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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的最后,是对向车道的灯光。
等我再恢复意识时,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我知道这是医院,因为我记得这里惨白的led灯,记得枯燥乏味的天花板,刚恢复的视线下,二者混在一起的洁白光晕晃得我眼睛疼,为了尽快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偏过头看向别处。
枕头传来沙沙的声响,与此同时,心电监测仪还在滴滴答答地叫,可一旁断断续续,抽噎般的哭声停下来了。我认出来了,那声音来自小森,我记得她,我的好同事,虽然大概是我自作多情,但我觉得在职场我们一直相处得不错。
“泽维尔君!”
她似乎特别高兴似的,以为我没有半分察觉,不着痕迹的擦擦自己的眼角的泪,露出在职场也常见的,她漂亮的笑来。“我现在就去叫医生!”
她似乎从一旁的椅子上起身,高跟鞋颇为欢快地哒哒两声,在地面上站稳,她在这里坐了多久?思考着她也许要出去一趟,理不清现状的我开始胡思乱想,可她只是俯下身,拿起床头的听筒。那似乎是个呼叫铃。
“医生,泽维尔君醒了!”
听到小森这么一说,泽维尔这才有种自己的的确确醒来了的真实感,接着,他想活动自己的双手,自己没什么知觉的双腿,可他什么都做不到,他没法凭自己坐起来,可将这一切拜托给他的女同事似乎又太过于丢人,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张床上。
他将视线偏过去,看向小森,小森又坐回了自己的那张椅子上,同样看着他,可表情却比不上刚刚喜悦,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纠结于什么,她不自觉地抿起嘴,却什么都没有说。
她静静的视线盯得泽维尔有点不自在,屋里的空气甚至有些尴尬,但现在的泽维尔脑袋一团乱,什么都问不出口。
大概五分钟,不,不知道多久之后,泽维尔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中途是不是又睡着了,你很难去苛责现在的他—一个病人,任何东西,你一般只祈求他们能够再醒来。
幸好,走廊的脚步声再次吵醒了他,哒,哒,哒,那是双硬底皮鞋,脚步声在他的病房门口就停了,接着谁拉开了这房间的门。
“泽维尔君!”
进来的人以此句开头。
“刚刚才得到消息,你终于醒了,于是我来了。”男人边说着,边抖了抖自己的茶色外套,又再次开口:“医生说,你的身体似乎没大碍,不久就能出院了,只是,似乎还需要接着静养。”
听这话,这人不像是医生,可除此之外还有谁会来自己的病房?
从语气来看,他们似乎相当熟络,可是...
这个人究竟是谁?
于是泽维尔愣在那,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有点疑惑地将视线转向门口。
小森注意到他的动作,也一脸疑惑地转过头去。
“我是你的上司,泽维尔君。”
穿着风衣的男子带着一脸的笑看着他们,“你受了很重的伤,没伤到关键部分真的太好了。”他自顾自接着说接着说。
可泽维尔完全记不得这个人,他只能回以沉默。
“我是夏利亚,夏利亚布尔。”男人并没有生气,他那副黑框眼镜盖掉了几乎所有的情绪,但在泽维尔看来他大概是在笑。
“大概跟你脑袋遭受的冲击脱不了干系,你实在是独自承受了太多了。”
对方那副样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
“夏利亚,夏利亚中佐。”
泽维尔喃喃道。
一旁的小森听他说出口,也点点头,一副还没消化完现状的表情,不过她的声音还是强打起精神。“对,夏利亚中佐,无论对吉翁还是side3来讲这个人都算是个传奇,很难相信有谁会单单把他忘了。
尤其是,那个人是你的时候,泽维尔君。”
“我和他关系很好吗?”泽维尔凑到小森身边,用尽量不被旁人听到的声音悄悄提问,样子仿佛一个上课被老师抽检的坏学生。
小森却保持了沉默,她只是一脸想说什么似的看着泽维尔,却不发一语。
“我不好说,泽维尔君...”
于是泽维尔又把视线投向夏利亚,视线的尽头,对方耸了耸肩。
“你不用着急,记忆的恢复不能强求,慢慢来。”
那大概是个静静等待的手势。
“更何况,在你病好之前我会一直照顾你的。”
“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小森听了这话,留下句“多保重”便识趣离开了病房。
现在这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小森在走之前,贴心地帮泽维尔调整了升降床垫,这样他至少不用再保持那个令人尴尬的仰视角度。
泽维尔,现在半靠在床头,抬着头,正挣扎着想要起身。他不知这种冲劲从哪里来,只是觉得不能再把自己软弱的一面露给这个男人看。
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我不需要你的照顾。
他想说出这个,示威般朝他没有半分印象的男人挥舞手臂,身体还没立起,又被疼了回去,摔在柔软的病床里。
“是吗,是吗?”
夏利亚俯下身子去看他,他表情依旧是笑眯眯的。披着厚大衣的身影在泽维尔身上投下一片黑。
“你下周就可以出院了哦,他们说,你身上的大多只是擦伤,真是很幸运,泽维尔君。”
男人立在那里,他的表情从来都没变过,可泽维尔看得出他的心空落落,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下意识地,他想道歉,可又觉得怪,把那想法咽进肚子里。
“我能照顾好自己。”他只是又说了一遍。
关于夏利亚这个人,他只能回忆起来这些,说是回忆,也只是前几天才发生的,刚刚才第一次开始回想的事。
举着庆祝短暂住院而收到的鲜花,泽维尔在他空空的脑袋,他短短二十几年的记忆里搜寻着其他蛛丝马迹,医院的病历表没法给他什么答案,他们说这是脑部受到冲击的后遗症,可能会好,也可能不会,他们说泽维尔君不该太在意。可任谁,一想到自己的记忆被挖走一块似的,单单把某个人全忘了,都会全身不自在,更别提他此刻已经坐在对方的车里,目的地是自己的公寓。
在车里,不知是终于被泽维尔的尴尬传染,还是单纯是开车时的习惯,夏利亚不像他在医院时那般健谈。泽维尔住院没住多久,除了小森有时会翘班来给他带生活用品,就属这个他的“上司”来得最多。
通常是午后,下午两点,室外光源照得人昏昏沉沉的,泽维尔被当天的检查折腾完刚刚躺回床上的时间。食堂的配餐每次分量都会太大,他总是吃得很撑,吃得很困,吃到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走廊安静得过分,护士医生这个点刚换班,不会有任何人来折腾他。而每当泽维尔真的开始小睡,再睁眼,那个男人总会出现在他床头。
“下午好。”声音沉稳优雅,可他第一听时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当时的泽维尔还做不到自如活动,也多亏如此,他才没有一下子翻到床下去。
“夏..夏利亚先生?”
“昨晚睡得还好吗?”并不在意泽维尔的过反应,夏利亚合上摊在膝盖上的那本书(或是笔记本),把它揣进口袋,从一旁的凳子上站起来仔细看他。
“诶 嗯 还好。”泽维尔仍有点不自在,但保留了基本的礼貌。身体在渐渐恢复是事实,可记忆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对这个人他没有任何印象,也因此,就连最简短的客套都做不到。他只能干巴巴地沿着夏利亚的话头开始,讲今天做了什么康复训练,吃了多少的药,哪块骨头还在隐隐作痛,话题枯燥无味,堪比流水账,可每当他开口时,夏利亚就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静静地听他说。
这么想来,话痨的倒是他。
“泽维尔君你啊...”在他终于无话可说时,夏利亚总能察觉,并很喜欢以这句开头,加上一个不痛不痒的小提议,“要吃个苹果吗?”“喝杯水怎样?”“想不想下床稍微走走?”
泽维尔通常不会拒绝,因为他再没什么可聊的,接过夏利亚递来的小小恩惠,他客气地表达感谢,这时候,夏利亚总是看到什么新奇事物似地,又朝着他笑。
夏利亚通常在四点半离开,泽维尔不怎么记得这中间他们都聊了什么,大概不过是毫不有趣的现状汇报,他走的时候总是朝泽维尔挥手,一扫而空他几个小时内营造的沉稳形象,大大摆着胳膊像是放学互相告别的孩子。于是泽维尔也忍不住一声声道着再见。
如果小森说的是真的的话...房间终于恢复了平静,躺在床上任由迟来的睡意涌上来的泽维尔眯着眼,总是这样想:如果夏利亚真的是自己的上司的话...嗯,那还蛮幸福的。
五点之前,在医院寡淡的晚餐送来之前,泽维尔会做一场美梦。
“滴滴”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喇叭声,接着,夏利亚转过头来,“泽维尔君你啊...”他又开始用这个他用惯了的句式,“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完饭再回公寓?”
车里不只有他们两个人,泽维尔下意识看向坐在驾驶座,因为堵车一脸不耐烦的科瓦尔连头也不回,只是牢牢把着方向盘,一副全听他安排的样子,于是泽维尔摇了摇头,他可不想再占用别的同事的时间,说到底,他们部门有这么闲吗,怎么大家都说有空就有空的。
“送我回公寓就好,谢谢了。”
科瓦尔转过头朝他露出松了口气的笑,而稳坐副驾驶的夏利亚却看着他皱了皱眉。
“是吗,那也好。”
这之后,谁也不发一语,只是齐齐望向前方一片片的汽车尾灯。
他们在十二点半到达了泽维尔的公寓门口,建筑高耸,每层窗户都闪着亮晶晶的光,泽维尔仰起头去看,一时有些眼晕。
“多保重。”
科瓦尔这么说了句,摇起车窗,银色的轻型车引擎轰鸣,卷起一阵烟消失在小巷的尽头,行动伶俐可车上只坐着他一个人。
泽维尔眨了眨眼,摸了摸口袋,可夏利亚先他一步,从背后朝他搭话。
“钥匙你不怎么随身带着。”
泽维尔的“您怎么还在这里?”还没有说出口。夏利亚已经绕过他开始爬露天的楼梯,他只好闭着嘴跟在对方身后,一前一后的,两种脚步声踏在金属台阶上。夏利亚在三楼停下,径直穿过走廊走到最里的那间房门口,开始伸手探挂在门口的小邮箱。
“哦,在这里。”
泽维尔已经顾不上疑惑,他甚至开始庆幸或者后怕,要是没这个人跟着,自己就该被关在门外了。
“请进吧。”反客为主地,夏利亚替他打开门,泽维尔下意识地欠身道谢,侧身进屋时他说着:
“打扰了。”
于是在他身后,夏利亚再一次轻轻笑了出来。
“欢迎回来,泽维尔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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