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二零零九年五月三日,下午四点二十一分,钢铁厂家属区的篮球场。
水泥地开裂,缝隙里长出顽固的杂草,篮筐的铁圈生了锈,网早就烂得只剩下几根线头,空气热的沉闷,连这几根线头都吹不动。
高越运球。
十二岁孩子的身体是一根还没抽条的嫩竹,他的蓝色背心湿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骨头嶙峋的轮廓。
他运球的时候不看球,看防他的人。
看他的哥哥,高超。
高超穿的是白色短袖衬衫,他总是穿得像是要随时准备去上课,即使现在正是休息日。
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第二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过分白皙的小臂,汗珠顺着他额角的发梢往下滴,滑过太阳穴,在下颌处悬停,最后消失在领子里。
他防守的姿势很认真,但总给人感觉这是一项需要被完成的功课。
球传出去,橙红色的影子划破燥热的空气。
李响接住了球。
他是厂子弟小学篮球队的前锋,比高越高半个头,肩膀已经看得出宽阔的雏形。
他接球的瞬间动作利落,两步、起跳、手腕一压,空心入网的声音在闷热的下午格外清脆。
“好球!”
高越喊出来,声音雀跃,他跑过去和李响击掌,掌心撞在一起,实实在在的认可。
他回头看了高超一眼。
高超站在原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睫毛垂着,阳光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高越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李响比他哥厉害。存在感很强,影响了少年人的动作。
他又运了几下球,故意带球撞向高超,肩膀撞上胸口,他感觉到哥向后踉跄了半步,但很快稳住,高越趁机上篮,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掉进去。
他落地转身,看向高超,眼里闪烁着挑衅的光,
“你没李响厉害,你这哥一般啊。”
高超不反驳,只是看着他,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空荡荡的,像白纸上用铅笔画的弧度,浅得随时会被橡皮擦掉。
高越忽然烦躁起来。
小卖部门口。
绿色铁皮柜台被日头晒得烫手,高越把胳膊贴在上面,立刻又缩回来,小孩儿细皮嫩肉的,皮肤上立马留下浅浅的红印。
李响掏钱买了三瓶橘子汽水,玻璃瓶,瓶身进了热空气里,凝结一层细密的雾气。
他们三个经常一起玩儿,也用不着刻意说谢谢,高越抬手接过一瓶,瓶壁的冰凉穿透掌心直抵心脏。
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甜得发齁的橘子味冲进口腔,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李响在讲新买的篮球鞋,耐克,红白相间,鞋底有气垫。“跳起来感觉都不一样,”他说着,跳起来做了个空气投篮,“像踩在云上。”
高越“嗯嗯”地应着,眼睛却瞟向高超。
高超坐在柜台一边的长椅上,没有喝汽水,他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三国演义》。
他总随身带书,好像那是他的盾牌或者铠甲,他一页页翻开,但眼神并没有聚焦在书页上,越过书,看向远处厂区高耸的烟囱。
烟囱在橘红色的天空下吐出白烟,白烟慢悠悠飘进天上,融进去,消失。
“哎,高超,”李响坐到高超的另一边,手肘碰了碰他,
“你看过《东成西就》没?昨天晚上电影频道放的,笑死我了。”
高超从烟囱上收回视线,看向李响。
“看了。”他笑着点头。
“里面那个段王爷,哈哈哈哈哈——”李响想起什么,笑得差点被嘴里的口水呛到,
“找真心人那段,我的妈呀——”
高超的嘴角向上弯,呵呵的跟李响一起笑开,然后,他凑近李响耳边,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高越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那不像他们平时说的话,不像“传球”“作业”“吃饭”那样直白,几个音节黏连在一起,某种古怪的韵律,高越无法理解。
李响先是一愣,随即,“噗——”
嘴里的橘子汽水喷了出来,溅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李响弯下腰,扶着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笑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高超坐在李响旁边肩并着肩,也跟着笑,有声音的笑,眼睛也弯起来,忽然有了光,粼粼的,碎碎的。
他甚至抬手虚掩了一下嘴,肩膀因为笑意而轻轻的颤。
那一刻,高越站在三步之外。
手里握着冰凉的玻璃瓶,他看着他们。
李响笑得捶打高超的肩膀,嘴里不干净,高超侧身躲闪,笑意还在眼角眉梢流转,高越和他们之间隔着半米空气,但那半米空气忽然凝成了实体,是一面透明的厚墙。
墙这边是他。
墙那边是他们。
墙那边有他听不懂的笑话。
墙这边只有他,和他手里的汽水瓶。
瓶身上的水珠滚落,流到他鞋子上,绽开。
他挑眉。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被关在透明墙外的傻子。
“哐啷。”
高越把还剩大半瓶的汽水重重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玻璃撞击铁皮的声音沉重也刺耳。
“哎?越子?你咋了?”李响站起来在后面喊,笑声还没完全止住。
高越没回头,他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水泥地被晒了一天,热气透过薄薄的鞋底往上涌。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的,他知道是谁。
但他不想回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一个笑话而已。
一个他听不懂的笑话。
一个高超对别人说却不对他说的笑话。
这有什么好气的?幼稚。可笑。
可那股邪火就在胸口烧,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睛也发涩。
他想起李响起跳时绷紧的小腿,想起李响进球后和自己击掌时那股毫无保留的力道,想起高超看李响时眼睛里那种陌生的的光。
哥从不这样看他!
对。
他只会运球撞哥,只会用幼稚的挑衅试图引起注意。
他连个笑话都听不懂。
——
高越把书包摔在椅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高超像没听见。
他不紧不慢放下书包,拧亮书桌上那盏绿罩子台灯,翻开作业,拿出钢笔,旋开笔帽吸墨水,一系列动作流畅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也没有多余的眼神给高越。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
高越摊开自己的作业本,计算题应用题鸡兔同笼。
一堆数字和文字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的粥,让人根本没有尝一口的兴趣,他盯着那些字,但拒绝它们进入他的大脑。
他用脚踢了一下桌腿,桌子晃了晃。
高超的笔尖停了一下,但只有一下,然后沙沙声继续。
高越更烦躁了,老鳖总是这样无视他的脾气。
他把作业本朝外一推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动静。
他故意发出极大的动静爬上自己的上铺,每处肌肉都在使劲,使劲摇晃钢架的上下铺,然后一脚一脚重重踏在床板上,用力躺下,后背咯着也不做声,面朝墙壁。
他表示:我在生气。
我生气了,不写作业了,不坐在你旁边了,也不跟你说话了。
你看得见吧?
他竖着耳朵听。
下面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翻页,偶尔书本合上又打开。
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放慢,被人拖着走不动。
他继续等待。
等待哪怕一句“你怎么了”。
等待一个打破这沉默的缺口。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沙沙沙。
只有呼吸声。
只有他自己的心脏在安静中跳动。
他开始后悔了。
也许他真的小题大做了?也许那个笑话真的没什么大不了?也许……可是就是下不来台。
孩子的固执和莫名的委屈把他困在床上动弹不得,他甚至都不敢轻易调整呼吸的频率。
沙沙声停了。
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脚步声。窸窸窣窣整理书本的声音。床铺吱呀的动静。
然后,寂静。
高越憋得难受,口渴,胸口那团火还没熄,但烧得只剩灰烬,没有风吹连散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散。
他猛地坐起来爬下床,但还是故意把铁梯子踩得“哐哐”响。
高超不在书桌前。
他看向下铺。
他哥面朝里躺着,薄毯子拉到肩膀,呼吸平稳悠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书桌上,两本作业本摊开着。
高超的字迹圆钝钝的,但排版清晰明确。
另一本是高越的。
上面同样写满了字,属于高超的字迹,每一道题都解了,每一个空都填了。
连他的名字都被高超代笔,写得歪歪扭扭。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那两本并排铺就的作业,像两件供品。
高越站在原地。
手里空空。
他赢了?他闹了脾气不写作业,高超替他写了。
他输了?他用盛大的愤怒换来对方的忽视,和一次单方面的“解决问题”。
他走到桌边,手指拂过那本写满字的作业本。
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指尖蹭上一点淡淡的蓝,他盯着那些字,忽然觉得那是无声的嘲讽。
你看,你闹,你生气,你像个小丑。
而我只是替你完成了你该做的事。
然后我去睡了。
你连和我争吵的资格都没有。
高越站在客厅,手里拎着水瓶,水瓶很重,高越需要两只手才能抱稳。
他小心翼翼地倾倒,凉水流进搪瓷杯子里,声音在一片安静中格外响亮。
水满了,他端起杯子,小心翼翼走回到高超的床边。
高超好像睡得很沉,背对着他,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毯子滑下去一点,露出后颈那片皮肤。
高越站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
“你给我写作业,”他说,顿了顿,试图找回一点气势,“我原谅你了。”
窗外的蛐蛐在叫,一声,又一声。
然后,他听见高超的声音,带着从深水里浮上来的睡意,含混不清,
“那我是不是好哥哥?”
这个问题混杂在朦胧的睡意里,轻飘飘的羽毛一样,慢慢悠悠落在他心里那片灰烬上。
他不想认错,他需要台阶。
高超不仅给了他台阶,还伸手扶住了他摇晃的身体。
“是的。”他立刻回答,快得来不及思考,“是我下午说的话不对。”
他把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光,水滑过喉咙带来温润的慰藉,也和着一阵风,把那片羽毛和灰烬一起带走,至于带到哪里去,也不重要。
他爬回自己的上铺躺下。
身体陷进熟悉的被褥里,上铺离天花板很近,他能看见墙上贴着的旧年画,颜色已经褪了,上面的面孔模糊不清,也许他过几天应该补两笔。
小孩儿想的都少,困劲来的也快。
他前一秒还在混沌地想:怎么生气的是我,道歉的也是我?这到底算怎么回事?我原谅他什么了?他又需要我原谅什么?
下一秒。
世界就沉进了无边无际的的黑暗里。
从那天晚上之后,高越很少再提起李响。
篮球还是照打,但李响慢慢淡出了他的核心圈。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高超身上。
他们是对方最默契的搭档,一个眼神就知道下一步要传球还是要突破,一句话说半句,另一个人就能接上后半句。
他们是给予对方最多陪伴的亲人。
在父母被生计拖得疲惫不堪的日日夜夜里,他们是彼此世界里唯一的恒定光源。
那道因为一个听不懂的笑话而出现的裂缝,被轻易地弥合了。
弥合得如此完美,如此天衣无缝。
以至于高越很久之后,当他坐在四面是墙的房间里,对着空气一遍遍勾勒那个夏夜的场景时,他才忽然坚信,他们是从那个晚上开始就成了一体,他的世界必须以高超为轴心旋转,而高超的世界,也理所当然地只为他敞开。
二零零九年夏天的橘子汽水,瓶身上的水珠像极了后来许多年里,他回忆高超时,眼前总是蒙上的那层挥之不去的雾。
一切故事的起点,或许就是那面透明的墙。
墙那边,高超对别人说了一个他听不懂的笑话。
墙这边,他学会了人生中第一课。
有些门对你关闭,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而是因为关门的那个人,在等你用更大的力气去敲。
甚至,
去把它拆掉。
——
高越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画画”,是在小学三年级的美术课上。
老师让他们画“我的家人”。
其他孩子画的是火柴人,太阳永远在左右上角,房子是三角形加方形。
高越盯着空白的画纸,脑子里浮现的不是父母并排站着的合影姿势。
是前一天晚上,高超趴在下铺看书的样子。
台灯光从左侧打过来,照亮他半边脸,高越看不见亮堂的那边,对着高越的这半边,陷在阴影里,他的睫毛在光里变成半透明的茸毛,手指捏着书页,指甲剪得很干净,边缘泛着贝壳似的光。
高越拿起蜡笔。
他在纸的右下角开始画,先是一道弧线,那是肩膀的轮廓,然后是一截后颈,光线在那里分出明暗交界线。
他画得很慢,蜡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声,和昨晚高超翻书的声音重叠。
他只用了一支黑色蜡笔。
二十分钟后,老师走到他身边,停住了。
画纸上没有完整的脸,没有背景,没有太阳和房子。
只有一个孩子的局部,肩膀,后颈,低垂的头颅线条,但那种专注的,沉浸的气质,从一个九岁孩子的画里透出来,让老师愣了一下。
“这是……你哥哥?”老师轻声问。
高越点点头,“是的!”。
他的手指被黑色蜡笔染脏了,但他没擦,他盯着画纸上那片由线条构成的空间,忽然觉得,他好像把只属于他和高超的封闭感,封印在了这张纸上。
这对于九岁的高越来说是很抽象的概念,他根本捕捉不到这种感知,只是在放学的时候把画折成四折,放进书包最里层。
高超的写作天赋被发现得更早,也更隐秘。
二年级语文老师布置作文《我最敬佩的人》。别的孩子写雷锋,写父母,写科学家,千篇一律。
高超写了高越,不是写高越如何好,而是写高越如何观察一只蚂蚁。
他写了整整两页。
写高越如何趴在操场边上看蚂蚁搬各种碎屑,看了整整一个课间,写高越的眼睛如何跟随蚂蚁的行进路线,如何因为蚂蚁遇到障碍而皱眉,如何因为蚂蚁找到新路径而松开眉头展露笑脸,写阳光如何照在高越翘起的发梢上,如何在他睫毛上跳跃。
老师把这篇作文当范文在全班朗读。
最后一段:
“我弟弟看蚂蚁的时候,世界只剩下他和那只蚂蚁。我想,如果有一天他这样看我,我大概会变成他世界里唯一的蚂蚁。这想法有点奇怪,但我觉得,能成为他注目观察的对象,是一种荣幸。”
全班安静。
有同学小声笑:“蚂蚁?荣幸?”
下课,高越冲到他座位旁,眼睛亮晶晶的:“哥,你写我!”
“嗯。”
“你说我是你敬佩的人!”
“对啊。”
“为什么是蚂蚁?”
高超收拾书包,动作不紧不慢,他说话的声音也慢吞吞,“因为专注。蚂蚁很专注,你也是。”
高越对这个解释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核心:高超在作文里写了他,写了很多,还被老师当众读了。
这比任何夸奖都让他高兴。
进入初中,两人的天赋开始加速成长。
高越的绘画工具从蜡笔升级到素描、水彩、后来是油画颜料,家里经济虽不算特别宽裕,但也足够配置一个够大的画架和一些简单的颜料,都放在客厅角落空旷的地方,画架旁边是个旧板凳,上面堆着颜料管、调色板、洗笔筒。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松节油和丙烯的味道。
他画的高超不再是简单的肖像。
他画高超在晨光中系鞋带的手,手指缠绕鞋带的动作被分解成三个连续的画面,像动画分镜。
他画高超雨中撑伞的背影,伞是黑的,雨是银色的斜线,高超的白色衬衫在伞下泛着潮湿的灰蓝。
他画高超睡着的脸,但面部轮廓融化、流淌,变成山川与河流的抽象形状,只有睫毛的线条清晰如初。
当然不止高超,还有各种地方的风景画。
他还开始尝试捏黏土。
最初是笨拙的团块,渐渐能捏出动态,他捏了一个高超看书的坐姿,只有拇指高,但手指捏书的弧度,脚踝交叉的角度,都惟妙惟肖。
他把这些小人和画堆在卧室各个角落,高超从不抱怨,甚至在父母嫌占地方时,淡淡地说,“让他放吧,不碍事。”他性格向来都淡淡的,偶尔显得对高越更宽容些。
所以高越分泌出的这些艺术副产品是他宽容之下默许的自然现象,像流淌在地球上的空气一样。
当然他也不止捏高超,还有各种种类的动植物。
高越喜欢这些有艺术感的东西,但此刻的他总有些迷茫。
他还没找到这些艺术里真正的灵魂。
他该怎么赋予它们灵魂?
他和它们之间还是有一道墙。
——
初二那年暑假,高越的颜料用完了,新的要下周才能买。
他只有一支黑色墨水笔,一本素描本,和一管不小心挤到调色板上,已经干涸的红色丙烯。
他百无聊赖地在纸上涂抹。
黑色线条交织,形成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形,没有细节,只有轮廓和力量感。
他看着,觉得单调,目光左顾右盼,最终落在干涸的红色上。
他用笔尖蘸了点水,去刮那点红,刮下暗色的碎屑,再用笔蘸着碎屑和水涂在画纸上。
红色在黑色线条间晕开,像血,像火,像暴烈的情绪。
他忽然兴奋起来。
他开始有意识地只用黑白红三色作画。
天使与恶魔在烈日下搏斗,翅膀被阳光炙烤成焦黑,皮肤皲裂,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最后双双化为灰烬,灰烬是黑白交融的灰,但灰烬深处,仍有点点猩红不肯熄灭。
一朵从心脏位置生长出来的玫瑰,根茎是黑色的血管,花朵是浓郁到发黑的深红,背景是一无所有的苍白。
一个背对画面的人站在悬崖边,脚下是翻腾的黑白云海,云海的缝隙里透出熔岩般的红光。
这些画阴郁,充满象征和隐喻,完全不像一个十四岁少年的作品。
高超第一次看到那幅天使恶魔时沉默了很久,眉头皱成打不开的结。
“怎么样?”高越有点忐忑。
高超的手指拂过画纸上干涸的红色区域,那里颜料堆得很厚,摸起来有粗糙的颗粒感。
“红色,”他说,“是你的第三种颜色。”
“黑色是线条,是结构,是理智。白色是空间,是留白,是呼吸。红色……”高超顿了顿,看向高越,“是你。”
“是我?”
“是你的情绪。你的温度。”高超的指尖停在红色最浓烈的那一块,“没有红色,这幅画只是技巧。有了红色,它才活着。那是它的血肉。”
高越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血肉。
如果它的作品不止是拥有灵魂。
拥有血肉的话,那才会是一个完美的作品吧。
那天晚上,高超也写了一篇很短的内容——「黑白之间」。
主角是个只能看见黑、白、红三色的少年。
他用这三种颜色描绘世界,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世界明明是有很多颜色汇成的,可他屏蔽掉了那些斑斓,只看得见这三种,这是有病。
直到他遇见一个盲眼的作家,听少年一点点向自己介绍,作家抚摸他的画,说黑色是寂静,白色是空白,红色是心跳声。少年画的是世界的本质。
少年问:“那色彩呢?”
作家答:“色彩是噪音。你我都不要噪音。”
小说结尾,少年为作家画了一幅肖像。
黑色勾勒轮廓,白色填充空间,红色点在心脏位置,作家摸到那点红色,说:“这是我的心跳,还是你的?”
少年答:“我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