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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里约热内卢整夜下雨。
刚落地巴西时仅有的那一丁点晕机欲呕和滚烫兴奋都被浇灭,我蜷缩在旅游巴士的角落,闭上眼睛假装失眠。身边几个日本队友用蹩脚的葡萄牙语练习对话,很吵,夹杂着罗梅罗低沉浑厚的笑。
偶尔有车载天气预报刺痛着耳膜,发音尖锐晦涩,只能隐约辩识出“流星雨”“百年一遇”“今晚十点”等等几个曾经在南美旅游指南上读到的常用语单词。我颇感厌烦地捂住耳朵,在灌入车窗的腥咸海风中翻了个身,却有个人从旁边站起,拍了拍我的肩膀。
“影山,”牛岛提醒道,“我们到了。”
直到酸疼的脚趾陷入微凉的沙子,我站在雨后潮湿的岸上深呼吸,直面那片广袤无垠、银光粼粼的深蓝海面,被各色混血皮肤和陌生语言汹涌淹没,才终于迟钝地产生了一种“原来这就是异国他乡”的恍然大悟。
浪花亲吻我赤裸的脚踝,静谧地;海滩却喧嚣热闹,有人点燃篝火、支起帐篷和烧烤架,用意大利方言唱歌,有人放烟花,绚丽焰色拖曳着长长的尾巴,依稀像是高中那几年乌野夏日祭的花火。
我仰望满天炸开的鲜亮橘红,迥异的地点,熟悉的景色,于是想起有个人蓬松的头发,弯起来线条柔和的眼睛,灿烂到满溢出来的笑容。二零一二年高中夏日祭,震耳欲聋的嘈杂中,他曾举起双手围成喇叭状,冲我大喊要不要组队玩贴鼻子游戏,熠熠闪亮的瞳孔是我够不着的星星——恰在此时星海光来碰了碰我的胳膊肘,把我从跨越半个地球的回忆沉浸里撞醒,问我要不要跟其他人喝一杯。
原本是不喜欢黑麦啤酒那股怪味的,我扭过头想要回绝,突然透过玻璃杯的折射看到一个纤瘦人影。
并不真切的橘色,抱膝坐在湿漉漉的酒瓶底,仰脸注视头顶摇晃的金黄泡沫——他太像那个时常光顾我梦中的角色了,以至于我揉揉眼睛,以为那抹橙红是烟花坠落沙滩,迸溅出火星。
含在口齿间的拒绝托词打了个颤,又转了个弯,我僵硬地点点头,接过星海前辈的酒。玻璃杯移开了,而那幻影并未消失。
湿润沙砾硌痛我的脚板,我踏着满地破碎的火光朝那个方向走去,无数种开场白划过脑海,直到我看到他掏出打火机想点一根烟。为防止海风吹灭火焰,他侧过身,球衣上印着沙排编号。我伸出手想要拍他肩膀,谁料对方忽然警觉地抬头,下意识往后一躲,竟敏锐得异乎寻常。
我的手停滞在半空,无处着落,只好攥成虚握的拳头。相隔约莫一根烟的距离,我们面面相觑。
“……影山?”
日向翔阳率先打破沉默。他错愕地看着我,瞪圆的眼睛和张开的嘴巴很好地掩饰了他的局促。而我几乎和他一样无措。日向站起来,试图摁灭或者藏起手里的烟,却忘了它根本没有点燃。他的嘴唇无力嚅嗫两下,有点混乱地抓了抓头发,把本就蓬松的头发彻底揉成一团橘色火焰。最后他自暴自弃地抛开了让头发看起来更服帖的想法,有点泄气地移开目光,“你怎么……在巴西?”
“来比赛。”我简明扼要地回答。
日向抬起头,眼睛唰一下亮了起来。“哇噻——里约奥运会吗!”他兴奋得像一条嗅到肉味的狗,立刻摇起尾巴挺直脊梁,往我身后那群穿着沙滩裤衩、正忙着大笑碰杯的队友里边窥探,渴望看到一两个世界巨星的身影。
见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痴迷,狂热不减当年,甚至有愈发炽烈的态势,我却不知怎的暗自松了口气。
在他身旁坐下,我抿了一口黑啤,冰块滑进胃里,有点酸。我讨厌喝酒带来的眩晕感,酒精会让我丧失精准的理性和直觉,但让我眩晕的不止有酒。突如其来的重逢也像口感醇厚的麦芽,令人口齿甜腻得发涩。
我问,这么晚了,你怎么在海边?
看流星雨啊,日向仿佛理所当然地说。
“新闻里说一百零一年才出现一次,今晚看到流星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诶,许愿超灵的!影山你要不要也试试?”
看着日向兴冲冲的样子,我想起自己曾坦言不相信神明那套,高中在乌野排球部的时候,我几乎没参加过几次神社祈福。过去如此,现在亦然。但日向似乎已经忘记了,他总是一转眼就忘掉很多事情,粗神经又健忘得可怕,身边人本该早已习惯。
于是我假装不介意,面无表情地说你无不无聊,初中生吗,居然还迷信这个。
日向被成功怼到,气得一拳砸在我肩头,我伸手摁住他毛茸茸的脑袋,把他推搡到够不着我的地方。面对臂长劣势,他还是只能徒劳地伸胳膊乱刨,最后试图抬脚踹我,力道比一年前大了不少,蹬得我膝盖生疼。混蛋,日向骂我,影山你就算进了国家队也依旧那么混蛋,跑到里约还要特意过来膈应一下我!
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白痴。我一边回嘴一边挤开他的手,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他在巴西过得有那么差吗,连抽烟都学会了?
日向立刻反应很激烈地反驳说才没有呢!脸上却诚实地写满了一种“不小心被人戳到痛处”的虚张声势和不甘示弱。我毫不畏惧地直视他的眼睛,有一两个呼吸那么长的时间里,我们鼻尖凑鼻尖地互相凝望,执拗地互不相让,直到日向最终败下阵来。他扭过头,小声嘟囔说影山你不也是半斤八两,一年前还是个三杯倒的小屁孩呢,现在不也变成一副成熟圆滑的大人架势了吗?
对日向而言,这下唇枪舌剑的反击着实漂亮,噎得人说不出话。我在此起彼伏的海风里陷入沉默,日向偷瞄了我一眼。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无论是谁都还远没有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的程度;而我,我甚至连酒量都没有多少进步。走出二零一五年那个春寒料峭的毕业季,波诡云谲又暗礁遍布的残酷现实世界终于具象化,成为高不可攀的苍穹,在刚刚破壳、羽翼未丰的我们头顶缓缓合拢,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开始变得粘稠,风吹闷热,酒的苦涩一点点反上脾胃,海边篝火的亮光模糊成一团团银红,我闭上眼睛,脸色苍白,感觉有点想吐。
是水土不服吧,我想。
一滴冰凉的液体砸在我鼻梁上,淌到下颌,滑入嘴唇,轨迹像眼泪,饱含盐粒咸涩。
沙滩的暑气如蒸笼般上升,闷雷滚过低空,轰鸣穿透阴沉云层——热带气候素来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我却还不习惯,低头只见沙子表面出现一个个凹陷的深色圆斑,水渍飞速扩大,连成一片,转眼就被暴雨猝不及防浇了满头满脸。
烟花熄灭,人流从孤岛身旁汹涌而过,我茫然地站在那里,恍惚好像听到有人喊我名字,也可能只是一句和罗马音类似的葡萄牙语。混乱,模糊,而且隔得太远。
“影山……喂!影山!你傻了吗!”
感觉胸口被人狠狠捶了一下,差点摔倒,那个人拽住我。是日向,雨滴砸在他晒红的皮肤上水花四溅,嘶吼的声音却如此清晰,劈头盖脸直把我打醒。不等我反应,他一把捞起我的手,像高中时一样紧握,拉着我向岸边撒丫子狂奔。
鞋子提在手里,一路冲刺却眉头不皱,从混凝土罅隙里野蛮生长的日向翔阳,想必他已经非常适应脚底磨砺出的厚茧了吧。我用力扣住他的手,把他嵌进指缝里,像两枚咬合的齿轮,仿佛这样就可以永远不怕在大雨中摔倒、在异国的陌生街道上迷路。
我们气喘吁吁地停在一栋楼下,离海不远的廉租公寓,街灯下锁着一辆旧单车。日向翻出钥匙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过黑暗的玄关和陈设拥挤的客厅,像生怕吵到什么人。我站在玄关迟疑一下,对着死寂的黑暗说了一句打扰了,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声。
“先躲雨再说,你有办法跟队友联系的对吧?”日向弯腰从衣柜里找出换洗衣物,折痕整齐,雪白干净。他叮嘱我要冲个澡,淋雨很容易感冒。
我抱着他的衣服环顾四周,这间卧室一丝不苟得像个苦行僧的禅房,桌上摞着运动员食谱与健康手册,厨房冰箱满是胸脯肉和坚果蔬菜,连手机壳上都明晃晃地写着“牛乳”。
“房子是你租的?”
“是合租,别人介绍的。能住在里约市区已经很知足了。”
日向推开浴室的门。我注视着他小心翼翼地走动,回想起方才黑洞洞的走廊和另一间紧闭的房门,于是皱起眉,“和室友合不来?”
日向停顿片刻,被我毫不留情地揭穿后才很轻地“嗯”了一声。“佩德罗他人挺好的。”日向踌躇地斟酌着词句。“我们只是……不太一样。”他抬起头笑了笑,“其实巴西也真的挺好的,影山你别不信。”
——虽然有时候还会想家,玉米烧和味增拉面什么的,果然还是日本的好吃啊。我在日向故作轻松的脸上读出了剩下隐藏的话,默不作声地转身进了浴室。
镜子前的陶瓷杯和牙刷,毛巾和衣架,洗发露和须后水,所有东西都是两人份的,状似亲密地挨在一起,实则貌合神离,生疏得恰到好处。打开水龙头时热水洒在赤裸的后背,冲刷着我那点诡异的、毫无来由的别扭和不痛快。
在我缺席离场的这一年半里,日向究竟经历了什么,收获了什么,又被迫丢弃了什么呢?他是否快乐满足一如往常,对排球的热爱是否增长,是否偶尔多愁善感,是否曾经把脸埋在枕头里偷偷掉泪?我一无所知。日向也不再总把悲喜写在脸上,我们都不再是幼稚率直的小孩子了。
我换上日向的宽松T恤,尽管他已经长高了一大截,袖口对我仍然太紧。日向洗完澡出来时,我正跪在床头柜旁找新毛巾,他看着我拘谨的样子发出嘲笑,翻出梳子和吹风机,把我摁在桌前坐下,打开电源开关。柔和的暖风钻入鬓发,我抬起眼睛偷看镜子,日向湿漉漉的颈间搭着毛巾,原本白皙的皮肤在日复一日紫外线的淋曝下逐渐变成漂亮的小麦色,泛着光泽。用手指帮忙梳理头发算得上亲昵,日向却做得相当自然、熟练,我甚至怀疑除了送外卖和照顾小孩,他是不是还找了个理发店打工的兼职。
“刚才见面就想吐槽了,”日向顺手拨了拨我奇怪的中分刘海,他笑得胳膊发抖,“影山你到底弄了个什么鬼发型啊!”
我面无表情,“美羽剪的。”
“果然你姐姐很讨厌你吧。犯嫌的家伙。”日向对镜子做个鬼脸,伸手替我把长长的黑发掖到耳后,剩下发丝顺势垂落,一个简单漂亮的碎刘海。
高中时他就经常问我,为什么一个浑身是刺的榆木脑袋,却偏偏长了一丛如此柔顺乌黑的头发,好看得像个女孩儿。问完还故意跳起来把我头发抓乱,被我骂白痴再一路连蹦带跳地躲闪——如果说温润厚实的发质是拜基因遗传所赐,那么,日向翔阳那份令人牙痒的欠揍也属于某种天纵奇才吧?
时隔多年再碰到他,我仍然变回易燃易爆的性子,故态复萌地一点就炸,转头张牙舞爪地瞪他一眼,警告他不要得寸进尺。日向吐舌头,扑上来用毛巾捂我的脸,脚趾用力踩在我脚背。我吃痛地骂了他一句,两个人失去平衡、双双向后倒去,掉在粗糙的地毯上滚成一团,小腿打架胳膊交缠,日向滚热的呼吸覆在我脸上,令人无端心悸。
“……是我赢了!”日向两腿跨在我身上快活地欢呼,他牢牢摁着我的肩膀,这个奇葩姿势让我羞耻得想立刻死掉。“赢你个大头鬼啊!呆子,快点放开我。”我皱眉去挤他的胳膊肘,不料日向忽然收了力道,我一下使劲过猛,将他整个人翻了过来。
现在日向躺在我身下了,我占尽上风。抛开这像是“两个乳牙没长齐的小孩斗殴”一样十足弱智的情节展开,我居高临下地俯视日向翔阳,以胜利者傲视群雄的姿态。他松散的衣服在一番激烈搏斗中滑到肩膀,露出底下界限分明的、蜜色的肌肤,若是狠狠掐上一把,能抓到满手细腻如牛乳的触感。
日向坚实又脆弱的腰,的的确确在我潮热的掌心之下,微微颤抖。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贴得这样近,我的膝盖抵在他两腿之间,双手撑在他发烫的耳朵两侧。我承认有一瞬间我紧张了。
“……影山。”
日向歪着头,如此温柔地喊我。
高中毕业那天,他也曾经在宫城浓绿的大雨中这样叫我名字,我没有回头,粘稠雨滴沿嘴角滑落,砸地绽放离别的水花。自那以后,我开始害怕日向这种坦诚灼热的口吻,仿佛他马上就要说出残酷的话,把我们生生撕扯成惨不忍睹、血肉模糊的两块儿,一半坠落东京,另一半飘荡里约。所以在日向张嘴之前,我眼疾手快地捂住他嘴唇,力道之大,憋得他挣扎着喘不过气。
“唔唔唔——”日向满脸涨红,隐约可见脖颈间的青筋。他像只炸毛的橘猫,在我手指骨节上咬了一口,疼得我想一巴掌抽他脸上,举起手时却没有见到鲜血长流,只有一枚浅浅的牙印。日向奋力踢开我,呼吸急促,骂骂咧咧地讲,要不是看在你要打比赛的份上……
他舔了舔齿尖,脸颊还是红,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排球二传运动员的手属于贵重物品,我明明比谁都更清楚,却仍然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等他亲口说出的后文。
日向却没有继续讲下去。
半截话被咽回肚里,他忽然转头冲我粲然一笑,伸手指向窗外,有点突兀地转过话头。他说影山你瞧,雨停了啊。
“里约夜景很美的,要不要来看?”
日向随手擦干头发,叠好毛巾,趿着拖鞋拽我爬上天台。推开铁栅栏门后的楼顶一片开阔,雨后湿润的石板缝里荒草婆娑,废弃饮料瓶和垃圾袋静静落灰。如果站在塑料凳上抬脸仰望,脚底咫尺阴影,头顶万里星光。
日向手里拎着几听冰啤,胳膊上搭着外套,抱膝坐在天台边沿,一捧鲜艳橘发与远处烟火遥相呼应。如果加上一把吉他和一堆篝火,这破旧地方竟然很适合野营。日向扭头看向杵在一旁发愣的我,笑道,影山你恐高吗?
或许日向并没那个意思,但在我眼里,这是一句意义不明的嘲笑或挑衅。我色厉内荏地皱起眉,啧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时却害怕得出了满手冷汗。悬空的两腿轻轻晃动,我闭紧眼睛不敢去看底下旋转的车流,努力忍住食道痉挛,不要丢人现眼地呕吐。此时此刻,有两种事物同时令我眩晕:日向翔阳,和高空呼啸的风。
我默念着,咀嚼着他的姓名,日向翔阳。这个人本身也是我思乡病的一部分。而且是最深入骨髓的部分。
咔哒一声,我听到打火机点着的响动。不一会,袅袅淡烟裹挟着甜味传过来,日向藏在炸开的浓雾背后,终于有点苦闷成年人的轮廓了。但他仍笑着,笑得和十六岁一样轻松灿烂。我的唇齿没来由地发涩,只好用更苦的啤酒把酸涩的情绪压下去,铝质拉环割痛我的指腹,我在沉默中读着日向没说完的话。
雨停了,我们就要再次分别了。
“平常只喝一点点的,真的只有一点点。”日向一边咬着重音强调,一边撬开第三罐啤酒,脑袋沉沉地靠在我左肩。而我恰好听阿德勒的前辈们说过,当一个人开始颠三倒四地回忆过去、或者不断重复说话,这个人八成喝多了。
于是我抢走日向手里的酒,戳着他的额头警告,你给我适可而止。
日向瞪着我。
我叹了口气,轻轻揽住他,让他橘色的脑袋垂在我胸口。像一个迟到多年的拥抱。
日向翔阳不像是那种私下里烟酒都来的人,少年时代他太过纯粹,晶莹剔透,像一团裹着蝴蝶的金黄松脂,即将凝成琥珀。我相信他懂得什么对身体不好、什么对健康有害,能够把控适度;但如果是因为我,因为我突然没头没脑地闯入他的生活,才让他阵脚大乱,害他失了分寸,我会对他感到歉疚。我并不值得他为我打破什么,或者放弃什么。
如果怜悯日向的处境,那只是对他的一种羞辱;至于歉意又未免太过生分了,我不习惯那样。因为一直以来——尽管有时不愿承认——我们两个耳鬓厮磨,已经混得相当熟,就像同一具身体里两个紧密相连的器官,如果被迫切除只会鲜血淋漓。而我不忍撕开日向业已愈合的伤口。
我们僵持着,对峙了很长时间,直到我的胳膊开始发酸,直到一道流光划过天边,银色的,比烟花明亮。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蟾宫倾翻,星辰沿着半圆弧的天穹坠落,砸进远处海面,犹如神话中阿斯特赖俄斯绚烂的漫天飞箭。我彻底无法再欺骗自己的眼睛,瞠目结舌地凝望,日向的面孔不可思议地被照亮,有点呆滞。
我们忽然忘记了争执和吵架,被此番景象完全震慑住了,呆呆地看天幕摇晃、星海横流,整片澄澈夜空化作一条倒过来朝我奔涌的翡翠长河,流光溢彩得令人窒息——
公元二零一六年,距离里约奥运会开幕式还有五天。传闻中一百零一年才现身一次的奇迹,穿越雨云击碎阴霾,真切地在我头顶上演。
日向回过神,在我怀里迅速坐直,双手合拢,低下头,让前额虔诚地紧贴指尖。我不由自主地模仿他的动作,紧闭双眼,大脑却混乱缺氧、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一个足以寄托神明的愿望,唯有日向翔阳那张藏在烟雾与空酒罐后面的笑脸在黑暗中浮现。电光火石间,我意识到这个愿望神明无法替我实现。
我率先睁开眼睛,日向仍在许愿,那么较真那么执拗。在漫天乱坠的星火之下凑近他,即使我的半个身子探出天台外,也丝毫没有恐慌。日向闭着眼睛念念有词,他的鼻尖被啤酒变得潮湿冰凉,呼吸却滚烫更胜海风。在下一颗星星滑落之前,我隔着未散尽的烟雾贴在他唇上。
这一回合无疑是我赢了。
日向只诧异地挣扎了两下就安静下来,也可能是因为喝醉,连搂住我后颈的双臂都显得绵软无力。他顺从地张开双唇迎合我,带着某种愿望成真的不可置信和欣喜若狂,在含糊的呢喃和破碎的吟哦中渐次加深这个吻,直到他彻底支持不住向后仰倒,踢翻酒瓶,像一座土崩瓦解的城墙,缓缓朝我倾塌。在他眼底,我看到融化的星星和燃烧的陨石,那么尖锐,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我突然开始不确定,他短暂的纵容究竟是逆来顺受还是心甘情愿,或者更糟糕,只是酒后令人后悔的一时兴起。如果这是在赛场上隔网相见,我有底气赌一把,擦着底线猛力跳发;但面对排球以外的日向翔阳,我却远远谈不上勇敢。这是一场,输了就再也无法站上赛场的博弈。
也许我能赢,但惨胜如败。
因此,我在松开他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抱歉。短短一个词,却沉重到差点压断了我的舌头——今夜我们明明可以只拥抱只接吻,今夜我们都可以做沉默的羔羊。
日向躺在地上发愣,半晌才苦笑着摇了摇头,好像在叫我不要道歉,我不清楚他是醉是醒。他爬起来坐好,没有看我,把燃尽的烟头掐灭在盆栽里,心不在焉地抽出一根新的。天台的风吹得我眼睛发痛,柔软地哽在喉头的是一团团紫红色的晚霞,流星砸得人泪眼昏花。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我们都不愿意从单纯的小孩长成糟糕的大人。
我选择没有责备他。
我伸出手。日向以为我要把他嘴里的烟抽走扔掉,或者干脆揍他一拳,但他没有往后躲。醉意在日向晶亮的眸光里闪,像柔软的星子。
他盯了我一会,闭上眼睛,一副任人宰割又决绝地死不悔改的神情,像个偷吃糖果被抓包的小孩,乖巧又倔强地等着挨骂。但我没有再对他做任何粗暴的事。
我只是把香烟调转一下,重新塞进他嘴里,再揉了揉他的头发,把橘子小狗揉得一愣一愣。
我说,叼反了,呆子。
隔了好一会,日向翔阳才渐渐摆脱了忪怔。他咬着烟滤嘴,起初低低地笑,胸膛微微震颤,后来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大笑。他伏在混凝土地面上边笑边说,“……什么啊!”
我看到他偷偷挤掉了眼角笑出的泪。
*02
从里约回国之后我偶尔失眠,尤其是在东京的雨夜。我并不是一个留恋过去的人,却总是忍不住回想那个在巴西流星雨中的吻——如果我选择继续,结局会不会发生改变。
后来我找到了日向抽的那种烟,很常见的牌子,女士细烟,温和淡甜的桃子味。很多冗长的夜晚,我一直依赖点着这种烟入眠。我不能抽,只是把它搁在床头,想像日向把烟头拿起来摁灭的样子。他一定会劝阻我,安慰我,会说想念我,但绝口不提更多。
或许在更早、更不经意的时候,我们就已经骨血相连了。击掌时紧贴的手心,扭打时纠缠交握的十指。总是黏在一起的两个人一旦分开,就会产生痛苦的戒断反应。
点烟时我时常闻到那种甜香,类似樱花,于是回想起二零一二年,雨季来得特别早,日向在春高最后一场比赛病倒,这个春天就此成为他一辈子的遗憾,而我也没比他好过多少。
高三学长毕业典礼那天,樱花开得满乌野都是,宫城的林荫道上铺着一层厚而松软的粉白色。日向跟泽村、菅原、东峰和清水前辈挥手告别,在满天飘扬的花粉里重重打了个喷嚏,鼻头被揉得发红,也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烧的。
升上高二,他的橘色头发留长了,远看更加显眼,也渐渐开始变成排球部新生口中的“日向学长”,但很多行为仍然幼稚,比如站在满地落花中间冲我恶狠狠地挥拳,大放厥词说明年春高绝对要打败青叶城西打败白鸟泽打败伊达工,再一次率领乌野进军全国!!“当然,最后还要打败你。”日向信心满满地补充道。
我还没来得及还嘴。变潮湿的空气酝酿着一场冲刷一切的大雨,把我们七零八落的失败、耻辱、不甘和伤感一股脑全部洗掉,留下一个被淋成落水狗的傻瓜日向。
我一边骂他明明大病初愈还不知道出门带伞,一边把我的伞塞进他手心,自己脱下校服外套撑在头顶,一路狼狈又泥泞地跑回了家。
春高后彻底透支的身体终于扛不住凛冽的春寒,第二天我就意料之中地发起高烧。躺在病榻上,昏沉地听着请假照顾我的美羽冲我一顿数落,我却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或许或许,我后来想,我一直在憋屈地等着谁来痛痛快快地骂我一场,要么揍我一顿,尽管那场输掉的比赛并不需要任何人去狂妄自大地承担责任。但我两眼涣散地凝望苍白的天花板,想着果然还是立刻病一场比较方便啊。
“……所以影山你该不会是什么受虐狂吧?闷骚抖M?”
当天下午,日向翔阳就戴着口罩出现在我家,打着还雨伞顺便探病的旗号,对着床上病得满脸通红的我大声嘲笑。我开始后悔向这个满脑子肌肉纤维的呆子坦白心迹了,于是愤怒地抄起枕头砸他。
日向敏捷躲开,顺理成章地抱着枕头在我旁边坐下,替我把滚烫的水吹成微微温热,甚至还亲自尝了尝,确认了水温合适再递给我。
我这才迟钝地想起来,即使莽撞如日向翔阳,其实也是某个小女孩眼中能够依赖的哥哥,是擅长照顾人的、无微不至的长兄。
发了一会愣,我试图笨拙地对他说谢谢,日向露出一副被恶心到的表情,赶紧冲我摆了摆手,却又用眼角偷瞄我喝水时嘴唇覆盖的痕迹。这没什么稀奇,从前我已经喝过他开瓶的矿泉水,他也抢过我的筷子在火锅里捞肉吃,我们的唇印早已无数次、隐秘地重叠了。
这没什么稀奇。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大概是因为我烧得神志不清脸色惨白,身体高烫而手脚却冰凉,不小心暴露了脆弱得一塌糊涂的样子,所以才会破罐子破摔地盯着日向翔阳那张讨人厌的脸看吧。我艰难地移开视线,死死盯着天花板,直到日向毫无预兆地低下头,裹在运动外套里纤瘦的身躯向我贴近。
我惊得差一点坐起来,额头碰到日向的脸颊,脊背和腰腹却疲软无力,歪歪斜斜地倒下去,摔在一堆床垫里,顺势把日向也撞得仰翻在地板上。橘发少年疼得哎哟了一声,一边揉脸一边爬起来,一个看不清楚形状的东西忽尔从他怀里滚落,掉在床单上。一团湿漉漉的粉色。
日向“啊”地回过神来,连忙扑过来要抢,我已经用被子捂住,不给他留下一丝余地。日向的脸迅速可疑地变红,我用膝盖把他挤远,趁此机会掀开被子,好奇地定睛去看。
一枝染井吉野樱。
兴许是因为藏在怀里太久,淡粉色花瓣已经失了鲜润,蔫蔫地耷拉着,并不如何美观;可一簇簇惊人蓬勃的花朵吐蕊怒放、攒成饱满的球状,那喷薄欲出的生命力,竟然看得人有些心颤。
日向吞吞吐吐半天,这才含糊其辞地说,来你家的路上正巧碰到樱花,随手折了一枝,可不许养死了哦。我从愣神中惊醒,敷衍地嗯了一声。尽管家里连一盆绿萝都没养活过,樱花究竟要埋在土里还是插在水里,连这种程度的常识都不知道,我还是在某种复杂又别扭的情绪中应下了一个奇妙的约定。
然而我却烧昏了头,以至于忘记他说花是随手摘的,可是樱树明明那么高啊。
发热带来的眩晕后遗症一直持续到同年夏季,新买的运动鞋已经被水坑里飞溅的泥点染得脏兮兮,我被日向翔阳生拉硬拽着穿过嘈杂的人流,数不清的烟花在头顶爆炸,映亮他狡黠的笑脸。
夏日祭玩游戏攒下的分数可以兑换奖品,十分是一枚奥运纪念币,十五分是一袋金鱼,二十分能换一个崭新的MIKASA排球。日向把我推进贴鼻子游戏的场地,踮起脚尖把黑布蒙我眼睛上,悄声对我讲,如果赢到新球就让我摸一下,并且坏笑着闪开了我听音辨位、冲他脑袋胡乱挥出的一拳。
黑板立在距我十步远的地方,日向站在黑板旁边发出提示。我拿着一个圆形的“红鼻子”磁铁,按规则原地转十圈,直到晕头转向。双腿在一片人声鼎沸的黑暗中恍惚地打晃,我努力辨认日向的声音。他笑着喊我名字,叫我往前走一点。
我按他的指令照做,想象他是一条牵引我、维系我的绳索,我依赖他摸索前行,虽然艰难,仍选择无条件地相信。
“往前走,”日向的声音略显沙哑,无端有些紧绷,但毫不犹豫,“……再前一点,靠右,哦不太偏右了,再往左……好了!”
我毫无戒备地迈出一大步,伸长胳膊把磁铁放在黑板上,嘴唇却撞到两片软软,温凉的东西。嘴里的惊叫被狠狠堵回,我失去平衡,膝盖磕在水泥地板上,痛得我想揍人。有重物压住了我的胳膊,我挣扎着扯掉蒙眼的布条,突如其来的亮光刺痛着剧烈收缩的瞳孔,令人有种流泪的冲动。
我脸朝下摔在一滩泥泞的水洼里,而日向翔阳叠在我下面,躺在我的倒影里,双手紧紧攥着我的袖子,直到把和服抓出一片熨不平的褶皱。他缠得太用力了,我尝试爬起来却以失败告终。在一团闷热的呼吸中,每一次轻微的动弹,都会扩大我嘴唇摩挲他面颊的面积,让心脏撞击肋骨的频率持续升高。
而我松懈了力道稍作喘息,短暂地把脸埋进他温暖的头发,橘红发丝上沾着细雨。过了两秒钟,又或许是漫长的一万年,日向才如梦初醒地松开手,一面递纸巾给我擦干泥水一面讪笑着道歉。
我甩脱了这个拥抱,骂他笨死了。回头去看黑板上那个塑料磁吸的红鼻子,正歪歪扭扭地贴在粉笔人像左胸前,刚好是心脏的位置,像一个靶子。
我抿着下唇,想抵消掉日向留下的温软触感,但是徒劳。
日向翔阳,我咬牙切齿地重复他的名字,这个呆子。偏偏是他阴差阳错、精准地射中了靶心。
新排球自然是没能拿到,最后日向拎走了一袋金鱼。他一蹦一跳地走在林荫道上,残花零落成泥,烟花归于沉寂。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那些橘红色的小家伙看到我的脸就吓得乱窜。日向问我这东西该怎么养。
“我怎么知道?”我说,“拿回去倒在水缸里就能活了吧。”
“笨蛋影山,”日向嘲笑我,“至少也该喂点饲料啊,不然会饿死的。”
“关我屁事。”我冷漠道。
日向又开始撇嘴说我“真是无情”,我搞不懂他哪里来的那么多感情,好似拥有挥霍不尽的热情和慷慨。他的大脑构造几乎和金鱼一样简陋,但不知为何心脏却如此复杂,令人无法解析那些暧昧的、意味不明的情绪。
最后,还是决定把那些麻烦的鱼放在学校,三班生物角里有个废弃的鱼缸,一群幼小的金鱼就在那个落满灰尘的角落安家。早课之前或者放学补习后,日向都会提着一袋鱼食兴冲冲地跑进我的班级,两个人隔着玻璃缸,一边翻阅金鱼饲养指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
夕阳透过纱窗洒满地板,鱼鳞熠熠闪光——那些橘红色的、活蹦乱跳的小东西,肿眼泡,嘟着嘴,丑丑的,肥肥的,鲜艳的橘色特别像日向的头发。它们也几乎和日向一样笨,只有七秒钟的记忆,只要有人喂食就会不停地吃,直到把自己撑死。某种程度上,有点类似我们对排球的渴求。就算生命鼓胀、濒临破裂、游向死亡,也永远无法满足的那份渴望。
金鱼寿命很短又相当脆弱,但这就像一个奇迹——它们落入两个莽莽撞撞的高中生手里,竟然平安无事地活过了两个夏天。此后深夜梦回,我常看见交错的鱼尾,金鱼游弋时水面留下的波纹。穿过透明玻璃和橘色鳞片,我凝视日向翔阳在黄昏中变成橙色的瞳孔。
校园广播正在放流行歌,我听见有人唱,海洋之大我们为何相遇。
*03
二零一五年,春高比赛结束,终于轮到我们各奔东西。那是一个阴冷的毕业季,教室里乱七八糟的书本、退校时匆匆抛弃的杂物、枯萎的盆栽,全部被浸透在湿淋淋的绿色中。灯光在走廊的窗户里拥挤地晃动,像薄荷酒里漂浮的冰块。
“……那就辛苦你把这些东西搬走扔掉了,影山同学。”武田老师说,“小心点哦,雨天地板滑。”
我应了一声。三个班的草稿纸堆在一起垒成一座小山,我抱着它们,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最上面的一张纸被风吹落,荡悠悠掉在脚边。
我艰难地蹲下去捡,扫了一眼白纸上潦草到飞起的字迹。那人在上课开小差的时候无意识把“排球”这个词复写了上百遍,从日语到英文,再到几个我费劲辨认、才隐约想起是葡萄牙语的单词,真是不一般的狂热。
目光落在稿纸角落,有几个字本来不太显眼,我却猝不及防,呆滞地盯着那里——那明明是几个就算化成灰、我也一定认得的字,但是我好像突然读不懂现代语了。
那分明是我的名字。
字迹是反过来的,因为那个人把我的名字写满了整张纸的背面,又一点一点用黑色水笔涂掉,只能从正面看出一点痕迹。从褶皱程度看,这张纸曾经被反复揉成一团又重新展平。
我把“排球”和“影山飞雄”两个关键词放进大脑极力搜索,最终重叠的部分只有少得可怜的几个人。但我不敢继续推理下去,因为今天是毕业日——即使孤僻木讷如我,也逃不开“好聚好散”的俗套。
垃圾桶在教学楼背后,我用肩膀和脖子夹着雨伞,走在教室窗户的下面。视线遮挡看不清路,我后知后觉地踩到一点不明物体。
很柔软,像猫的尾巴。我吓了一跳,倒退一步,才看见地板上躺着几团奄奄一息的、橘红色的东西。
是金鱼。
手里草稿纸哗啦啦掉了一地,我蓦地想起今天教室里那个被洗得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的鱼缸。心里一沉,我赶紧蹲下去看,雨滴砸在它们惨白的鳞片,拼命翕动的鳃已经变得安静,只残留痛苦挣扎的血迹。
更多的鱼在阴沟里搁浅,拍打鱼鳍、翻着肚皮,不一会就都死了。是谁在大扫除时随手把它们倒进排水沟?好残忍,好可惜。
日向一定会为此难过。
我们必须收拾行李匆忙离去,而它们明明可以活到下一个春季。
我慢慢捡起废纸,向前走去。
拐了一个弯,我再次见到那抹熟悉的橘红色。但这次不是鱼,而是日向翔阳站在那里。他在教学楼和体育馆的夹缝里,正在丢东西。
日向手里拿着一个练习用的旧排球,连同所有剪报、辅导书、练习册和笔记本一起。我从未见过他那么沮丧又焦躁不安的表情,就像从此再也快乐不起来了。我叫住他,日向抬头看我的时候,我见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张仓皇。
我隐隐有种预感。
春高结束后的一次训练,我在换衣间隔壁的器材室整理排球,无意间听到日向苦恼地对山口抱怨,家人不同意他毕业后一意孤行地去巴西,他跟伯母吵了一架,至今尚未谈妥。现在,我站在垃圾堆旁边,端详日向淋湿的、倔强的脸,绿色的雨水从他眼角滑落,营造出流泪的错觉。
书上说,金鱼的神经反射简单、纯粹,是直线的,不会拐弯;如果它认定了某个方向,一定不撞南墙不回头——这一点,我胡思乱想着,也和日向翔阳很像。他是那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性子。可是我看着那本被他丢掉的排球剪报,雨伞掉在地上,眼前水汽迷蒙、恍惚一片。
我不禁困惑地想,日向翔阳是不可能在排球上妥协的。所以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为什么要露出胆怯的样子,仿佛马上就要放弃某件东西?
“……影山。”日向轻声喊我。
我从愣神中惊醒,意识到他应该是有话想对我说。但我并不想听。我往前踏一步,狠狠直视他躲闪的眼睛,用某种类似于吼的音调质问他,日向翔阳,你在干什么?
“砰”地一声,日向手里的球掉在地上,滚了一圈。他的脸色和金鱼尸体一样惨白。
我一眼认出那个熟悉的球。在二零一二年夏天,某次社团活动结束后,日向曾经兴冲冲地抱着那个球来找我。
他在我面前掏出一张纸,炫耀似的展开给我看,还一脸傻乎乎的笑。我一脸迷茫地盯着纸上那一坨黑糊糊的东西,问他为什么要画一堆呕吐物给我看。
日向气得跳起来用球砸我。“这是我苦思冥想了一整晚才帮你设计出来的签名耶!还不快感谢我!”
我看着那行硕大无比的丑字,日向自创的连笔可谓惊天地泣鬼神。翻过来倒过去地辨认了半天,期间和日向吵了两次嘴,最后才勉强承认那是我的名字。
我确实略有耳闻,在乌野打赢稻荷崎之后,菅原孝支曾经和泽村大地开玩笑,说果然还是趁早去要影山的签名比较好吧?谁知道日向翔阳真的跑去搞了这一出。
“怎么样影山选手,要不要签一下试试?”他笑嘻嘻地把马克笔塞进我手里。
“不要。”我嫌弃地翻个白眼,懒得搭理他。日向嘁了一声,揶揄说影山你不会字比我还难看吧。
我僵住,于是用胳膊肘撞开他,赌气地拔开笔盖,拿过他的排球夹在两腿间,毫不犹豫、龙飞凤舞地签下我的名字,末尾还缀着一个张牙舞爪的鬼脸,颇有点报复性的意味。
“噗……你写的什么狗屎玩意儿啊!”日向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歪倒在我身上,“不得了了,我眼睛被强暴了哈哈哈哈哈——”
我皱眉推开黏黏糊糊的日向。这个被残害的排球就此光荣退役,后来再也没见日向拿它出来打过。他买了一个新的用于练球,并且对我吐舌头说,影山的字实在太丑了,拿出来怕丢人。
时至今日,我才终于见到这个球。它静静地躺在垃圾堆里,上面多出了一个人的姓名。在我那惨不忍睹的笔迹旁边,一笔一划、异常认真地写着日向翔阳四个字。
我们俩的名字纠缠不清地挨在一起,即使被雨淋湿,也丝毫不减明晰。
我的胸口因为大喊大叫而剧烈起伏,我喘着粗气站在雨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生气。一直以来,都是日向不停对我说要一起站上更大的舞台,成为留在赛场上最久的人。他总是气势汹汹地发誓说,一定会打败你的,等着吧影山!
可他如今站在垃圾桶旁边,那个共同签着我和他名字、布满指印的排球,像个被抛弃的誓言,被磨损得起了粗糙的毛边。它掉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已经漏了气,再也弹不起来了。
但我不相信日向翔阳最终会变得和这个球一样。他还能跳起来,跳得更高。
如果梦想七毛钱一斤,就算把我们所有的作业和排球攒起来卖掉,也凑不够一张去东京的车票。所以我们绝不可以就此止步不前。
我拽着日向的衣领,没有给他说告别的机会。我们在愈来愈猛烈的稠密雨幕中恶狠狠地对视,睫毛挂满水珠,像两尾在陆地行走的鱼。
在潮湿的毕业季,有多少人会理想破碎,又有多少人的快乐会在十七八岁的年纪早早死亡,肉体继续麻木存活。在混凝土的缝隙中游动,我们无疑和金鱼一样是不自由的——鱼离开水会死,人离开空气会死,世间万物离开自己最最渴求依恋的东西就会死。
那么如果我离开你呢?
“……笨蛋。”我听到日向一边小声骂我一边无奈叹气,轻轻抱住我发抖的身体。他像是打了很多腹稿却来不及讲,被我彻底打断,最终把那些话烂在肚子里,让它溺死在大雨凶猛的天气。取而代之地,他附在我耳旁小声说,排球我不会放弃的。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等待的就是这句话。我把球捡起来还给他,顺便把伞捡起来塞在他手里,就像两年前的雨季。只不过这次我没有感冒发烧,后来才发现手机被雨淋坏了,好长一段时间接收不到信息。
远远地,我听到日向在身后大喊,问我没伞怎么回家。
我背对他摆了摆手,把外套脱下来盖过头顶。至于伞,我想,明早来学校练球的时候,日向再还给我就行——直到冲出去两三步远的距离,我才恍然大悟地想起来,没有所谓以后了。我们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再也回不来了。
东京再没有下过像那天一样大的雨,我也再没有养过金鱼。有时候躺在国家集训队的宿舍里失眠,闭上眼仍能看见那张橘色头发的脸,蒙着一层淅淅沥沥的水,吞吞吐吐,欲说还休。
二零一五年暮春,我的确以为日向翔阳要放弃排球了。其实不是。
他只是要放弃我了。
*04
“……所以从毕业算起,少说也有三年没见了吧?乌野的怪物组合。”
宫侑把玻璃杯推到我和日向翔阳中间。
酒吧的光线投映在他身上,阿德勒和黑狼队员刚刚打完日向回国后的第一场比赛,球场上的针锋相对突然变成老朋友老熟人之间的勾肩搭背,木兔光太郎一面嚷嚷着必须去喝一杯,一面把日向拽到身边。
从2015到2018年,我有关日向翔阳的记忆出现了一片可怕的断层,大块大块的空白。除去那晚在巴西的巧遇,我们几乎毫无交集——毕业后我换掉了电话号码,被雨淋过的旧手机留在宫城老家;重新加上日向的联系方式后,两人几乎没有聊过几句天。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穿上陌生的漆黑队服,熟练掌握了如何从新的搭档手里接球,并且毫不留情地向我快攻扣杀。现在,他坐在对面冲我微笑,脸上带着酒精晕染的赧然,以及获胜后恶狠狠的快感。
“嘛,嘛,不要像盯仇人一样啊。”宫侑狡黠地坏笑,“影山君还不知道吧?日向在巴西的时候,还用你们的照片当手机屏保呢……”
日向立刻涨红了脸反驳,那是排球社的合照啦!合照!而且影山笑得奇怪死了……看着他对我翻白眼,我皱起眉头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两人的小腿打成一团。差点掀翻桌子的瞬间,我急忙摁住他的手,日向突然开始笑,笑得停不下来。佐久早前辈见状往忙不迭旁边缩了缩,害怕被幼稚传染。
我已经很久没见日向这么率直的表情,就像他真的很高兴。
聚会中途,我躲开人群,在洗手间碰到日向的时候,他正红着脸伏在洗手台上喘气,一边去抽纸巾擦手一边用葡萄牙语讲电话。
他称呼对方艾拓,笑着说你的新婚蜜月度得怎么样啦。什么啊,光顾着看我回国后的比赛了?哎呀你这个家伙……嗯,和你那时候一样,也是赌上人生的那种比赛。原本还打算赢了就去告白,但是现在……
我永远不会知道日向翔阳后面要说什么了。因为他突然抬起头,在镜子里看到了身后默立的我,迟钝,呆滞,死板,手足无措。
“啪”,日向的手机掉在地上,边缘屏幕砸出了细密的裂痕。锁屏自动亮了起来。
透过一圈破碎的裂纹,我看到那张熟悉的图片,从褪色的过往里渐渐浮现、鲜活,刺痛我的双眼。那不是排球部的合照,而是一张缺乏亮点的风景照,一张红色许愿签挂在树枝上,背后依稀可见寺庙青色的屋檐角,以及宫城县连绵的山丘。
死去的记忆突然重新开始呼吸。
2015年,乌野打赢县代表赛之后,我们曾经上山祈福。那天早晨是个好晴天,我们搭三十二路旅游线从车站出发,所有人都精神抖擞、谈笑风生,只有日向显得很困倦,恹恹地靠着车窗,比上国文课的时候瞌睡得还厉害,甚至不小心在颠簸中把头靠在我肩上,还浑然不觉地闭着眼睛。
我把他推醒,问他怎么了。日向一边揉眼睛一边夸张地抱怨,昨晚做了个噩梦,那种拦网的时候拼命往上跳、却只能离开地面五厘米的梦,那种决胜局的拉锯战怎么也打不完、扣球怎么也打不死的梦。
他的声音浸润着某种恐惧或绝望,似乎和排球有关,又好像根本无关。
“胡思乱想。”我面无表情地说,伸手抹去他额角的冷汗。日向翔阳摸起来烫手,他在我肩上躺过的地方也带着体温,怎么也擦不掉。日向愣愣地盯了我一会,突然咧嘴一笑,笑得那么温暖,简直让人挪不开眼。“真稀罕,”他贱兮兮地凑过来,“你居然会安慰别人耶。今天是我的幸运日吗?”
我板着脸让他坐好,日向当然不会老实待着,他朝窗玻璃哈气,然后在雾上画画,画了一堆叫我头晕的火柴人和贱笑脸。他的唇印不小心贴在车窗上,是一个不规则的心形,刚巧落在我的倒影里——透过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我瞥见一闪而过的景色,初春嫩黄,柳枝浅绿、冰雪消融,还有日向翔阳火焰般的侧影。
他在玻璃的反光里冲我比“V”。
一行人爬到山顶,远远传来烟火缭绕的味道,灰烬在香炉里微微发红,求签的人合掌弯腰跪拜。日向拿着笔挤过来看我许愿签上的字,刚瞥见一个字就开始当场朗读。明明只是很平常的、不值一提的愿望,我却窘得用肩膀把他顶开,不敢惊扰神像,只能压低声音跟他吵架。后来我看见日向在许愿签上写满了关于胜利和未来的憧憬,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它们是他全部的愿望。
在后山挂许愿签时,日向非要让我帮他看看哪里拍照光线最好。
我不解,“干嘛突然要拍照?”
“这是我们最后一届春高,也是最后一次集体祈福了诶。而且影山还是第一次参加吧,以前你老是不肯来。”日向撇了撇嘴。
我举起手机帮他试光线,不知怎么按到了某个键,咔嚓一声,一张照片就此定格——意外的清晰,光线相当好,日向在画面中央笑得烂漫至极。
他举着手机,锁屏是一张意义不明的图片,日向声称是刚才自己拍的:一枚红色许愿签挂在湿润的树叶间,空中飘着细雨。
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删掉照片,那最终成为我旧手机里为数不多的、关于他的东西。
如今它躺在地上,被摔得面目全非;日向翔阳近在咫尺,却仿佛仍和我相隔一整个太平洋,他的笑容被锁入一尺见方的画布,鲜艳,饱满,但与我毫不相干。我猜他大概真的喝醉了,而且醉的时候的确很高兴,高兴到眼尾泛红、变湿,连喊我名字的嘴唇都在发颤,说不利索。
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该闯入这里。
那无疑是一个很私密的电话。我懊悔自己没有把控好社交距离,撞破太多秘密,于是用很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抱歉,转身想要推门逃走。
但是胳膊一沉,日向翔阳拉住了我,劲头大得足够把我抵在墙上,坚硬冰冷的洗手台硌着我的腰,很疼。日向盯着我,双唇费劲地翕动,吐出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他说影山,你为什么不问我要跟谁告白?
……这还用问吗,我感到困惑。可日向翔阳好像真的不懂,他执拗地问了第二遍,第三遍,直到我的心脏开始隐痛,就像被人捉到陈年旧伤、用鞋跟反复去踩去碾,滋味难受至极。
我被迫认清现实——我惧怕并讨厌着那个答案,无论它是谁。
我甩开被日向揪住的领口,我们已经过了打架闹事的年纪,但是愤怒砰砰地撞击着我的太阳穴,好似要把血管撑破。火气直往上涌,我推开日向,想骂他莫名其妙,是个不通情理的神经病,可是无法从他喋喋不休的问话中插进嘴去。
我凝视他一开一合的双唇,距离那么近,却听不见任何话语,只有四壁回荡的喘息。
搞不清究竟是谁先发起进攻,又是谁主动贴近,但两人相撞的一瞬间,世界骤然安静。
酒精的味道倒灌进我体内,日向翔阳是一只温软的、储蜜的蜂巢,甜腻得不可思议。
即使只是嘴唇和牙齿紧挨,我们也能不分伯仲地扭打、纠缠在一起,吻得很凶,很用力;我精密观察,不放过对手每一丝松懈的迹象,用尽一切办法碾磨、舔舐、撕咬、撬动、长驱直入,直至日向发出一声颤栗的喘息,背靠镜子一点一点往下滑、坐倒在地,而我跪在他发软的两腿间,俯身不间断地吻他,不容许他再说一个字。
嘴里渗进一些冰凉湿滑的东西,尝起来是咸的,分不清是我的汗水还是日向的眼泪。但他的确在哭,嗓音暗哑哽咽,肩膀微微耸动,一面哭一面继续吻我,攥着我胸前的衣服不肯松手。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吓了一跳,抬起头让我们唇瓣分离,伸手截住他脸上蜿蜒流淌的一滴水。
日向翔阳一边哭一边笑,泪流满面的那种笑。
他收紧胳膊轻声说,影山你不要看,把头转过去好不好。你明天都要出国了,给我留点面子。
有种长久以来坚信不疑的东西,在我的左心室动摇了,融化了,流走了——我们搀扶着站起来,日向捡起手机,锁屏里有湿润的树叶,和他的眼泪一样,像一个纸包不住火的弥天大谎。
因为他一直躲闪着我的眼睛。
*05
深夜两点,我在寒风中拖着行李箱跳下出租车,猛地拉开宫城县影山老宅的木门。
锁已经有点锈了,地板上有潮湿的霉味,灰尘四处飞扬。自从美羽搬走,这房子只剩一具空壳。但我急于寻找证据,从日向翔阳严丝合缝的谎言中撬出一条裂痕。
我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屋内混浊的空气开始流动,还有一股陈腐的花香。我的手无意碰到陶瓷花盆,土壤里插着一根黑乎乎的枯木。沿着粗糙的枝干往上摩挲,能摸到残留的花苞。
我愣住。
高一那年的春风猝不及防吹到了2018年深冬,日向翔阳那句红着脸嚅嗫的“路上随手摘的,你可不许养死了”言犹在耳,而我竟然不知道,在我离开之后,那棵濒死的樱花真的重开过。在我的窗台,贫瘠的砂土里,某个不为人知的夜晚,它曾倔犟地活过。孤零零地开花,又孤零零地凋谢。寂静中,无人观赏,无人赞叹。
可它还是开了。
瑟缩着吐出嫩蕊,寒风中展平褶皱的花瓣,支撑一整个枯瘦荒芜的春天——可它是为谁而开,为谁而落呢?那个送花的人又是为谁而笑,为谁而哭呢?
我眨眨眼睛,抹了一把脸,指缝是潮湿的。
从房间角落拖出堆放废弃物的纸箱,蹲下来翻找,旧手机躺在最底下,插上数据电源线后才勉强开了机,荧屏断断续续地闪。三年前的电话卡还没拔出来,成为信息时代苟延残喘的老古董。
蓦地,旧手机震动一下,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提示音。一条未读短信,联系人备注是一个明晃晃的boke。
我心里猛地一跳,摁下确定键的手指用力得近乎颤抖。弹入眼帘的日期赫然是2015年3月,那个人发来讯息,问我是不是生他气了,昨天毕业的时候表情好恐怖。
-如果不回复就是默认没有哦。
我能准确无误地想象出日向翔阳趴在床上等我回消息的模样,他会把脑袋埋进枕头里,橘色头发揉得乱糟糟的。等久了,他会不耐烦地催、会挑逗我跟他吵架。但在那一天,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叮咚,第二条未读短信很快挤进我的信箱。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什么时候去东京,末尾缀着一个斟酌再三的句号,比国文考试还认真。
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坚持不懈锲而不舍,但无一例外全部受到冷落。2015年最后一条来信,日向终于冲我发起脾气。隔着屏幕,他骂道影山飞雄,你连这点回消息的觉悟都没有吗?怂包,真逊!!!
叮咚,叮咚,叮咚。我的旧手机不停振动,信息一条接着一条,暴风骤雨一样涌进来,几乎把这个破玩意儿挤爆了。日向翔阳那炮弹狂轰滥炸一样的短信中,夹杂着其他人的只言片语,比如山口忠、谷地仁花,甚至有月岛萤,无一幸免地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到2016年,日向每隔两天就会发几条信息。他什么都说,零零碎碎鸡毛蒜皮,从新年祝福到生日快乐。
他说今天吃了咖喱包子,不知道你在东京的咖喱有没有宫城那么辣;他说小夏的辫子又留长了,个头超过一米四五了,她现在已经学会托球,扣球还是我教的呢,再过两年一定能把其他人杀得片甲不留;他说今天终于飞过半个地球抵达巴西,里约经常下雨,沙排很难打、室友很难处、葡萄牙语很难学,特别消沉的时候,只能靠翻看我们的合照慢慢捱过去;他说今天第一次试着抽烟,真是呛死人了,抽烟的时候咳嗽得眼泪都要流出来,那不能算是哭,你说对吧!!
……
第一百八十六条新消息发送于两年前。日向早已察觉我不再用这个号码了,正因如此,他才肆无忌惮地说了一大堆话,把我的收信箱当成备忘录和日记,吐槽树洞和情绪垃圾桶。
但在2016年夏天,他写道:时隔一年,今天和你见面了。
我用力盯着豆腐块大小的屏幕,屏住呼吸读下去,跪坐的双膝渐渐发麻。
……被你发现我在抽烟,你好像很不高兴,但是居然没有骂人,还很温柔地亲我,好像你真的喜欢过我似的。很早以前就想问你了,影山你个混蛋,如果不爱为什么要吻?
我眼眶有点发涩。
手放在按键上,缓慢生疏地敲字。智能手机用惯了,老式的翻盖机太陌生又太令人怀念。我从输入法里艰难地找出那个词,让它从舌尖滚落——那个我们为之纠缠数年,最终仍然未见谜底的词。
我很慢地敲字说,爱的。
爱的。但是又不敢爱。磕磕绊绊写完,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删掉,对着空白的输入框发呆。
过了良久,我开始在手机相册里翻找,一帧帧老照片逐渐闪回,最后停在2015年,画面中的日向仍旧举着手机向我微笑。那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唯独他的屏幕里树叶湿润,细雨朦胧。
而我竟到此刻才大梦方醒。
——叮咚,您有一条未读来信。旧手机的震动刺痛着我的耳膜,摁下按键的手冰冷到失去知觉。隔着整整两年的空白,熟悉的备注再次浮现,发信时间一分钟前。
-听说你今天要出国了,隔着几个时区,希望你马上忘掉我喝醉后哭得稀里哗啦的丢人样。今晚以后不会再用这个号码给你发信息了,笨蛋影山,大胆转身抛开过去然后继续奔向未来吧——当然我也会加油的!将来在赛场上重逢,我还会继续赢过你!!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家伙。
……有件小事瞒你好久,现在好像已经没机会后悔了。2015年排球部集体祈愿,红色签上的话是骗你的。原本以为你不会参加那一年的许愿呢。知道你要去,吓得我凌晨四点就爬起来冒雨搭车上山,把去年、前年我写的许愿签全都藏起来了,生怕被你发现——嘛,毕竟实在是太显眼了啊。哈哈。
-那么,祝你万事顺利平安喜乐。最后忠告一句,不要动不动突然和别人接吻。每次都吓死人了,真的对心脏很不好,而且你技术超级烂。
落款是一个郑重的日向翔阳。
——2015年,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的时候。怪不得那天在车上,他会那么困倦。
我夺门而出,疯了一样跑到车站,搭三十二路去宫城郊区,天色蒙蒙亮时爬上那座有着寺庙的山,漫山遍野都是飘扬的许愿签。我回想那些热血澎湃的愿望,什么“春高夺冠”“出战东京”“打败青叶城西打败白鸟泽打败音驹”,只不过是个掩耳盗铃的骗局。
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举起手机反复比对,不会错,就是这一棵树。在那浓密枝叶的深处,藏着某一张薄薄的卡片。
经历那么多风吹日晒、暴雨冲刷,可能已经掉下来被络绎不绝的游客踩成烂泥,可能早就褪色、模糊、看不清了。我不死心地一路找过去,从“希望明天表白顺利成功!”、“保佑丈夫谷太郎平安”、“祈愿女儿在天国幸福”一路读到“今晚想吃妈妈做的猪排饭”、“希望哥哥不要再嘲笑我的雀斑了”、“想抽到S级游戏卡!”五花八门,不一而足——最虔诚和最平凡混在一起,悲伤和希望彼此紧挨。树枝上密密麻麻至少挂了一千枚红色许愿签,日向翔阳的真心话只是其中之一。
一千分之一,比我在赛场上发球失误、扣球扣到观众席上的概率还要低。
我撑着膝盖疲惫地喘息,可是当一枚蓝色的签纸在我眼前闪现,我的心脏几乎停跳——日向翔阳这个呆子,许愿签不用红色是不会灵验的,他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呢。
我翻开那张签,手在发抖。
他的字还是那么难看,丑得令人印象深刻,害我忘都忘不掉,就这样刻骨铭心了好多年。
日向歪歪扭扭地写道,“想和影山一起打一辈子排球……”
我眨了眨眼睛,心想是早晨的露水太重了,山顶的空气太稀薄了,所以睫毛才会湿漉漉的,心跳那么快,呼吸那么急促。我继续读下去,蓝色许愿签上出现很大一团墨渍,就像日向发愣时不小心把笔尖摁在纸上太久。
短暂的停顿后,他继续写道:
“——不过就算不能打排球也没关系。只是在一起也很好。”
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日向翔阳十七岁,他喜欢的人十六岁。
现在日向翔阳二十二岁了,我却仍然停留于十六岁,被困在那场浓绿的大雨中原地踏步。从头到尾,在除了排球以外的一切事情上,我始终没有丝毫长进。
出国的飞机在下午,早上必须坐新干线到东京机场去,我没剩下多少时间去慢慢成长、慢慢进步、慢慢醒悟了。下山是用跑的,一步三个台阶,肺叶在剧烈扩张中近乎散架;坐上三十二路巴士原路返回,我一路上诚心祈愿,今天两次经过神龛而不拜,这种不敬千万不要激起神明的愤怒——尽管我不指望神明保佑,就像从不相信掌心的纹路,只相信手掌加上手指的力量。
环顾四周,凌晨的公交车上空无一人。三年前的今天,日向翔阳曾经孤身一人搭乘这辆车——他曾坐在哪个座位上,瞌睡的脑袋又靠着哪一面车窗呢?我想象他橘红色的头发,在熹微晨光中渐渐亮起;想象他健步如飞地爬山,想象他拿着一炷香跪拜,然后趴在寺庙外的台阶上,垫着凹凸不平的石板,歪歪斜斜、一字一句地认真写下愿望;想象他努力踮起脚尖,把蓝色签挂在树枝上,他愿望的颜色和我的眼睛一样。
窗外开始下雪了,和三年前一样的潮湿季;而我任由脑袋垂到两膝中间,双手捂着脸颊。掌心下面传来一些压抑的、滑稽的声音,听起来和笑一样,干涩又难听——
三十二路巴士凌晨四点发车,日向翔阳爱着影山飞雄。排球一千日元一颗,日向翔阳爱着影山飞雄。金鱼平均寿命六年,日向翔阳爱着影山飞雄。一滴雨下落速度为五米每秒,日向翔阳爱着影山飞雄。
下雨了要爱,受伤了要爱,摔倒了要爱,生病了要爱,分离了要爱……放弃了,也还是要继续爱。
那么,就算死了都会爱吧。
可是现在我和你都还活得好好的,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相爱。
*06
我给日向翔阳拨去电话的时候,他并不在家。听筒那头传来风声,我问他人在哪里。日向迟疑一下,回答正在绕山路晨跑。
“跑到哪一段了?”我歪着脑袋夹住手机,蹲下来系紧鞋带,“我去找你。”
通话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我们此起彼伏的喘息,像相隔六年的回声。过了良久,我听到日向很轻很轻地舒出一口气,好似结束了一场冗长的踌躇。
“……你家。”
我绑鞋带的手僵住了。
只听日向翔阳重复道,刚到你家门口。他的语气是我所不熟悉的温和,没有丝毫急躁,甚至微微笑着,带着某种近乎枯槁的从容。
雨丝逆势拍打在我冰冷的脸颊上,供氧跟不上心脏收缩,把粘稠的情绪剧烈地泵至四肢百骸。呼吸困难,轻微耳鸣,眩晕,所有细微的症状悉数指向同一个病因。我们无药可医。
转过街角,橘色头发的家伙站在那里,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醒目耀眼。而且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久到伞上落满了残雪。
日向冲我挥手打招呼,谁也没有追问对方凌晨六点顶着风雪出门的缘由。他笑着说,还打算在你走之前送你一枚御守呢,之前排球部团建的时候一起替你求的,绝——对很灵哦。
一小片红色落入我的掌心,织锦的祥云,上面写着好运。我盯着他平静燃烧的眼睛,问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好像也没什么?”日向挠了挠头,这么冷的天,他却只穿一件运动衫,头发有精心梳理过的痕迹,那些零零碎碎的蛛丝马迹已经悄悄替他把话说尽了,“呃,送别的时候一般都该说什么?一路顺风,不要感冒?祝你赢下很多比赛?还是希望你——”
“你希望我什么,”我逼近他,“你又要祝我万事胜意、平安喜乐?又要一边说想和我打一辈子排球,一边扭头飞去巴西?”
我的一字一句竖起一道坚不可摧的拦网,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截杀所有谎言。
雪落在日向的鼻尖,化成湿漉漉的一片。他的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仿佛刹那凝固,身躯却在寒风中冷战,单薄得如同一张被戳穿的纸片。
“……你有没有搞错,”他最后颤抖着嘴唇,难以置信地说,“你今天都要出国了,影山飞雄,我们马上就异地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异地就了不起吗?异地了就能搞特殊啊?”我骂他笨蛋,骂他是个锯不出嘴的木头桩子,质问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在一起”,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
或许告白的时候不该这么激动,也不能揪着对方的领子大吼大叫,但我必须找个办法保持清醒,否则克制不住拥抱他、亲吻他,或者爱他爱到声嘶力竭的冲动——世间万物离开自己最最渴求依恋的东西就会痛苦,鱼离开水,人离开空气,植物离开光,我离开你。如此显而易见,又偏偏讳莫如深。
“……影山你真是个疯子。”日向红着脸喘气。他拍开我的手,捧住我的脸颊细细端详,眸子极亮,犹如那晚天台的流星。
“你不也是个骗子。”我狠狠回敬,不甘示弱地抬起他下颌咬在他唇角,力道不重,却足以令他发颤。日向翔阳藏在衣服里的腰并不细,肌肉坚韧骨头硬挺,嘴唇却很软——我们总共接过四次吻,只有第四次时是作为恋人。
在吻和吻的间隙,我透过日向橘色的发丝,看见粉色晨曦染红雪堆,柏油路面铺着一层碎金。
落在唇齿间的雪粒渐渐变干燥。
六年零一天,我默数着。我们的潮湿季结束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