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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立透像一条死蛇躺在矮桌边,鸣上悠把刚从药店买的东西放在桌上,塑料袋在安静的室内发出突兀的响声,足立透一动不动。鸣上悠跨过丢在地上的西装外套,俯下身,先是用手探了探足立透的鼻息,然后趴在他胸前,听了会儿心跳,又把了他的脉搏,再翻开眼皮看了一下瞳孔,最后鸣上悠摇他的肩膀,足立先生,醒醒,会感冒的。
足立透在被鸣上悠的体重压住的时候就醒了,以为是鬼压床,理清情况之后发现还不如鬼压床,被翻眼皮的时候已经几乎无法再忍下去,他适时地随鸣上悠的摇晃睁开眼睛,装作刚刚醒转,发现鸣上悠已经摆出掌掴预备动作,这死小鬼……但足立透不动声色,哎呀,这不是悠君吗,我在哪儿?
您在我家里。
说我家说得真自然,足立透暗想,明明是堂岛家。
堂岛先生呢?菜菜子妹妹呢?
舅舅说局里突然有事,回去处理了,不是什么大事,您又睡了,就没叫上您。菜菜子已经回房间睡下。我刚刚从医院打工回来。鸣上悠说。虽然您没有问起我。
哇,那这个家里,就只有,我和菜菜子妹妹?
舅舅对您很放心呢,或者说,对我很放心。
哇,就连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马上就回去。
时候也不早了,足立先生要不就留宿吧,外面可能还有变态又危险,恐怖又残忍的连续猎奇杀人犯在游荡,让人好不安。
我可是刑警哦?如果遇到变态又危险,恐怖又残忍的连续猎奇杀人犯,岂不是正好把他逮捕?你这个坏家伙,放马过来!这样……再说,也不应该再给你添麻烦。
我还以为足立先生是为了留宿,有计划地睡到现在的呢,鸣上悠突然伸出手,掌心向上打开,亮出一个小盒子。不然这是谁的隐形眼镜呢,总不能是舅舅的吧。
啊哈哈,悠君真是的,足立透急忙把隐形眼镜盒抓在手里。
足立先生从来没说过自己还戴隐形。
有说的必要吗?读书的时候把眼睛看坏了。毕竟是升学校啊。以前戴个那种黑框,可土了。
我觉得足立先生戴黑框挺合适的。
足立透在心里啧了一声。
鸣上悠继续说,那我也要当心了。
悠君的话,戴眼镜也会像模像样吧?不过确实要注意视力哦。
您不是见过吗,我戴眼镜的样子。
嗯?我见过吗?
足立先生没有问呢,我是不是视力不好,我有戴过眼镜吗?
虽然鸣上悠一直奇怪、幼稚且烦人,但从来不是这样爱抠字眼的孩子。足立透觉得不对劲,他不再接话,专心戴隐形眼镜,鸣上悠突然又开口说,我不想让您回家……足立透差点把手指插进眼里。
真希望是个女……女的对我说这句话啊!足立透说。我就当作没听见好了。
我有不能让您回家的理由。
哦,说说看。
我想请足立先生去我的房间。鸣上悠说,在二楼。
是现在流行的room tour吗?不是很有兴趣……
我的房间很小,鸣上悠说,看一圈,然后您就可以回家了。
鸣上悠一直奇怪、幼稚且烦人,但基本还算诚实和言出必行——足立透本人并不具备的,现代社会也并不真心推崇的美德——更进一步,就是固执。足立透捡起地上的西装,随便地套在身上,率先往楼梯走去。
上楼的时候很安静,只有鸣上悠手中塑料袋发出的摩擦声,突然足立透打了一个嗝。
足立先生,是想吐吗?鸣上悠在背后关心地问。
没有,可能有点胀气……
虽然知道喝多酒在所难免,还是请不要经常呕吐哦,对食道不好,有癌症风险。
悠君说话好老成,我又没有呕吐癖。
抱歉,可能是第一印象的影响。
啊?哦,那时候你也在啊。
一直都在哦。
那倒没有吧。
二楼一片漆黑,足立透按亮了走廊灯,转头就和鸣上悠对视。
怎么了悠君,我脸上有米粒吗?
第一次来的人经常会找不到,电灯开关。
哦,你不知道,之前堂岛先生要腾出房间给你住,我还来帮忙收拾过呢,所以也不是第一次进这间房间,虽然和现在是大不一样了。堂岛先生真会使唤人,这也不算工作呀……
我替舅舅谢谢足立先生了。
听起来真奇怪……也不用,堂岛先生请我吃了饭。话又说回来了,那个人真的不太会做家事,你来之前,连早饭都要菜菜子妹妹准备,怎么说也有点过了吧?现在家里井井有条的,衬衫也都是熨过的了,帮了大忙呢,外甥君。
您的衬衫我也可以熨。鸣上悠说。
你这话我没法接,足立透想。他连忙把话头往回倒,刚刚说什么第一次来的人,是很多人来过吗?
鸣上悠沉默片刻,说,不算少。
不会是在心算吧?那日本文化财产保护协会可以来立个牌了,鸣上悠的卧室,八十稻羽的热门景点……足立透突然想通什么,用拳头捶了下手心,我知道了,是带女朋友回家了吧!
鸣上悠居然面露惊讶,为什么这样想?
又不是在堂岛先生面前,跟我就不用装了。上次去买化妆品是为了哪个女生来着?
EBI,海老原爱。
啊,有钱人家的千金。
足立先生有一次把她当小偷抓了,她可生气了。
哇……那次我可被堂岛先生骂惨了。但悠君你想想,那位不注意自己风评的大小姐自己也有错吧?何况她脾气也是够差的……好了,不说她了,不是还有旅馆的那位?
雪子。
有一次看到你们一起逛朱尼斯买菜呢,高中生老板娘的手作料理啊,一定很贤惠吧?还有那个白钟,也两个人看电影了吧?那样的假小子也在你守备范围啊?更不要说还有少女偶像……
足立先生,知道得还真清楚。
碰巧而已,不管去哪里都能偶遇你和不一样的女生约会,这就是青春吗?脚踩这么多船,悠君可不要哪天被女生捅一刀哦,堂岛先生和菜菜子妹妹都会很难过的。
不管去哪里都能偶遇,难道足立先生是在监视我吗?
啊?哎,悠君真是的,开什么玩笑。
嗯,确实,因为是我在跟踪您。鸣上悠说,这句话才是开玩笑的。
哈哈,有点笑不出来呢。足立透说,好了,是想让我看什么呢?总不能是床底下的黄书吧。
足立先生想听点什么吗?我这里有些CD。
哇,老头爵士。足立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青少年就这样,觉得听一些老古董会显得自己很有深度和品味……当然,如果鸣上悠爱听AKB,足立透也会想偶像宅真恶心。
你喜欢听这种啊,还真老派。足立透开始做面上功夫。我要不要也培养一些听音乐的爱好呢?毕竟这里没什么娱乐嘛。足立透翻着鸣上悠的收藏。以前看过一个说法,城市和乡下最大的不同,是城市总是充满了音乐。
八十稻羽也总是有音乐呀。
Everyday Young Life JUNES,之类的?那不能算啦。
不是哦,每天不同时间段,不同的氛围,都有不同的音乐。在城市里的时候,反而没有听过。鸣上悠说,多到有点吵闹了,幸好还能把音量调小。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太听懂。
不用在意,顺便我现在听到的是Heartbeat, Heartbreak。鸣上悠说。真是一首好歌。总是很符合我的心境。
鸣上悠不说话的时候,足立透真的会怀疑自己在这个地方的意义,他开始主动推流程。虽然没有去过任何朋友的房间,但男生可能就会期待这样的展开……足立透自顾自地猜测,走到书架前,我就装模做样来找一下鸣上悠的黄书吧!在一排书名看起来很傻的小说和工具书中间,足立透抽出一个看起来很可疑的夹子。
啊,那是……鸣上悠欲言又止。
哈哈,被我发现了吧!放心,我不会告诉堂岛先……啊,什么嘛,素描本。悠君还挺多才多艺。
不看一下吗?
随便看你的画,不太好吧。
既然放在本来应该放黄书的地方,里面可能会有我不可告人的秘密。鸣上悠说,没有兴趣吗?我以为您会想看。
他会这样劝诱,更说明什么都不会有。今天好像一直被鸣上悠牵着鼻子走,足立透有点烦躁。这个小孩大概想被成年人夸奖吧,有着和年龄不符的画技之类的,而足立透只想赶紧走完流程回家。鸣上悠总不能是个二次元?在足立透心中长长的鄙视链里,动漫宅也算比较低等的一档。
悠君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观摩一下吧!鸣上悠双手把素描本递给他,他也双手接过,翻开。
足立透把素描本重重地合上,没有丢出去算他自制力强。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瞪着鸣上悠。
我画得怎么样?鸣上悠把素描本顺手拿了回去,再次打开,非常爱惜地凝视着最上面一张速写。那上面只是画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在草丛里呕吐。
一直烙印在视网膜上,怎么都忘不掉,想着画下来就会好了,但似乎没能如愿。
艺术家往往被一些精神疾病陪伴,足立透说,这样看,鸣上君将来大有可为呢!
您怎么不叫我悠君了。
我在用疏远的称呼来拉开社交距离。
鸣上悠的眼神突然放空了几秒,然后他说,没关系,我检查了commu,我们的社群关系并没有变化哦,足立先生,能请您不要硬转门把手了吗?
足立透继续拧门把手。
我试过了所有的选择,发现不管怎么选,和足立先生的commu都会少一级。不觉得很奇怪吗?
commu是什么?共产主义?足立透瞪着已经被拧下来的门把手,又打了一个嗝。
所以我决定把您带到二楼。就像现在这样。
你想做什么?把门打开。
我喜欢足立先生。
是要吓我来止住打嗝吗?好了,不用继续了,已经够吓人了。这个门怎么撞都撞不开?
足立先生并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呢,是早就知道了?
不啊,我吓了一大跳,鸣上君真是的,费尽心思开这种玩笑。我觉得菜菜子妹妹可能听到动静了哦?
我没有在开玩笑,今天晚上足立先生似乎总是在说我开玩笑。菜菜子已经睡了。
真看不出来,你是基佬吗?那些女生会很失望的。
不是哦,如果是同性恋的话,阳介会害怕我。我只是喜欢足立先生而已,当然还有大家。
你们的友情,不是应该超越这种小小的障碍吗?
鸣上悠思考了一会,说,您说的对,我想我是一个泛性恋。我应该坦诚地告诉大家这点。
然后你们就可以感动地抱头痛哭。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足立透挖苦地说,请你现在就打电话召集他们到朱尼斯美食广场,宣告这个大喜讯吧,我一定要走了。
既然门打不开,足立透决绝地选择跳窗,他刚推开窗,白色的浓雾就像一堵墙一样涌上来,把足立透弹回了室内。足立透被雾背叛了,连你都不是我的伙伴吗?他跌坐在地上,打嗝,觉得自己好凄惨。
看来您走不了了。鸣上悠悲悯地说。毕竟这里是不想和鸣上悠发生关系的话就进不来的房间。
诶,还有这种设定。
足立先生的价值观不就是这样吗?深夜,独身进一个对自己有意的男人的卧房,肯定就是发生什么都自愿接受的意思吧,从您走进我的卧室的这一刻开始,这里就是不想和鸣上悠发生关系的话就进不来的房间了。
鸣上君,会对所有来过这个房间的朋友都这样说吗?呃,对那个朱尼斯的少爷,和那个人高马大的不良少年也这样说?
足立先生又不专心听人家的话了。我刚刚不是解释了吗?这是观念的差异。鸣上悠耐心地说,毕竟他们不会有足立先生这样的价值观呀!而且完二并不是不良少年。您还是这样以貌取人。
足立透非常想反驳什么,但是他又打了个嗝。
事已至此,足立先生,先喝点水吧。鸣上悠拍着足立透的背给他顺气,拉着他到沙发坐下。递上一杯水。
足立透又疑又怕地看着水杯,里面没放什么吧?
怀疑的话,不喝也没关系,但是您已经坐下了呢,这是不发展成恋爱关系的话就不能坐的沙发。只要坐在沙发上,您就再也离不开我了。
还有这种设定?能不能麻烦你在我坐下之前先说明?
我也没想到足立先生真的能坐下。鸣上悠略带感动地说,他拿过足立透手中的水杯,反手放在茶几上。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度过一段悠长的时光了。
鸣上悠扶着足立透的后颈,跟他接吻。足立透像一条死蛇,被鸣上悠咬着的舌头也像死蛇。没多少接吻经验的死蛇快要憋死了,他推开鸣上悠。
啊,不打嗝了,多谢鸣上君,真是堪比人间观察的整人企划呀,希望没有一个节目组在拍摄。足立透还在坚持这套鸣上悠只是为了吓他一跳的自我催眠的理论。我想堂岛先生也快回来了,现在走的话,还不至于被他训……
我刚刚还在想,和正在打嗝的人做会不会有什么安全隐患。毕竟我喜欢足立先生,不希望您有任何不测,也不希望堂岛家变成凶宅。这样就没有问题了。鸣上悠总是这样,细心又周到。
足立透随随便便套上的西装又被随随便便地脱掉了,这个沙发有问题!足立透绝望地发现鸣上悠依然如此诚实。鸣上悠脱完足立透的衬衫(发现足立透甚至把扣子都扣错了洞)又开始脱自己的衬衫。足立先生喜欢胸大的还是胸小的呢?希望是胸大的,我的胸还挺大的,您可以摸我的,聊以慰藉。鸣上悠把足立透的手按在自己胸前。他的皮肤像白巧克力一样。
在足立透的人生中,最不幸的瞬间当然是收到调任书的那一刻,但要论恶心,没有什么比得过现在,而现在,只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的前奏。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帮忙收拾房间那天,他会在沙发底下藏一把枪。在听到“汝,终于获得真实的羁绊……”的神秘机械声的时候,足立透恍惚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