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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母妃出生并不高贵的印舒希纳克会坐到王位上。
非嫡非长,贤名不足凶名倒家喻户晓。
前苏丹好美人,有六个妃子十个妾室,没给名分又或上不得台面的女人更是数不胜数。诞下的孩子却不多,君王那时年轻,有意控制不让她们诞下子嗣动摇自己的王权。直到三十六岁后才允许自己的孩子活着从母亲的肚子里滚出来,再去掉生病夭折或者意外亡故的,能长大的王嗣仅有五位,王子三位公主两位。
长兄希尔哈克,长姐哈莉,庶兄舒特鲁克,庶弟印舒希纳克,庶妹达丽拉。
希尔哈克嫡长兼具,最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而最小的王子印舒希纳克,母亲只是没落贵族讨好苏丹奉上来的玩意儿,后来勉勉强强封了个的妾室,大多时候都是被人遗忘的。直到他十岁那年独自狩猎了一只雄狮,前任苏丹和众臣子们才想起来王宫里还有这号人物。
想起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次年,年仅十一岁的他便被父王遣往战场。偌大王城何须稚龄王嗣出征?是王父忌惮他锋芒过盛?还是长兄的支持者感到威胁暗中运作?抑或其母已彻底失宠于君王?又或种种兼而有之?
总归都是借刀杀人,还杀得顺理成章,如果战场形势不利,一个年幼王子的阵亡或失败,可以成为一个绝妙的推卸责任、平息民怨的借口。
没人想到他能活下来,不光活下来,还打赢了。
再回王城已是三年后,印舒希纳克本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两年过去少年更显得难以捉摸,他几乎和比他年长五岁的长兄一样高了,身上疤痕累累,时不时还会露出意味不明嘲讽的笑,太有攻击性,太过顽劣挑衅,每一个看见这笑容的人都不自觉蹙眉。
当年的苏丹更是不喜,是以给这个儿子的赏赐仅有几瓶乙太,看似关心地让他把身上的疤养好,说这模样有失皇室风度。
印舒希纳克是回了王城两日后才知道母亲已经于一年前病故了,真病故与否暂且不提,只晓得众人为何在他归来后三缄其口,又为何屡屡阻拦他觐见——一个妾室配不上觐见一词,只有印舒希纳克自己会这么说。
后来她还是去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看了一眼,她精心挑选的绛紫色窗帘还在,配着宝蓝色流苏,里面住的人却是年轻貌美的娇女了。
无人深究,无人告知真相,她的存在和死亡在宫廷眼中无足轻重。
虽是不怎么显眼的王子,好歹也是个王子,这辈子没被人扇过脸,那天他却觉得被无形的手扇了好大一个巴掌。
当天夜里,王储独自一人擅自离宫,喝得九分烂醉剩一分本能,往王宫方向走了一半又不想回去了,干脆随意靠在墙角静静地发呆,头顶上砸下来一个小孩,差点没把他砸吐了。
“抱……抱抱抱歉。”
得,还是个结巴。
有点冤枉人了,小孩不过是同家里闹了脾气,赌气在半夜离家出走。刚翻过院墙脚下一滑便栽了下去,那一瞬真以为小命休矣。好在下面还有个肉垫垫着,本能地就想道歉,结果抬眼一看,在夜色里此人凶神恶煞疤痕遍布酒气缠身!骤然撞见这般景象,吓得他魂飞魄散,差点当场厥过去。
印舒希纳克见他的穿着打扮像哪家贵族的少爷,眼泪汪汪看着他,心烦意乱不愿与人纠缠,干脆两眼一闭:“丑东西,滚。”其实他醉成这样压根都没看清那小孩的脸,只能模糊分辨头上的发带像兔耳朵一样摇摇欲醉,颇有几分安能辨我是雄雌的意境——他也确实醉得分不清性别了,小孩儿说话又都是尖声细语的。
谁知那小孩不休不挠,听他开口才发现不过是个少年,气喘匀不害怕也不结巴了:“你说谁丑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得鬼一样!你知道我是谁吗!”
一听就知道是家里惯出来的性格,印舒希纳克更是不爽,反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小孩说什么好人能大半夜睡墙根,有爹生没娘养的东西,我呸。
一句话炸响天雷,印舒希纳克撑着醉体把对方打得满地爬着求饶,旁边还吐了一滩,也不记得究竟是对方被自己打吐的,还是他自个儿吐的了。
这胆大包天、口出狂言的孩子名为阿尔图,出身确实煊赫。他的名字之后缀着三个姓氏:家族姓氏、先王御赐之姓,以及标志其继承人身份的父名,昭示他将是未来执掌家族的家主。待到成年,姓氏中还会增添一项尊称。
其父贵为帕夏,位在禁卫军之上,次于维奇尔。在这般煊赫门庭面前,王都芸芸众生皆如蝼蚁。且其父乃未来苏丹——嫡长子希尔哈克——麾下重臣,背靠储君,他们的家族自可长盛不衰。
加之父母疼爱,他当然有胆大包天的底气,只奈何出师不利踢到了铁板,被人打得连连求饶。
就像众人不会想到印舒希纳克是最终坐到王位上的人一样,阿尔图也想不到自己的家族竟然会一夜之间倾倒,而第二件事和第一件事的联系又如此紧密。
印舒希纳克回王都呆了不过半年又请命出征,此后数年不用他请命王父也会频频指派他,数次险象环生、死里逃生后他终于看清楚了:王父是在为希尔哈克铲除威胁,他浴血拼杀夺下的一城一池、苦心经营聚拢的一兵一卒,未来都是要拱手送给别人的——甚至他可能都活不到长兄登基那天。
他怎能忍。
打敌人也是打,打老子也是打;双方同样是让他去死,有甚区别?如今王父年迈多病,此时不打更待何时?两相对比下,在他十八岁那年刀刃直指王宫,连带着血洗王城。
帕夏身为王城主要兵力之一,又是储君的支持者,自然首当其冲与之对战,不敌。
战火蔓延三日,三日后,印舒希纳克登基,开始清算旧臣。
帕夏的家族是第一个被清算的,印舒希纳克有意以儆效尤,下令将全族数百口尽数斩首,数百条性命,不过君王一语,便人头落地。
阿尔图的父亲早在几日前就死在战争中,母亲为了让他活下去,赶在处刑日到来前四处辗转,最终求得维奇尔奈费勒应允斡旋。
奈费勒身为纯臣,历经两朝而不倒,不光保住了脑袋,还保住了职位。在正式处决前向年轻的王进言:将整个家族斩首屠杀太过残忍酷烈,应当留一线以示仁慈,恩威并施,不若留下前帕夏之子一命。
苏丹闻言,沉思片刻,忽而纵声大笑:“好!那便让他入宫,做个阉奴吧!”
他非常清楚这份恩典意味着什么,并且乐于看到仇敌之子陷入如此悲惨境地,反而有些欣赏奈费勒了——是啊!应该留一个见证者的。
见证君王仁德,见证君王冷酷。
不值一提的是,住在有绛紫色窗帘那屋的女人在这场清算中也一同殒命。
新苏丹登基第二日,距离血洗王城还没过去一周,王宫和城内还有多出血迹没有清理干净,是帕夏一族连带多位臣子的处刑日,因人数众多,行刑的地点在王都最大的广场——和平广场。
奈费勒将阿尔图接到了自己的家里,找了王城中最好的刀子匠,明日将来为这个可怜的男孩去势,而今日阿尔图不能进食也不能喝水。
小孩似乎还未从翻天覆地的打击中缓过神来,形容枯槁,只是几日就迅速憔悴下去,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先生……我能去……去看看吗?”
奈费勒沉默:“你不该看。”他怕阿尔图承受不住,好不容易留下一条命,无牵无挂地活下去最好。
“该的……我该看的,”阿尔图双眼血红,哭得太多已经流不下眼泪了。“这是最后一面了……我应该,我……”
他说不下去了。
奈费勒看他如树叶般簌簌打颤,揉了揉眉心,去或不去对这孩子来说都很残忍,不若还是遂了他的愿罢,以免余生都在后悔。
他说,你要向我保证能忍住,不大哭闹,不要引人注目,会引来杀身之祸。
阿尔图点点头,不是很确信地开口:“我忍住……”
“你必须忍住。”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是。”
行刑还有几刻,现在出发应该来得及。奈费勒揣着他上马车,阿尔图问:“这是我最后一次上马车了吗?”
他不知怎的下意识捂了一下阿尔图的眼睛:“你要忘却前尘。”
那孩子自我催眠一样,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他以为自己手心会湿,片刻后只有睫毛扫过手心的触感。马车在死寂中驶向广场,阿尔图蜷缩在奈费勒身侧,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用很大力气抓着奈费勒,得到后者时不时地叹息。
因官职在身,维奇尔的马车足够靠近刑场也无人阻拦,最终停在处刑台的斜前方。有禁卫军刚宣判完这些人的罪行,奈费勒不让他下去,只是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和平广场,这个曾经象征王都安宁与庆典的地方,父母带他来过很多次,那时有卖艺杂耍的人在广场上讨赏钱,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食物香气,记忆力总是充斥欢笑和乐声的,现在则截然不同。广场的景象透过车窗的光线和刺鼻的气味汹涌而来。尘土,人群汗液的酸腐,几乎令人窒息。人山人海却诡异地安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的啜泣。
高台之上有一列身影跪伏着,曾经或华贵或精致的衣衫已褴褛,还有站不下在后面一串锁好排着的,像待宰的羔羊畜牲。
跪伏的身影动了,被拉拽着带去断头台,阿尔图的目光瞬间被其中一个身影攫住——即使蓬头垢面依然一眼认出了那是他的母亲。她挺直着背脊,似乎是微微侧过头,似乎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徒劳地搜寻,仿佛有某种感应,她的视线最终穿透人群,直直地、准确地落在了马车的方向。
阿尔图甚至没发现自己屏息太久快喘不过气了。
那双曾盛满温柔与骄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一种认命般的死寂。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阿尔图听不见,也分辨不出她的口型究竟说了什么,无论说了什么,那都是她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母亲……”
号令响起了,她被按在断头台上,阿尔图这才意识到第一排受刑的人他全都认识,全部出自帕夏家族,他的母亲、叔父们……刽子手高举的弯刀在惨淡的日光下反射寒芒。阿尔图的心脏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挣扎起来,像一头因濒死而发狂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掰开奈费勒的手,想要嘶喊,想要冲出去!
刺目的红喷溅而出,头颅滚落。
“不——!!!” 这声绝望的悲鸣被奈费勒的手掌死死闷住,化作一声沉闷的、撕心裂肺的呜咽。他看不见那刀光落下漫长的凝固的瞬间,但他听见了——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钝响,紧接着是人群压抑不住的惊呼和低泣。他清晰地感觉到,奈费勒捂着他的手也在那瞬间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呼吸不畅、悲痛至极使他拳打脚踢,奈费勒也怕把人闷窒息了,松了手改成箍住他的腰以防这小子突然跳下去,这是他唯一能给予的微不足道的支撑。
因极度痛苦而痉挛,尸体被清理到一边,带上下一排人,血味……血味……血色……阿尔图有那么一会儿以为自己也跟着死了,身体在奈费勒的怀中彻底僵直,停止了挣扎。
是了……是了,他再也没有家了,没有父母庇护了,他要忍住,他的命是母亲带来的,也是母亲临终前留下的,他……是整个家族唯一一个活着的人了。
行刑仍在继续,奈费勒拉上了帘子,心头也是沉甸甸的,叩了叩车厢:“走吧。”
——走吧。
母亲说的或许也是这句。
前尘是母亲滚落的头颅,他带着这烙印,走向深不见底的宫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