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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康拉德被一阵狂躁的器乐声惊醒，在他的大脑对视觉反应过来之前，耳朵先一步被灌入了不容拒绝的鼓点，仿佛在他耳边真实演奏着的打击乐器声环绕在四周，激荡在耳膜上，他以为又是哪个癫狂的派对，差点从椅子上栽倒。紧接着他看到了四周人群脸上反射的光，看上去有点惨白，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的看向前方，杰克也顺着视线看过去，迟钝的发现自己正坐在电影院里，而延迟的视觉终于提醒了杰克那股不同寻常之处——斑斓的色彩正流畅的跳跃在每一帧画面上。
这个巨大的幕布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仿佛触手可及，对于杰克来说，比起他怎么复活了这个要命的问题，眼前的一切让他更加目眩神迷，以及，不知所措。杰克确信这是电影，但不是属于他的电影，杰克感觉自己升到高空俯视着这间剧院，座位上的自己如此渺小，仿佛将被荧幕吞噬。他感到惊惧，却又像被什么摁在原地，他只能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直到字幕滚动结束，才重获呼吸一样站起来。
“请问刚刚放映的电影叫什么？”杰克梦游般的走到售票窗口，询问那儿的工作人员。
“你这么问我会怀疑你逃票了。”女孩抬起头笑眯眯的给他指了指身后挂着的海报，上面是一副磨损的鼓皮和染血的鼓棒，杰克分辨着上面的日期，原来已经近百年了。这毫无疑问是部好作品，他盯着导演的名字看了会儿，他确实拍出了一些更崇高的使命，杰克想，他向女孩道谢后缓慢地走出了影院。
此时天光尚早，太阳甚至还没爬到正头顶，杰克穿着那身无尾礼服，他后知后觉的低头看了看，没有血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后脑勺，也没有。杰克抬起头，远处半山腰上巨大的好莱坞标志仍旧矗立着，这不是他的时代，那个人人拿在手上的小东西他一点儿也不知道是什么，建筑、汽车、人的衣服甚至口音都不同了，他此时站立的街道原本是一片荒漠，现在高楼林立，只有他和标志里被去掉的那几个字母一同停留在上个世纪。
不过至少那个标志让他确认了还在地球上，美国，加州。于是杰克摸摸口袋，希望他装着的现金还能用，决定在搞清楚怎么回事儿之前先去填饱肚子。
这里每间咖啡馆的显眼位置都贴着不少明星合影，杰克毫无疑问的一个都不认识，他挑了家闻起来还不错的走进去，惊喜的发现吧台侧边有几组黑白照片，嘉宝在正中间，他很怀念和她一起拍戏的日子。
点好咖啡，杰克有点疑惑的从纸币中摸到一张不同的质地，他抽出来，骨色的名片上用凸体印着 B计划娱乐公司 制片人助理，下面是一串电话，杰克翻过来，背面写着时间，距离现在大约半个小时后。他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问了服务员是否有公用电话。
“你可以用我的。”服务员拔下插着电源线的手机，递给杰克。
“哦，你真好，”杰克接过来，翻弄着这个长方形的铁东西，不知道碰到哪儿让它突然亮了，吓了他一跳，手机哐的砸在桌面上，他有点尴尬的对服务员说，“但是如你所见，恐怕我不会用。”
鉴于这里是好莱坞，服务员只是耸耸肩就轻易接受了，他瞧了眼名片上的号码，在手机上飞快的按键。
“对着这儿说话，对面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会从这里出来。”
听起来和他熟悉的电话用法倒是没什么不同，杰克道了谢。很快对面传来了一个年轻而跳跃的声音，“你好？”
“嗨，我是杰克，我有一张你的名片，我想应该给你打个电话？”他迟疑着问到。
很快对面的回应让他放松了下来，“杰克！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他们说你没有手机，我还在发愁怎么联系你。太好了，你在哪儿？我过去接你！”
看起来他们确实有个什么约定，杰克猜对了，他报上咖啡馆的名字，G. ROCCA。对方说很快就到。于是他继续坐在这儿，喝那杯和意大利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咖啡。
“瞧！是杰克康拉德！”一个声音突兀的闯进来。
杰克仓皇地抬起头，想看看是谁认出了他这个早已经死掉的人，进门的是个年轻女孩，拉着她的同伴径直掠过杰克身边，完全没注意到他，她们坐在那堆黑白照片的下方，她把角落里的一张指给朋友。
哦，那里竟然还贴着他的照片，杰克压根没注意到，现在他失去了走过去看看的勇气，他有点害怕那个女孩会认出他，不然该怎么解释呢，他是来自上个世纪的幽魂。听起来女孩因为过短的裤子和吊带衫，没能通过这次的试镜，要杰克说，比起内莉她穿的算得上保守。
“不认识，你看过他的电影？”女孩的同伴问她。
“就一部，陪我奶奶看的，她的镜子上一直贴着这张照片。”
杰克坐在不远处，刚好能听见她们的交谈，如果算上死去的时间，这个女孩恐怕连他五分之一的年龄都不到，甚至她的奶奶或许也出生在他死亡之后。他盯着残留在杯底的咖啡渣缓慢的眨了眨眼睛，哦……所以他确实被人记得，埃莉诺说的没错。
来到咖啡馆的是个挺年轻的黑人小伙子，个子很高，戴着珍珠耳钉和项链，比起制片助理可能更像个刚出道的小演员。他在店里环视了一圈，很快锁定了杰克，像垫着脚尖一样轻快地走了过来。
“嗨，我是达姆森。杰克？”
“是我。”杰克看着他，很高兴现在的好莱坞有色人种看起来有了更多可能性，他伸出手和达姆森握了握。
“如果你觉得可以了，那我就带你去片场？”达姆森示意杰克的咖啡。
片场。
杰克感觉自己的胃缩紧了，他没做好这个准备，不能说他在看到名片的时候全无设想，但哪怕他活着的时候，片场也有一阵消失在他的生活里了。更何况是现在的电影，杰克不认为自己属于那儿。
“好。”但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茫然的跟着达姆森走出了咖啡馆，他们一路步行前往制片厂，达姆森和杰克介绍了他多么幸运能参与这部作品，要知道男主角是现在好莱坞正当红的明星，而杰克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在园区门口他们乘上了早就等在那儿的高尔夫球车，上了车杰克才发现这地方大得离谱，无数行色匆匆的人在他们身边快步走过，推着衣架或者道具。达姆森在其中夸张地闪转腾挪，球车侧边的轮子近乎要离地了，“我小时候想当个F1车手！”达姆森冲杰克露出灿白的笑容，杰克只希望他能好好看路。
“你是怎么开始干这一行的？”达姆森浑然不觉的继续说着。
杰克控制着摇来摆去的身体，握紧了把手。“我要演什么角色？”他用问题回答达姆森的问题。
“抱歉抱歉！我以为乔伊和你说过，”达姆森很轻易就被绕进去了，他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通过一群僵尸群演，“是这样，我们在拍一部默片，呃，也不能完全算是默片，总之我们需要一位专业人士确保没有搞错什么东西之类的，他们说你对此经验丰富。”达姆森和杰克解释到。
哦……所以不是演戏，杰克松了一口气，这可以接受。
只不过当球车终于停在他们的摄影棚前的时候，并没有杰克想象中的有条不紊，甚至可以说比他熟悉的片场还要更加混乱，没人在工作，所有人都慌张的跑来跑去，而且还湿漉漉的。
“发生了什么？”达姆森拦住一个急匆匆跑过的人。
被拦住的人指指相邻的露天片场，“他们的海漏了。”
很显然，在片场你可以看到人能捅出的最难以置信的篓子，隔壁露天搭建了一片海，直到海平面莫名下降才发现漏水。所有人都在紧急抢救设备，安全起见整片区域的电力也被切断了，所以他们暂时只能站在这儿等着。
达姆森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叫走帮忙，一时间没人顾得上杰克，他像一块小小的礁石在乱流里钉着，他看向不远处影棚的入口，现在黑漆漆的，成了此时唯一能让杰克停靠的地方。于是他左右张望几眼，拿起放在架子上的手电筒，迈进了空荡荡的影棚。
和外面的灾难现场不同，摄影棚里异常安静，连机器运行的白噪音也没有，回声放大了杰克的脚步，他慢慢往里走去，手电扫过伫立在原处的设备，它们比杰克熟悉的更小巧也更复杂，杰克在这些无生命物的环绕中逐渐安定了下来，从他复活在电影院开始萦绕在心头的焦躁终于慢慢收敛。他仍然不喜欢摄影棚，模拟灯永远不会出现心甘情愿为之苦等天光的魔幻时刻，就像隔壁的世界第五大洋能如此轻易的溜走。尽管如此，杰克要承认他怀念这一切，他摸索着走到布景前，回想上一次听到开机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心地上的灯腿，它们很容易绊倒你。”黑暗中突然传来声音，把杰克吓了一跳。他转过身去，不远处一位女士举起手挡住眼前突如其来的光线。
“抱歉，我没注意有人在这儿，”杰克赶紧把手电移开，上前和她打招呼，“我是杰克。”
“乔伊。”
“哦，”杰克反应过来，她是达姆森提到的人，“是你邀请我来的，谢谢，没想到还能有这个机会。”
“我也没想到……你真的能来。”乔伊向他点点头，她穿了一件艳色的套装，这在片场很少见，但达姆森说她是制片人，制片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我想达姆森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明情况，”乔伊向他走近几步，杰克才看清她的亚裔面孔，有些眼熟，但杰克刚重生的脑袋还有些迟钝。“没有什么明确的职责需要你承担，我只是……”
乔伊举起手向周围挥了一圈，“想让你来看看。”
杰克感到些许迷惑，试探的点点头，“所以，我基本只要看着就行？”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吉祥物。
“不不！”乔伊立刻露出懊恼的神情，“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和我或者达姆森说，无论是不是关于拍摄，我只是不想你觉得负担太大。这是个轻松的片场，杰克，我希望你能享受它。”
杰克能感觉出她没有恶意，她的样子让他想起那些曾经试图接近他的人，但是好的那种，诚实的。灯在此时恰到好处的亮了，乔伊回避了杰克的眼神，急匆匆的向外走去，招呼各部门归位。大概不到一个小时后，杰克终于得以看到21世纪的片场是如何工作的。
“我以为画面会是黑白的？”至少我的年代是，杰克看着监视器——他被告知了这个神奇屏幕的名字，你可以立刻、实时的看到拍摄画面，简直不敢想象——里彩色的画面疑惑的问。他正坐在导演组身后，达姆森告诉所有人杰克是个“顾问”，大家很快接受了这一点，分给了他一把椅子和监听耳机。
“当然，不过彩色胶片会让后期调整参数的时候更方便，我们会再转制成黑白。”达姆森向他解释，在此之前，他们刚开始拍摄这个歌舞片段（“说了不完全是默片。”达姆森和杰克再次强调。）的时候，杰克震惊的得知他们会找专业歌手演唱然后配音，也就是说，声音甚至可以不是演员自己的，杰克完全的愣住了，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会再次死去，但当绿色的背景板被推上来，一个穿着奇怪紧身衣的演员上场，面对假的背景甚至假的人，假的声音又有什么可惊讶的呢？可能因为他不再是聚光灯下无处可逃的人，原本的恐惧散去，他对这些新技术只剩下纯粹的好奇和赞叹。
很快进入下一场戏，在棚内简单转场布好灯之后，达姆森口中的大明星终于登场。威廉有一头显眼的金发，服帖的向后梳着，露出他饱满光洁的额头。乔伊迎上去，这是个重场戏，要用默片的方式呈现，落魄的默片时代男主角在楼梯上遇到有声片新晋红人女主角，两人的地位和初遇时天差地别，就在这个场景后分道扬镳。
杰克觉得这个情节是在针对他，他打起精神，准备至少发挥点作用，几条过后，确实发现了问题。他曾经拍摄的默片没有严格规定台词，只要呈现出关键信息和情绪，但看起来这场戏被安排了大量对白，表演中出现了微妙的冗余，就好像……
“他们在等字幕卡？”杰克有点惊讶。很快不只杰克发现了，导演在耳机里让各部门休息，他和乔伊走到威廉那儿讨论着什么，跟着的编剧边听边在单页上涂涂改改。杰克坐立难安，他知道问题在哪儿，但现场所有人看起来都专业到不需要他指手画脚。
“杰克！”乔伊突然大声喊他的名字，引得所有人朝他看过来，她招招手示意，杰克赶紧跑了过去，“你肯定看出来了，这不对。”乔伊指着手持监视器上循环播放的画面，太多的动作让两个演员看起来有点滑稽。
杰克翻看着剧本，“如果能有这么多台词，Fay会很开心的。”他低声嘀咕，没注意乔伊听到他口中名字时的反应。
“表演被打断了，这不是你的问题，”杰克冲威廉说，“台词太多了。”杰克指指剧本。
“我同意。”导演附和道，于是编剧划掉了开头的寒暄，缩减掉中间不那么重要的几句，杰克犹豫了几次又闭上嘴。乔伊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杰克，我请你是花了钱的。”她催促道。
杰克有点怀疑，是指早上达姆森替他付的那杯咖啡吗（他的现金确实不能用），除此以外他可还没拿到什么报酬呢。“全删掉。”杰克看了一圈面前的人，不确定这个提议能否被接受。
出乎意料的，威廉首先开口，“和我想的一样，不过我有个请求，”他像个想吃曲奇的小孩，眼里闪烁着耍赖和期盼的神色，“我觉得从旁观者角度能让我更好的感受表演节奏，杰克，我可以请你帮忙演示一遍吗？没有台词的。”
杰克愣住了，他不太相信听到了什么，求助的看了一眼乔伊，发现她和导演也是满脸兴奋的表情，正期待着他的肯定答复。杰克艰涩的吞咽了一下，“我……”他的声音飘忽而虚弱，威廉立刻截断他试图拒绝的话头，“你绝对没问题！”他推着杰克走到位置上，然后拉着其他人一起退到远处。
影棚的灯光炙烤着杰克，他感觉礼服下的衬衫湿透了，溺水的感觉再次浮现，就像乔伊说的，他只是来看看，作为旁观者欣赏这个时代的电影工业如何运作，本不该有人需要一个游魂做些什么。杰克环顾四周，剧组大部分人在休息，没人看到他已经僵硬的不能动弹，杰克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威廉要求的只是示范，这不是真正的拍摄，也不会被放在荧幕上接受审判。女主角在上方转角处鼓励的看着他，“来吧杰克。”她轻声说，杰克试探着向前，缓缓迈上楼梯向她走去。
自电影诞生以来，无数的人为此付出预期外的痛苦、挣扎、辗转难眠当然还有生命，但，杰克一步一步走上去，他抬起头，望向这个年轻蓬勃的女孩，她有琳琅的衣服和饰品，未来会有更多，她有矫健的小腿和茁壮的心脏，她站立着如同一面镜子，批判杰克的不堪和失控。杰克想要触摸，指尖却只是颤抖了几下。她是那些本质的东西的集合，情感、亲密、希望、热切、爱与和平，杰克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当然包括生命。他走近了，低下头像是想要亲吻或者忏悔，这是一个未完成的动作，杰克停顿在那里，然后转身走下楼梯，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他或许是为了掩盖眼里的惶惑，也或许是害怕女孩的目光从未落在他身上。
如今的摄影机已经不需要手摇了，所以杰克只听到导演轻轻的一声“cut……” 他无措的望向镜头，才发现刚刚的一切都被忠实的记录了下来。棚内不知何时变得非常安静，工作人员停下手头的工作，静静的看着杰克，仿佛上个世纪山谷里太阳的余晖此时同样照拂着他们。
杰克猛然间感到窘迫，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慌张的走下布景，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乔伊把他拉到监视器前，当他意识到画面上是什么的时候他下意识想要逃走，而威廉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于是杰克第一次在新世纪的电影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镜头定格在他望向摄影机的毫无遮挡的眼睛，他的眼睛似乎囊括了世间所有的蓝，流淌着无尽的眷念，穿越了百年来的时空和一切桎梏。他是静默的，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哀恸的哭泣，诉说着他再也不敢说出口的话语。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杰克走出摄影棚，人们体贴的给他让出路来，旁边的海景好像恢复了拍摄，又是一片忙忙碌碌，没人知道他内心的风暴。杰克像当年在影院时一样感到茫然无措，上次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现在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他惶惶的环顾四周，问自己，杰克康拉德，你为什么在这儿？
他一直呆坐到收工，直到威廉都已经换下了戏服，走过来和他打招呼。
“杰克，等下有个首映活动，和我一起去怎么样？”他的表情和邀请杰克表演的时候一模一样，是那种不打算让你拒绝的请求。
派对上人声鼎沸，当然，这是正经派对，没有衣着暴露的男男女女，酒精和大麻也停留在助兴的合理范围内。威廉像个花蝴蝶一样很快被人围住，杰克则是一个都不认识，于是他溜到安静的花园找了个长椅，打算喝完这杯就走，虽然他还不知道接下来去哪儿。
旁边草丛里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杰克眯起眼睛，发现是两个偷偷谈恋爱的年轻人，他尴尬的准备换个地方，又有点舍不得景色，这时候乔伊走了过来。
“你还好吗？”她手上端着满满一大盘食物，摇摇欲坠。
杰克挪动了一下，给她让出座位，“有点累，但比不上你，这是你今天第一顿饭？”
“习惯了。”
杰克和她分享了半个蛋糕，在酒精的作用下伴随着咀嚼声和情侣的低声私语差点睡着。
“……他们喜欢你，”杰克听见乔伊说。
他晃晃脑袋，“什么？”
乔伊咽下嘴里的披萨，“我说，片场所有人都为你着迷。你知道导演和我说什么？他说他从没只是通过取景框看一个人就好像在看电影。”
杰克脸更红了，他还没来得及对这番过分夸张的赞美表示什么，旁边传来了一声黏糊糊的抱怨。
“我才是他的男主角。”威廉端着酒杯出现，“里面太吵了。”他嘟囔着撅起嘴，一屁股坐在杰克身边，现在他们仨像三明治一样滑稽的挤在长椅上。
“但我也为你着迷，真漂亮，”他摸了摸杰克的礼服领子，杰克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个，“你为什么不继续演戏了？”他突然一针见血的问。
乔伊越过杰克不赞同的使劲拍了下威廉，被他灵活地躲开了，还从乔伊的盘子里偷了颗葡萄。
这一天过的很热闹，从电影院醒来开始一切就𠳐𠳐地敲着杰克的脑袋，现在终于停下了，旁边的两个人贴着他，暖融融的，酒精和食物让他的胃也热热的，他觉得或许自己有力气能聊聊。
他向后靠住椅背，脸庞隐在树影下，“你有没有试过对一个东西毫无保留到成为生存的意义，以至于它变得无穷无尽，最后你掏出所有也填不满祂。”
乔伊轻轻叹了口气。威廉却嗤笑了一声，不赞同的说，“我讨厌人们总是把电影吹捧的那么伟大。
威廉转过来盯着他，“那场戏演完，你在外面想什么呢？”
杰克照实回答，“我在发抖。”
“你不会分不清害怕和兴奋。”威廉指出来，拒绝他的含糊其辞。
杰克想起达姆森的那个问题，他是怎么进入这一行的？杰克从记忆里艰难的翻找，他很久没有进行生涯回顾了。他的爸妈都在这行，他刚进片场的时候什么都干，助理、编剧、场务，直到他发现站在镜头前会让他手脚发凉同时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从此他再没干过别的。如果他要诚实的面对自己就像他要求别人诚实的对待他，那么杰克必须承认，那千真万确是狂喜的颤抖。
威廉看穿了他，“就是这样，你难道会想着为了崇高的事业演戏？你我都知道那是最虚伪的事情，我不为精英阶层演戏，也不为普罗大众演戏，我只演我自己想看的。”
乔伊掏出烟分给两个演员，“没什么东西是要你献出全部自己才能成就的，杰克。”
烟雾从杰克的指尖弥散开，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抵抗，一种哀伤，一种天真的委屈。
威廉猛的站起来，伸出手在三个人之间画个了圈，“我们，”他指指派对，“他们，”又向着大概是片场的方向挥舞手臂，“他们！”
他扑过来，双手撑在杰克的大腿上，两个人鼻尖蹭着鼻尖，他含着酒气的呼吸萦绕在四周，“这才是你说的崇高的东西！其他都是……狗屁！”
隔壁片场酿出大祸的倒霉蛋不会从此退出电影届，他仍然想成为一个导演尽管现在还是个小小的道具师，运气好的话他会在多年后的采访里把这件事当作笑话。达姆森想开赛车，乔伊原本在瑞士学酒店管理，威廉是读广告设计的，瞧瞧如今他们在哪儿？杰克原本和他们在一起，是他把自己驱赶到了时间之外。他曾经以为默片的落幕是不可抵挡的，在这样一种崇高倒塌的时候，他也随之坍塌了，他找不到自己被掩埋在哪个废墟里，于是干脆让自己变成一捧尘土。可现在电影之神让他又回到所有人中间来，好像为了告诉他并非如此。
他并不和默片共享生命，此刻他死过又复活才终于明白。安迪沃霍尔说这个时代人人都能成名十五分钟，但很可惜，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成名一分钟的机会都没有，他们一生都不会被人注意。在那些永远不会被记住的时刻，在杰克康拉德不属于荧幕而只属于自己的时刻，他同样可以活着。
威廉醉的睡过去了，杰克和乔伊不得不一起把他架到门口，在取车的时候杰克听清了门童对乔伊的称呼，Ms. Zhu，他错愕的张大了嘴巴，“你是……”
“说实话我有点沮丧你一直没认出来。”乔伊轻微的抱怨道，“我的祖母非常怀念那段日子。”她把威廉扔进后座，转身轻轻拥抱杰克，她从领子里拉出一条鸡心项链，里面嵌着Lady Fay的照片，她把项链摘下来，放进杰克的胸袋，“带着它吧。晚安，杰克。”
夜色渐浓，派对里喧嚣依旧，杰克按住胸口还留着体温的小小金属，向来时的路走去。
他又回到了电影院，深夜观众寥寥，荧幕上的情人正漫步欧洲街头，他环顾左右，有的人全神贯注，有的在和爱人接吻，还有的在落泪。杰克放松了身体，陷入柔软舒适的座椅，如同回到最初始的怀抱，在光影里沉沉睡去。
世界的时钟从不停歇的向前，而摄影机永恒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