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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他从父亲那里学到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忍耐痛苦,而是爱之启蒙。
他本以为这种事只属于过去,只存在于他父亲和小妮娜之间,它似乎不应该在喜美子这里被激发出来。可现在看来它是和他的欲望共生的。这套枷锁一环扣一环,贯穿了他的整个人生。他从不奢求喜美子会是打开锁链的钥匙,却也从不想把她也牵扯进来,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又能怎么办呢?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任由蟒蛇把自己绞死也不错。

Notes:

GB,两条感情线,主喜法副妮法
本篇为2025年喜法圣诞节贺文🥰

一句话总结——治疗恋痛癖的最好方式:以毒攻毒。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我爱你,这意思就是说,我在梦想着我怎样把你的苦恼治好,我怎样跟你到天涯海角去。——契诃夫
                                                                                                                               

 

 

——Chapter1——

有时候喜美子会感到恍惚。几年前,他们还跟布彻尔、马文和休伊住在纽约时,她也常常有种做梦的感觉。你走在街上,因为不能引人注意而戴上帽子,帽檐拉到鼻梁上,低头穿过肮脏的人行道,走进某条街道上一家不起眼的杂货店,看店的伙计认得你,他会为你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门。地下室,没错,她还记得那个地下室,他们第一个长期寓所,阴暗、潮湿、沉闷,到处都是擦不掉的油污,角落里还长着青苔和蜘蛛网。

尽管不愿承认,但那时它真的是她的家。

她还记得刚搬进来时法兰奇给他那群狐朋狗友打电话,讲一口浓重混乱的英语,中间还掺杂着几句法语。“我们需要一张沙发,”他站在客厅中央大声说,“他妈的不是这张,除非你也想坐下的时候被弹簧贯穿大肠。Putain,埃里克,你说好会把那张九成新的送给我们——”他说话的时候,一旦开始激动,闲着的那只手就会在空中挥舞起来,即使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她在旁边无声地笑了,法兰奇挂掉电话,看看她,好像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mon coeur,他们是一帮混蛋。”他的英语听上去清晰了一点,“当然我也是。”

喜美子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在把自己当小孩子对待,因为每次他在自己面前说完脏话,回过头来都会有点害羞地道歉。这也是喜美子最初觉得他迷人的地方。她想起死去很久的父母,妈妈每次不小心爆了粗口,如果发现被她听到,就会蹲下身来不好意思地微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声对不起哦,请不要跟妈妈学。

后来,还是MM请一个朋友送来几张旧货市场淘来的沙发,虽然不算很舒适,但至少一屁股坐下的时候不用担心布料里的弹簧会从嗓子眼儿里伸出来。

“法兰奇和他那群黑帮朋友没有一个靠谱的。”MM摇摇头对她说。她知道他只是在开玩笑,因此也只是笑笑。自从他们把她看作团队的一员,MM就不再满脸意见地称呼她“法兰奇的小疯子女友”了,他开始叫她的名字,还带给她一床干净的棉被,这对于在没有暖气的地下室过冬有很大帮助。

不过法兰奇听到了这话,很快大叫起来:“不靠谱?没有他们提供住处,难道你要带着枕头去马洛里家打地铺吗?”

喜美子想象着那个画面:布彻尔穿着考拉图案的睡衣,手里夹着枕头抱着被子,带着休伊、MM、法兰奇和她并排站在那位不苟言笑的长官家门口,微微欠身,用那口奇怪的英伦腔调说道:嗨,亲爱的女士,介意我们在这儿开个睡衣派对吗?

然后她大笑起来。

 

他们的第一个圣诞节也是在这里度过的。

健二死后,她又整天钻进桌子底下不肯出来,盯着电视里风暴和祖国人接吻的画面流泪。法兰奇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拿起遥控器调台,调到怀旧档正在播放一部无声电影,黑白画面荧荧地在她眼里闪烁。“看着我。”法兰奇在有些失真的音乐里小声说,“那不是你的错。”

她还是愤怒,憎恨。她还是哭。她转过头去看着他,他的脸突然放大了,接着柔软的什么东西贴上她的嘴唇,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掐上法兰奇的脖子。那人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拼命说着对不起,然后仓皇地逃开。桌子被他撞歪了,带翻了一片杂物,喜美子又回到黑暗里,一个人坐着。

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就见过洗手池里残留的那些白色粉末,也见过他把它们吸进鼻子里,动作很娴熟。她盯着他看,没有语言,没有动作,法兰奇也知道她在问“这是什么”。一些,呃,不好的东西,他说,但会让我感觉不错。吸入那些东西后,他看起来确实不错,但喜美子总觉得他是飘在空中,嬉笑怒骂都不太真实。她不喜欢那种时候的法兰奇。就像小时候爸爸喝了酒回家,无论表现得多清醒,她也能敏锐地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醉意一样,法兰奇“感觉不错”的时候,她也能觉察出来。那个吻绝对是“感觉不错”的产物。

但她甚至没心情对此感到生气和冒犯。仇恨、痛苦、自责、追悔已经占据了她的心,她只想要血债血偿。

法兰奇消失了几天,她浑浑噩噩,没太在意;再见到他是在沃特组织的一场露天演讲上。她想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杀了风暴,一片耳鸣中,手心突然传来温暖的温度,她被拉回到这个世界里。法兰奇的脸色有些憔悴,眼睛却出奇地亮,他如此哀怜、焦急、悲切,紧紧抓着她的手,请求她跟他回家。事实上,他的样子更像是走丢的小狗用楚楚可怜的眼睛和蹭裤脚的行为请求主人带自己回家。“你会害死自己的。拜托。”喜美子不怕死,但她知道是他害怕失去自己。

最后她还是回去了。没有供暖设备,地下室非常冰冷,但她的房间里放着一台崭新的暖炉。按下开关,小小的机器散发出柔和澄净的暖光,安静地驱散寒冷与黑暗。法兰奇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她一册使用说明书,英文底下标注着歪歪扭扭的手写日语。她背对着他,脸颊浸在橙色的光芒里再次流下眼泪。

一直到后来他们搬去马赛的时候,她依然留着那台暖炉和那本说明书。他送她的第一份圣诞礼物。

由于一屋子的人不是通缉犯就是随时都准备头破血流的黑社会,那个圣诞节没有圣诞树——光是想想怎么把那玩意儿运进来就够让人头疼的,有心人看了会起疑,小小一间杂货店,哪里放得下大大一棵圣诞树。布彻尔和休伊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一前一后走进来,看店的伙计把打烊牌子挂在门把手上,拉下外层的卷帘门。“真他妈的慢,你俩骑乌龟回来的?”MM抱怨。

“都怪这小子非要停下来等红灯呗。”布彻尔面无表情地说。休伊倒在沙发上,默默地看了法兰奇一眼,后者耸耸肩,做了个鬼脸。

喜美子独自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抱着膝盖发呆。

他们的圣诞晚餐就吃便利店买来的罐头、泡面和盒装蛋糕,显得挺凄凉,但大家围坐在一起又弥补了这一点。虽然,他们各怀鬼胎、心有旁骛、离心离德并且认为在关键时刻其他人就会毫不犹豫地作鸟兽散,但当电视里终于不再播放沃特新闻而是八点档的青春校园恋爱喜剧,加热后的午餐肉罐头飘出香味,看着身旁人脸上放松一刹那的表情,他们还是在这狗屁生活里找到了一点属于圣诞节的温馨气息。

“这些巧克力饼干难吃得要命。”法兰奇说,“像我爸爸做的一样。我能烤出比它们好吃一万倍的来——如果不是我们唯一的烤箱前几天被弄坏了的话。”

“你那个爹还会做饭,我真是第一次听说。”MM漫不经心地问,头也没抬。

“有一年圣诞节,他给我做了晚餐,还砍了棵小云杉自制圣诞树。我以为他终于要开始变得正常了。”法兰奇往嘴里塞了两块饼干,接下来的话变得含糊不清,“结果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大喊大叫着把圣诞树扔到炉子里,连同上面的塑料装饰品一块烧掉了。”

喜美子啜进一口有些冷掉的咖啡,目光悄悄移到他脸上。当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低着头,似乎只是在专心致志地对付那些味道糟糕的甜品。然后他又抬起头,咧开嘴笑了:“你要尝尝吗?”

“留着你的爸爸屎自己回味吧。”MM说。

布彻尔拿起电视遥控器换台,换到海洋纪录片,电视上赫然出现一条硕大的鲸鱼,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几天前冲进鲸鱼腹腔里浸了满身腥气刺鼻的鱼肠内脏的情形历历在目,喜美子感到有些反胃。休伊说:“嗯……我们能不能不要看这个?”

布彻尔啪地一声关掉电视。休伊看了他一眼,很有礼貌地说了声谢谢。法兰奇再次耸耸肩。

直到晚餐结束,整间地下室熄了灯,大家各自回屋睡觉之后,法兰奇才对她说了第一句话。“那天的事,我很抱歉……我不该那样做的。”

那个吻?喜美子想。

“那时候,我只是想……我以为……”法兰奇站在她面前,挠着自己的后脑勺,像个做错事窘迫的小孩,支吾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放弃了,肩膀往下一塌,一副“随他妈的便吧”的姿态,垂下头说:“好吧,没什么。晚安。”

喜美子有种预感,他又要去“感觉不错”了。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他转身离开。那天夜里她依然没睡好,健二被扭断脖子和手腕的骨头断裂的声音充斥在她梦境中挥之不去,还有一些别的糟糕的回忆。她的梦总是血淋淋的。但是在满地尖锐的玻璃碎片中,有什么东西从阴翳中渗了进来,落在她身上,很柔软,很温暖。她醒过来,想起黑暗里他凑近的脸,那个突兀而荒唐的吻,电视自顾自播放着,黑白默片里没有鲜红的血。

后半夜她睡不着了,爬起来走去地下室另一边的通风口,想要透透气。路过法兰奇的房间,超人类的感官更灵敏些,她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出奇怪声响。门是虚掩的。她只是想确认他是否安全——也许吧。

屋里很暗,只开着一盏破旧的小台灯,昏黄的光线被脏兮兮的灯罩拢去大半。两个男人的身形紧紧贴在一起,接近于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其中一人猛地向后仰倒在枕头上、台灯旁的时候,喜美子认出了法兰奇圆圆的剃着寸头的后脑勺,和他耳朵上一闪而过的反光的耳钉。他的表情看起来既痛苦又快乐,汗涔涔地喘息着,身体像是在海浪里颠簸。

虽然她在军营和牢笼里度过了青春期的大部分时光,但是拜托,她真的不是什么小孩子了,她当然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在营地的时候她经常能碰见人们做那种事,帐篷帘子欲盖弥彰地在风中飘摇,人形的剪影落在上面跟着一并晃荡。帘子缝隙中淌出兽类般的嚎叫,她只觉得惶然。人像动物一样屈服于原始的欲望,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曾允许一个男人进入她的帐篷,只是单纯出于好奇。那个男人想要从亲吻开始,她强忍着,并对这种过分亲密的距离感到不安;当他脱下她的长裤,手指扣住她内裤边缘时,她终于再也难以忍受,猛地把那个男人踹下身去。人肉黏腻潮湿的触感让她联想到夏季在树林里收拾带血的尸体,引起一种恶心的颤栗。她本能地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心。没有血。

兴冲冲进行到一半却被粗暴打断的男人恼羞成怒,扑上来抓住她的肩想要强行完成剩下的部分,但她从腰间飞快地抽出小刀,干净利落地划破了他的喉咙。然后她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举动近乎神经质。现在有血了。

那就是她的第一次。

但是,法兰奇跟她不一样。比起恨不能将一切隔绝在外的她来说,法兰奇更像是渴望将一切都拿进来填充自己,仿佛一旦空虚下来,他就会因为难以忍受某种极端的孤独和痛苦而死去。她不是第一次知道他会跟不同的人做爱,就像她不是第一次看见他遍布疤痕的身体。跟从前对营地的记忆不太一样,在那沉闷的逼仄的房间,昏黄光线无法驱散的遥远黑暗里,她感到法兰奇是小小的一团,无可奈何地蜷缩起来。

她轻轻地重新掩上门,在门口就地坐下。

过了一会儿,法兰奇走出来,只穿着背心,冻得瑟瑟发抖。打开门看到地上的喜美子,他愣了一下,又像是有些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嘿……你怎么在这?”他带上门,在她身边蹲下来。

他的脸颊和肩膀上还残留着亮晶晶的汗珠,手指间捏着一根要点不点的烟,找不到打火机。喜美子盯着他,从眼睛到鼻梁,然后是湿润的嘴唇、刚修剪过不久的胡茬,又从脖子一路移到他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着的手腕上。瘦削的腕骨内侧刻着条形码般的浅色疤痕,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地注视着。

“Kimiko……”法兰奇小心地追随着她的目光,轻声叫她的名字。

她觉得痛苦又烦躁。

停止这样伤害自己吧。你并不快乐。她真想这么说,可是她有什么资格说他呢?过两天她还要收了钱去杀人——从雪丽那里接来的活儿——同时她也知道杀人并不能让自己快乐起来。他们两个就是在这一点上山穷水尽地相像,对自己的生活都一样地毫无办法。

她明白她什么也做不了,于是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表示她宽恕了他。

 


——Chapter2——

如果事情照常发展下去,也许结局会不太一样。但是,跟Monsieur Charcuter(屠夫先生)待在一起,没有事情能够“照常发展”。你必须以身入局,完全抛弃现有的生活,然后听他摆布、任他宰割,如同一头被拽着鼻环走的牛。如果法兰奇再警惕多疑一点,就该知道从布彻尔打开后备箱门、露出里面哇哇大叫的透明人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又一次剧烈地脱轨了,但是他太忠诚、以至于太迟钝,他对这类人怀有的某种愚忠使他一次又一次地深陷泥沼而浑然不觉。

对布彻尔如此,对小妮娜也是如此。

当他由于某些原因不得不去为马洛里工作而离开小妮娜时,她吸了长长的一口烟,再慢慢地吐到他脸上,有些戏谑地眯起眼睛。“我不拦你,”她说,摸着他的脸,像对待什么不堪一击的小动物,“但你要知道,总有一天你还会回来,回到我身边。”

她从他的脸往下摸去,经由侧颈、锁骨和肩,最后停在他的胸口,尖尖的指甲在心脏的位置上轻微地一起一伏。

“因为你是属于我的。”她这么说道。

那时法兰奇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平心而论,他虽然对她忠心耿耿,甚至连身体也屈从于她,却远没到爱上她的程度。同样地,他也十分确定她只是将他视作好玩的宠物和趁手的武器,绝不会有多余的感情——因为妮娜·涅湎科就是那样的人。他躺在那里,浑身赤裸,妮娜粗糙的带茧的指腹慢慢划过他的皮肤,有些痒,他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你要走了,我送你个临别礼物吧。”她戴上了那个硅胶做的阴茎,而他不能拒绝。“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把气氛搞得太沉重,嗯?你喜欢这个。我们很久没这样做了。”

该死的,那玩意儿型号太大了,每次进来都疼得要命。法兰奇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拼命咬着牙,表情扭曲了,努力不让自己因为痛苦而叫喊出声,那会影响她的兴致。比起什么见鬼的“临别礼物”,实际上更像她在不满地泄愤——中情局要挖她的墙角,不仅什么都没给她,还限制了她的生意范围,收益将会大大缩水。那怎么办,她又不能去操中情局的局长?

等待她高潮的时间无比漫长。天花板的棕绿色纹路让他想起妈妈家的墙纸,而老式吊灯又很像爸爸家浴室里那盏。童年的无数个时刻他就坐在盛满温水的浴缸里,手指泡得发肿起皱, 仰头看着一只肥硕的绿头苍蝇绕着苍白的吊灯飞来飞去。门外隐隐约约传来放浪的叫声和污言秽语,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听起来多么自由快乐,而他只有无限的等待。

他想要解脱。

“你是我最听话的一条小狗,谢尔盖。”她拍拍他的脸,“说实话,我还真有点舍不得放你走。”他低头看看,小腹上一片温热的白浊液体,黏腻的触感让他觉得不舒服。但他知道这还没完。她还会继续做下去,直到那里再也射不出任何东西,直到他难以承受地哭出来,叫出那个法国男星的名字(他的安全词)。直到世界毁灭。

解脱……

 

凌晨三点,他在寂静的大街上醒来,夜色昏黑,天空中浮着几颗银白色的疏星。深秋了,风很凉 ,他枕在马路牙子上的脑袋一阵一阵钻痛,心脏依然怦怦直跳。扶着电线杆站起来,唯一的念头是想回家。

但哪里是他的家呢?

头晕目眩地站了一会儿,他开始往MM家的方向走去。

脑海里最后能想起来的事是他站在MM的厨房里,没调配好的面糊冒出一层挤不出来的痘痘,面粉从橱柜一路撒到灶台旁,像天晴了还没化掉的雪。一位技艺精湛的厨师当然不会在刚开始就把厨房搞得一团糟,除非他吸得太嗨了。

“我操,”房子的主人一踏进来就开始大叫,这位重度洁癖和强迫症患者显然即将抵达崩溃的边缘,如此场景对他来说还不如下地狱。“我是穿越到了二战战场,对吧?”

“老规矩:妈妈做菜,孩子们收拾厨房。”法兰奇把脚边的蛋壳踢走,快乐地眨眨眼。

MM看看他的瞳孔,皱起眉:“法兰奇,你他妈就不能像个人一样生活吗?先是通宵好几天,然后把大麻当咖啡用?——照这样下去,等不及你做出杀死士兵男孩的玩意儿,你就会死在每个人前头。”

“那很好,死亡会终结一切。记得向屠夫先生索要我的丧葬费和……棺材押金。(棺材押金是什么?)不要火化。”

“去他的吧,别提布彻尔了。他会和士兵男孩死在一起,然后我会给他们安排一个浪漫的合葬。还有休伊,见鬼的!他会把那孩子也害死的……”

MM一边把每个盘子按照相同朝向、相同花纹位置一丝不苟地摆好,一边喋喋不休地念叨起来。显然,他也病得不轻。

法兰奇耸耸肩,转过身。然后他看见喜美子站在厨房门口,悄无声息的,也不知道在那儿呆了多久。她一脸担忧地望着他,用手语说:你得睡觉,不然身体会垮掉的。

那个时候他好像是想帮她换药的,受过二次创伤后新缝合的伤口总会有积液渗出。喜美子失去超能力后,伤口的愈合速度似乎比正常人还要慢一点,也许是化合V的某种副作用。但是毒品率先开始起效了。他感到灵魂正在脱离身体,向上去,飘往宁静的、遥远的快乐天堂——“睡觉,aye,当然。但我正跟娜塔莉约会呢。”他噘起嘴唇吻了一下手里的锅铲,“来认识一下?这是娜塔莉,这是梵妮,这是克洛伊……”

喜美子看着他陶醉地一一介绍起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摇摇头,叹了口气。

后来的事他就记不清了,过量的药物让他失去了某段记忆。像个醉鬼一样走上台阶,有气无力地敲了两下门,MM出现了,脸上没有睡意,只有沉重的怒意和杀意:“你比狗多出来的一条优点是不用担心你会在外面误食老鼠药被毒死。”他说着往法兰奇身后看了一眼,“喜美子呢?”

“……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当然是找你去了。所以你该死的到底是什么毛病,梦游症?”MM怒气冲天地说道,拿出手机,“滚回你的房间,然后我会打电话给她。”

法兰奇想起她的伤还没好,虽然已经可以进行大部分身体活动,但她在夜色与冷风中四处奔走、因无法说话而只能无声地寻找自己的情形还是让他揪心,伴随而来的还有懊悔。万一她出了什么事——法兰奇转身想往外走,但MM把他拦下,告诉他如果再不去床上躺着睡觉,他就会用珍宁小学用的那根棒球棍把他打晕。“而且,我觉得她会比一个吸毒成瘾的白人精神病在街上游荡安全多了。”

这几句话可以翻译成“别他妈的担心”。法兰奇只好回到分给他和喜美子的那间卧室,倒在柔软的床铺上。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淡黄色窗帘透进来些许微弱的星光和远处人家的灯火。洗得褪色的被单散发出淡淡的茉莉花香,窗户缝里吹来的风带进一丝湿润泥土的气味,他很快觉得意识如热锅里的黄油,以一种来不及拿起锅铲的速度融化了。

人在精神亢奋却因为生理上过于疲惫而不得不陷入睡眠的时候,就容易做各种天马行空、森怖诡谲的乱梦。漆黑的海水里,他是一条快要溺死的鱼,拼命张大嘴巴呼吸,渴求一丝氧气,最终却只吞进一些小鱼小虾。然后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吹气球般膨大起来,无比轻盈、无比畅快,好像马上就能长出翅膀像鸟一样飞翔,飞出这片海。但事实是他的身体失去了掌控,由于无法控制方向而冲进了更深的海域。

一头巨大的鲸鱼静静地待在那里,仿佛是专门为了等他。明明是鲸,却又分明长着一张人脸——小妮娜的脸。他看不真切,视线模模糊糊,可意识明确无比地告诉自己:那就是她。她靠近了,他情不自禁地向她乞求氧气,因为他马上就要窒息而死。她笑了一下,说,你为什么要用嘴巴呼吸呢?鱼都是用鳃呼吸的,你应该用你的鳃获取氧气。

可是他的脸上光滑一片,他生活在水中却没有水生动物的呼吸器官。鲸鱼张开了嘴,看上去就像小妮娜的脸一撕两半——从那里面涌出无数发光的透明泡泡,他饥不择食地吞下它们,忽然嘴里被什么东西猛扎了一下,流出鲜血。他吐出来一看,是一只虾头,可是上面也长着人脸。

是米哈伊尔·彼得罗夫,他认得它。那个被他用车门砸掉了脑袋的人。

没长鳃的鱼剧烈地呕吐起来。在他透明的胃里,那些被吞下去的鱼虾仍然在僵硬地游动,它们都长着被他杀死的人的脸孔。它们身上带着血洞、遍体鳞伤、头和身体藕断丝连,睁着翻白的或黑珠子似的死气沉沉的眼睛,像上了发条一般,此时全都涌到同一侧来望着他——在他的身体里和他对望,永恒地凝视——那样黑压压的目光!

法兰奇惊醒过来。

他的心跳剧烈,浑身僵硬,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但是凭借某种直觉,他还是感到了黑暗里另一个人的存在,裹着一层冷气,拥有馨香的肥皂和深秋夜风的味道,有力地将他包围起来。是喜美子,她回来了。

她的衣服很凉,手却很热,从背后抱住了他。她一定是发现他醒着了,温热的呼吸悬在他的侧脸上方,一动不动。两个人在黑暗里僵持着。

“对不起。”法兰奇试探着开了口,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说的。环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她的下巴狠狠卡进他的肩窝,整个身体像是陷进柔软的沼泽那般恨不能要融入他的身体。他感受到她的愤怒,不是担忧、关切,而是愤怒,她鲜明的、带有强烈侵略性的肢体语言替代手语把她想说的话全说了。

“我那时候断片了……我很抱歉。”他低声说,“喜美子,这样很痛。而且你的伤还没好……”

她置若罔闻。

他试探着挣扎了一下,又不敢动作太大,想伸手去开台灯,胳膊动不了;想转脸看看黑暗里那个轮廓,脑袋也动不了。他想起他陪她看的那本《小王子》里的一些插图,蟒蛇在吃掉猎物之前总会用身体将它们绞死,她真的就像只巨蟒一样,仿佛要在黑暗里把他拥抱到窒息。疼痛从骨骼的缝隙里渗进来,从皮肤下的血液里流到四肢百骸,她对他施加的痛苦慢慢侵占了全身,他本就混沌的意识再度模糊起来,恍恍惚惚地,他竟然感到一丝诡异的兴奋,像是在一团黑色毛线里缠着的金丝线,极其尖细、却又极其明显,就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而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地明白了妮娜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是属于我的。

那不是出于爱,或许根本牵扯不上感情,而是一种畸形的肉体链接。他和任何愿意出钱的人做爱,和能带给他欢愉的人做爱,和朋友、家人、伙伴做爱,三个人,四个人,都可以,但是和妮娜?他从来得不到半点好处,钱、快乐,都没有。也并不仅仅出于屈服和顺从,或是惧怕她的淫威,他回想起来,发现自己完完全全是自愿的。

她给他制造痛苦,而他享受并沉湎于此,就是这样。不是“他不得不被伤害”,而是“他想要被伤害”。妮娜恰好在这件事上炉火纯青,她了解他的每一道伤疤,因而也了解他——也许她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这个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但更可怕的是他却无从反驳。

父亲常常在这样冷冽的夜晚带他去散步,为了防止他逃跑,还用一根布条将他的手臂和自己的栓在一起。父亲抽着烟,在一盏一盏路灯下驻足,淡灰色烟雾在冰冷的苍白灯光中飘向夜空。他的鞋带开了,不小心踩到,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父亲回过头来,蹲下身为他系鞋带。我是爱你的。父亲说,塞尔日,我其实是很爱你的,你相信吗?七岁的男孩不想撒谎也不敢说真话,就梗着脑袋,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父亲忽然发了怒,将手中的烟头狠狠戳向他的脚踝,我爱你!我爱你和你那该死的母亲胜过世界上任何人,可你们没有人相信我!他大喊着,滚烫的、猩红的火光在夜色里闪烁,男孩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痛哭出声。

他从父亲那里学到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忍耐痛苦,而是爱之启蒙。妮娜默认并延续了这一点,于是他们无意中合作孕育出了这个试管婴儿。悲剧发生的瞬间,往往并不知道自己是悲剧。

他感到一阵愧疚和羞耻,他本以为这种事只属于过去,只存在于他父亲和小妮娜之间,它似乎不应该在喜美子这里被激发出来。可现在看来它是和他的欲望共生的。这套枷锁一环扣一环,从他懵懂的童年到混乱的青春期,再到淫靡的成年、到现在,贯穿了他的整个人生。他从不奢求喜美子会是打开锁链的钥匙,却也从不想把她也牵扯进来,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又能怎么办呢?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任由蟒蛇把自己绞死也不错。尽管知道喜美子并不会真的那样做,他还是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她跨坐在他身上,浑身的力气集中于双手,十指卡住他的喉咙,慢慢地收紧。他的鼻腔和太阳穴发胀,眼珠像是要撑破眼眶爆出来。他不能再呼吸,由于缺氧而逐渐失去意识,然后看着她的脸死去。他竟然觉得这样也是一种幸福。

但是,黑色的巨蟒就在这时松开了他,然后有雨滴落在他脸颊上。外面没有下雨,MM的房子也不可能漏水,黑暗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不能再想下去了,什么都不能再想——法兰奇像是被人打了一枪似的猛然惊醒过来,忽觉自己犯了不可赦之大罪,比自己之前做过的所有事加起来还要重。他飞快地转过身,一把将她拥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在黑暗中,她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暖而柔软的触感让他感到恍惚。漆黑冰冷的混沌之海上,她像抛下去的船锚,叫他不要再往前去了,回头是岸吧。

 


——Chapter3——

喜美子一边盯着手机屏幕一边走上台阶。这幢公寓里的楼梯够陈旧了,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不稳,随时要塌陷似的。弗肯街67号3-F号房间,事成后会有人在楼旁窄巷里等你。喜美子咬碎嘴里的水果味硬糖,对这条短信按下了删除键。

房间里很杂乱,沙发和地毯上堆放着一摞杂志和磁带,茶几上的咖啡杯里还留有黑色的残渣。窗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盆栽的叶片蔫垂着,看来没人在认真经营生活。她不明白为什么有时人们明明拥有固定的住所却不想花心思好好打理它,因为在她看来这简直是奢望,一种梦想。她从来没有过能真正当作“家”并长久地安心居住下去的地方,她觉得法兰奇也一样——每当他们搬到新的寓所,他总是先用自制的混合清洁剂把各个角落收拾一遍,然后再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去:他收集的旧唱片、老电影磁带、一尊小小的耶稣受难像、打了很多补丁的童年衣物……看上去杂乱无章,却因为主人对它们的珍惜与爱护而显示出某种温馨。

门外传来脚步声。喜美子摇摇头,把这些无关的念头都甩出去。想到法兰奇已经不知所踪好几天,她就一阵烦躁。那天夜里她回去的时候,法兰奇第一次没有在桌子旁边等着她,偌大的事务所里黑漆漆空荡荡的。平时他们几乎做什么事都待在一起,如果谁需要单独行动,另一个人就会一直等到对方回来,顺手递去一些巧克力棒或水果糖,再一起回公寓休息。MM说他俩像一对腻歪的中学生情侣,但他们觉得其实更像从小就生活在一起的兄妹。总之,他们总是亲密无间。

总是。所以那天喜美子没有多想,也许他太困了自己先去睡了,只是发了条短信告知他自己的安全。可是,第二天早上那条短信也没有回复。晚上也没有。第二天、第三天……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断联了。布彻尔说至少他应该还活着,因为如果他真遇到了那种危及性命的事会第一时间砸烂手机,他们以前合作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现在他的电话还能打通,只是没人接,也查不到卫星定位。喜美子还是放不下心来。万一和上次被小妮娜抓走一样,陷入了不能求救也不能自救的困境呢?……她的心像是被挂到房梁上打了好几个结,缠死了。

过度的焦躁和不安让她举止反常,安妮首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劝她应该“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于是她现在在这里:在陌生人家里,手里握着一把匕首,躲在门后等着主人回家。这就是她散心的方式,有点像自甘堕落。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什么别的好方式了。她的语言治疗师都束手无措,只是一味地跟她说你要面对自己的过去,可是具体还要怎么做呢?她不是正在面对吗?她一直在面对啊?

她的过去只有鲜血和暴力,而这两样东西从未在她的生命里停止。她现在就在面对啊!——先跳出来用刀划开男人的喉咙,没划到,失手了,那么立刻用过去在营地学的招式绕到他身后,避开反击,扭断手腕,再精准插进脊椎缝隙。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男人倒在地上抽搐着死去。女孩尖叫着奔向家里藏枪的地方,喜美子抄起门口的金属球杆,跳扑过去,狠狠砸向她的脑袋。女孩矮身侥幸躲开,球杆砸到了电视机开关,那里面开始播放什么东西。在听不清的背景音里,沉重的铁器终于击中了她的头部,地毯上洇开一片暗红,她死了。

解决了,结束了,干净利落,一名再优秀不过的杀手。这就是她,这就是她所要面对的、也一直在面对的——她自己。看见鲜血就会兴奋、除了茹毛饮血之外与野兽无异的她自己。喜美子蹲下身擦掉球杆上的指纹,那种在杀人时响起的耳鸣退去,才听见身后的电视机里传来的异响。哦,哦……真尴尬,放的是色情片,赤身裸体的一男一女在暧昧的画面里呻吟。在刚死过人的房子里观看这种东西有点诡异,喜美子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发胀。

窗外晴朗的阳光照射着地上鲜红的血迹,她眯起眼,努力忽视这种强烈的视觉刺激,望向电视机屏幕。嗯,怎么跟她印象中的“那种事”不太一样,画面里躺在下面的是男人,喘叫声更大的也是男人。身后生猛动作着的是女人。女人有那个可以操人的东西吗?她不记得,她从没系统地上过生理卫生课,反正她自己没有。再仔细一看,女人的腰部系着一条皮带,下面的塑料或是硅胶代替了肉体长出来那个“操人的东西”,伸进男人的屁股里。这相当新奇,对于她来说。她感到一阵异常的情绪,和刚才那种杀人见血的兴奋很相似,心跳加快,脸颊发热,大脑里隐隐地嗡鸣,身体轻盈地想要做些什么,但不同的是腹中泛起另一股暖流,似曾相识、又让她分辨不清。

处理尸体上的痕迹的时候,那个冬夜的记忆重新回到她的脑海里。冰冷幽暗的地下室,台灯昏黄光线中一闪而过的耳钉反光——她隐约意识到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想到法兰奇意味着什么,但还没沉寂下来的四肢和被鲜血刺激的神经过分活跃,不消停的电视声音又仿佛抽走了回忆与想象之间的那层薄玻璃,让它们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她突然狠狠打了个寒颤,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似的,猛地站起身来。

这该死的、见鬼的一切!她到底在干嘛?

杀人并不能解决问题,也不能让她心情愉快,但她还是做了;因为唯一能劝阻她、也是她最珍视的人杳无音讯、下落不明;而她此刻站在满地尸体和血迹的房子里,以他为主角之一,想象着她过去认为最恶心的那种事——哦,这真是——他妈的!她哗啦一下将桌面上的东西横扫下去,杂志、磁带盒子和咖啡杯飞了一地,发出巨大的响声。

下午,她怒气冲冲地回到事务所,一进门就跟一个熟悉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嘿,真不错,人到齐了。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吧,马文队长?”

布彻尔的声音从房间另一边传来。喜美子抬头一看,法兰奇站在她面前,表情很复杂,欣喜、懊恼又急切地似乎想跟她说些什么。她愣愣地盯着他,好像他是一座突然活过来的雕像,可是还没来得及为他们活生生的重逢感到惊喜,就忽然瞥见了他耳朵上的耳环。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刚好落在那金光闪闪的小东西上面,刺了一下她的双眼。 

就像是被针扎醒了,她猛地扭过头去,径自绕过他走开了。那边布彻尔在说:“……所以我们要制造出这种病毒。——别他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行吗,休伊?我没想搞什么超人类种族灭绝,但是如果要对付祖国人,那就得……”

话音的间隙里她听见法兰奇的靴子底部摩擦地板的声音,很轻微,知道他跟过来了。她背对着他,面朝安妮,后者冲她微笑了一下,有安慰,又似乎有些无奈。

“好吧,这样可行。”MM发话了,“法兰奇,喜美子,你们两个去帮沙阿博士。剩下的人跟我来。”

又是他们两个,当然了,不然还有别的排列组合方式吗?他们总是亲密无间。过去她在其他人无意识的捆绑关系中找到一丝隐秘的、骄傲的归属感,但现在这种捆绑关系让她更加困扰。法兰奇垂着眼睛没看她,身体却犹犹豫豫地往她这边靠过来,喜美子立刻感到自己像只警觉的刺猬,竖起了浑身的防御措施,从坐着的窗台上噌地跳下来,飞快地、逃一般地走向事务所大门。

 

法兰奇想知道刚才喜美子心里在想什么。除了在对付风暴的时候她发出过沙哑的嘲笑,她总是一声不吭,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萨米尔将一针制好的病毒扎进了她的小腿,在“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和“不得不伤害她而保住性命”之间,法兰奇无暇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他从一堆废弃的工具里找出一把生锈的锯子,解下腰带绑在她的大腿上方,拼命作出冷静和有把握的样子,对她说,没关系的,看着我,然后开始锯、锯——碎肉和血沫飞溅,拙钝的铁片在骨头上磨出的声响使人牙酸,到最后他也分不清遮住眼帘的到底是冷汗、血还是泪,但是,但是他锯下来了——他握着那条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断腿,哆嗦了一下就把它扔到一边,然后抓住她的肩膀,手和声音都颤抖得摇摇欲坠:“嘿,嘿,mon coeur,你活下来了,你活下来了……”

两个人看向对方,两张脸上都沾满血和泪,黏糊糊亮晶晶的,像小孩子响亮的亲吻。

法兰奇费了很大力气才让她保持清醒。失血过多和持续太久的剧痛让她几度差点昏死过去,但化合V慢慢在她血液里发挥作用,被锯掉的那条腿以一种奇异的方式重新生长出来。她的目光依然是涣散的,但脑袋像是本能地转向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他送的小玩偶的包装纸。不知怎么,这个举动让他感到巨大的安心。“你、你喜欢它吗?”他努力翕动嘴唇说道,发现自己的牙齿颤抖得几乎无法咬合,“圣诞……快乐。”

窗外冬风呼啸,法兰奇用自己的夹克裹紧了她,将她整个上半身抱在怀里。一种黏腻的、夹杂着细微咯吱声的响动从她的下半身传出来,那是血肉和骨头在生长,听上去有点恶心,但法兰奇觉得它是世界上最悦耳的声音。它意味着喜美子没有死,她还在他身边,他的支点,他的世界——然后他觉得怀里的人轻轻挣动了一下,他从无声的狂喜中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她。

“什么?——抱歉,我刚才走神了。再做一遍好吗?”

你、去、哪、了?

她因为无力而缓缓地做着手语,看起来却有点慢条斯理的质问意味。“噢,我去买了些吃的,还有你的小礼物。还有沙阿博士的晚餐……说起来,他怎么——”他闭上嘴,因为看见喜美子在摇头,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在生气。他知道她不是在问这个。她是问他消失的这几天里到底他妈的去哪儿了。

于是他又沉默下来。

喜美子拽了一下他的领子。说呀。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半天才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妮娜。”

喜美子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警觉而困惑。

“她死了。”

 

一个星期前,他将一批改造过的枪支送去雇主那里之后,顺路拐进一个废弃已久的公园,坐在生锈的秋千上抽了会儿烟。就在这里他遇到了一个高大的光头男人,显然刚干完杀人埋尸之类的勾当,停在他面前,借着火光看了他半天,突然一把将他撂倒在地。

“你是谢尔盖,”他用一口浓重俄式口音的英语说,“妮娜一直在找你。”

那真是巧得太不巧了。早知道他就不该来抽这根该死的烟。上次的事还没完,没抓到雪丽,喜美子还把她的地盘搞得一团糟,一定让她觉得很狼狈。以她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就这样不了了之,何况还有那诅咒一般的——

你是属于我的。

所以再次坐在妮娜面前时,他几乎认为这是宿命。

“我一直在找你。”她微笑着。

“找我做什么?要我出卖朋友、还是替你去杀几个看不顺眼的人和他们无辜的小孩?”他挺着脖子瞧她,嘲讽地说道。

“别汪汪乱叫。”她的微笑冷下来,将手里的半截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你他妈欠了我很多,谢尔盖。为什么我不杀了你?哦,让人痛痛快快地死从来不是我的强项。何况我还需要你帮个小忙。”

“不。我早就不再为你做……”

“还记得科林吗?科林·豪斯,几年前被你灭口的那个律师家的儿子。”妮娜像是没听见他说的,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他说了什么,“他还活着,并且步了他母亲的后尘,他在调查我们。三天前我的一个小伙计外出时暴露了行踪,很快他就出现在了警方的通缉单上。这对我们很不利。”

“那不关我的事。”

“这是你过去的疏漏,亡羊补牢罢了。”

科林是他在戒毒所时认识的朋友。那个男孩真诚、温柔,并且似乎对他有意思。如果不是偶然间发现了他的身世,他们也许会有一段感情——但是地狱般的罪恶感炙烤着他,他以一种最干净迅速的方式消失了。(当然,戒毒也失败了。)

法兰奇深吸一口气:“妮娜,我不能——”

“喜美子,”她突然念出这个名字,“她还好吗?”

法兰奇的声音滞在喉咙里,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仿佛有人正拿着枪抵在他的额头上。

“我听说她的超能力恢复了。”妮娜又微笑起来,一只手撑在面前铺着红方格餐巾的小桌上,摆弄着花瓶里娇艳欲滴的黄玫瑰。“这也是我们不敢动你的最大原因,谢尔盖。我又不傻。如果你死了,她会追到天涯海角来,直到把我们都砍成肉饼喂狗,我看得出来——我看人一向很准,就像我看你一样。”

法兰奇一口气松了一半,又不敢完全放松,另一半悬在胸口,让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们对付不了她的。”

“所以我给你——或者说你们,开了个好价。”她揪下一片玫瑰花瓣,在指尖碾着,“事成之后,我会为你们提供去往任何地方的机票或船票,我在很多地方都有熟人,可以让他们打点好一切。然后你会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事,法兰奇困惑地思忖着,以前他跟着她做事的时候,她从来都是一毛不拔,怎么突然间这么慷慨?他盯着那片被她的指甲掐出深色水痕、逐渐萎蔫破碎的玫瑰花瓣,逼迫自己顺着她的逻辑思维,尽可能冷静地想下去,她想要什么?去往任何地方……不对,她不会就这样放过自己。借刀杀人,啊,她和她的人对付不了喜美子,所以她要在别的地方杀掉他们——车票、机票、船票,无论他们选择哪里,最终通向的都是她早早指定好的地方。可是,这样未免有点大费周章,这不像她的做事风格。她想要什么?……

“想好了吗?”她另一只手的指甲敲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噪音,“我会信守承诺。”

法兰奇皱了皱眉。这种温和而不带感情的、判词式的语气似曾相识,他想起那句“你属于我”。一道闷雷突然劈中了他,脑海中刹那间亮如白昼,他感到脊背一阵森冷。这是个测验,为他量身打造的测验——

她并不是真的要给他自由,她只是想知道他能为了“自由”牺牲到什么程度,最重要的是,她想要确认他脖子上项圈的另一端属于谁。她,还是喜美子?如果真的顺着她给的路走下去,他就会像轨道上的小钢珠,畅通无阻地滑入她手心里。

想起那时,她的指甲抵在他心脏上,那姿态仿佛很可惜不能将它揪出来当花瓣一样掐捏摆弄似的。他的心……他最终会属于她,他总有一天会回来,帮她杀人灭口,由她把玩和控制,回到她身边。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把伤害当作爱、把主人的一切命令都做到无可挑剔的,这样一条忠心耿耿、奴性难改的狗。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无比艰难。

“……如果我拒绝呢?”

妮娜点燃了另一根烟,从眼角扫了他一眼:“你知道会怎样。”

一如既往,没有选择的余地。某天夜里被刀割断喉咙;走路时被横冲出来的车撞死;要么就是再度被抓到这里,一片一片割下身上的肉,然后套进裹尸袋扔到荒郊野外的焚场。横竖都是死,死得难看还是好看、痛苦还是痛快,全看她的心情罢了。他和他们都是她的风筝,自由不过是她装模作样地放长了手中的线。真滑稽。

法兰奇觉得大脑嗡嗡作响,像是被丢进大海里,除了水的吞吐听不到任何声音。在一片耳鸣和模糊的视线中,他努力看向小妮娜,她扁着红唇吸了一口烟,然后侧身坐在桌子上。

“你和你父亲长得真像,”她眯着眼打量他,忽然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说,仿佛刚才那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知道吗,自从你给我看过一次你父亲的照片,我就再也忘不了……很难想象这样美丽的一双眼睛是遗传自一个精神分裂患者。还有那些弯曲的睫毛……瞧,我有时会很想知道,你妈妈长的是什么样子呢?”

法兰奇在她面前站了起来,椅子后撤时四条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尖锐的响声。他双眼盯着不知什么地方,像条垂死的狗一样喷着鼻息。

“别——”他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传出来的,“别这样对我,妮娜,s'il vous plait……”

在妮娜不算漫长但令人刻骨铭心的黑手党生涯里,有一条重要的生存法则:世界上有两种人不能惹,一种是比她强大的人,一种是亡命徒。你永远不知道人被逼到穷途末路时会做出什么事来,就像法律不会制裁精神病杀人犯,她也不会闲到把本就绝望的人逼进更加山穷水尽的绝境——一般情况下,她会直接杀死他们,也算是一种慈悲为怀。她看着法兰奇,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就闪着那种穷途末路的光——那种人在悬崖前转过身来试图决一死战的凛光。潜意识的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立刻拔出枪来对准他的脑门,但不知为什么她没有这样做。她不觉得这道只有一个选项的选择题会把他逼上绝路,因为以前她给他出过更刁钻的题目;她也不觉得这条她最信任、最喜欢的小狗能咬她一口还是怎么着,他连大声吠叫都没胆量,怎么会咬人?于是她坐在桌子上没有动,只是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似笑非笑地说:

“又要逃跑吗?”

然后她又吸了口烟,长长地吐到他脸上。

灰色的烟雾飘向上空,逐渐变淡、变浅,直到与天花板上苍冷的白炽灯光融为一体。但是,那景象似乎烧断了法兰奇大脑中最后一根弦。那让他想起父亲,路灯下的烟蒂和剧痛的脚踝,想起那一迭声的爱,硕大的绿头苍蝇和男女交欢时的浪叫,浴缸里浮动的温水。温水没过他发皱的手指和胸口,灌进怦怦跳动的心脏,解脱……然后,温顺乖巧的小狗毫无征兆地发了狂,他突然大叫了一声,猛地推开了面前的女人。

她从桌边仰面倒下去,头部撞上身后柜子的尖角,身体像融化的奶酪一样顺着边缘滑落下来。

——过了很久法兰奇才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小妮娜?”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像在一个真空的罩子里。

没有回答,他绕过铺着红方格餐巾的小桌,上面的花瓶倒了,黄玫瑰躺在一片深色的水渍里。他看着地上,鲜红色以她淡白的脸为中心扩散开,沾染了一些暗金色的发丝。

“妮娜,”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毫无意义地伸出手,“我……我很抱歉。Je suis delsolé, 我不知道……操,我不是故意要……”

妮娜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渐渐模糊。在这戏剧性的时刻,她没能做出任何感想,甚至看不到失手杀死自己的元凶,也听不到四周的任何声音。她只是想起很小的时候住在家里,俄罗斯的冬天很冷,她在后院的墙根下发现一窝被冻死的小猫崽,旁边蜷缩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母猫。她觉得可怜,想要收养这只活下来的母猫,但是妈妈出现了,一砖头给了猫一家合葬,对她说:“别看它可怜就靠近,你怎么知道它不会咬你?”

一小滩血在雪地里洇开,她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转身走回温暖的屋子里。

……

法兰奇浑浑噩噩地出了门,沿着街道向北走去。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摄入任何东西,毒品、食物、酒,也没有任何事情的印象。记忆再一次中断了,他最后记得的事是他蹲下来用手合上她的眼睛。妮娜死了,他应该觉得解脱,应该觉得轻松的,可也许是太轻了,他反而感到一种奇怪的、空虚的饱满,像一只飘到天花板上的气球,气打得太足快要爆掉,但内里终归一无所有。那种铺天盖地的、沉重的轻松感压下来,仿佛不是解脱,而是一副新的枷锁。

后来,还是布彻尔在一家汽车旅馆里找到了他,土匪一样闯进来,没心没肺地说:“醒醒,睡美人儿,新的一天!”他一脚踢开滚到门口的酒瓶,走进来哗地掀开他的被子,也丝毫不顾他是否穿着衣服。“原来你该死的在这逍遥呢。走,你得回去帮我点小忙。”

“我不能回去,”他呆滞地说,就像身体自动做出的反应,“我忘了拆掉摄像头。他们会看见的……我不能回到你们那儿去。”

布彻尔就像是有备而来,既没问摄像头拍下了什么,也没问“他们”指的是谁,只是说:“我联系了马洛里,她会处理一切。而且,你觉得Kimiko会怕几个杂种俄国人?”

听到这个名字,法兰奇终于有了点主动的反应,他非常缓慢地抬起头,像一个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人那样问道:“她还好吗?”

“托你的福,离变成疯子不远了。”布彻尔说,“还不他妈起来?”

 


——Chapter4——

喜美子一边听他讲,一边轻轻摆弄着手中的玩偶。法兰奇送给她的圣诞礼物是一只蜜蜂玩偶,虽然在刚才与病毒的殊死搏斗中溅上了自己的血,但是没关系,待会儿腿长出来去洗洗就好了。

现在更困扰她的是另一件事。

她不会忘记妮娜,那个把她和雪丽绑在废弃仓库里,像展示什么小玩意儿一样展示法兰奇的裸体、并对他身上的伤疤如数家珍的女人。她死了,法兰奇挣脱了长久以来困住他的枷锁,她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他的讲述她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他的话语里暗流涌动着某种东西,一种以她现阶段的情感认知完全理解不了的、甚至可能连法兰奇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东西,这让她觉得不太舒服,可具体是怎么个不舒服,她又完全说不上来。她的语言障碍似乎复制到了思想交流上,她没法跟法兰奇复述这件事,因为她对自己都表达不清楚。法兰奇察觉出她的异样,停下来,望着她问:“你想说什么吗,mon coeur?”

她摇摇头,但觉得心里更烦闷了。她打量着他,他的头发长长了许多,显得有点毛茸茸的。因为浑身脱力,他坐在自己身边,用手支撑着身体,折叠的手腕处压出褶皱,大拇指甲盖还裂开了一块,看上去惨兮兮的。她心软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回握住她的手。

“还好我回来得及时。”法兰奇看着她血淋淋的衣服,转移了话题,“沙阿博士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袭击你?”

喜美子耸耸肩。任何人被关在布彻尔手里都会疯掉的,她用手语说,当时我坐在窗台上看着他,他可能以为等病毒制好之后我就会灭他的口。但其实我本想偷偷放走他。铁链被割断了,他一定计划了好久。

法兰奇撇了撇嘴角,“屠夫先生威胁他的妻子,砍下他一条腿,还把他像拴狗一样栓在实验室里。他愿意真心实意地跟我们合作才是见鬼了。”

她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些人不也是这么对你的吗?为什么你就会服服帖帖地顺从他们呢?

当然她没有问出来,法兰奇又说:“今天晚上一起看电影吧?圣诞节,不做点什么是虚度光阴。”

她正要点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电影——这个词让她猛地想起那天播放色情录像带的电视机,还有她不妙的联想和满地死人鲜血,那种异常的情绪波动连带着刚才莫名其妙的烦躁又反上来,涨潮一般扑打着她脑海里的堤坝。她本以为那种东西是短暂的,过了这么久也许就会烟消云散,可是现在看来它就像是拥有生命,一旦活过来就很难真正销声匿迹。

“欲望”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这个词她要后来才能学到,不过她从来不是纸上谈兵的人。在理论知识到手之前,她一般就会付出实践了。

“嘿,你怎么了?”法兰奇见她没动,还不明所以地凑近了一点,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真是关心则乱——面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喜美子想也没想地吻了上去。

她吻得相当不得要领,像吮一只剥皮的苹果一样吮着他的嘴唇,牙齿撞在他的牙齿上,人体骨质硬物的摩擦让她觉得头皮发麻,就像是血肉下的骨骼碰在一起。这个联想又让她回到营地那次不愉快的初体验中,她立刻放开了他,往后缩了一下,皱起眉头。这又是在干吗,她想,简直和他那次磕了药跑过来吻她一样,荒唐又冒犯。虽然这下算是扯平了,但她还是觉得应该道歉。她抬起手,正要做一个“对不起”的手势,但法兰奇轻轻地按下了她的手臂,然后轻轻地靠上来,回吻了她。

过分亲近的距离还是让她应激了一下,猛地抬起手差点要扼住他的喉咙,但最终还是轻轻放在了他的后颈上。不管怎么说,法兰奇不知不觉已经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亲密到无法定义这种感情,也可以纵容任何身体接触。小孩子般的依偎、家人般的拥抱、恋人的亲吻甚至是性,似乎都不会在他们的关系里出格。他的嘴唇温热而柔软,动作轻缓又小心翼翼,唇髭蹭得她有些发痒,让她想起一些很遥远的记忆——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用没刮胡子的脸蹭得她咯咯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她慢慢放松下来,闭上双眼,脑海中不再浮现那些鲜血和尸体,只有一片温暖澄净的黑暗。

然后她无师自通地顺着他的后颈摸下去,想要更多地感受他。凸起的肩胛骨、坚硬的脊背、后腰、侧腰、胯骨……可是恢复超能力后,她又很难真切地感受到人的肉体了,这一切在她手里都像是弯曲的稻草、或是冰冷的武士刀柄,羸弱凄凉而任人宰割。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急躁和恼怒,不由得加重了力道,仿佛要把他和面团一样揉进自己身体里。这时法兰奇忽然推开了她,同时往后坐远了一点。

她才想起她可能把他弄疼了。

“等一下,”他说,似乎有点气喘,“呃,这有点——”

喜美子抚摸他的手法堪称某种暴力,但竟然把他摸硬了。想来从那个深秋的夜里,喜美子从身后像蟒蛇一样抱住他、让他想起妮娜的时候,这一切就早有渊源了。喜美子和妮娜。当她们并列在他脑海中时,他狠狠地瑟缩了一下。于情于理,这两个人都不应该有任何相同点,可是——

喜美子黑黝黝的大眼睛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她关切地盯着他,做着手语:抱歉,你还好吗?

“嗯,嗯……”他胡乱应着,显得心不在焉。

然后他感到一只手隔着裤子抚上了他勃起的阴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到喜美子用另一只手做了个简单的询问手势:你喜欢这样吗?

他愣了一下,喜美子又握住他的手腕,狠狠地捏了一下,痛楚立刻酥麻地裹住整个小臂。

你喜欢这样,对吗?

等等,什么——他突然莫名想起两年前那个冬夜,他和共同空间里随便哪一个男人做完爱,想出去抽根烟的时候,一推门却撞见喜美子坐在门口。黑暗里,她的眼睛出奇的亮,沉默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看得他好不自在——那会儿他就觉得也许她知道什么了,但具体知道了什么,他并不敢确定,也不想确定。在她面前,关于他自己的一切都像是丑陋的伤疤,让他羞赧地想要隐藏起来。

暴力和疼痛会让你兴奋,不是吗?

但喜美子如此平静而坦然。原来这早就不再是秘密了。像是小孩子绞尽脑汁跟妈妈撒谎,却并不知道长辈早就默默地目睹了一切。

你喜欢这个。

我喜欢……

他望着她,迟疑地点了点头。看着她露出微笑,他觉得似乎也有什么开始清明了。她的手伸进来,有点凉,大概是刚才失血过多还没缓过来的缘故,也可能是室内气温太低,而窗外又开始下雪——她握住他,手法生疏地撸动起来,也许是担心再次控制不好力度伤害到他,她的手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你可以用力一点,mon coeur。”他轻声说,同时身体前倾,亲吻她的耳后。冰凉的触感猛然加重了,他不由得浑身一颤。

实验室的窗户几乎被纷飞大雪涂成了一块白色方格,狂风呜呜地呼啸着。糟糕的天气愈发衬出屋内的温暖和安全。安全,想到这个词,喜美子笑了——刚才她差点就死掉,现在他们的衣服和地板上还有一大滩血呢。那条断腿还扔在一边,长满青色和紫色的脓包,看起来有点恶心。屋里够冷,它不会那么快腐烂。赖以作武器的病毒没了,过后他们肯定还需要这条腿来制作新的,这让她走了一瞬间的神。局势越来越危险,真不知道他们是否能活到功成身退的那一刻,战争是在所难免的,他们这样的人看不到未来,只好紧紧抓住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至少现在,他们还是安全的。

法兰奇把额头抵在她胸前,弓起身体,气息明显粗重起来。她的手心并不细嫩,从九岁就开始拿刀握枪的军营经历给了她粗糙有力的双手,指腹上覆盖着一层薄茧,每次蹭到敏感的顶端都让他禁不住抽一口气。喜美子观察着他的反应,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高潮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埋进她怀里,喘息间夹杂着一些脏话,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她感到手上被一股温热的液体打湿了,随后看见他伏在自己肩上轻微地颤抖,用脸和头顶蹭着拱着她的颈窝,像只无家可归的、毛茸茸脏兮兮的小狗。她捧起他的脸,大拇指摸到了他左耳上的耳环,它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冷冷的,小而坚硬,散发着黯淡的光。这东西穿透了他的耳垂——在血肉里留下的缺口或许可以自己愈合,但他并不想要完整。它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等高潮的余韵过去,他才抬起头,依旧靠在她身上,看着两人衣服上的白色浊液,懒洋洋地说:“弄脏了。”

没关系,反正最后都要洗。她微笑着打手语,圣诞节,不做点什么是他妈的浪费。

法兰奇也笑起来,吻了一下她的手指:“是的。不过现在我们最好还是先收拾一下,否则有人来了会被吓死的。”

他说得没错。他们的衣服上都沾着血和精液,他的裤子还褪到膝盖以下。如果此时有哪位道德底线较高或者思想比较纯良的人——就比如说休伊——恰好走进来,绝对会一连几个星期见了他们脸上都要露出欲言又止的便秘神色。

 

把一切收拾妥当,回到公寓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疲惫感延迟地袭击了他们。倚在小沙发上,谁也不想开口讲话,外面雪停了,有人在违禁放烟花。闪闪烁烁的光影投在没开灯的室内墙壁上,配合烟花升起的声音播放简单电影。过了一会儿,喜美子爬起来打开桌上的小台灯,法兰奇知道这是她要“说话”的前兆。

你在想什么?

“什么?”法兰奇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妮娜死后,你在想什么?她问,你有一个多星期没跟我们联系。那时候你在哪儿,你在想什么?

她很敏锐地意识到了。法兰奇沉默了一会,果然说:“……死。”

她看着他。“不,不是因为她,也不是因为她的死。我只是……我觉得我打破了某种规则。”法兰奇磕磕绊绊地说,“你知道吗,就像鱼打碎水缸想要呼吸新鲜空气那样,‘违背常理’,而且结局通常很惨。”

你畏惧她。

“不止是畏惧吧,我猜。”

你爱她。喜美子想了想,换了种说法。

这个词显然让他更痛苦:“哦,不,绝不可能——什么都可以,但不是爱。

喜美子不动弹了,如果不是爱的话,她也搞不懂是什么了。

红红绿绿的烟火映在窗户上,照射着他们黑色的瞳孔。喜美子忽然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用手语说道:你知道,鱼其实不一定非要生活在鱼缸里。大海对它们来说是最好的。

“……那要看你养的鱼是金鱼还是鲨鱼?”

喜美子翻了个白眼,推了他一把。法兰奇顺势倒在沙发另一头的扶手上,眯起眼看她继续做手势。你这个混蛋。她的中指竖得很响亮,他笑了。

“那你呢,”他说,“你又在想什么?”

如果我回来得再晚一点,如果我再多犹豫一会,如果我割断腿的速度再慢一点,即使是你,也可能真的会死去。临近死亡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你也会害怕吗?

喜美子移开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怕。因为我想要活着。她做了个加重语气的手势,非常想。奇怪的是,我过去不怕死,现在却完全相反。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说话吗?

因为目睹自由闪光军杀了你的父母?法兰奇犹疑着用手语回答,你弟弟告诉我的。

她摇摇头:我从没告诉健二真相。

法兰奇坐起来,看着她。

我们刚被抓进去的时候,接受的第一项训练就是要悄无声息地杀死你的对手,如果你由于恐惧或痛苦尖叫或是哭出声,你就输了。可我们只是一群小孩。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头扭到一边,似乎想起这些是一种折磨。那时候我十一岁。我杀死的第一个人……是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女孩,就在前一天晚上我们还一起分享一支冰棍。她跟我说她是被拐来的,总有一天她会逃出去,回家找爸爸妈妈。

法兰奇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气音。

我划破了她的喉咙,看着她的血喷溅在我脸上和胳膊上。那是个滚烫的烙印。我赢了,也活下来了,可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你当时别无选择。”他只能这么安慰道。

喜美子讽刺地笑了,不,我当然有,被别人杀死比杀死别人好得多,不是吗?所以那时我觉得死亡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我自己的死无所谓,别人的死也无所谓。但现在我想活着,和你一起活下去——瞧,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连赎罪之类的事情都没想过。我是说,我杀了那么多的人,最后只想苟且偷生。

“这个世界有错在先,你只是受害者。”法兰奇低声说,“你当然有资格这么做。”

她愣了一下,随后很快做出了答复:那么你也是。我们是一样的人。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闪耀的光影冷寂下来,窗外恢复黑暗的时候,法兰奇才开口:

“或许你是对的,鱼还是生活在大海里比较好。”

 


——Epilogue——

“……显然,祖国人之死是沃特国际公司走向衰败的终极征候。作为超级七人组的队长、沃特品牌的象征和其诸多衍生与合作产品的代言人,他的陨落毫无疑问是影响巨大的……”

一阵吵闹的法语说唱音乐打断了电视里的新闻报道,等法兰奇用沾满面粉的手从沙发缝里捞出他的手机,电话已经挂断了。“Merde。”他骂了一句,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属于布彻尔。他立刻回拨过去,那头传来休伊的声音:“呃,嗨,法兰奇,平安夜快乐。我想有必要给你们打个电话。喜美子还好吗?”

“平安夜快乐,小休伊!”法兰奇说着往旁边看了一眼,喜美子正在用一根筷子插进半截玉米的中心,然后撒上一层芝士。“她很好,谢谢,我们在做烤玉米和水果蛋糕——屠夫先生醒了吗?”

那边听起来很安静,似乎空旷得能听到回音。休伊笑了:“没有,不过这不妨碍我拿他的手机给你们打电话。”

喜美子做了个手势,法兰奇就用调侃的语气替她转达:“你变勇敢了,小伙子。”

“噢,不,如果我真的变勇敢,我就会丢下这家伙一个人躺在这儿,然后跟安妮一起去马赛度假。”休伊说,“惊喜?”

“什么?”法兰奇大叫起来,“安妮要来?什么时候?”

“呃,让我想想——大概一星期以后?刚好是新年。她现在应该还在巴黎呢。”休伊在那边苦涩地说,“她想要好好过个假期,但我——我是说,总得有人留下来照顾昏迷不醒的布彻尔,不是吗?所以我留在这里,她一个人去旅行啦。等她到了马赛就会联系你们的,希望不会打搅你们的宁静日子。”

喜美子侧头听着电话,快乐得几乎要拍手,眼睛眯成两道月牙。法兰奇微笑着看着她,说道:“不,恰恰相反,我们高兴得要命。”

“太棒了。”休伊顿了顿,“还有,呃——你的假肢适应得还好吗?”

法兰奇用手弹了自己的金属右腿一下,仿佛在打一个响指,又像是随手触碰什么打击乐器。“Oui,好得很。”他用一只肩膀夹着手机说,“就像我自己长出来的一样。”

两年前他们在和祖国人对抗的过程中意外引发了一场爆炸,那让法兰奇失去了一条腿。喜美子穿完最后一块玉米,在干净的湿毛巾上擦了擦手,想起那时她抱着这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搭车赶往医院,车里没有任何能止血的东西,只有一块他平时随身携带的、当手帕用的毛巾。当时她差点就要崩溃了。她以为这一切或许真的就要这么完了,他死了,而她自己独活下来,又变成那个无所谓的人,活在这个无所谓的世界里——好在四十多个小时后他在重症监护室里醒来,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动,轻声说:“早安。”

虽然当时是晚上,但这些确实已经无所谓了。

等他更清醒了一些,喜美子就用手语告诉他:他们给你截了肢,你只有一条腿了。

“Kimiko,等——”站在病房另一端的MM把她的手语意思猜了个大概,但是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哦,妈的,万一他听到这个发疯了怎么办?”

但法兰奇倒是很平静,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反应,“我知道。”

——至少他还活着。这一点还不够令人满意的吗?

等你出院了,我们就离开吧。她笑眼弯弯地打手语,眼角还带着亮盈盈的泪光,我们说好了的。

“但屠夫那边……”

“我们能处理好剩下的一切。”MM打断他,“再说你现在这样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所以就,”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利索地滚吧。过两天我会去托人给你们弄护照。”

所以现在他们住在马赛,炉子上咕嘟咕嘟煮着牛奶,窗台上有茶花和天竺葵,房子十公里外就是大海。——这就是结局了。

 

他们在沙发上做爱。

法兰奇分开腿跪坐在她身上,感到假肢和创口截面更加紧密地摩擦着,发生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钝痛。他不得不抬高身体,把重心放到左膝上,但喜美子扶着他的胯骨,把他猛地按向自己——痛感涨潮一般扑了上来,被占据、被填满的感受如此强烈和清晰,他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后对上她望着自己的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它们沉静得像死水,还漾着一丝笑意。

“噢。”他喘息着笑起来,“你没想那么对我,不是吗——”

喜美子翻了个身,将他扑倒在柔软的坐垫上。她张了张嘴,他看出她想要说话,但没成功,最后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些气音。她用动作填补了语言上的空白。她已经能在这种事情上把力度控制得很好,不会真正给他造成伤害,又暴力得足够让他兴奋——其实这比直接掐死一个人要困难得多,但有时候法兰奇看着她,觉得她也享受其中。这是真的。也许她跟他一样,也被过去的创伤留下了某种刻痕。他想象着她,十一岁的女孩子,个子都还没长完,纤瘦的四肢就要去杀死自己的同伴,她的童年、青春期和十八九岁的大好时光都被浸泡在鲜血里,而你不能指望一个恐怖分子的军营能给她多么健康的人格教育。所以在这种时候,这种无法用手语、表情、声音交流的时候,她就会回到那种沉寂中去,大而圆的瞳仁犹如地球上最浓重的黑夜,安静地、无边无际地吞噬他。

法兰奇不禁移开了目光,觉得再多对视一会儿他就会从这里蒸发掉。

“操、等等——”

假阴茎的头部狠狠碾过他穴道里的敏感点,他的思绪被猛地拉回来,夹杂着疼痛的快感一瞬间冲上头顶。他的身体本能地作出自我保护和排斥反应,双腿在她身后无济于事地蹬了一下,金属假肢发出晃啷啷的响声。他的手放到自己发胀的阴茎上,可是还没来得及抚慰它就被喜美子抓着手腕压在脸侧。不允许。他从她的眼睛里读出这个信息。她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空白,死寂,又兀自蓬勃地燃烧着某种东西。那几乎让他感到害怕。

橙红色灯光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映照着喜美子的眼睛。那东西似乎燃烧得更烈了。她长长的黑发垂下来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遮挡了大部分视野,法兰奇有种自己即将窒息的错觉。快感愈发强烈地涌上来,他开始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求、求你, ne t’arrete pas……操、啊、我要……Je vais jouir——”

从他嘴里冒出了许多混乱的英语和法语,喜美子歪着头辨认,发现自己没法听懂,它们像一串语言的乱码。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要哭了,但她知道那只是因为他高潮得太厉害。他的阴茎搭在小腹上不断喷吐出精液,双眼朦胧地望向天花板,仿佛刚从水天一色的大海上醒来,分不清星星到底散布在哪里。

“C’est trop bon……”他轻声说着,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然后一翻身滚到地毯上。喜美子及时在沙发边缘接住了他。

不,去洗澡。她笑起来,表情恢复了生动。别弄脏地毯。

法兰奇看着她,眨眨眼睛,好像她的灵魂又回来了。他觉得这很有趣。

“Oui, Madame。但是——”他露出为难的表情,晃了晃右腿,让它发出清脆而微弱的响动,“我觉得我需要帮助。”

 

这个圣诞节他们有一棵圣诞树。

法兰奇选中了它,然后喜美子把它从三条街道外扛了回来——当然法兰奇也出了力,只不过他在走过第一条街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手放在花盆底部根本没有任何用处,于是又默默地缩回去了。搬回来放在房间角落,挂上彩灯和金色小球之类的装饰物,法兰奇打量着它,忽然觉得它有点眼熟。他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它了。

这棵小树站在那里的模样有点像童年时他父亲亲手制作然后又亲手烧掉的那一棵。橙红色的落地灯在旁边散发出温暖耀眼的光,像火炉。但他知道自己不会突然大喊大叫着把小树丢进火里烧掉。

喜美子盘腿坐在沙发上,他走过去,弯下腰吻了她。

你看起来很高兴。她望着他,也跟着微笑起来。

“嗯,因为我突然想到,”法兰奇伸手指了指右腿,“看——它没有了。”

喜美子困惑地蹙起眉,以为他又在讲什么冷笑话。她盯着那根金属杆子,心想它还在那呢。如果他说的是血肉之躯,那它确实没有了。但这并不好笑。在实验室里那会儿他锯下的也是她的右腿,可她还能在一小时之内重新长出一条新的来,他失去了就是永远失去了。然后她忽然想起更遥远一些的事情。

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第二次见面,在混乱嘈杂的地铁站,他挽起裤腿,给她看自己脚踝上狰狞的伤疤。

“我能告诉你一个我从来都没跟人说过的秘密吗?”他蹲在那里,非常小心、柔和地说,“我四岁的时候,我爸爸把我从妈妈那里偷走了。很多年来他一直把我占为己有。他会带我去散步,对我说他爱我,然后……”

圆形的、灰紫色的缺口像怪物的嘴巴一样吸附在他瘦削的脚踝上,她躲在桌子底下,透过脏兮兮的头发的缝隙,仿佛看见它们在一张一合地呼吸,贪婪地、不顾一切地想要将什么东西吞进来,以填满自己。

她记得那也是在右边。

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他的右腿没有了,伤疤消失了,贪食的怪物离开了。“嘿,我们现在可是在马赛啊。”他兴冲冲地坐起来,脸颊沐浴在灯光里像是泛起红晕,“改天我们去看望我妈妈吧。你会喜欢她的。她像费雯·丽一样美丽,而且很温柔,会做世界上最好吃的蜜桃馅饼——呃,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她微笑着望着他,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你知道,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去你的家乡看看。我好像从没听你提起过它。”

喜美子摇了摇头,耸耸肩。那里早就是一片废墟了,我的家人也都不在了。回去没有意义。

在这里,现在、和你一起,就是最好的。她环顾四周,这就是我的家,我拥有了我的生活。我很喜欢、也很满足了。

法兰奇握住她的手,充满宽慰和依赖的意味。

“我们的家。”他补充道。


Fin.

 

 

翻译:

s'il vous plait—拜托

Je suis delsolé—对不起

ne t’arrete pas—别停下

Je vais jouir—我要到了

C’est trop bon—这太棒了

法语是我查的,如果有错误请告诉我TT

Notes:

由于这篇写到一半才开始打大纲加上赶去住院匆匆结尾所以整个故事可能存在结构混乱主旨不清等问题,以及希望我没oo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