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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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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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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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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

他们的乐园,我们的乐园

Summary:

当他对着反射中的自己挑眉、眨眼、缓缓舔过唇角的时候,参半的狂喜与羞耻像牛奶与酸液混合绽开的白絮,毫不留情地搅动起他的内脏。眼线像盔甲,将一双会流泪的眼睛守护其中;而口红则是一件漂亮的武器,从此他可以用这双嘴唇夺人性命,无往不利。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化妆并不只是修饰,更是赤裸的自我与冷漠世界之间的缓冲地带,而他坚信自己在这样的武装下可以无坚不摧。

Notes:

Work Text:

所有人都知道吾木提和陈冠叡决裂了,正如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曾经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歌厅的地盘只有巴掌大,其间爱说闲话的嘴又像筛子一样漏风撒气,于是一夜之间,投向两人的目光都凭添了几分怜悯。

吾木提和陈冠叡已经认识了五年,这样的情谊在这个流水一般的行业中几乎算得上忠贞不渝的程度了。
刚入行的时候,两人都青涩稚嫩且一穷二白,谁也不会画眼描眉那些把戏,只会在上台前用折扣店买来的廉价化妆品乱涂一气,表演时被汗水带走的粉底在脸颊和脖子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眼圈糊得像被人揍了一顿。下班后他们在盥洗室的不锈钢水池边洗脸,双手被冷水淋洗后肿胀发烫,脸也被搓得通红,两人抬头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他们会坐在宿舍门外的通风口吃东西,两个人捞一锅拉面吃,就算把汤都舔干净也顶多算垫垫肚子。吾木提时常躺在床上饿得睡不着,翻腾两下便被睡在头顶的同事骂骂咧咧地警告一顿,他又气又恼地披上外套出门,这才发现陈冠叡正蹲在后门抠着手机里指甲盖大的像素游戏。昼夜颠倒的作息使人产生一种游离于世界之外的错觉,天光已然发亮,两人睡眼惺忪地挤在一起聊天,同时低头盯着两对并排的膝盖和鞋尖,磨蹭在一起的肩膀和手臂温暖得让人舍不得挪动半分。他们头脑发昏地扯东扯西,语气热络,内容却涣散无边。直到其中一个人困得接不上话,他们才分别蹑手蹑脚地回到屋里。

后来他们学会了吸烟,毕竟客人剩在桌上的东西就算免费。吸烟抑制食欲,可惜嘴里滋味不太好,两人倚在门后轮流吸同一支香烟,场面也堕落得令人不忍直视。吾木提吸烟时絮絮地报着菜名,巨细靡遗地回想老家的菜肴,比起画饼充饥而言更像在自讨苦吃;陈冠叡朝空中吐出烟气,努力忍受烟草留在口腔中的余味,他更想吃甜的东西——或许他们天生就缺乏伪装成大人的天赋。可两人站在寒冷的清晨中谈笑,嘴唇交替吻过同一支滤嘴,比起暧昧更多的是亲密;洗去妆容,换上松垮的卫衣和运动裤,剥下隐形眼镜的眼球充血泛红,目睹对方最脆弱而不设防的时刻,就像眼见彼此赤裸。

竞争激烈的行业难免会发展成狗咬狗,就算同病相怜、就算孤独或绝望,也不该跟同事走得太近,可吾木提和陈冠叡都不信邪,他们过分自信地笃定两人的情谊可以打破这则诅咒,没有什么分歧能使他们真正反目。他们整天黏在一起,知无不言,甚至连收小费都一致对外,只搜刮客人,绝不互相争抢。陈冠叡擅长搬出他黏黏糊糊的腔调装傻充愣,“都给他了,那我的呢?”这种把戏百试不爽,吾木提看着陈冠叡的靴筒和长袜系带间的纸币塞得乱七八糟,心想如果自己有钱一定会忍不住取出全国所有现金为他填满一座人工湖,让纸币像瀑布一样将他自顶而踵浇个彻底。夜晚过半,头顶的射灯和躁动的鼓点使他们额前潮湿、耳膜胀痛,像染了不退的低烧;而脚下纠缠着饥饿的目光,座席间面目模糊,视线却贪婪而灼烫,沿着鞋跟攀上他们的双腿,像黏液一般在空气中拉扯透明的细丝。吾木提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这是我们的栖息地,他想,他们的乐园也是我们的乐园。

歌厅的后台通体漆了暗红色,字迹斑驳的涂写被颜色稍许不同的涂料覆盖,墙皮受潮开裂,边角处被毫无章法地用胶带修补,整个空间闷热、昏暗、杂物横陈,像一颗千疮百孔的子宫。吾木提和陈冠叡互相帮对方解开背后的拉链和绑带,两人背后的皮肤上都嵌着浅红色的勒痕,背心和内裤被汗水浸透粘连在身上。陈冠叡在腋下贴上纸巾吸汗,然后快速套上了自己的衣服。上台前喷在颈后和肘窝的香水仍留有潮湿的余味,低头确认自己并不难闻之后,他松了口气一般就地坐了下来。

“打扮成这样上台感觉难为情吗?”吾木提突然毫无征兆地问道。他坐在高脚凳上看着陈冠叡以近乎扭曲的柔韧姿势拉伸肢体,“还是说工作只是工作?”
陈冠叡整个人平铺在地上,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安静地想了一会儿,不知是否是由于疲惫,他的举止显得比平日沉稳了不少。“其实不是喜欢或不喜欢的问题。”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身旁地上的舞台服装,繁复的纹理从身上剥离后原封不动地堆在那里,像秋蛇褪下的外皮。“虽然我现在在这里,但有一部分的我还在那里面。”
这句话比听起来更有重量,只是吾木提此刻无心展开一段过于严肃的谈话。他轻轻停顿了一下,等待远处舞者同事吵闹的笑声短暂平息,“也是,你这么漂亮,不管穿什么都很合适。”
陈冠叡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煞有介事地抬手拨弄了一下头发。“不用客气,你也很漂亮。”他笑的时候连眼睛和眉梢都在笑。
吾木提看着他略显孩子气的笑脸,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与此同时,一阵毫无征兆的苦涩突然袭上喉口,就像享用美食时不小心咬穿了香料的外壳,整具口腔都随之麻木。他猛然意识到这将是一个值得纪念的瞬间:下次想起这个画面的时候,自己可能已经失去眼前的一切。他假借散开头发的动作摇了摇头,像是想将这个念头甩出头脑。他从来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他不会允许莫名其妙的情绪统治自己。

好在后来两人都明白了只是把化妆品往脸上一抹并不能被称作化妆,而吾木提明显在这方面更有建树。他第一次鼓起勇气迈进真正的化妆品店,店内的灯光、音乐和香气,漂亮得像脱离物质获得了独立的生命,在感官上融合为一场将他温柔包裹的幻梦,快速模糊了他的双眼。回忆起一切的根源时,他意识到有一部分的自我正诞生于那场幻梦之中。在那里,他的嘴唇、睫毛和眉眼组成了一张略显陌生却又无比真实的脸孔——不是幻想、不是在橱窗画报前令他久久驻足的倒影——即使这份真实只能在宿舍床头的一小面镜子里停留片刻。当他对着反射中的自己挑眉、眨眼、缓缓舔过唇角的时候,参半的狂喜与羞耻像牛奶与酸液混合绽开的白絮,毫不留情地搅动起他的内脏。眼线像盔甲,将一双会流泪的眼睛守护其中;而口红则是一件漂亮的武器,从此他可以用这双嘴唇夺人性命,无往不利。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化妆并不只是修饰,更是赤裸的自我与冷漠世界之间的缓冲地带,而他坚信自己在这样的武装下可以无坚不摧。

自迈出第一步开始,吾木提食髓知味地想要尝试更多可能性,怀揣并存的恐惧与决心走进更多他曾经不敢踏足的店铺。他甚至无从忆起自己是否真的遭遇过异样的目光,还是说一切都只存在于有意与自己作对的头脑中。他问自己:他还敢继续走出多远?如果,只是说如果,他可以不只是在台上或下铺的小化妆镜前这样存在呢?他第一次穿上一件露出一小截腰腹的短袖衫、一条素色长裙、一双方跟短靴,头发达到刚刚能揪起辫子的长度,还可以别一枚小发卡。这些物件远没有他们的舞台服装夸张大胆,但他从中看到了一种平易的真实;如果再勇敢一点,他甚至可以想象自己这样生活。当他看向镜子,浑身像有一股微弱电流涌过,他认识这种感觉:小时候把外套系在腰间,再原地转一圈,垂落在腿上的布料仿佛裙摆翻飞。现在想来,他反而惊讶于自己竟将那一点点简单无害的渴望在内心中压抑了这么久。

每次上台前,吾木提都早早打扮完毕,披着外套坐在后台的道具箱上看着对面的陈冠叡凑在镜子前艰难地用刷头拨弄眼皮。独立练习是必不可少的,吾木提想,但有时候陈冠叡稚拙的手法实在不忍直视,看得他忍不住一个箭步上前夺过化妆刷,“剩下的还是交给我吧。”
他用套着粉扑的小指压在陈冠叡脸颊上稳定手臂,小心翼翼地擦去眼下晕开的深色,再重新描画。事实上吾木提并没有多少给其他人化妆的经验,表面上胸有成竹的姿态也只是虚张声势而已,但他毫无来由地从中尝到了一种使命感,仿佛自己正将某种表达寄托于脂粉与油膏之中,只要足够努力,对方就能读懂他无言的心声。
陈冠叡陷在扶手椅中,被迫直视着近在咫尺的双眼。那双眼睛连着一对勾人的尖角,虹膜之上覆着泪光一般湿润的薄膜,盯得他心脏怦怦直跳;加之那对令人心旌摇荡的耳坠在余光里晃个不停,与鬓发的弧线交错缠绕,更是让他心思无法集中一处了。“往上看。”吾木提扬了扬头示意他抬眼。笔尖落下的瞬间,眼睑微微抽搐,所幸暂且免了对视。一团难以名状的情绪刚刚诞生于这相对的两双瞳孔之间,他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如此坐立难安,但他知道眼睛不会骗人。只是如果他有话想说,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呢?陈冠叡怀着半梦半醒般的错杂思绪走上舞台,在灯光亮起之际,暂且把一切都抛之脑后。

可惜秘密在此之前已经存在了,一切都比想象中发生得更早、更深,也更错综复杂。吾木提痛恨煞有介事的坦白环节,光想想就令人头痛:“不只是上台表演,日常生活中我也想这样打扮。”“哦,所以你想当女人吗?”要与身边的所有人经历一遍这种令人崩溃的对话,还不如直接让他把头伸到车轮底下碾一下。更何况,他可以无视全世界的眼光,却忍不住忧心陈冠叡的反应;即使知道自己一定会得到理解和支持,不听劝告的焦虑情绪还是阻止了他像往常一样无所忌惮地分享生活点滴。他无法以不开玩笑的方式讲出这些实际上对他极其重要的事情。为什么,自己分明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这一切都像需要隐瞒的罪证一般难以启齿呢?
陈冠叡从未表示任何异议,见面时仍像平日一样笑着寒暄:“耳坠是新的吗?很漂亮。”凌晨下班后,他们一起洗脸卸妆,吾木提能从陈冠叡疲惫的语气中听出一种淡淡的心不在焉。“我先睡了,白天还有事情。”陈冠叡用手指遮住脸弱弱地打了个哈欠,“你也早点睡。”洗去妆容后,他清秀的眉眼明显被困意所占领,连目光都变得迟钝,吾木提也不敢留他再说什么。没有前奏、没有山雨欲来的风声,没有人主动点明发生了什么,只是两人好像突然都有了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所有人都知道吾木提和陈冠叡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正如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突然决裂了。大家猜测事因是上个月的一场面试,陈冠叡入选了市立舞团,如果这一季试用期表现良好,他将成为职业舞团的正式成员。正如他独自背井离乡来到这座陌生城市的初衷一样,他会成为真正的舞者,不必再抛媚眼、不必昼夜颠倒、不必和彼此倾轧的同事挤在同一片屋檐下。这与所有人的预期完全一致:陈冠叡实在太过完美了,每一个见过他跳舞的人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因为爱上了谁而舍不得离开,才故意留在这种地方耽搁那么久。不懂察言观色的同事问道:“你们关系那么好,冠叡走了,你会很寂寞吧?”吾木提闻言耸了耸肩,“他值得那个工作,让他当首席都绝不为过。”谈话间,他突然感到两颊泛起一阵酸涩,酸得连牙根的神经都开始抽痛,“倒是歌厅损失惨重了,失去了这么优秀的舞者。”

嫉妒是一种丑陋的颜色,能使一切曾经美丽而珍贵的事物蒙灰。可吾木提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会嫉妒陈冠叡,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而嫉妒二字仿佛只手就能将他们之间曾经的亲密、真诚与信任一笔勾销。吾木提感到内里正在被一些五味杂陈的情绪缓缓灼烧,甚至嫉妒只占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他本以为这里是他们的乐园,即使是藏匿在表演性的保护色和用金钱交换的凝视下,登上这个舞台仍然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狂喜。他本以为陈冠叡也这样想,他本以为自己竟然幸运到可以与最好的朋友在人生的支线轨道上并肩。眼见陈冠叡对着镜子抿开口红或落座前整理裙摆的样子,他误以为他们可以像心灵感应一般彼此吸引、彼此同频了。他太希望这一切是真的了。可他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陈冠叡所深爱的只是舞台与成为舞者的决心,就像表演舞剧一样,将他放进与吾木提共事的角色,他能扮演得就像真实自我一样;而现在看来,这个角色只是他追求真正梦想途中的一块踏板而已。
吾木提巨细靡遗地想象陈冠叡下班后回到床上小睡几个小时,再随着早高峰的人流乘地铁去往打第二份工的会员制舞蹈工作室,在教课的间隙练习自己的节目,利用员工优惠租用舞蹈教室准备初试录像带。他是什么时候将生活规划得如此井井有条的?如此现实主义,精准而沉稳落地,就像真正会在人生中有所作为的成年人。反观自己,吾木提想,对未来的规划只有一则从未敢向任何人提起的构想,他在头脑中孕育着一枚仍然面目模糊的雏形,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乐园。或许他们并不会想他所想的那样一路同行。说服自己后,这个结论反而使吾木提感到一种盖棺定论般的解脱感,他意识到这可能也是他不计后果坦言一切的最后机会。

年末将近,歌厅也迎来了最后一场大秀,舞者和演员都被塞进各种充满节日气氛的人造皮草和丁零当啷的首饰中。吾木提的服装是带毛领的皮革短马甲和同色皮裤,他很喜欢这套打扮:胸前和胯部的蓬松皮毛显得身体曲线很柔和,而敞开的领口和空荡荡的腰部刚好适合添几条细链。他抬起手臂,在镜前小心翼翼地跳了一小段舞,转过身时,绕在后腰上的绒毛围巾便随着下肢动作摇荡起来。某一刻,他仿佛从镜中倒影里瞥见了复古杂志上穿戴皮草和珠宝首饰的性感女郎,红唇皓齿,长发在脑后挽起发髻,裸露的脖颈在深色毛领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那个幻影像闪电般一晃而过,知觉回到体内,他迅速站定并像按住身后摆动的尾巴一般捋平腰间的皮毛,心神不宁地从镜子的反射中检查门口,生怕自己的遐思被人目睹了全程。在台上,他可以肆意招展,舞台的射灯是他的保护膜,像第二层肌肤;可下台之后,魔法失去效用,他会害怕自己会被用非黑即白的刻板标准随意定义。

当吾木提走进化妆室时,原本跟陈冠叡有说有笑的舞者同事突然不约而同地推辞说要出门吸烟或买饮料,怀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窃笑离开了房间。吾木提被半推半就地搡进屋里,在他最熟悉的那个道具箱上坐下,只是不同于往常,他今天迟迟还没有开始化妆。

“嗨。”陈冠叡颇不自然地抬了抬眼,背对身后打了声招呼。“大家都等着看笑话呢,无论如何,表面上不能闹得太难看。”
吾木提没有应声。两人的目光始终没在镜中交汇,而是像在打回合制球赛一般在镜面两侧来回徘徊。就这样在一片寂静中互相折磨了半天后,吾木提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别用那个牌子的粉底液,上脸不到一个小时就发灰了。”
陈冠叡毫无反应地在镜前又坐了一会儿,如果凑得足够近,你几乎能听到他大脑运转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长到吾木提已经对刚才掷出话题的尝试失去希望的时候,陈冠叡突然站了起来,转身上前拽住他的手臂,将他从道具箱上拖下来;后者还未来得及对这番猝不及防的袭击做出抵抗,就被不由分说地按进化妆镜前的扶手椅里。陈冠叡居高临下地用手中的粉底刷抬起他的下巴,先前紧绷的表情终于舒展开来,像满意于自己的作为一般狡黠地笑了出来。“最后一场表演,轮到我给你化妆了。”

吾木提以自食恶果的认命心态垂坐在椅子上任由陈冠叡在他脸上挥毫作画。其实他早就不生气了,其实他根本没有理由生气,剩余在体内的只是一种淡淡的茫然,仿佛他终于脱离了眼下的所有麻烦,可以诚实地面对自己、诚实地开口讲话了。他用余光望着周围暗红色的墙壁,莫名地感到无比安心,就像身处一颗温暖的子宫之中,在一切记忆成型之前,他只是平静地漂浮其中,并不知道什么是焦虑、什么是恐惧。

“你可能已经忘了——”当化妆海绵扫过脸颊的时候,吾木提突然像从空气抓取了语言一般毫无来由地开了口,“我当时问你,打扮成这样会感觉难为情吗,”他极小幅度地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自己裸露的腰部,“你说不会,因为一部分的你就存在于这里面。”
“我记得。”陈冠叡轻轻回答道。
“我当时没有告诉你。”吾木提以一种难辨悲喜的语气继续低着头说道,他的睫毛像帘帐一般覆在眼上,将目光中的情绪严严遮挡。“我想说的是……全部的我都在这里面,这就是真实的我。”

像是瞬间忘记了肢体的使用方法,陈冠叡暂时忘记了呼吸,捏着海绵的手指也像被定格了一般悬在空中。他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情景,他还记得吾木提后背肌肤上蕾丝格纹状的印痕,记得他毫无章法但颇有野心的妆面,记得他那时不知为何总是被某种思绪所笼罩的双眼。回忆里突然充斥起鲜明的线索——只是如果他有话想说,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呢?
被毫无预兆地拥入怀中时,吾木提略感惊讶地眨了眨眼,湿润的两排睫毛相互粘连,使他的视线模糊一片。皮衣的毛领磨蹭着陈冠叡的脖颈和脸颊,他抱得如此用力,像是要把自己嵌入对方体内,唯有皮肉和两副执拗的骨架阻拦他们真正融为一体。吾木提后知后觉地抬起手臂环住陈冠叡的腰背,他绝望地意识到:他确实害怕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他曾以为自身已经坚强独立到无需跟任何人一起构想未来,但他发现自己其实更想要在偶尔脆弱的时刻获得一个拥抱,而不是体面而故作轻松地对人生中的每一次分道扬镳耸肩。

“我不想跟你分开。”吾木提听到陈冠叡用闷闷的鼻音凑在他耳边说道,声音轻得令他怀疑是否是自己所思心切导致的幻听。
“对不起,没有告诉你面试的事情。我不知道要是没有通过的话,该怎么带着这个话题面对任何人。”他的尾音在空气中轻微颤抖着,令人不难想象声音背后的那双泪眼,“如果不能用一张白纸黑字的名单证明自己的话,好像,就好像,我作为一个舞者的价值……”

渴望被一些自己并不认同的标准认可,这太可悲了,陈冠叡想。登上舞台确实是他最大的理想,但如果这意味着他将在本该终生热爱的地方一辈子扮演不属于自己的角色,那代价是否过于惨重呢?他会穿一整身灰色或白色,在投影下与背景幕布融为一体,作为“伴舞(男)”登记在漫长的演职人员表中——这分明已经是无数人职业生涯的最高目标了,为何仍有某颗螺栓松动,为何他仍然难以满足呢?

“我知道,我都明白……”像突然获得了心灵感应的能力一般,吾木提紧接着陈冠叡脑内思绪的句尾回答道。他隔着陈冠叡毛茸茸的皮草外套拍了拍他的后背,两人久违地再次真正对视,看清对方眼中的泪光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他们的笑意略含苦涩,却是真实的。“去工作之后,别忘了我,我们一定会再次一起登上舞台的。有一天,我会提出一个让你无法拒绝的提议。”

这时的陈冠叡还不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但吾木提早已明了他想要的一切,创造新世界的渴望像拨动闷燃炭火的铁棍,使终于得以呼吸的火焰从心底开始熊熊燃烧。那个曾经面目模糊的雏形在短时间内添砖加瓦,当陈冠叡手中的化妆刷轻扫在眼皮上的时候,吾木提闭上眼睛,他仿佛能清晰而色彩斑澜地看到他们的未来:他们可以在脱离猎奇目光和屈尊态度的舞台上恣意起舞,他的裙摆、鞋跟和眼角都只是表达自我的传声筒,而不是被异化的景观或用以削减自身价值的标签。他们会有一个可以骄傲地向所有人介绍的名字,他们不需要耻于成为自己。

当他们的乐园无法容下我们的时候,我会创造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吾木提想。世界广大,他们的乐园之外就是我们的乐园。

终了
Since 2025.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