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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雪花落在手掌心

Summary:

大雪天开摩托,给宇多冻完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宇多是第三位称呼我为缘一的人。”缘一低头静静地杵着草药,突然这么说。

“欸?”宇多很奇怪,“前两个是谁?其他人呢?不叫你缘一吗?”

“第一位是母亲大人,第二位是兄长大人。”缘一说,“其他人称呼我为缘一大人。”

“缘一大人?”宇多疑惑地歪头。已经冬天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屋外也没有了小动物们的声音。只有药杵一下下落在臼里的声音。笃、笃、笃。草药被碾碎,香味慢慢地渗透出来。即使是这么小的屋子,也令人感到空旷。

“听起来缘一像是大家族里的人。”宇多说,“这么说起来,缘一还没跟我说过你的事呢。缘一总是不说话。你是为什么来这儿的?”

“我不愿意去寺庙里,所以跑到这里来了。”

“那缘一原来是大家族里的人吧?不然怎么会称呼你为缘一大人呢?缘一的父亲呢?他不叫你缘一吗?为什么要把你送去寺庙里?只有家里实在供不起孩子,大人们没有办法才会考虑把孩子送走的。可是就算这样,很多大人也还是不想把孩子送走,一家人努努力总有办法的。”

缘一继续捣着草药,没有说话。

“你不想说吗?那也没有关系。”宇多说。从缘一的脸上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一直是这样,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宇多往后一倒,落在被褥里。她看着天花板,又问:“缘一家一定很富有吧?”

“我不太清楚。可能是的。”

“是住在大宅子里吗?”

“嗯。”

“有很高很高的墙?”

“嗯。”

“医师呢?医师是不是也在附近?一招手就能叫来?”

“侍医住在城外,但随时能够传唤。”

“真好啊,如果我家也这么富有就好了。”宇多说。她把被子拉高盖过头顶,过一会儿又背过身去,轻轻地哭了。

“如果我家也这么富有就好了,”宇多说,“疫病一定会被挡在外面,生病了也不会轻易死掉。”

缘一停下捣药的动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宇多缩在被子里,看起来小小的一团。缘一放开药杵,把手上的草汁蹭在衣襟上,从怀里掏出一支笛子,小声地吹了起来。

那支笛子做得很粗糙,吹响之后声音走调,滴哩嘟噜的,很招人笑。

宇多果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咕咕哝哝的,好像笑出了一个鼻涕泡。宇多抹了抹眼泪,转过身来,说:“这是哪儿来的?手艺真差。”

“是兄长大人送给我的。”缘一说,“兄长大人说,有危险的时候就吹响它。”

宇多哧哧地笑,她说:“我又不危险。”

“可是你也不哭了。”缘一很珍重地把笛子放回怀里,“药捣好了。”

宇多把脚伸出来,脚踝肿了一个大包。前几天他们去山里捡柴,宇多不小心摔了一跤,回来之后也一瘸一拐的,到了晚上,脚踝就成了这样。缘一握住宇多的脚,把草药抹在伤处,用布条裹上。宇多哆嗦了一下,默默地忍耐着疼痛。好在缘一的手很暖和,能让伤口好受一些。等处理完后,宇多对缘一道歉。

“对不起,都怪我不小心。真担心过冬的柴火不够用。”

缘一摇头,看着宇多的脚踝。

“怎么啦?你也在担心吗?我会尽快好起来的,已经没有那么疼了。明天我们再一起去捡柴吧。”

“肌肉也肿了。没关系吗?”缘一说。

“什么意思?”宇多没有明白。

“血都渗出来了,骨头和骨头之间也变得不一样了。”缘一说,“伤在里面,药敷在外面,这样也能起效吗?”

“缘一又在说奇怪的话了。大家扭伤了脚,都是这么处理的。”宇多说,也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脚踝被布条裹得严严实实的,根本什么也看不到。宇多试着动了动脚,疼得吸了口气。空气进入到身体里,感觉凉丝丝的。屋里变得更冷了。

这样下去就难办了,只靠缘一是没办法在下雪之前收集够木柴和落叶的。宇多想了一会儿,只好问缘一:“还是得看医师吧?”

缘一点点头,背过身去:“我带你去。”

“不行啦,不能就这么出去,得多穿点衣服再出门!缘一,拜托你把厚衣服拿过来。”

宇多督促缘一又披上两件外衣,帮他围上颈卷。自己也穿得暖暖和和的,才让缘一背起自己。她伏在缘一背上,伸手拉开门,寒风一下子吹进屋里。

“外面真冷。”宇多说,“希望不会下雪。”

 

但雪还是下了起来。还没有完全下山,零星的雪花就开始飘落。宇多抬头看了看天色,让缘一再走快一些。缘一背着宇多跑起来。快到山脚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风携着雪扑在脸上,让人觉得睁不开眼。宇多伸手替缘一挡着雪,大声说:“缘一!缘一!停下吧,雪太大啦!找个地方避避雪吧,你也该歇会儿了,等雪小一些我们再走吧!”

缘一停下来,侧过头说:“快到了。”

“歇一歇吧,天太冷啦。”宇多说,呵出的气在空中凝成雾。缘一浑身散发着热气,所以和他挨着的身体倒是不冷。但脸和手露在外面,被冷风吹得生疼。宇多把脸瑟缩在缘一肩后,说,“天还早,就等一会儿吧。”

缘一找了一处突起的岩壁,又折了一些松枝生火。两个人围坐在火边,宇多烘烤着双手,等手温暖一些了,就放到脸颊上,也暖一暖被冻僵的脸。缘一坐在一边,静静地望着雪。

宇多问他:“缘一,你不冷吗?”

缘一摇头。

“也是,缘一身上总是很烫。之前我还以为你发烧了。”宇多说,她又低头看自己的脚,“总感觉缘一跟我们都不一样。有时候听你说话,觉得你好像能看到身体里面。”

她伸出手放到缘一眼前,说:“缘一看我的手,会看到什么?”

“刚才流过的血液变少了。”缘一说,“现在在慢慢恢复。”

“果然,缘一看到的东西跟我看到的不一样吧?”宇多说,“缘一能看到人的身体里面。可是一般人是看不到的,我看到的只是我的手而已。什么血啦骨头啦……我根本就看不到。”

“看不到吗?”缘一问。

“看不到。”宇多说。

缘一轻轻地歪了一下脑袋,似乎有些疑惑。但他没有再开口,又扭头去看飘落的雪。

雪是晶莹洁白的。即便翻飞在凛冽的风中,被严冬保护着,也让人觉得像羽毛一样轻、像棉絮一样软,想要伸手将它抓在手心里,永远保存起来。这样轻软的东西,却只会在寒冷的天气出现,缘一觉得很美丽。想再多看一会儿,在雪停止落下之前,在雪融化之前,在春天来临之前。等春到来后,又有美丽的花朵和草叶。从来到世界开始,日升月落、四季轮回,每一天每一天,总是想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原本只是看着就感到很幸福,胞兄却牵起他的手,领着他在澄澈的蓝天下奔跑。天空一望无际,奔跑就是在追赶天上的云。兄长大人还教他脱掉鞋子,赤脚踩在毛茸茸的草地上。跑起来的时候小草会从脚趾缝间钻过,痒痒的,像家中池子里的小鱼从手边游过。风是母亲大人身上的绸缎,温柔地拂过头发和脸,吹进缘一的身体里。缘一很喜欢呼吸。吸气的时候会有气流从上颚和舌间穿过,在体内转上一圈再离去。春天的气息是暖暖的、甜甜的、香香的。在这样绵软的气味里,缘一跟在兄长大人身后,风筝跟在缘一身后,他们一起跑了一阵,缘一学着兄长扑倒在草地里。泥土和草的芬芳很清新。兄长在他身边呼呼地喘气,畅快地笑,身上冒出跑动后产生的热气。缘一也翻过身,在绵延的草地里看无垠的天。风筝是鸟的形状,从白云间飘落下来,像花一样秀美,雪一样轻盈。缘一呆呆地看着,向着天空伸出手。从风中缓降的小鸟落在他的手中。

缘一伸出手,去接风中的雪。雪太轻薄,还未落在缘一手中就融化成了水。宇多在边上看见了,又捂着嘴咯咯地笑:“缘一太暖和啦,所以雪都化了。”

她从地上捡了一片冰凉的叶子,放到空中。有雪落在叶面上,宇多于是递给他。缘一用双手捧着叶片,很认真地去看。雪看起来都是小小的,细密的,就像宽广的草地上散落着几只绒白的羊。手的温度穿过叶子,使六条剔透的棱边慢慢粘连在一起,叶上的雪逐渐化为一颗颗透亮的露珠,是一盏小船盛着水。缘一对此感到很喜欢。

“雪的形状很像花,所以也叫雪花。缘一不知道吧?”宇多笑着对缘一说。她端正了一下跪姿,以免压到脚踝,接着合掌放在胸前,闭着眼轻声说,“雪花雪花落在手掌心,请让我们今晚顺利回家……”

缘一抬起头,看向宇多。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被藏了起来,火光照亮她一半的侧脸。他想起母亲大人也是这样跪在神佛面前,左半边身体里流淌着岩浆一样浓稠的血,却总是流着泪悲戚地祈祷:严胜是个可怜的孩子,神明啊,佛祖啊,请多多保佑他……

也许是雪花或者上天听到了宇多的祷告,雪真的变小了。缘一扑灭了火,背起宇多,下山去村子里找医师。看过脚踝后,又背着宇多回家。路上只是落雪,却没有了风,一切都变得很安静,只有宇多不停说话的声音,还有缘一踩雪的咯吱声。雪会落在眼睛和鼻尖上,但顷刻间就化掉。缘一吸着冰凉的空气,感到由衷的幸福。太阳下山后不久,他们借着夕阳的余晖平安回到了家。

“太好了,终于回来了!”宇多一下倒回被褥,放松地伸懒腰,“以后再有这种事,我可不去了,缘一一个人去还能快一点。有什么毛病缘一也能看见,跟医师说明白,带药回来就好了。”

“不过缘一说的话太奇怪了,没准会吓到医师。但是这样也很好玩,他一定想不到缘一跟我们不一样。”

宇多钻进被子里取暖,一个人偷偷地笑。缘一简单准备了两个人的晚饭,一起吃过饭后,他想继续感受今天体验到的幸福,因此坐在屋外,静静地看雪。雪花从谁也看不透的空中出现,飘过人世间,最后在地面无声地积叠。雪花会感到幸福吗?缘一琉璃般的眸中映出飘落的雪,对此产生了疑惑。他抬头看着天,又想起母亲忍耐着身体的不适,也要为兄长大人垂泪祈福的模样。如果雪花并不幸福,赏雪的人是不是就有罪呢?

“缘一还不回屋吗?”这时候,宇多拉开门,揉着眼睛问他,“很晚啦,缘一不想睡吗?”

缘一点头:“还不想睡。”

“雪虽然很好看,也不能看这么久呀。”宇多跳着脚出来,小心地坐到缘一身边,“你想念家人了吗?”

“我不知道。”缘一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也许是的。”

“母亲大人在世时,总是会为兄长大人祈祷,说兄长大人很可怜,请神佛保佑他。”缘一望着雪说,“神佛会保佑兄长大人吗?”

“一定会的。我今天向雪花许愿,我们不就顺利回家了吗?”宇多说,“我的家人说,雪花就是神佛撒下来的好运。因为大家都在向神佛祈祷,神佛忙不过来,所以才在冬天降雪,让大家自己实现心愿。上午的时候雪下得那么大,一定是因为许愿的人很多。现在就没多少人祈愿啦。”

“缘一要是不放心,就向雪花许愿吧。”宇多说着,双手合十,闭目祈祷,“雪花雪花落在手掌心,请让缘一的哥哥平平安安,一生幸福……”

她轻声念了三次,伸手去接屋檐外的雪花。雪花打着旋儿慢慢落下,正正好好落在宇多的手心。宇多惊喜地叫了一声:“神佛一定听到啦!缘一也快许愿呀,快,快!”

“先合掌,记得要闭上眼!跟着我念,雪花雪花落在手掌心……”

缘一听话地闭上眼,跟着宇多的教导,轻声念着:“雪花雪花落在手掌心,请保佑兄长大人幸福。”

他也念了三次,要接雪花时却有些犹豫。宇多说必须得赶紧接住雪花,拉着他的手就往外伸。也许是宇多的声音太大,屋檐上啪嗒掉下一团积雪,落在缘一的手里,又很快融化。宇多忍不住哈哈大笑,说缘一真是受神佛宠爱。这样闹腾了一会儿,宇多实在熬不住困,又觉得外面冷,先进屋去睡了。

雪还在慢慢地下,四周静悄悄的。分明是从天上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掉到地上却没有任何声音。后半夜的时候,雪逐渐停了。天空不再飘下白色的绒雪,重回了沉沉的夜色。缘一闭上眼,再一次轻声许愿:“请保佑哥哥幸福。”

他睁开眼时,看到静谧的夜中正飘着一片落单的雪。缘一伸出手去接,那片雪花飘飘荡荡摇摆不定,最后还是缓缓落向了缘一的掌心。但缘一的手太炽热,雪花才刚靠近,就化为天的眼泪,回归上天。

Notes:

第二天宇多感冒了。弟一个人扛完了过冬用的柴。宇多大吃一惊,感叹非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