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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鬼杀队游离于正常社会之外——作为一支不被官方承认的组织行动,猎杀着在寻常百姓眼中只存在于传说里的恶鬼,还摒弃了诸多日常生活的习惯,但队里仍有一些人,执意坚守着为数不多的传统。毕竟,鬼杀队成员终究还是人类,他们的内心依旧眷恋着和平年代的那些习俗。
义勇缓缓吐出一口气,寒气让他呼出的气息在脸旁化作白雾。再过短短几个时辰,就是正月新年了。
鬼杀队向来不会为了节日歇业,也从未有过官方层面的节日庆祝活动;他们的职责与鬼的动向紧密相连,而绝大多数鬼,都摆脱不了野兽般的嗜血本能,根本不会记得人类的传统。无论昼夜晨昏、四季更迭,鬼杀队成员都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但世事总有例外,决策也会随之变通。
这是鬼杀队自创立以来,第一次正式举办新年庆典。
当然,也有部分队员选择不参与这场欢庆。对他们而言,这样的活动要么太过伤感,要么显得荒唐可笑;还有些人,根本没有想要一同庆祝的对象。每逢节庆之日,正是鬼怪伺机觅食的好时机,因此巡逻任务无论如何都不能中断。不过义勇听说,今夜凡是有鬼杀队队员聚集的地方,都自发地燃起了节庆的篝火,这一切都得到了主公大人的默许。毕竟,当下的时局确实非同寻常:有一只鬼已经克服了阳光的弱点,鬼舞辻无惨将麾下所有的鬼都召回了暗影之中,意图收拢力量;而鬼杀队则前所未有地团结一心,趁着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加紧训练——所有人都明白,这短暂的平静之后,等待他们的,很可能就是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最终决战。
义勇不愿承认,但他如今身处的世界,早已容不下半分幻想,只剩冰冷的现实与最务实的考量。即便柱们亲自指导训练,绝大多数鬼杀队成员,恐怕都活不到斩杀鬼舞辻无惨的那一天。
如此说来,就更该趁着还活着的时候,好好庆贺生命的存在与新的开始。
他穿梭在执行巡逻任务的小队之间,简单地叮嘱了几句,却更习惯独自行动,身边只有一只鎹鸦相伴。那些欢庆的人群,他则刻意避而远之;在柱的面前,下级队员很难真正放松下来,贸然闯入这场难得的盛会,未免有些失礼。于是义勇孤身一人,隐于暗影之中,在寒夜里默默巡视,为的是让其他人能安心享受片刻的欢愉。远处村落与小镇里传来的节庆喧闹,还有鬼杀队同伴们的欢声笑语,伴着刺骨的寒风,一同陪伴着他。
他的身手足够敏捷,动作轻盈,技艺高超,只要他不愿被人发现,普通的鬼杀队队员,根本不可能找到他的踪迹。
胡蝶忍行事如其名,向来悄无声息、毫不张扬——她的动作如同蝴蝶翩跹飞舞,而非雄鹰疾冲直掠。可一旦锁定目标,便会如被激怒的胡蜂一般,迅猛狠厉地发起攻击。她提着日轮刀从暗影中疾冲而出,义勇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挥刀格挡刺来的刀刃,同时抬脚跃起,从她头顶翻身而过,稳稳落在身后,积雪被两人的动作搅得漫天飞舞,化作一片迷蒙的雪雾。
胡蝶忍转头回望时,脸上挂着她惯有的恬静笑容,可在光影交错间,那笑意却显得有些狡黠。
义勇强压下转身离去的念头,将日轮刀收回鞘中,只听“咔嗒”一声轻响。
“你有事吗,胡蝶?”他的语气里难免带着几分不耐——毕竟时值隆冬深夜,寒气刺骨。虽说呼吸法能让他们在酷寒中保持行动自如,可一旦停下脚步,寒意便会穿透队服的层层布料,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他固然能忍受严寒,却绝不代表他喜欢这种滋味。
“只是来试试你的反应是否还像从前那般敏锐罢了,富冈先生。”胡蝶忍说着,也将日轮刀归鞘,“我是来接替你巡逻的。”
义勇向来对时间有着精准的把握,可他还是抬头望了望夜空,再次确认时间。没有,月亮并没有反常地加快西沉的脚步——距离午夜,还有一个多时辰。
“你来得太早了,这排班表可是悲鸣屿先生让我们发过誓,必须严格遵守的。”
这份排班表的制定,全是宇髓天元自告奋勇揽下的活儿。最终出炉的这份巡逻时刻表堪称繁复,鬼杀队众人的值守班次被精细分配到各个柱的管辖区域,好让所有人都能在除夕夜与新年伊始,腾出些许时间歇一歇,只要他们愿意。
“要是不满意自己的班次,要么自己找人换班,要么就来找我。”排班表公布时,宇髓天元这般宣称。不出众人所料——毕竟所有队员都受过这位前音柱的“特训”——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找他商量调班的事。
而柱的情况则有所不同,如今现役的柱仅剩八人。之所以是这个数,是因为宇髓天元主动将自己算进了新年巡逻的排班名单里——“我虽说少了一只手、一只眼,可我的三位妻子会替我补足这些缺憾,你瞧好了。”因此,与普通队员不同,柱们的除夕夜被分成了两个班次,任何时刻都有四位柱在外巡逻警戒。柱们的管辖区域本就辽阔得多,为了让大家能安心享受轮休时光,悲鸣屿特意让所有人发誓,一定要认真对待自己的休息时间。
当然,作为柱中资历最深、辈分最高的长者,悲鸣屿自然不是愚钝之人。面对不死川的连声抗议,以及伊黑的侧目斜视,他只是微微歪头,补充了一句:“让柱们在今夜暂且放下职责,享受片刻闲暇,这也是主公大人的新年心愿。”
“他确实这么吩咐过。”胡蝶忍答道,“但我们干这一行,总得懂得随机应变。我相信悲鸣屿先生会理解的。”
明明队里其他柱总说,爱不守规矩的人是他富冈义勇。
“那主公大人的意愿呢?”他一针见血地追问。
胡蝶忍抬起手,轻柔地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说真的,富冈先生。”她语带嗔怪,“我这分明是提前替你结束值守,好心帮你,你倒像是觉得我在给你添麻烦似的。”
义勇无声地叹了口气,呼出的气息在寒气里凝成白雾,清晰得刺眼。
“我不需要你这种‘好心’。”
“哪怕这是炭治郎君的心愿呢?”
听到这个名字,义勇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双眼。胡蝶忍见状,笑容愈发深了。
这世上能搅动富冈义勇那颗死水般的心湖的人寥寥无几——这份波澜不惊的平静,是他花了好些年才强行练就的。胡蝶忍算一个,她向来无视他划下的界限,总能用精准又犀利的言辞,一击即中他所有的软肋。
而炭治郎,无疑是另一个。
义勇满心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可看着胡蝶忍眼底闪烁的狡黠光芒,他又迟疑了——她正等着他开口追问,还在享受着他犹豫不决的模样。毕竟这关乎炭治郎,他迫切想知道答案;可偏偏问话的对象是胡蝶忍,她多半不会直截了当回应,反而会绕上十几个圈子,故意逗弄他一番。
“师父。”一道轻柔的嗓音从两人身后传来。胡蝶忍眼中的精光瞬间柔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温柔与宠溺。
义勇转头望向说话的人。能撼动他止水之心的人本就不多,而能让胡蝶忍露出这般神情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其实早在方才格开胡蝶忍突袭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第三人的气息。只是他判定对方是友非敌,便没放在心上,一心应对蝴蝶忍。毕竟栗花落香奈乎向来沉默寡言,就算两人见过数次——从她初到蝶屋时瘦骨伶仃的模样,到后来作为胡蝶忍的继任者常伴左右——义勇也从未和她正经说过一句话。
可此刻,这个平日里安静又顺从的女孩,正蹙着眉头看着胡蝶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执拗。
“师父。”香奈乎又唤了一声,“炭治郎根本没提过柱巡逻换班的事。”
风声呼啸,女孩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义勇花了片刻才彻底领会话里的意思,随即转头看向胡蝶忍,挑起了一边眉峰。“你方才说,是他的心愿?”
“他没亲口说出来罢了。”胡蝶忍坦然承认,她微微歪着头,迎上义勇的目光,“但有些人,就是懂得察言观色,读懂言外之意啊。”
义勇没有反驳这话。他太清楚胡蝶忍的性子,一旦她存心要抬杠,能把白的说成黑的。眼下,他只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胡蝶忍的笑容垮了一瞬,难得露出一丝委屈的撇嘴表情,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你这人,真是半点情趣都没有,富冈先生。”她无奈地叹气,“好吧。炭治郎君和大家聚在一起筹备新年庆典呢。你要是能去,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义勇定定地看着她,问:“为什么?”
胡蝶忍立刻回敬一个冷眼。“如果连你去了会让炭治郎君开心的原因,都要我掰开揉碎了讲给你听——”
“不必。”义勇立刻打断她。他固然被人评价为“社交能力简直为零,说真的富冈先生,你是被熊养大的吗?”,但他并不傻,“我知道你很疼炭治郎,但我的值守结束后,自然可以去找他。你该趁着这最后一点空闲,去陪陪——”
他的话音陡然顿住。
陪陪珍视的同伴与战友——这是悲鸣屿的叮嘱。陪陪心爱之人——这大抵是主公大人的期望。
“——去陪陪对你而言重要的人吧。”义勇终究还是这样说道。
胡蝶忍低低地哼笑一声。“蝶屋向来都会用自己的小方式庆祝新年。葵和孩子们——这是她们满心期待的事。”她望向林间,“炭治郎君邀请了香奈乎,等她巡逻结束就去和他们会合。算是那场最终选拔的五人重聚吧。不过呀,我刚才在那儿待了一小会儿,就瞧见好多人特意赶过去。炭治郎君还真是走到哪儿都能交到朋友呢,不是吗?”
义勇想起炭治郎写给他的那些信。信里满是鲜活的小故事,让他从未谋面的人,也都渐渐在心里有了清晰的模样。
“嗯。”他轻声应道。
胡蝶忍像是没听见一般,视线已经转向了栗花落香奈乎。“如今香奈乎陪着我,主公大人看到我这样安排时间,应该也会开心的。”话音刚落,她的目光便如蜻蜓点水般倏然转回义勇身上,语气轻快又甜腻,“富冈先生。”义勇立刻绷紧了神经,只听她接着问,“话说回来,你今年又打算和哪些重要的人一起跨年呀?”
义勇强迫自己没有移开视线,迎上胡蝶忍的目光。自从成为水柱以来,每逢新年,只要没有任务在身,他的安排向来一成不变——回到自己的住处,和辖区里那群鎹鸦相伴度过漫漫长夜。等到午夜的钟声远远敲响,宣告新的一年到来,他便会写下新年的第一封信,寄给鳞泷师父,字字句句都是平安顺遂的祝愿,算是弥补自己从未登门探望的亏欠。
他没有说出口,但胡蝶忍太了解他了——想必是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一切,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人可真没劲,富冈先生。算你运气好,被我在这儿逮到了。去和真正的人一起迎接新年吧。就算你不想为了炭治郎君去,祢豆子小姐也在那儿呢。炭治郎君固然能护她周全,但多一位柱在旁照看,总归是好事。”
义勇张了张嘴,想反驳她——她不能总拿自己对灶门兄妹的牵挂来拿捏他。可话到嘴边,他却忽然停住了,定定地看着胡蝶忍。她依旧穿着那件熟悉的羽织,发间别着蝴蝶发夹,嘴角抿成执拗的线条,眼底闪烁着挑衅的光芒。这一刻,义勇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愚钝得可笑。
寒风穿过树林,吹动光秃秃的枝桠摇晃作响,卷起细碎的雪沫在他们脚边飞舞。朦胧的月色下,义勇心中的碎片终于一点点拼凑完整。
在外人眼中,胡蝶忍永远是那般娴静从容、无懈可击。作为鬼杀队最顶尖的医师与药剂师,她接触过的队员远比其他柱要多,所有人都对她怀着崇敬之心——或是敬佩她的高强战力,或是感念她的妙手仁心,又或是折服于她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义勇甚至听见过有些下级队员称她为“女神”。
可只有义勇清楚:当年他与花柱共事时,真正配得上“女神”二字的,是胡蝶香奈惠。她笑容真挚,气质温婉,拥有一颗无比柔软悲悯的心。而那时的胡蝶忍呢?她是这位“女神”的守护者,性子热烈又刚烈,但凡有人敢对姐姐不敬,她便会言辞犀利地回击。她也有自己独特的温柔——会毫不犹豫地掷钱给人贩子,将走失的孩童从那人手中夺回;会对着固执又濒死的队员厉声呵斥,逼着他们乖乖去找花柱医治。
那个意气风发、满腔热忱的少女,在香奈惠逝去的那一夜,就彻底消失了。但义勇一直记得她。
这也是他任由胡蝶忍时常对自己冷嘲热讽,却从不回击的原因之一。有时是因为义勇当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的刁难,但更多时候,是因为他心里还念着从前的胡蝶忍。她只有在面对自己时,才会这般锋芒毕露、咄咄逼人。义勇总觉得,大概是因为他在香奈惠离世前就与她相识——所以无论她如何将真实的自己藏在姐姐的影子里,那份炽热的本性,终究还是会在他面前隐隐流露。
换作从前的忍,此刻大概已经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然后直接把他拖去炭治郎和朋友们聚会的地方了。而胡蝶香奈惠——那个忍拼命想要模仿的人,则会用真诚的笑容望着他,轻声细语地劝说,带着几分温柔的打趣。等义勇反应过来时,早已乖乖跟着她走了大半路。
如此想来,眼前的忍,这个既不是过去的自己,也不算姐姐复刻品的她,才会特意搬出炭治郎和祢豆子的名字——她不过是想瞒着他,这份好意其实是为他而发,不想让他独自一人迎接新年的到来。
说到底,无论胡蝶忍以何种面貌示人,她的骨子里,始终藏着一份温柔。
义勇早该明白的。胡蝶忍说得没错,他有时候,在人际交往上,确实笨拙得无可救药。
“富冈先生。喂——富——冈——先——生——你该不会真的在无视我吧?这招可是没用的哦。”
“我没有无视你。”义勇下意识地答道。
胡蝶忍投来的眼神里满是怀疑。就连向来面无表情的香奈乎,眉头也微微蹙起,透着一丝难以置信。
“你到底去不去?”胡蝶忍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几分不耐烦,“你跟我耗得越久,咱俩就越没法好好巡逻,这道理你懂吧。”
“知道了。”义勇终于松口,“我会去炭治郎他们聚的地方待一会儿。”他瞥了眼身旁的两人,“不过你方才还数落我不守规矩,倒没想到你会带着继子一起巡逻。”
“这是香奈乎自己的选择。”胡蝶忍淡淡答道,眼底重新漾起温柔的笑意,那笑容里还藏着几分骄傲,“是她执意要跟来的,今晚,我不会拂逆她的心意。”
香奈乎没有回应师父的笑容,反而迎上了义勇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顺被动,取而代之的是如钢铁般的坚毅——那是淬炼过的金芒般的决心,还藏着一丝心碎的阴影。
原来,她早就知道胡蝶忍的计划。
现役鬼杀队成员的寿命,本就短暂得令人心惊。十八岁的胡蝶忍,早已算得上是资历深厚的老兵;而义勇自己,能平安活到二十多岁,已是寥寥无几的特例。更何况即将到来的那场与鬼舞辻的决战,更是让他们的生还几率雪上加霜。可“有可能战死沙场”,和“明知敬爱的师父与姐姐,会为了斩杀宿敌而献祭自己的生命”,终究是两回事。义勇清楚,胡蝶忍的血管里早已流淌着紫藤花毒,她选择的这条路,唯有一个结局: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彻底铲除那个害死胡蝶香奈惠的上弦之鬼。
义勇想起了锖兔。记忆里,锖兔手掌贴在他脸颊上的温度,竟比他额角伤口淌下的鲜血还要滚烫。可当锖兔转身冲向必死的战局,为他和其他最终选拔的同伴争取逃生时间时,那份温度,又变得何其冰冷。
义勇常常会想,如果那时的自己能再强一点就好了;如果在那之后的无数个日夜,自己能再强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此刻的香奈乎,身形明明纤细娇弱,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力量。她肩上扛着胡蝶忍最珍视的夙愿,默默承受着这份重量,依旧挺直了脊背。义勇知道,她一定会完成胡蝶忍在这场决死计划里,托付给她的所有使命。
这就是虫柱的继子,是花柱与虫柱的妹妹。她本不需要义勇的认可,但义勇还是在心底,郑重地接纳了这个事实。
目光未曾移开,义勇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香奈乎的眼睛猛地睁大。义勇随即转过身,给她留足了平复心绪的空间,又看向胡蝶忍,开口道:“那便祝你们二人,能共度新年里的许多个第一次吧。”
胡蝶忍笑了——不是流于表面的、客套的弯起唇角,而是笑意直达眼底。“可不是嘛。午夜时分,我和香奈乎会守在一起,新年的第一次巡逻、第一句对话、第一眼月色,自然都要一起度过。”说着,她朝义勇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嫌弃,“不过啊,我可不想把新年的第一次拌嘴,浪费在你身上。快走吧,富冈先生。”
“我又不是猫,用不着你赶。”义勇低声咕哝了一句,脚步却已经迈了出去。
两人擦肩而过。胡蝶忍和栗花落走向了义勇方才巡逻的路径,而义勇,则朝着她们来时的方向前行。不知为何,三人都没有立刻加快脚步。义勇快要走出这片小小的林间空地时,心底突然涌上一股冲动——那是早已被他尘封的、属于普通人的礼节习惯。
他停下脚步,转身喊道:“胡蝶。”
香奈乎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脚步未停,很快消失在光秃秃的树林深处。胡蝶忍却停了下来,回头望向他。
“新年快乐。”义勇对她说。
胡蝶忍怔怔地看着他,随即转过身,眉眼弯起,漾开一抹笑意,带着几分戏谑。
“哎呀呀,真难得,你总算学会说几句像样的客套话了。”话音落下,她脸上惯常的笑容,渐渐化作了一抹更添怅惘,却也更显真挚的神情。
“新年快乐,富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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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勇循着鎹鸦的指引,专挑荒僻的近路穿行,绕了许久的路。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头来会不会还是独自一人,守着旧年的尾声,迎来新年的钟声。可他的鎹鸦向来指引无误,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在远处静静观望了片刻,距离远得恰到好处,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时值深夜,他们又都是鬼杀队队员,因此聚会选在了露天的林间空地。这样一旦有紧急情况,所有人都能立刻动身出发。唯一算得上享受的布置,是他们在空地中央挖出的火塘,周围随意摆着几根粗木,权当坐凳。火塘里的火焰烧得正旺,跃动的火光将明暗交织的色彩投映在夜色里,却又被控制得恰到好处,丝毫没有失控的迹象。义勇忽然想起,灶门一家本就是烧炭人——火焰,本就是与他们最亲近的元素。
炭治郎的身影很好认,此刻他正蹲在火塘边添柴。周围的人,义勇也都认得。伊之助把野猪头套推到了头顶,天寒地冻的夜里,他不得不穿上了一件衬着毛领的背心,手臂上也套好了护腕。善逸还是那副金发模样,嗓门又尖又亮,只是隔着噼啪作响的火光,义勇听不清他在嚷嚷些什么。而在空地的角落里,半隐在阴影中的,是不死川的弟弟不死川玄弥,自从那次风柱训练场的大闹之后,队里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了他。
有时候义勇会想,或许再努努力,他和不死川实弥的关系,说不定能缓和一些。可有些时候,比如此刻,想起姐姐茑子,想起自己愿意付出一切,只求能和珍爱的姐姐再多相处一天、一小时、哪怕一分钟——义勇就恨不得狠狠敲开不死川那颗顽固不化的脑袋。
眼前这四人,再加上栗花落香奈乎,是鬼杀队最新加入的一批队员。他们年纪轻轻,却已经在与上弦之鬼的厮杀中磨砺刀锋,并且全都活了下来。可此时此刻,他们不过是一群聚在一起吵吵闹闹的伙伴,为了几盒食物拌嘴,又为了彼此的玩笑开怀大笑。义勇并不怪他们疏于防备,毕竟他不是恶鬼,况且以柱的隐匿本领,只要他不想被发现,就算是这些精通呼吸法、感官敏锐过人的新锐队员,也绝难察觉到他的踪迹。
而最先发现他的,不出所料,是祢豆子。
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义勇面前,动作轻得连义勇久经战场的敏锐感官,都几乎没能捕捉到她的气息。刹那间,一股强烈的恍惚感席卷了义勇,仿佛时光骤然倒回了近三年前,那时,他们也是这样相遇在飘雪的林间,周遭的寂静与紧绷的气氛,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空气里还弥漫着祢豆子自己的鲜血,带着一股凛冽的铜腥气。
只是现在的祢豆子,个子长高了不少。她的眼神,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尽管瞳孔依旧带着鬼族特有的竖纹,唇边也隐约露出尖细的獠牙,可她绽放的笑容,却灿烂得晃眼。
灶门祢豆子拥有着超乎想象的意志力。她在变成鬼的短短几分钟内,就挣脱了鬼嗜血的本能,如今更是克服了阳光的桎梏。义勇想,尽管她还没能变回人类,却已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纯粹无瑕的存在之一。
下一秒,祢豆子猛地冲上前,结结实实地扑进义勇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一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特殊的光环,就是一个再鲜活不过的少女。
义勇及时稳住身形,接住了她撞来的力道,避免两人一同摔倒在地,可心底的震惊却久久未散。祢豆子却毫不在意,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哪怕是正常形态,她的身高也堪堪只到义勇的肩膀——然后仰起头,望着他咧嘴笑着。
义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眼眸上,有些荒诞地发现,她的虹膜颜色,比炭治郎的要浅上几分,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绯红色。他忍不住思忖,这究竟是她原本的瞳色,还是变成鬼之后才有的改变。
义勇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他向来格外珍视自己的私人空间,这份生人勿近的距离感,是从锖兔死后,他一点点养成的。就连总是黏着他、凑得很近的炭治郎,也从不敢这样随意地打破他的界限。可祢豆子却有着一股天生的执拗劲儿,看着她仰头望过来的期待眼神,义勇的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好,祢豆子。”
祢豆子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开心得几乎要眯起来,义勇记得炭治郎在信里提过,祢豆子最喜欢别人摸她的头了。接着,她用清脆甜美的声音开口道:“欢迎回来,义勇。”
这称呼,肯定是跟炭治郎学的。毕竟队里除了主公大人,还没有其他人敢这样直呼他的名字。义勇还没来得及细想,祢豆子已经松开了手,转而用两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力道里带着一丝鬼特有的怪力,拉着义勇往前走,驱散了他最后一丝怔忪。可义勇却觉得,就算祢豆子还是人类,凭着她这份执拗的劲头,自己恐怕也还是会被她拉着走。
说到底,灶门兄妹二人,一直都是义勇心底最柔软的存在。
祢豆子拽着义勇走进林间空地,径直踏入火塘投下的温暖光晕里。刹那间,四道惊愕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他们身上。
义勇下意识想抬手按按眉心,可他的惯用手得时刻保持待命状态,以便能随时拔刀,另一只胳膊又被祢豆子紧紧攥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炭治郎,恰好撞见对方脸上惊愕的神情褪去,转而漾起真切的欣喜。
“义勇先生!”炭治郎连忙站起身。火塘另一边的三人,也像是终于从怔忪中回过神来。
“祢豆子酱,就算对方是水柱,你也不能随便跟陌生男人乱跑啊!”善逸扯着嗓子大喊。义勇愣了一瞬,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感到冒犯。
火光摇曳,隐约能看到炭治郎的耳朵红了几分。“善逸,义勇先生才不是陌生人!”
“他突然就冒出来了啊!我们明明经过柱指导训练,实力进步了不少,却还是没察觉到他的气息,这还不够奇怪吗?”
炭治郎转过身,认认真真地和善逸争辩起来。听着炭治郎这般维护自己,义勇的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暖意。余光里,伊之助攥紧了拳头,像是在琢磨着要不要扯下猪头套,冲上来和自己较量一番。不死川玄弥不动声色地伸手拽住了伊之助的背心,多半是想拦住他这冲动的举动。
这步棋走得很明智。义勇执行任务时,随身行囊里向来备着绳索,他可不想再把伊之助吊到树上去,毕竟今天是新年夜,这么做未免太煞风景。
“不是的,善逸。”炭治郎气鼓鼓地说完,暂时搁置了这场争论,转过身看向义勇。当他迎上义勇的目光时,唇边的笑容驱散了最后一丝愠色,“义勇先生,您还在巡逻吗?忍小姐说柱们的值守是七小时一班,把除夕夜分成两半轮值呢。”
义勇摇了摇头:“我今晚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胡蝶接替了我的巡逻工作。”
“那您可以留下来陪我们一起跨年吗?”炭治郎殷切地问道,语气随即又变得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您会留下来的,对吧?”
换作旁人这般得寸进尺,义勇定会心生不悦,可炭治郎这般直白的请求,落在他耳里却只觉得——格外可爱。
“嗯。”义勇简洁地应了一声,炭治郎脸上的笑容瞬间更灿烂了几分。
炭治郎身后的善逸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义勇微微歪头,刻意抬高了音量:
“下次的训练,我会加开一门高阶敌情探查的必修课,要放在战术课程之前讲授。”
这话听着全然不像威胁,可善逸还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战术课程听起来好有用啊!”炭治郎眼睛亮晶晶的,“我真的很期待能和您一起训练!”
义勇是最后一个开设指导课的柱,眼下还没多少队员来报名,大多都被时透、伊黑和不死川的训练吸引了。但义勇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很期待炭治郎能来参加。
嘴上却说出口的却是:“先专心通过悲鸣屿先生的考核再说吧。”
炭治郎用力点了点头:“好!”
就在这时,攥着他胳膊的手轻轻扯了扯。义勇低头看向祢豆子。
“坐?”她轻声问道。
炭治郎立刻附和:“祢豆子说得对!义勇先生,快请坐。我们备了热茶,还有蝶屋的女孩们巡逻结束后送来的麻糬。”
在寒风里待了这么久,一杯热茶简直是雪中送炭。义勇应道:“一杯热茶就好。”
“好嘞!”炭治郎脆生生地应下,转身快步跑回火塘边忙活起来。
祢豆子又轻轻拽了拽他的胳膊,义勇便跟着她走到一根原木凳旁坐下。
火塘对面,不死川玄弥和伊之助已经扭打在了一起,善逸的哭喊声夹杂在两人的打闹声里,嚷嚷着“柱都喜欢仗势欺人,一个个全是疯子”。
吵闹、混乱,这一切都是义勇平日里最厌烦的场景。可此刻,身旁的祢豆子正用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羽织上的纹路,力道轻柔,生怕锋利的指甲划破布料;不远处的炭治郎守着小茶壶,时不时回头望他一眼,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义勇心想,这样的新年夜,好像也不算太差。他终于卸下了一身紧绷的戒备,彻底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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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勇本就不喜欢说话,尤其不喜欢和不太亲近的人交谈。因此他只是安静坐着,手里捧着热茶暖手,惬意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即便只是完成了一趟寻常的巡逻,他也需要些时间才能卸下紧绷的神经。炭治郎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和朋友们轻松地聊着天,却总会在对话的间隙,飞快地回头看义勇一眼,确认他的状态。祢豆子则一直依偎在义勇身侧,偶尔会小声重复其他人的话,仿佛在一字一句地重新学习语言。
义勇任由那些欢声笑语将自己包裹,直到祢豆子的肢体动作突然一变,他才回过神来,将注意力重新聚焦。
炭治郎他们正聊着新年的习俗,这个话题平淡无奇,却不知为何让身旁的祢豆子骤然僵住,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祢豆子?”
祢豆子转过头看向义勇,目光却落在了哥哥身上。惊讶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凝重。
“新年。”她轻声重复道,倒也不奇怪,毕竟过去五分钟的话题一直围绕着这个。片刻后,她又补了一句,“除夕夜。”
“嗯。”义勇应声,“现在正是除夕夜,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是新年了。”
祢豆子倏地站起身。义勇心中警铃微动,那是一种在战场上指引他化险为夷的直觉。可祢豆子的速度远比他想象的更快,她用一只手的利爪划破另一只手的掌心,随即猛地挥出受伤的手,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溅落在高处的树枝上,在粗糙的褐色枝干上,晕开十团鲜艳的血痕。
“祢豆子!”炭治郎和善逸异口同声地惊呼。
祢豆子却置之不理,她攥紧受伤的手掌,声音低沉而铿锵地下令:“燃。”
刹那间,洒落在林间空地上方的血珠尽数燃起火焰。但这些火焰并未如寻常火苗般吞噬木枝、蔓延开来,而是被祢豆子的意志牢牢控制住,化作十团跃动的火球,悬浮在他们头顶的树枝间。那火焰是珊瑚般的粉色,炽热夺目,与下方火塘里温暖的琥珀色火光形成了诡谲而绝美的对比。
“祢豆子……”炭治郎屏息低语,从他的语气中不难听出,这些火球的排布,显然有着特殊的意义。
“哥哥。”祢豆子平静地回应,“火神神乐。”
兄妹二人对视良久,最终还是炭治郎先移开了视线。
“是火之神神乐。”义勇将零碎的线索串联起来,开口说道。炭治郎猛地抬起头。“你父亲的舞蹈,也是你如今在战场上使用的招式。”
炭治郎微微歪头,动作有些迟疑,像是既想点头,又想否认。“它其实算不上正经的呼吸法招式。这只是……我们家每年新年都会举行的祭祀仪式。”他的声音染上了一种富有韵律的腔调,仿佛在背诵一段铭记于心的家训,“我们家世代以烧炭为生,为了祈求神明庇佑平安,每年新年伊始,都要跳一段神乐舞,向火神祷告。这就是火之神神乐。”
义勇看向祢豆子眼中那份执拗的光芒,追问:“新年伊始?”
炭治郎低下头,轻声解释:“按照规矩,要从旧年最后一次日落,跳到新年第一次日出,将十二式舞步反复循环。”
一阵沉默笼罩了众人,只有火塘里的火苗噼啪作响,祢豆子的鬼火安静得诡异。义勇没有再追问,他很清楚,对大多数鬼杀队成员而言,重温那些还不知鬼怪存在的旧日习俗,是一件多么令人心痛的事。无论他多么想亲眼见见传说中的神乐舞步,每个人的过往,都只属于自己。
出乎意料的是,打破沉默的是不死川玄弥。“炭治郎,跳吧。你妹妹沉睡了整整两年,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支舞了。”
义勇忍不住压下一声叹息,从炭治郎愧疚的神情来看,祢豆子沉睡的那两年新年,他也没能为她跳这支舞。
“考虑到鬼杀队如今的处境,”义勇开口,希望能用别的理由激励炭治郎,而非让他沉浸在愧疚里,“这样一场祈求平安的舞蹈与祷告,应该是很有意义的。”
炭治郎咬着下唇,面露难色:“我没有祭祀的礼服,而且,旧年的日落早就过了。”
“没人会指望你跳一整夜的。”义勇说,连他自己都讶异于自己此刻的坚持,“就像你用木刀,也能和用日轮刀一样施展呼吸术。我想,就算没有平日里的装饰,只要心怀敬意,这支舞同样是有意义的。炭治郎,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祢豆子突然原地转了个圈,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四下张望,仿佛在搜寻什么。片刻后,她弯腰从雪地里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光滑石头。义勇注意到,她手掌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祢豆子凝视着石头,眼神专注,看得炭治郎脸上渐渐露出了哭笑不得的困惑。紧接着,她用指甲轻轻弹了弹石头的侧面,石头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响,如同风铃振颤。
祢豆子抬头看向哥哥,脸上满是得意。炭治郎忍不住发出一声哽咽的笑,仿佛这笑声是被突然惊出来的。
“好,祢豆子。”他笑着应允,“好。我们没有鼓,也没有父亲的铃铛,但我们还有彼此。”
祢豆子用力点头。她开始轻轻敲击石头,打出沉稳的节拍。炭治郎深吸一口气,脱下了身上的羽织。
义勇微微一怔。火之神神乐是灶门家的祖传仪式,而这件黑白格子的羽织,与祢豆子腰带的花纹如出一辙——正是灶门家族的象征。炭治郎小心翼翼地将羽织叠好,一言不发地递给义勇。当他转过身时,义勇看见他队服的后背上,印着一个遒劲有力的“滅”字——
义勇瞬间明白了。
对现在的炭治郎而言,火之神神乐早已不只是一支祭祀之舞。他用这支舞缅怀逝去的家人,更将它化作战斗的招式,守护着世间所有的人类。
当炭治郎在空地上站定,拔出日轮刀时,义勇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在祢豆子手中石头的清脆节拍里,在一呼一吸之间,炭治郎动了。
这支神乐舞本就是炭治郎自幼习得的舞步,义勇能清晰地看到,一招一式衔接得行云流水。可即便只是舞蹈,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凌厉的锋芒,身姿轻盈而精准,将舞者的速度优势发挥到极致,转化为撼动人心的力量。从起势的那一刻起,炭治郎的刀刃便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流光,与炼狱杏寿郎的炎之呼吸招式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尽相同。如果说炎之呼吸的招式是迅捷跳跃的明火,那神乐舞的招式则更显圆融流畅,像是炎之呼吸与水之呼吸的交融,如同火山深处奔涌的岩浆——
又或者,像是太阳那炽热耀眼的恒星。
即便是义勇,自成为柱以来,无时无刻不在维持着全集中呼吸的他,此刻也看得心潮澎湃。
火之神神乐共有十二式,炭治郎完整地跳了十二遍。凭借他的速度与身手,整个过程并不算漫长。当他最终收刀伫立时,义勇的眼前仿佛还残留着光影的余韵,久久未曾消散。
炭治郎的呼吸并不急促,一身黑色的队服,手中的刀归于平静,若非祢豆子的鬼火照亮了他的发丝,若非他眼中燃着红宝石般明亮的光,他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祢豆子放下手中的石头,走向哥哥。她沉稳的脚步在雪地上踩出整齐的脚印,而炭治郎脚下的雪地,早已被舞动时迸发的热气融化,露出了光秃秃的地面。
祢豆子走到哥哥面前,抬手搂住他的后颈与后脑,轻轻将他往下拽。随着她的动作,悬在半空的鬼火骤然熄灭,连下方火塘的火苗都跟着猛地一颤。义勇早已习惯了战斗中周遭环境的突变,他的眼睛迅速适应了黑暗,就在那短暂的一瞬,他看见炭治郎整个人都卸去了力气,埋进了祢豆子的怀抱。
很快,火塘的火苗重新熊熊燃起。炭治郎轻轻回抱了一下妹妹,便松开了手。祢豆子的笑容温柔依旧,唇边的尖牙丝毫没有减损这份暖意。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义勇,随即转身走向善逸、伊之助和玄弥那边。
义勇还没来得及多看,炭治郎已经朝他走来,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完全吸引。
炭治郎收刀入鞘,在义勇身旁坐下。义勇一言不发地展开那件格子羽织,轻轻披在他的肩上。他能察觉到炭治郎在微微发抖,这绝不是因为寒冷——少年的眼眶里噙着泪光。义勇希望这件承载着家族记忆的羽织,能给他带去些许慰藉。
炭治郎吸了吸鼻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明明在战场上使用它的时候,我从来不会这样,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忍不住想哭。”
话音未落,两行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脸颊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因为你太过温柔了。义勇在心底默念。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拭去少年脸上的泪痕。他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自从他强迫自己沉浸在平静与麻木之中;他筑起高高的心墙保护自己,因为他知道,一旦放任泪水决堤,便会再也止不住。
能任由自己被情绪裹挟、放声哭泣,需要莫大的勇气。在这一点上,炭治郎是义勇见过的,最强大的人之一。
“没关系的。”义勇用拇指轻轻擦拭着少年的眼下,接住即将滑落的泪水,“没人会在意的。”
炭治郎的嘴角牵起一抹略显勉强的笑容:“我很想念家人,每天都在想。但我也很感激现在的生活。我和祢豆子一路走来,得到了太多人的帮助。如今,我们还能和善逸、伊之助、玄弥他们一起跨年,还有香奈乎和忍小姐。”
说着,他微微倾身,将头靠在了义勇的肩上。这个举动带着全然的脆弱与信任,让义勇心头一颤。少年的声音轻得像一句秘密:“还有你,义勇先生。真好,你能在这里。”
义勇的心,其实早已被炭治郎搅乱。可此刻涌上心头的汹涌情绪,却是前所未有的陌生。他向来不为情绪所动,正是这份战场上的冷静沉稳,让他数次死里逃生。但这一次,他却凭着本能做出了动作:他抬起手臂,环住炭治郎的后背与肩膀,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炭治郎惊讶地抬起头,靠在义勇的肩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随即,他放松了身体,安心地依偎进义勇的怀抱。义勇别过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以此掩饰自己翻涌的情绪。
义勇终于明白,为何斑纹会最先在炭治郎身上浮现;为何柱们大多认为,正是炭治郎,成为了时透无一郎与甘露寺蜜璃觉醒斑纹的契机。炭治郎的内心温柔而纯粹,他总能触动人心,让身边的人变得更好;哪怕是对那些穷途末路、流露出一丝悔意的恶鬼,他也能报以善意。
炭治郎所到之处,总能带来希望。
而希望,正由此蔓延开来。
“能在这里,我也很高兴。”义勇低声回应。他没有睁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炭治郎的笑意,少年的脸颊半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
无需再多言,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直到风声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振翅的轻响。栖息在高枝上的五只鎹鸦,竟在同一时刻放声啼鸣。
它们鸣叫了十一声,随后,义勇的鎹鸦清亮的嗓音响彻整片空地。
“主公大人有令!”它高声宣告,“值此新年伊始,谨祝诸位平安顺遂,愿全体鬼杀队队员岁岁无忧!”
“平安顺遂!岁岁无忧!”其余四只鎹鸦接连应和,将这份祝福反复传唱,而后又一同归于沉寂。
短暂的静默在林间流淌,紧接着,伊之助猛地跳起身,朝着鸦群放声大吼。
看来大家早已习惯了他的莽撞。义勇听见善逸和玄弥正照常互道新年祝福,祢豆子清脆甜美的声音也跟着附和。而被他护在臂弯里的炭治郎,却没有加入这场喧闹,他轻轻调整了姿势,抬头望向义勇,眸中闪烁的喜悦光芒,竟比漫天星辰还要璀璨夺目。
“今年也请您多多关照。”炭治郎郑重地说道。这是一句正式的问候,也是义勇在新的一年里,收到的第一句专属的祝福。义勇心念一动——
我会拼尽最后一口气,斩杀鬼舞辻无惨;也会怀着同样的热忱,誓死守护你,盼来年今日,能与你再次并肩,共度余生。
“我也请你多多关照。”义勇轻声回答。
炭治郎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包在我身上!”他俏皮地应道,随即扬起头,朝着伙伴们高声喊出新年祝福——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义勇的怀抱。
义勇微微仰头,凝望头顶的苍穹。遥远的星辰清冷而璀璨,寒风掠过裸露的肌肤,在林间呜咽穿行。可耳畔那些鲜活的笑语,尤其是祢豆子的声音,满溢着纯粹的欢喜。而被他拥在怀里的炭治郎,身躯温暖得不可思议。
许久之后,炭治郎的情绪明明早已平复,心跳与呼吸却依旧急促。不过没关系,只有离他最近的义勇,才能察觉到这份悸动。而义勇搭在炭治郎肩头的手,也悄悄收紧了几分,带着一丝守护的坚定,与不易察觉的占有。
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唯有他们二人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