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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融融,柳叶点染湛清天色,风中尚有寒意未褪。傅海风倚着窗框,夕阳熨上衣服,皂角味和街边浅浅花香像温暖怀抱,轻拍他昏晕欲睡。
一声椅子的挪移拽开现实的门,刚到的客人一身白衣,如薄薄一刃竹,以他眼力却能瞧见暗绣的银线,立时抿出酒窝跑去搭话:“客官好,需要些什么?我们店新来了批鱼,要不要去挑挑看?”
“白粥,一叠咸菜。”客人点的菜和长相与声音一般清淡。傅海风多看他一眼,希望对方读懂错过美食的可惜。
那人却不再说话,他这才注意到对方一直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搭在剑柄上,这家店江湖人不少,可一般不如此戒备,傅海风深知生存之道,噤声跑去拿饭菜。
再转上楼来,客人的身影已被不知何处来的三人遮住大半,利刃虽未出鞘,但有剑拔弩张的态势。
还是明哲保身为妙,傅海风转身欲走,一个身影却飘掠眼前,他只来得及看清来人脸上的刀疤,顷刻剑刃横在脖颈:“我不管你们的师门恩怨,既在榜上我就能拿他的脑袋。”
我的脑袋有什么用?傅海风旋即意识到“他”指的是先到那位客人,于是深呼吸几次开口:“各位大侠,我只是个跑堂的,烦请……”自己还有家要养,还有这么多事情想做!
身后的人冷哼一声:“蔡云,你隐藏行踪这么久,今天偏偏在这里现身?可见店里有接应了。”那和我这个小人物有什么关系,傅海风真后悔当初没缠住师父多教几招,这种情况该如何摆脱。
“他是无辜的,放了吧,我不会逃。”叫蔡云的白衣人摆手示意。“谁会相信一个杀师未遂的叛徒?”另一人帮腔,拔出刀来,步步紧逼。最后一位青年却一言不发,但眼中的恨意更甚。
傅海风悲哀地发现自己只剩下两个结局,被扔出去当暗器,如果蔡云率先发难,那就被捏在手里当盾牌。
似乎要显示诚意,蔡云放开剑柄。“别——”傅海风的喊声才出口,后心一阵劲风袭来,雷霆般的一掌将他掷向蔡云,他被拍得几乎晕死过去,却见眼前晃晃明光,剑势正疾仍能剑尖倏收,蔡云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搭一引,用巧劲卸开猛恶的掌力,顺势旋身,已将他稳稳护住。但就在旧力已尽的刹那,窥伺一旁的刀客挥动环首刀直砍蔡云的脖颈。
他听得背后风响,却已无法回剑格挡,只能借着旋转之势,将傅海风朝着旁边敞开的轩窗扔出去,勉强避开要害,刀刃狠狠斩入左后背。蔡云闷哼一声,忍痛向前猛蹿,反手一剑撩开紧随而来的第二刀,相击之声清越刺骨。
傅海风惊魂未定,看到的就是蔡云脸色惨白持剑指向三人,店内刀剑如瀑,已经出来避难的店主招呼他向下爬。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随意插手反而可能打乱蔡云的节奏。下面就是安全和熟悉,傅海风轻轻摇头。
蔡云受伤,剑势却愈发凌厉、奇诡。他不再硬拼,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手中剑化作一道闪电,在桌椅间穿梭,专攻三人配合间隙。又如毒蛇灵动,缠绕无影。若未受伤,此局易解,可肩上创口仍然随着动作汩汩流血。
他看出两个猎手都不愿用全力,让对方坐收渔翁之利,倒是这个小师弟古板拼命,心念一动。他身形猛地向青年一倾,直刺咽喉仿佛要全力突破这个关键环节。若两人去救,反倒能保全优势,可亡命徒怎会放过摆在眼前的机会?两人齐齐攻向蔡云。
这全力一击是虚招。剑至中途,他手腕轻巧一抖,锋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借着青年格挡的力量,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并不转头,反手回刺,正没入刀客胸口。这并非巧合,多年的练习让他对力与气流有了神乎其技的把握。刀疤脸孔因变故恍神的刹那,已然跪地,大腿不知何时被暗器所伤。
剩下一人,也是最想杀他护师证道的。蔡云却将剑抛在地上,扯开衣襟,琵琶骨伤痕犹在,是师门指法所为。“你知道能伤我的只有谁。”他平静地说。这伤从未向追踪而来的同门显露,但这位师弟曾经颇信任他,便孤注一掷。青年双目圆睁,手松了又握紧,最终颓然垂首:“最后一次,如果下次见面你没有证明任何事,我还是要杀你。”
“我会让世人明白真相。”蔡云郑重承诺,往窗外一跃,刚触到瓦片就被死死拽住了袍角,原来傅海风还趴在屋檐上,此时目光灼灼然抬眼望着他:“去我家养伤。”蔡云想抽刀割断衣料,对方却猜到想法,索性扒紧他小腿。不知周围是否有埋伏,蔡云只得拎起他——看着不胖但意外地重,呵声“指路。”
傅海风曾被几个人带过,蔡云轻功是其中最灵巧的,简直如雪落在夏日原野,瞬时了无痕迹,反应之迅速几乎让他觉得对方是知道他家在哪儿,而非听到提醒才寻巷陌。好在这几天父亲去跑镖,母亲回娘家,家里正好没人,不然又是好一通解释。
刚跨过门槛,蔡云踉跄地扶住墙,傅海风急忙搬来平时在院子洗菜坐的凳子,冲进屋把清水、药品和麻布席卷来。蔡云斜靠低矮院墙,额发被冷汗浸透。血液已经半凝固,傅海风剪开他肩头的衣料,浅浅吸了口气:“伤口好深。”
蔡云心想果然不是江湖人,这皮肉伤算得了什么,不过也得亏自己熟知保命招数,不然要废半边胳膊。他拧了湿布,小心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乡间的布料粗糙,即使尽量动作柔和,擦过翻卷的皮肉也分外疼痛,蔡云牙关紧咬,忍不住轻微的颤抖。
傅海风瞥他一眼,一手稳住他肩膀,咬开药瓶倾倒粉末,在绷紧的刹那抓住他的手,免得因用力造成伤口再度流血。布条绕过肩颈,穿过腋下,每一圈都松紧得当,近半年来习惯自己包扎,蔡云竟觉得妥帖得有些不习惯。
闭目调息片刻,蔡云想起傅海风挨的那一掌,招手让他不要忙前忙后,赶快过来。面色如常,甚至还红润了些许,蔡云讶异,再掀起看后背,虽留掌印,却已有消散迹象:“奇怪,你练过武?”
傅海风摇头,思索片刻,又点头:“小时候,有个汤师父,我爸请他带我强身健体。” “岭南……姓汤……”他搜寻脑海中的名字,旋即露出笑意:“汤先虎大侠?”傅海风微微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蔡云不答,但放下心来,汤先虎隐居多年,江湖中人遍寻求学难见,这少年竟有如此际遇,可见根骨。
晚饭是没吃上,傅海风端来一大碗糙米粥,配叠青菜,两个煮鸡蛋。早几年蔡云会嫌太寡淡——饭店点的本就知道要浪费,但经过此次被迫游历,他知道米饭并非必需品,鸡蛋更不是乡间常吃。
他默默把鸡蛋推给对面拿着馒头啃的傅海风:“我不爱吃。”傅海风也不推辞,在桌上磕了两下,慢慢把壳剥掉,然后,直接扔进了蔡云碗里。图快没控制住力度,粥溅了点出来,他抿嘴道歉,但拒绝夹回:“专门给你做的,对养伤好。”
春夜实在无聊,没有城中的灯火辉煌,失却同门间的嬉笑玩闹,傅海风就着月色分拣各种作物的种子。蔡云尝试和他聊天,盘问出家庭组成童年趣事每日工作,自己的信息仍不透一点,并非故作神秘,对方根本不反问。
几轮之后蔡云摊在木躺椅上,彻底放弃。叶露点滴,草虫啾鸣,夜间的寒冷如羊脂玉裹着些生长的温暖,风的歌声绵柔淌过,闭上眼错觉身处家乡河边,水波层层漫上又蜕走。傅海风扔种子的响动,就像小时候打水漂消磨时间,那条河,蔡云还威胁父母不让自己学武就要跳。念及此,心绪荇草般缠上,最开始对于武学的热爱在哪里?
家人听到门派传出来的消息,自然是不信的,但又会惹得他们多担心?“晚上冷,你去房里睡,右边那间我收拾好了。”也许听到他辗转反侧,傅海风轻轻说。
蔡云一向浅眠,窗布初透亮光便醒,身无长物倒也轻松,只是留不了什么报酬。走到庭院才发现屋子斜后方有口井,忍不住去洗把脸,抬起头来抹掉水珠,正对上出门的傅海风。两人面面相觑。蔡云自认昨日都不比此时狼狈,潇洒侠客仿佛落魄成变心郎。傅海风打破沉默:“你要去做什么?”
“买——”谎话正要出口,自觉漏洞百出,“散散心。”
“是要离开吗?”他直截了当地问,没给任何回旋余地,“可你的伤还没好。”
“我不便停留,一晚上已足够了。”
“为什么不行?”
“你不知道我做过什么,我打伤自己师父,叛出师门。”
“你明明有苦衷。”傅海风当时在窗外看得清楚。
蔡云不明白这人为何和他犟,语气逐渐生硬:“有没有隐情和是否危险没关系。”
“……如果你是坏人,没必要管我。如果不管我,你就不会受伤。”傅海风眉头拧起,眼神却向下。
“看你傻,救了有用。”现在,当然还是可以走,傅海风能靠什么拦他?但蔡云叹口气,迎着他的目光,走回屋里,没说会留下。傅海风也没再嘱咐,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