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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根本不爱我。
从小学开始我就怀疑我不是他亲生的,我问我爸我是在垃圾桶还是桥洞捡的,他给了我后脑勺一巴掌,说我是个龟儿子。那他是什么?大乌龟?
我爸就这么蠢,嘴巴笨,吵架从来吵不明白。他去小学给我开家长会,前桌同学的爸妈把他留着责问我为什么扯他们女儿的马尾辫,我爸平常在外面冷冰冰跟个将军似的,这时候却唯唯诺诺,操着一口重庆普通话给人说对不起,是他没把我教好。我在教室外面气得冒烟,冲进去想理论,但我爸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摁着我脑袋让我鞠躬道歉,抬起头的时候我眼泪流了一脸。他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扯别人的马尾辫?
那女的炫耀她妈给她买的钢笔,拐着弯问我六一儿童节收到了什么礼物。可能她也没那意思吧,我脚上还穿着我爸送的新鞋,但我就是觉得心里刺挠,她一定是在鄙视我没妈,所以我才扯她的头发。我爸什么都不懂,他不保护我也不理解我,他压根不爱我。
但我爸有点见不得我哭,我哭他就烦躁的很,于是蹭蹭拉着我走出学校。他也不问我什么,只是在上车前把我脸上挂的鼻涕眼泪擦干净,说冬天风大脸要痛。我瞪了他一眼他又咧嘴笑了,跟神经病似的。
老师说爸爸妈妈生来就要爱他们的小孩,所以我爸不爱我应该是因为我没有妈,他没有老婆。爸爸+妈妈=爱,爱=我,小孩是爱的结晶。我想明白了,原来如此,只要失去一项这个公式就会没有答案,失去了我妈我爸就不会爱我。
一开始我给自己说,我其实是一个高端的人工胚胎,但我对我妈并不是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个催眠实在没办法成立。在模模糊糊的记忆里有道总是喊我宝宝的声音,我拥有过一个香香的充满甜蜜呼唤的美丽摇篮,我知道那个摇篮就是我妈。但我是怎么失去我妈的?我妈是死了还是走了还是有其他的宝宝了?这事儿我不敢问我爸,我只能自己琢磨。从小一问关于我妈的事情他要么沉默要么就跑,老天,大老爷们的,被我极叔送回来满身酒气一直喊老婆,坐在沙发上呜呜呜地哭,丢死先人了,怪不得他老婆不要他。但我想破脑袋也整不明白他老婆为什么不要我,我觉得我其实是一个蛮不错的儿子,每天都按时上学,周末还弹钢琴。虽然成绩不怎么好,但也没谁要求过我考一百分,考了一百分我爸也不见得会爱我。
于是,小学六年以来,我一直在幻想某一天我妈能像我前桌她妈似的在校门口接我放学,叫我宝宝宝宝,再像摇篮一样抱住我,然后我爸就站在旁边看我们。甚至每年生日我都许的是这个愿望,我觉得多说几遍或许能实现,不管是玉皇大帝还是外国长袍子神仙,总有人会听到我的祈求吧。
捱过去一天又一天,直到小学毕业我也没等到我的摇篮。毕业典礼那天我哭得很丑,我爸戴着鸭舌帽,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站在我身边看我哭,过了会他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想读初中,不想读可以不读。我哭得更大声了,我感觉自己好可怜,我既没等到我妈,我爸还跟个傻子似的以为我只是不想上学。我的童话梦破碎了,我想我再也不会有摇篮,再也不能牵着我妈在我前桌面前去绕圈圈。我哭得撕心裂肺,好多人回头看,我爸在我身边安静地牵着我的手等我哭完,但我太伤心了,老半天哭不结束,过了好久我听到我爸叹了口气,接着他轻轻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的毕业典礼就在一片潮乎乎的黑色里结束了。
上初中之后我一直努力不去想我妈的事,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准备开始学习。我翻语文书看,在的散文单元里有篇还没学的课文叫《秋天的怀念》。我看完直接呆了,又马上看了第二遍,第三遍,看得我在数学课上泪流满面,把老师吓得半死,给班主任反馈我可能得了抑郁症。我不知道这些大人为啥把事情想的那么复杂,我根本不知道抑郁症是什么东西,我只是觉得我太理解这个叫史铁生的男作家了。那段时间我妈在我梦里反复出现,尽管我并不清楚他长什么样子。梦里我妈和史铁生的妈一样,大口大口吐着鲜血,和史铁生的妈一样,死死抓住我的双手跟我说:“咱娘俩在一块好好儿活,好好儿活...”
我的摇篮突然变得唯美起来,摇篮活过来又被我按照一种爱的形式杀掉。我陷在这种幻想里几乎无法自拔,逢人就说我妈的事儿,比如我妈有多爱我,我妈多么想跟我一块生活,我妈死的时候口吐鲜血。这种幻觉给我妈的缺位带来了一种怜爱的故事性,于是半期考试的时候我大展拳脚,把我妈的故事写进作文,拿了满分,全年级传阅。大家看到我就会想起我妈,再想到我妈爱我。我的心好充盈,比起等待我妈出现,好像我跟我妈更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那天我回家,我爸破天荒的在客厅等我,黑漆漆的没开灯,我被吓了一跳。我还在思考我爸在抽什么疯的时候,他就冲过来把我当根烤串似的翻了个面,狠狠的用拖鞋揍我屁股。我懵了,这是我爸第一次打我,比起屁股上火辣辣的痛我更多的是疑惑,我爸不爱我就算了还要揍我,我一定要打110告他。我的书包被他扔老远,他揍了很久,久到我的屁股失去了痛觉,像一坨麻酥酥的死肉,他才把我也垃圾一样扔在地上。我咬着嘴唇恨恨地盯着他,借着院子里的灯我看清了我爸凌厉的眼睛,他咬着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
“你、妈、没、死。混帐东西。”
“那他在哪?他为什么不要我?”
我说了一半就哭了,我能忍痛但忍不住想念。如果没死为什么不要我,如果没死为什么不能继续抱着我叫我宝宝,如果没死为什么我连我妈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我爸好像被我轻轻的问句锤了两拳,什么力气都没有了,颓丧地往后退了两步坐到沙发上。他又把头低下了,黑黢黢的藏起来,我爸好像花鸟鱼市场的那种寄居蟹。
"你妈没有不要你……”
我爸酝酿了好久才说出后面的一句话
“他只是不要我了。”
我没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后来我才知道是我班主任给我爸打电话约家访时间,顺道说了我满分作文的事儿,我爸本来乐呵的不行,后面班主任试探的让他节哀顺变,他才发现不对劲,要来了我的作文。
屁股肿了,坐马桶拉屎都费劲,我没去上学,躺在床上发呆。我爸在门口徘徊的声音非常刺耳,他把饭给我送进来,拍我的背让我吃饭,我没理。他说给我请了一周假,我还是没理。他在我床边坐了会儿,可能也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了,突然问我要不要去留学。我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他悻悻地走开了。
我一天没吃饭,晚上我顺叔来了,喊着幺儿宝贝大少爷,哄我吃他带来的鸡汤饭。我很喜欢顺叔,我有好几个姓张的叔,于是为了区分都不喊张叔。他们对我很好,我爸是个过气明星,这些叔叔们也是,他们好像一起呆了很长时间吧,我爸是他们之中唯一有儿子的,所以有时候我像是他们所有人的儿子。
顺叔把鸡汤饭塞进我嘴里,慢悠悠地开口:
“也不怪你爸生气。你妈活得好好的呢大少爷,你写这干啥,想引起你爸注意?”
“我肯定不是他亲生的。”
顺叔呼哧呼哧地笑了半天,他说你照照镜子,你的鼻子下巴嘴跟你老爹一模一样,整天瞎想,青春期到了吧你!
我撇撇嘴。
“别往你爸心里捅刀子了,行不?” 顺叔摸我的脑袋瓜,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妈在哪?”
“不能说。”
“为什么?”
“你长大就知道了,有些事情是连锁效应,比如一个蝴蝶在南半球扇两下翅膀你家就垮了。”
“那个叫蝴蝶效应。”
顺叔说噢哟噢哟,你小子聪明。
“顺叔,我觉得爸根本不爱我。”
“你觉得怎么才算爱?你想要的你爸满足没?你爸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你堆到跟前了,你别那么别扭行不行?”
怎么才算爱我?我想了会,心里只有我妈喊我宝宝的声音,过去太久了,其实我已经不知道我妈到底是什么声音,但在我心里那种音调是爱,爱是摇篮,是我妈。
鸡汤饭大半碗下肚,我问顺叔,你确定我妈没死?顺叔说我保证。
“那你能不能给我讲点我妈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在我的记忆里他就是死了。”
顺叔想了一会。
“你妈跟你爸是早恋,很见不得人的。”
“多早?”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挺早的,你妈是个很优秀的人,你爸跟你妈从小就是关系最好的一对,谁都插不进去。你妈干什么事儿都要想着你爸,你爸也干啥都惦记你妈。你爸跟你简直一个样子,整天作得很,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会愁眉苦脸,一会又给他笑美了,整天就担心你妈不爱他。
而且你爸老烦了你晓得不,他惹了你妈就在你妈旁边转圈圈,装作这个整不好那个整不好,我们每次隔老远就听到你爸在喊苏……”
顺叔最后僵在一个堵嘴的表情,我笑的不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没事。
“我妈很厉害吗?”
“屁话。你妈什么事情都做得特好,是那种就算做不到的也要努力到底的性格。”
“那为什么没努力爱我爸啊?”
顺叔好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么有深度的问题。他想了会说:“可能,爱是个努力也没办法做到的事情。而且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分开就可以解决吗?”
顺叔没说话。
那天晚上顺叔留到很晚,在客厅跟我爸坐在地毯上喝酒。我把门打开一条缝,猫着身体蜷在那里偷听。他们说了好多话,我一会能听清一会听不明白,把我整得有点困。
最后我听到顺叔猛的拔高的声音。
“你知道吧朱志鑫,我就是觉得人在那就行。我过我的他爱他的,我只要知道他活着就完事了。以后死了我还是要葬在重庆,我们可以在一个墓园,我会选个能看到他的位置。”
我爸闷闷地说:“我也是。”
“你是个求。”
安静了会,我还以为他们都睡着了呢,我站了起来,突然听到我爸说话。
他哭了。
“对,我做不到你这样,没了他我没有一天是开心的,我爱不了了也过不了了,他算什么这么了不起把我搞成这样?我真烦死他了......估计连他死了葬在哪里我都不知道,他愿意死在重庆吗?我不要跟他在一个墓园,我要把他洒到海里去。噢不,他不能比我先死,他敢?那个比小兔崽子还写他死,你不知道我现在做梦他天天在我面前死一回,我他妈不敢睡了都,你说他怎么会对我这么狠心?多少年了一眼都不看我………”
我从没听我爸说过这么多话,我爸现在的哭声和喝醉了喊老婆那种鼻涕虫一样的哭不一样,我感觉我爸马上就要蒸发了。我莫名其妙也跟着掉下了眼泪,果然,我爸是没有我妈才没办法爱我的啊。我妈缺席了我爸的人生,我爸就失去了关于爱的可能性。
顺叔走了以后我爸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我过去戳他的脑袋,他迷糊地喊了声帅帅,别闹。我给他盖了个毯子,我担心他中风。
我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接受我妈叫苏帅帅这个事情。在我心里我妈多高雅多女神一人啊,咋叫苏帅帅?算了,毕竟是我妈,苏帅帅就苏帅帅吧。我爸是重庆人,那我妈应该也是吧?顺叔也是,顺叔肯定认识我妈,所以我推理出来,答案肯定藏在重庆。
我在周五出发,背着我的小书包,里面塞了辣条和面包,还有一张我跟我爸的照片。我担心我妈认不出我,或者以为我是个骗子。我买的高铁票,因为我不敢一个人坐飞机,从北京到重庆,高铁上的姐姐对我很好,夸我长得好看还给我送了好多吃的。我屁股都要烂了,但心里好开心,好像有很多小鸟在跑,我总感觉我离我妈越来越近了。
周六下午我才到重庆,到处都是黄色的车,开得飞快,吓死我了。我站在高铁站出口突然有点迷茫,我不知道去哪里找我妈,我对重庆的全部印象只有我航叔带我吃过的烤脑花。我顺着街走,天雾蒙蒙的,好像要下雨,我又想起我没带伞。我饿了,零食不顶饱,我在那些梯坎路上乱窜,找到一家开在破巷子里的面馆,问老板要了一碗小面。没说辣度,吃惯了北京菜,一口下去我眼泪都出来了,老板给我端了碗面汤,说这个外地娃儿还刮有意思。他问我来干啥,我眼泪汪汪地说找我妈,我妈叫苏帅帅,你认识不?老板跟老板娘哈哈大笑,又给我送了一个煎蛋。不过剪的没我爸好吃,我爸只要在家,雷打不动每天早上都要给我煎蛋,两个,必须吃完。
我突然有点想我爸,我走的时候没敢跟他说。我觉得因为我妈我已经让他很受伤了,我想把我妈找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还剩半碗面的时候我脑袋瓜被重重拍了一下,我抬头,看到了我航叔。搞忘了我还有这么大的人脉!我眼睛都亮了,我航叔提溜了一下我的耳朵,痛得我龇牙咧嘴,他给电话那边说人找到了,别着急,你慢慢来。完蛋,我知道那边肯定是我爸。
“你咋找到我的航叔?”
“手表能定位。幸好你爸在你的事情上比较细心。你咋不带手机出门?”
“赶不上车了,放鞋柜上的……”
航叔叹了口气说不知道像谁,又找老板要了碗抄手,在我身边坐下来。他瞄了我一眼说:"来找你妈的?" 我感动的想哭,我现在觉得我航叔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航叔摸了摸我的脸,皱着眉毛啧了一声,用围巾把我裹住,只露出眼睛。
"你为啥觉得你妈在重庆?"
"我就是偷听顺叔跟我爸喝酒,说什么重庆,什么墓地,反正是重庆嘛,我就来了。"
航叔突然沉默了一会,他埋头吃抄手,吃得飞快,雾气蒸腾上来,我感觉我航叔被抄手淹了。
“你妈没在重庆。”
“啊?”
“你妈在韩国呢。韩国,首尔。”
我感觉自己的天塌下来了,我没想过我是个混血儿。我正准备问的详细一点,我爸就出现了,他走过来的时候感觉路边的草都被吓得要回避一下,完了,我爸是不是又要打我屁股,这里人多不多?走近了我才发现我爸眼睛通红,我航叔对我爸点了下头,我爸说了声谢谢,转过来死死盯着我。我对我爸笑了下,又想起航叔把我的脸裹住了,从眼睛能看出来我在笑吗?
我爸没揍我,他蹲下来,慢慢把我抱进了怀里,我爸身上轻飘飘的烟味混着淡淡的香,好温暖。他把我抱进怀里,摸了摸我的头:“回家吧。” 我唰的一下就掉了眼泪,我爸耐耐心心给我擦干净,说别哭行不行?我不知道我爸这么温柔是不是准备弃养我了,哭得更是稀里哗啦。我爸没办法,牵着我的手往外走,航叔在后面慢悠悠地说:“你跟张峻豪别一天凑一块喝酒了。” 我爸愣了下,点头说好。
回家之后我爸把我带到书房,给我看了一本相册。里面有我爸从小到大的照片,不过全是合照,旁边站着的人都是同一个。
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我用手摸了摸那张白净的脸,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你妈妈,叫苏新皓。崭新的新,一个白一个告那个皓。我们是在重庆认识的,他现在在首尔定居了。是我的初恋,老婆,也是你妈。”
“那,那帅帅……”
我爸呆了一下,说是我妈的小名。
“我妈不是韩国人?”
“…你妈是河南人。”
我把那些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我想妈妈妈妈,我漂亮的妈妈温柔的妈妈,喊我宝宝的有香气的妈妈,我失去的公式关键项,我爱的母题,我的妈妈。
“你妈没有不要你,也没有不爱你。之前是我拼命把你要过来的,我希望你妈过好他自己的人生……之所以没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好像忘记你已经长大了。”
我看着我爸,我说,我们不能把妈妈找回来吗?
我爸眼睛慢慢红了:“ 我不敢把他找回来。”
“所以儿子,你听话一点,好好上学,不上也行,你找点爱做的事情。我会照顾你的。然后有什么事情,你也该跟我商量一下,我回来到处没找到你,吓得摔了好几跤。”
对着这样的我爸我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我经常在网上搜索我妈,我妈把社交账号都注销了,但网络上还有很多他的跳舞视频。我妈在里头跟个小精灵似的,我没事儿的时候就点他的视频看,思考我妈现在过得好不好,会不会有其他小孩。
我的女同桌让我给她的小洪书三连,我没有这个软件,她就把我手机拿过来下了一个。她拍的是寻狗启示。
我第一次用这个软件,像个大朋友圈,上面还能搜到我妈的跳舞视频,我想了解的首尔生活也能看到。于是我频繁搜首尔相关的帖子,经常能看到一个奇怪的人分享苹果。那个人的定位也在首尔,我看到首尔就想到我妈,想到我妈我就好心软,于是我给所有坐标首尔的帖子点赞。
第三次刷到红苹果的时候我终于点进了那个人的主页,是一串我认不到的英文,我只能靠拼音读出一个su(苏)。他的主页简单到有点无趣,也没几个粉丝,每天发帖子首图都是一张苹果,配着一些生活日常,没露脸,很多风景照。我划拉了一会,正准备退出,突然发现了一条特殊的帖子,首图是一片熟悉的,绿油油的草坪,点开,定位在北京。我的心脏突然疯狂地跳,我慢慢往左划,有彩带碎片,气球,最后一张是穿着校服的密密麻麻背影。我放大,再放大,在一个小角落,我看到了毕业典礼上仰着头大哭的我,和呆呆站着的我爸。
配文是:为什么没抱他?
我不知道这个软件只能给给别人发一条消息。
成功发送的只有“妈妈” 后面跟着一连串鲜红的感叹号。我觉得我又搞砸了。
时针指向了十一点,我该睡觉了。最近学校在演话剧,辛德瑞拉,我被选上当男主角,我突然想起十二点的钟声敲响魔法消失的桥段,那十一点魔法是不是发挥的正正好啊?我马上扭头对着窗外许愿,我想阿弥陀佛,让我妈看到我的消息吧。
“叮咚”
我捧起手机。
我妈说:宝宝?
我妈回家那天北京在下雨。北京一下雨就跟世界要毁灭似的,整个城市倒挂在雨里,把脸贴在玻璃窗上也看不清树木的轮廓。
我跟我爸在餐厅吃火锅,外面门铃响,我爸让我去开。我嘴里还在嚼蟹肉棒,不耐烦的拉开门时我在想又是哪个叔又来蹭饭简直是狗鼻子啊。
门打开,我看到一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
是妈妈。
后来我爸问我是怎么把我妈骗回来的。我说什么叫骗啊?我只是告诉我妈,回来吧妈妈,你再不回来我爸要死了。
真心的。
就像我真心的假装自己不知道我爸找人每周都调查我妈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那样,我也真心的告诉我妈他不回来我爸会死掉。
我妈回来那晚抱着我睡觉,我终于躺进我美丽馨香的摇篮,我妈絮絮叨叨跟我说了很多话。我感觉自己掉进了棉花堆,很快就困得不行,我记得自己最后拉着我妈的手说,妈妈我们一定要一起好好儿活啊。
第二天跟着八点的生物钟醒来,我妈已经被我爸搂进了怀里。他到底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爸根本不爱我就算了,他还要抢走我的摇篮。
我爸跟我妈的手紧紧扣在一起,好像从来都没分开过一样。我看了会儿,把自己的手盖在他们缠绕的指节上。我想好吧,好吧,如果是我爸的话。
我可以当一颗摇篮里的苹果。
番外❄️:
冬天上学是酷刑。我每天早上都磨时间,八点半第一节课,我非等到八点二十才肯出门。我爸眼睛直冒火,连着书包把我扔出去,然后靠在门口伸着脖子亲我妈。我妈躲他,在缝隙里摇头晃脑跟我说宝宝宝宝,好好吃饭噢!
我妈就这么好,只担心我吃饭的事儿。
我爸风风火火开车送我,我知道他想让我赶紧滚。他抱怨:“以前也没看你这样啊,你拖什么呢?不想去学校?”我没回答。
其实我只是担心放学回来就找不到我妈了。
上周末我妈在我房间量尺寸,他要帮我改一下布局,拿个iPad写写画画,把我的房间设计的像个童话小屋。我妈真是天才。
过了会我进来,发现我妈坐在地板上,手里拿了张我的试卷。我想了下我的分数,有点窘迫,
我妈定在那儿没动弹,我站在门口也不敢进去,手指都要扣烂了。我轻轻喊了声妈,我妈抬起头看我,他哭了。
完了,完了,我第一次见我妈哭。我妈一哭我感觉我这个家又要散了,我妈要收拾东西回韩国了,我妈一定不要我了。世界末日来临,我不知道该咋办,只能扭头疯狂喊我爸。我爸冲过来,看到我妈手上拿的试卷,叹了口气,他说我以为怎么了... 走过去像抱小孩似的把我妈抱进怀里,我只能看到我爸的背影,和我妈一双毛茸茸的拖鞋。
我爸小声跟我妈讲话,我一句都听不清,急的在原地转圈,过了会我听到打啵的声音,我服了我爸了,什么时候还有心情打啵儿?我在这急得要哭了都,他有毛病吧!
我爸怀里传来我妈瓮瓮的声音,他说宝宝呢?我挪着步子过去,我妈像一块刚烤好的蛋糕一样在我爸怀里,朝我伸出手臂。我马上垮下来,吓死我了,我在我妈怀里劫后余生一样的哭,我说对不起妈妈,你别生我气啊。我爸弹我脑门:“才哄好啊,你闭嘴吧。”
“宝宝,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妈妈一遍又一遍抚摸我的脑袋,把我的眼泪鼻涕仔细擦干净,笑着说:“眼泪这么多到底像谁啊?”
那天晚上妈妈说要跟我睡,我爸幽怨的在门跟前绕圈,我看着他,警告他今晚不许再趁我睡着把我妈抱走。这个贼,天天晚上都这样,讨厌死。我爸冷笑,我把门重重关上,又反锁,拧了两遍把手,确认打不开,才开开心心缩进我的摇篮。
我妈又给我道歉了,他说宝宝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妈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明明是我写他死掉了,我才该对不起。
“宝宝,你幼儿园毕业妈妈也在哦,你当时穿着蓝色的博士服,我拍了好多照片,你脸上肉乎乎的,特别可爱。
小学开学第一天,你爸忘了给你带书包,你在学校门口哇哇哭,你爸站在旁边闷着不说话。三年级要分一次班,你坐在五楼窗子边上那个位置,上课老发呆。
哦对,你的钢琴老师说你很棒,很有天赋。
毕业典礼的时候你又在哭,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哭,那天你爸看起来也很难过。我也就有点难过。真是伤心的毕业典礼噢,对不对?”
妈妈说话慢慢的,柔柔的,像水一样把我环抱住。我想起我们生理课上老师说,小宝宝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是被羊水裹起来的,他们天生就会游泳,羊水让他们感到特别快乐,特别安全。我好像有点明白那种安全了。我爸之前说我妈从来不要我,从来没有不爱我,我爸没骗我。
“对不起,宝宝。我知道你只是太想我了。”
我靠在妈妈怀里掉眼泪,妈妈的眼泪也慢慢从他的下巴滴到我额头。我们明明紧紧抱在一起,为什么会一直哭呢?我想不清楚,妈妈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拍着,我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床上还是有我爸在。我爸不去做贼真是可惜了。看到我爸爱我妈的样子,我更加确定我爸根本不爱我。他有时候真的蛮夸张的,平常我要上学,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反正周末在家的时候,我爸完全是24小时黏在我妈身边。他在厨房煎蛋煎一半都要穿着围裙都要跑出来问我,你妈干啥去了?但我其实有点理解我爸的心情,因为我看不到我妈心里也慌,那种感觉很遭不住。于是我问我妈我可以不去上学就在家玩不,我妈没说话,思考了老半天,他最后说宝宝,初中还是要读完的。好吧,我听我妈的。
有了我妈之后我的生活变得非常美丽。我妈给我买了一堆粉嫩嫩的衣服,之前我衣柜里就是我爸给我整的黑白灰,我觉得我其实是那种比较适合黑色的男的,但我穿粉色我妈一整天都会笑眯眯,所以还是穿吧。我妈也不太会做饭,但是我们可以一起煮火锅底料涮肉吃,我爸说我的吃辣水平跟我妈不相上下,我妈给了他一拳,我爸嘿嘿笑。我妈真的很爱吃苹果,他每天洗三个,我和我爸也得吃,导致现在我看到苹果就有点想逃跑。如果我爸不天天欠欠的当着我面亲我妈,这种生活堪称完美。
我想,学校再让我写关于我妈的作文的话,我只能这么写一下我家的流水账,再也没有唯美的吐血或者死亡。我的摇篮只剩下幸福,显得平凡也没关系。
北京越来越冷,我和我爸贪睡到十二点,一睁眼,我妈没在。我跟在我爸后面找了一圈,家里没有我妈的影子。我爸的头发乱的像鸡窝,拖鞋只穿了一只,他声音都在发抖,他说我手机呢?然后又飞快往卧室走,我懵了,啪嗒啪嗒跟在我爸后面,路过客厅的时候落地窗外面传来明亮的声音。
“宝宝,你们快看!!!下雪了!!!”
我跟我爸傻站在原地。
我妈看了我俩一眼,有点疑惑,趴在窗台补充:“还没睡醒呢?两个宝宝都把外套穿上出来,下雪啦!”
我爸笑了两声,他说你看你妈又在雪里写字儿呢手都冻红完了。我爸转过身牵起我:“走吧宝宝,我们去陪你妈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