡他床上。
兰多看了他们的对话,也没有反驳,只是托着下巴忧郁地控诉道:“本来我们说好要一起去打高尔夫兼度假。可是!他的经纪人给他接了个工作,要去日本拍节目!”
莉莉在电脑前翻了个白眼。聊天室里马上已经有人把她想说的说出来了。
“原来是分离焦虑。”
“你把自己塞进他的行李箱吧。”
“你买张机票跟着去不行吗?”
“不行,日本是生鱼片的国家,兰多会饿死他乡的。”
“可怜的兰多。”打赏+1
兰多叹了口气。莉莉母性大发:“你去日本直播吃寿司吧,我会来看的。”然后也给了他打赏。
兰多一半真心一半讽刺地说:“谢谢你们,你们真帮得上忙。”
结果两天后,莉莉看到兰多发在各账号上的休假通告。
再次看到兰多,他已经在飞机上睡了十几个小时,睡眼惺忪地举着自拍杆,以机场外的车流做背景拍了一段短视频,小声地对着屏幕说:“我刚刚来到了to~kyo~,正在扮演卡洛斯的助手的助手。”说完镜头一移,卡洛斯的半张脸出现在画面里,不知道看着哪里正在瞪着美丽的大眼睛发呆,睫毛纹丝不动。
接下来几天旅游短视频一个接一个被上传。
有的是兰多自己拍的:在一个人声与电子音交错的地方,最先看到的是兰多自己的大脸,脸上是一个不露齿的神秘又矜持的微笑,过了一会儿前置镜头切换至后置镜头,没有意外是卡洛斯,他正两手撑在游戏机的操控台上,笑嘻嘻地全神贯注地调整娃娃机吊臂的角度。
“卡洛斯正在给我抓皮卡丘~”
小声地,像在讲一个秘密一般,莉莉发誓她能用肉眼看到句末的“~”。
皮卡丘从抓夹上掉了下来,卡洛斯和兰多一起发出了可惜的声音。
“兰多,去给我换零钱。”卡洛斯朝兰多看过来,他看起来也玩得很开心。
兰多接旨,一边去完成任务一边把镜头调回前置,满脸假装出来的无奈:“哥们已经花了一万日元了,他已经完全沉迷了,抓不到我们别想回酒店。”
然后经过兰多的精心剪辑,下一个镜头就是卡洛斯弯腰从娃娃机里拿出一只巨大的皮卡丘,笑容非常狰狞地往兰多的脸上摁去。兰多发出了凄厉的叫声与笑声。
有些是卡洛斯拍的:在一个很平民的寿司店里,因为实在不想接近鱼,卡洛斯和经纪人助理一桌,兰多自己坐在另一桌。卡洛斯拿着兰多的手机隔着走道来来回回地拍摄闷闷不乐的兰多和他桌上的和拉面还有雪糕。
兰多幽怨地瞪着卡洛斯,颤颤巍巍地把一条拉面放进嘴里。
“你真是太夸张了,跟我们坐一起你也不会被鱼吃掉的。”卡洛斯说。
“不要。”非常干脆。
此时服务员走来,往兰多桌上放了一盘玉米粒寿司,寿司上面还插了儿童用的小旗子。
卡洛斯一桌的几个人大爆笑,兰多也笑了,脸变得很红。
卡洛斯说:“兰多你一定要把这个传到网上,你粉丝一定很爱看。”
还有一些是经纪人拍的:卡洛斯和兰多正在争论着不知道什么,兰多赌气地说那我就自己一个人去好了。
他面无表情但莉莉知道他内心波涛汹涌。很显然卡洛斯也知道,他盯着兰多:“那你是想我去还是不想我去。”
“如果你以为我是一个不能单独行动的婴儿,那你就错了。”
“我从来没有那样认为。”
“你有,不然你就不会用‘让你自己去’来威胁我。”
“我只是开玩笑。那你到底想不想我去。”
“一点都不好笑。”
“你想我和你一起去还是不想?”
“想。”
两个人看着对方,愤怒与高兴两种正相反的情绪在他们各自的身体里撞击,像两只刚打成一团的小狗,你分不清他们是在吵架还是在玩耍。卡洛斯的经纪人把这个视频上传到他自己的ig上并提及了兰多,显然连他也受不了这两个人了。
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视频。比如假装助理跟拍卡洛斯工作的兰多、抱怨兰多自费订的酒店房间比自己公费的房间豪华了一百倍并非要住下的卡洛斯……他们还如约去打了高尔夫,虽然只是半室内的楼层式练习场。
兰多和卡洛斯露出了无数的生动表情。不屑的,嫌弃的,开心的,惊吓的,温柔的,无一不给她一种梦幻的感觉。
是的,很梦幻。因为你找不到一个正确的词语去定义这两个人的关系,像在看一部幻想类作品,里面的人都会魔法。很多年后莉莉回想起来,她确信那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最温柔最恰到好处的时光。卡洛斯虽说是个电视演员却并不家喻户晓,兰多只是万千网红中不温不火的一个。两个人住在一起,卡洛斯在他直播时闯入,两人和他们这些普通网友像朋友一样交流,在数年后两人都事业有成的时候,这段记忆也成了那部幻想类作品的一部分。
旅程的最后一段影片的掌机人是卡洛斯,从镜头外面传来他的声音:“兰多~~~!”
兰多抱着行李箱,带着哭腔尖叫着:“我不想走,我想把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带回英国,但是我的行李箱放不下。”
镜头外传来卡洛斯和随行人员的笑声。卡洛斯很难得没有欺负他,只是说:“我们还可以再来。”
噢,柔情似水。
莉莉在电脑前笑。她想,难怪有人说,爱在不被察觉不被定义,从未开始没有终结的阶段是最美的。她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继续下去。
那样的日子确实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兰多因为玩一个弱智游戏的反应很搞笑被剪成了切片散布在各大平台,涨了一波粉。卡洛斯第二季的戏份变多了,也有很多其他工作,但还是时不时会来直播和兰多打游戏和或者和聊天室聊几句。
一切风平浪静,给人一种永远不会改变的错觉。
直到有一天,兰多在直播的时候告诉大家,卡洛斯搬走了,去了美国拍戏。
“只是替他告诉大家一声。”
这是兰多的原话,跟卡洛斯要去日本那次又哭又闹完全相反,说这个话时他笑着,没有任何特殊的情绪,像是新闻播报员报道天气一样简单陈述事实。莉莉看见一堵墙,而他很少会筑起这么厚的墙,莉莉直觉,要是现在有人调侃他,兰多可能会从里面开始崩溃。
幸运的是大家都爱他,甚至没有人问他卡洛斯要去多久,或者去拍什么,或者英国和美国有几个小时时差。
大家也爱卡洛斯,所以大家为他高兴,也因他伤心。卡洛斯是真的抛下他们,跑到云上去了。
莉莉那时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很多年后她才恍然大悟,兰多和卡洛斯的故事正是从分别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