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壹.
日柱大人有一间华美的黄金屋。
在日柱庭院的最深处,层叠的红枫和矮松簇拥,人工开凿引来山间泛着云雾的温泉水萦绕此处,地板架空,出檐深远,鎏金的唐破风舒展着优雅的弧度,黄金制的悬鱼悬垂,青绿色铜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斗拱、长押上雕刻工艺精美,金镶琉璃龙首鱼身的鯱守护此间。
移门偶然间打开一缝,若有见多识广的便能认出,铺设的榻榻米采用的是最名贵的灯心草织成,精美的手工出自本地最有名的工匠,需以年为单位缝制。
只是这道门长久紧合着,并不愿让偶然经过的访客窥见一分。
鬼杀队的柱与成员们对此视若无物,默契地缄口不谈。
若有新来的成员在拜访日柱宅邸后好奇地发出询问,也会得到同伴目光中晦涩的制止,于是谈话在日柱无喜无悲的沉默中迅速转换话题。
待他走后,才响起窃窃私语。
“日柱大人真是高贵的人啊。”
“是啊,如同神明般淡泊,剑技更是倾囊相授,就连我的家人,也是拜他与前月柱大人所救。”
“说起月柱大人……如此光辉之人,真令人惋惜。”
“嘘……据说那间黄金屋之中,关押的既是那已生出四目八臂的恶鬼……月柱·继国严胜。”
-
-
-
“兄长大人,我回来了”
日柱、亦或说继国缘一,在门外谨慎地整理了片刻着装,慎重仿佛面见心爱之人的毛头小子,伴着恭敬的问候拉开了移门。解决了一连多日的讨伐任务,他第一时间便踏上了回程,因此赶路到家时正逢日落。他朝门内看,金红色的夕阳透过门和高大身躯的缝隙,洒在门内端坐之人的侧脸上。
他的兄长、他人口中英年早逝的继国严胜侧对着门而坐,正垂头品茶,浴衣因消瘦微微松垮,露出一截清俊的脖颈。见他归来,动作一顿、放下茶盏。
他的坐姿挺拔,有自小培养出骨子里的端正,形态却有些别扭,好似靠着腰间的手臂支撑才能够完全坐稳。他并未选择跪坐,并腿微屈,小腿从浴衣和盖毯下伸出,洁白的足袋覆盖可窥见的皮肤。继国缘一的目光刚刚抚上,立即有另一双手同时覆来,用盖毯将足尖严实地蒙住。
一张面孔从严胜的肩后无声地探出,双目毫无感情地锁定来者,双臂拥着严胜的腰与胯,另有一双手仔细地掖好盖毯,以防任何受风的可能。那张面孔与缘一相对,透露出惊人的相似,只是细看之下,流光的双眼不过是深红的琉璃珠子,额角的火纹用颜料描绘得生动,它生有六臂,下颌与关节亦有接口,是一具栩栩如生的人偶。
“兄长,您这两日身体如何?”缘一道,他关上移门,恭敬地跪地,膝行两步,手掌探入盖毯去捉那只纤细的足踝。严胜的挣扎微不足道,他可以一面稳稳握住严胜的足踝,一面移到身旁相拥。人偶前去点灯,而支撑严胜的任务自然落到了他的双臂之中。
“我不在家时,零式是否好好侍奉了您?您最近反倒与它更亲近,很多事只允许它来代劳……”缘一撒娇般的抱怨意有所指,严胜并没有接话,在缘一回来之后,他就放下茶盏,不再碰唇。他向来不愿在缘一在家时吃喝哪怕一口。
缘一明白他的固执,坚固的臂膀有力支撑着严胜端坐的身体,手掌贴在兄长紧窄的后腰,按着一块突出别扭的腰椎骨节,耐心地按揉着,缓解兄长下肢的麻痹。
严胜受了伤,在晋升月柱之后的一次遭遇战,那是初代鬼杀队第一次与上弦之鬼相遇,能够营造幻觉,操纵人心弱点的血鬼术实在危险,好在日月柱恰巧一同在场,日月同辉的光芒太过耀眼,人们甚至完全不认为有输的可能。实际上,他们也确实胜了,只需再一刀,便能斩下恶鬼头颅。若非他突然失神……
“缘一。”严胜的呼唤让缘一回神,他的声音冷冷清清,并没有什么情绪。
“你按疼我了。”严胜说道,抬起手臂做出了轻微的挣扎。
严胜的腰椎严重受损,即便在通透世界的观察下,那块椎骨和神经的伤情也复杂得令缘一无从下手,即便下肢还保有触觉,却难以受到大脑控制——严胜失去了行动能力。
面对此判决,苏醒后的严胜好似难以听懂言语,简短的回应呆滞、迟缓而平淡。
而另一方,在触碰他后腰的伤时,继国缘一总是表露出令人不适的、太过沉重的悲伤,这样的目光让严胜感到厌烦。但这份厌烦并没有持续太久。继国缘一的吻徘徊在他的脖颈和肩头,用脸颊蹭开洁白的衣领,嘴唇和牙齿交替印在严胜的皮肤上,湿润地啄吻。手掌从衣摆下方探入,抚摸那不见人处细腻柔软的肌理。
“缘一……停手,你才回来,可曾向主公……继国缘一!”
亲吻游移至唇角,宽厚的手掌从衣摆的侧面探入,萎靡的性器握住,严胜打了个激灵,在有些令人窒息的细密的亲吻中仰起头斥责,手肘推着继国缘一的胸膛不顾一切向前躲。于是与缘一无差的、坚实的人偶手臂和胸膛架住了他失去重心的身体。严胜闭上眼,被接连扑来的快慰和屈辱攥紧心脏。
与胞弟的苟合发生在他重伤昏迷后苏醒的第三晚,白日用的补药和粥饭、这些适当补充的体力,全数用来支撑他不在胞弟和人偶的侍奉中昏厥得太狼狈。
那夜之后,重伤的月柱彻底失踪,对外宣称月柱大人牺牲于上弦之战,而在鬼杀队权力中心的众人心知肚明,日柱庭院的深处,困锁着一轮还未西沉的残月。
严胜的颤抖在一阵陡然拔高的喘息后平息,继国缘一停下动作,从严胜双腿间的衣袍下支起身,拇指擦了擦唇角的湿渍。嘴唇因刚刚亲吻的地方而湿润泛红,那里太柔软,有如蜜的潮湿,让他的嘴唇也变得柔软甘甜。
对了,他才刚刚回来,缘一看着自己一身赫色的羽织,衣角被一种更深的、凝固的锈棕色沾染。缘一身上有战斗过后的气味。尽管他知道,这种味道会让这轮颓靡的明月变得心潮澎湃,但他并不情愿让乏味的战斗和杀戮再度干扰,干扰兄长的温顺,干扰他们宁静的生活。
缘一平淡的眉眼中多了一分固执的强硬,他脱下了染血的羽织,又脱下了和服上衣,赤裸的精壮臂膀轻易化消严胜的抗拒,他恭敬地道一声“失礼”,兀自揽起严胜的腰与膝弯,轻巧地将他打横抱起向浴室走去。温泉水十分温暖,对兄长的伤势有好处,肌肤也会变得柔滑可亲,兄长会喜欢,他也喜欢。身后,人偶捧着换洗衣物、盖毯、澡巾,沉默地跟随。
———————————伪3注意避雷
四目八臂的恶鬼之谈并非空穴来风。
零式的关节与行动能力栩栩如生,精湛的工艺仿佛并非这个时代会有的杰作。缘一有幸与铸造的工匠结识,请他依自己为样铸造出的人偶,在投入实战的训练工作之前,先用来代替自己,辅助照料严胜的日常起居和护卫工作。亦或,其他时候。在严胜反抗过度,或沉迷情欲不能自拔时,为了不损伤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躯体,零式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助手。木傀儡的臂膀从身后架起严胜的身体,以免他无力的身体溺在水中,有两手捧着前月柱不为人所见、饱满白皙的大腿,向两侧打开,除此以外,并没有更多的钳制。
缘一并不喜欢在情事上借助太多外力,他对这方面有非常固执的占有欲,实际上,就连握住兄长的双腿,缘一也喜欢亲自代劳。
缘一温热的唇依次吻过严胜的胸、颈、小腹,他精准地捕捉兄长在情事上压抑的喜好,唇舌在喉结流连,而后花费许多时间吮在胸前因开发而肿大的乳粒。严胜对身体的反应极为惭愧羞耻,但当继国缘一的嘴唇在这里施力时,过度的刺激依然能如愿逼出他啜泣般的喘息。缘一的手掌在严胜腿根流连,并不狎昵、更似欣赏地逡巡他的兄长堪称美好的肉体,严胜的腿很直、肌理紧致,是长久自律锻炼的结果,如果他还康健,这双腿会如何有力地夹在我的腰间……缘一心想着。但现在也很好。起码,兄长再也无法离开。充血红肿的乳粒交予零式代劳,木偶手指的掐捻不至于伤及嫩肉,细微的痛能带给严胜更好的刺激。
继国缘一的头伏在严胜腿间,他的性物已经泄过一回,正处不应,后方的口却因方才的舔舐暗自舒张。缘一的舌肉刮上严胜外露的穴口,即刻引起一阵过激的颤栗,或因羞耻或亢奋,这都不重要,缘一只是专注地将此处舔舐得柔软温顺,待主人难以承受地发出细微抽泣,再将手指依次插入,搅弄出汁水淋漓。
缘一仰起头,专注地观察着严胜的神情,太深的不适,太浅的不满,指节勾曲太重惹得他疼痛颦眉,指腹揉过的一团让他哀叹失神。他并非寻不见,只是单纯的热衷于探索。有时慢条斯理地搓捻,绕着那团肉徘徊,有时指尖苛刻地急攻,掐得那团肉几乎打起哆嗦,越发多的汁水从他的掌心滑到手腕,他满意于连月云雨的成果,兀自品尝兄长的身躯的甘甜,在严胜临近巅峰时适时抽出手,覆上他难耐起伏、颤栗不休的酮体,然后健壮的腰肌绷紧,胯部缓推,在进去之前温和地询问:“请准许缘一,兄长大人”
缘一似乎认为,他与严胜之间是一种两情相合的欢好,就如这间黄金屋,是献予严胜的礼物而非牢笼。总之严胜也并没有说过不要,不是吗?
每当这时,严胜便要在心中悔恨,悔恨那年少不懂事的亲吻、或是初夜他拥抱着缘一落泪带给缘一的误解。缘一将他抱入这间隐蔽的房屋时,只是说着“请兄长在此静养”,他便再也没有踏出此地一步。可继国严胜确实,始终没有说过不。
缘一将自己埋进兄长滑腻湿热的血肉里。那里很紧实,很拥挤,让继国缘一产生仿佛融入兄长的身体重受孕育的错觉,他只进了一半,龟头已挤得十分滞涩,周遭的肉似乎不堪撑挤地细微抽搐,但包裹他依然柔顺又温驯。抽出些许,冠头干涩地倒刮肉壁,趁严胜难耐地低呻时,缘一深重地送腰,如此便能将自己没根埋入。严胜哀切的喘息听着似是痛苦,但身体却违背本心地热情攀附,乏力的双腿的筋微抽搐,缘一将这细微的动作理所当然地理解为渴望,于是零式托着这双潮湿大开的双腿,亲昵缠绵地勾往缘一的腰畔。
严胜并不喜欢倚靠零式过于冷硬的胸膛,即便他也在内心诽谤这位备受高天神明眷顾、高洁无暇的弟弟为何在情事方面也如此……但在意乱情迷时,他还是更愿意将双臂拥上缘一的脖颈,随即不论是痛苦的推搡、还是难耐的剜挠,他都能第一时间奉还给这位悖逆的胞弟。更多时候零式只是沉默地守在一旁,做出适时的协助,若它参与进来,严胜就只能顾着逃跑。零式的侍奉向来有些不知轻重,太擅长令人崩溃。深入马眼堵精的银针,不知疲倦抚慰性器的手掌,打消一切挣扎的六臂,缠绕肉刃深入刮磨的木珠……这些连绵不休的折腾远不如缘一的怀抱可靠,即便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继国缘一,用着“为您身体着想”的借口。
好在今日的缘一心情不错,征战归家看到心爱的兄长相候的模样极大地安抚了他,他恭谨地示爱,急切地讨好,缘一将严胜从零式臂中接来,完全地拢在自己的怀中,他让严胜趴在浴池边沿,下身被温泉水浸泡着,一只手掌托着兄长脆弱的腰腹,从后方掐着他的腿根干进去。
“缘一……慢、慢一点。”太大了。他没说出口。
严胜觉得自己被过分地填满了,如牝马趴伏的姿势使缘一能轻易顶入更深,阴茎向下,碾过湿热肉壁凿进深处的力道险些把他逼疯。他觉得腹面鼓起的一团皮肉随着缘一的出入深度滑动,一会儿在腹下,一会儿在脐下,他好像快被顶漏了,但缘一的进犯仿佛毫无尽头,他能感受到膨胀的龟冠撑开蜷着的肉壁,刺激之大以至于麻痹的膝弯都弹动了一下。被顶凸的小腹又被缘一宽厚的大掌按回去,内外都在受着侵犯。
严胜在缘一顶得太深时崩溃地哭出声,随即被缘一的手指探入口中,制止了哭泣。严胜的身体不适宜用哭泣消耗体力。水的浮力极大地减轻了他的负担,于是两条紧致修长的腿又在不甘地挣扎,再被缘一结实的大腿将腿根大大地顶分。严胜用向后坐着的姿势,两腿大张,肉穴也撑得不可置信的满,他想逃,爬向静默的零式去抓它的衣角,再被被缘一手臂横揽着胸膛,握住腰拖回来,按着胯骨温吞深重地操干,再挺着阴茎缓慢且蛮横地挤开尽头的窄口、兄长的结肠口。
“在顶哪里……进不去、缘一……啊!”
“可以的,兄长。您可以的……我来了。”
严胜呻吟的尾音突兀变调,像是在痛苦地囚禁,沙哑的嗓音胡乱重复拒绝的话,甜腻颤抖的尾音却又泄露了真相。缘一吻着他的后颈和耳背,腰肌鼓劲压下,粗硕的肉刀顶开肥厚紧窄的结肠口,将那一圈柔韧的肉碾得肿烫,鞭笞成痴缠吸附于他的温驯形状,像操开了他的兄长的子宫。龟头在柔软的肠腔狠狠顶凿,穴肉仿佛濒死一般绞紧挤压肉棒,湿黏的体液在严胜股间腻着,打成沫碾在缘一的耻毛上,这直白露骨的交合仿佛没有尽头。
严胜在缘一的控制中泄了两次,直至严胜麻痹的腿也在无意识地搐动,而他本人已经仿佛失去理智般哭着扣挠他的手掌渴求解脱,继国缘一放开了掐在兄长阴茎根部的手指,在严胜双眼失神抽搐泄身时深深咬住他的后颈,再顶在最深处射精,让浓稠的精液在兄长身体深处打下烙印。
————————————————————————————
贰.
继国严胜对这一切感到困惑。
继国严胜放下了一切,追随继国缘一投身鬼杀队。新婚的妻子对他的离开表示悲伤,但他和她都心知肚明,这份挽留与爱无关,如同他们的婚姻,家门赋予的责任远大于私情。他力排众议,将权力交给出身名门、颇有才干的妻子,他知道妻子自小习武,性格果敢,如何不能培养出一名威名赫赫的家主?
他平静且停滞的人生齿轮在遇袭的那一夜重新开始转动,握刀的渴望和竞争的雀跃重新沸腾在他的血管里,他感到了’活着’,所以他必离开这片使他枯萎的安稳。
带来这一切的继国缘一,在他眼中宛如带来诅咒的神祗降临。
重新握刀让他仿若重生,他重燃追逐剑道巅峰之心,研习呼吸法的急迫多过斩杀恶鬼,月之呼吸的威名即便是下弦之鬼也要退避三舍,而月光越是明亮,则日光越是耀眼,忮忌之心成了继国严胜的附骨之疽。
在为继国缘一挡下那一道袭击时,他一片空白的心中,实际上生长出了一丝隐秘的快慰。
神之子啊,如此高洁无瑕的你也会在战场上犯下这种肤浅的错误,你甘愿让他人为你的懦弱而死吗?
这份快感在缘一第一次为他把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天他发了很大的火。即便时是血亲乱伦的那夜,他也只是在绝望中扇红了缘一的脸,然后绝望地伏入他的肩头。按理说,自小受到贵族教育的继国家公子,即便愤怒也是淡然、克制有礼的。可那天他掀翻了桌案,灯油翻了满地,摔断了缘一特意寻来讨他开心的十三弦筝,他愤怒地斥责着,双目通红地瞪起,指甲因挣扎在继国缘一臂膀上剜出鲜血,洁白的袴洇开不雅的溲溺,他匍匐在地,柔顺的黑发在地板上铺开,像鬼一样,艳丽又狰狞。
与亲弟相奸已让他备受伦理拷问,如今就连自尊也难以维系。他身为武士的一切,剑技、理想、成就、传承、尊严,都被这一场伤痛碾碎成渣。而同时,见证这一切的他的胞弟,面对着他最狼狈可耻的羸弱姿态,仍不合时宜地向他示爱,并且索爱,将自己当做他欲望的载器。
继国缘一,日之呼吸的创始者,鬼杀队的希望,这悖逆人伦的可恨之人,夺去了他的一切,却依然如朗朗晴空的高傲日轮完美无瑕。这怎能让人不恨!
可他又用极端眷恋的目光拥抱着他,日复一日地陈述爱,一面自私地占有,一面极尽卑微地讨好这残废无能之人。他继国缘一,怎能做出这种事……
“兄长……”
“为何、作此选择……”缘一梦呓着,收紧了拥在严胜腰间的臂膀,过紧的力道让严胜烦躁地啧唇。他从思绪中回神,并没有推开依偎的人,因为有大片的湿意从继国缘一埋首的颈间蔓延开来。
“多么、多么悲哀……您受苦了……”缘一在哭泣,昏沉在一个纠缠不休的噩梦里。严胜却并没有对这悲悯的言辞发怒。
这样的梦呓并非偶然,他也就疲于计较这话语中的怜悯,严胜几乎以为他在梦中体会另一种人生。与缘一朝夕相处的日子一天天度过,严胜从最开始的激烈抗争,到如今已能与对方平和共枕,情事耻辱万分,但也让他感到存活。
与其说是囚禁,不如说是他二人一并逃避在这间封闭的部屋。继国严胜品尝着自己的失败、佐以继国缘一的彷徨。在深夜仅面对自己内心时,严胜依然无法对如此温柔的品性发难,尽管胃中抽搐,喉头欲呕,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投往门边地板的月光。
零式静静地守在靠门的角落,像一柄沉寂的刀。
零式中藏着一振刀,这是严胜无意中发现的,缘一并没有特意告诉他,也没有做刻意的隐瞒。继国缘一似乎有些害怕严胜对战斗的渴望,言谈中尽量回避日常的战事,也不在他面前习武。他们待在一起,谈论天气,绘画,谈论小时候贫乏的趣事,或者下双六,然后在严胜不耐烦的发泄后,在满是狼藉的房间交合,冷硬的斥责很快融化成委婉的喘息。
即便鬼的活动因镇压而减少,日柱依然有大量的事务需要完成,他辗转在各处的鬼杀队道场,传授日之呼吸的诀窍,为同僚调整他们衍生出的独特呼吸法,指导剑术,指导主公住所及各处的防鬼工事……
但他始终不忍彻底剥夺兄长对剑道的渴望。
那日继国缘一回到住所,还未走到庭院最深处,就见庭中空地上匍匐着两个身影。
继国严胜身着洁白羽织,不知已在尘土中挣扎多久,羽织和足袋已沾染不少污渍,便连长发的发尾也沾着灰尘,十分狼狈。而零式已在一旁摔得四仰八叉,关节不时弹动一下,显然是因不明缘由陷入故障。一柄太刀,独属于月柱的刀,就落在严胜手边不远。那是缘一零式的核心支撑来源。
缘一走到严胜面前,看他狼狈中仰起的清亮眼眸,美丽的双目中不甘与愤恨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刀锋,如此慑人。
缘一没有选择抱起他,他单膝跪在严胜身前,伏低身躯,将坚实的臂膀递去。
他的兄长在长久的沉默和泣血般的喘息后,狠狠攥住他的衣服,而后是手臂,肩头,顽强,固执地仅凭自己手臂和腰腹的力量拖拽起麻痹无用的肢体,小腿撑在地上,因肌肉无力而剧烈颤抖,垮下去、又支起来。多么顽强,又多么美丽。继国缘一蹲跪着,看着严胜小腿被石子磨出的血渍,和严胜畅快的目光,发自内心地感到悲伤。这般执着的目光,几乎快要于他梦中那双狰狞的六目重叠。那背弃一切、堕入无间的恶鬼。
继国缘一陷入平生无多的茫然,他畏惧着这个眼神,就像畏惧着那日复一日重演的失去一切、衰老、和手足相残的噩梦。因此即便在严胜熟睡的夜里,他也会提刀夜巡,拼尽全力去搜寻梦中的那只自称为王的恶鬼。神明似乎在给他指一条避免重蹈覆辙的路,而他有堵上一切抓住机会的决心。
继国缘一将严胜抱入了黄金的牢笼,对严胜的斥责漠然地不为所动,不休止的索取和爱欲淹没了严胜顽强支撑的傲骨。
此后,缘一零式的结构经过了特殊调整,不允许离开这个宅邸的方圆半里。日柱的后宅谢绝一切访客,所倚的山头,栽满了紫藤花。
缘一本也不是善谈开朗的人,目光日复一日的悲切,有时在情潮中严胜偶然地注目,也能察觉到缘一游离在情欲之外的忧思。他的弟弟好像把前半生从未表达过的情感都宣泄在了此处,真是新鲜。
但继国严胜认为缘一的惶恐毫无来由,他敏锐地察觉缘一警戒着他对剑技的渴望,仿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凡人面对着一只流着口水的恶鬼。
难道缘一也畏惧着自己的光芒吗?
这样凭空想象有时让他心生快意。很快,又被颓丧盖过。
实际上,他的梦想早已破碎,难道还有一种力量,能让他的伤势恢复如初,重新握刀,走上追逐烈日的道路,直至与其并肩吗?
即便是有,也来不及了。
————————————————————————————
叁.
在黄金屋建成的第四个月,严胜的第二十四岁生日还未过半,他突兀地陷入了接连五日的昏迷,短暂地苏醒后,面对着缘一和围坐在旁的医者担忧的目光,严胜茫然张了张嘴,呕出了一口浓稠的鲜血。
斑纹的代价过早地来临了。寻常的斑纹武士会在二十五岁前后离去,大多人选择在战斗中玉石俱焚。那次伤带给严胜的身体损耗太大,加剧了斑纹燃烧生命的速度,继国缘一的双眼早已通晓,而严胜这时才恍悟那悲伤目光的寓意——这具身体药石罔效。严胜如同风中被狂风吹拂的灯烛,即便是来自继国缘一的守护也难挡死神叩门。
严胜的身体情况急剧恶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他正与缘一谈论着自己对出征战术的看法,会突兀地陷入晕厥,再次醒来,已是几天之后。有时卧在缘一的臂弯之中安睡,会突然口溢鲜血,痛苦不堪,需得缘一用火热的体温镇压身体因病痛的抽搐,再细细吻去他唇角的血渍。
更有一次,他突然陷入意识不清,用那张憔悴、但依然俊美的脸对着缘一微笑,说道“父亲大人不允许我来看你,因此我为你制作了一柄竹笛”。缘一捧着他的手掌,将头深深埋下,哭泣压抑得像哀求。
继国严胜越发沉寂,连他自己也不敢面对这碌碌无能的终途。他不敢正视缘一,唯恐开了道口的怨恨会开始不受控制。可当缘一死死握着他的手掌入睡时,他还是不忍抽出。
继国缘一外出的频率日渐变少,他大概是推托了许多任务,从他平淡地描述鬼杀队的日常交流之中,敏锐的严胜比迟钝的当事人更能察觉出旁人的愤懑。
严胜近日精神有所恢复,因此有心与缘一多说几句。他对此大为光火,严厉斥骂着缘一的懦弱、身负才能却逃避责任的傲慢,斥责缘一心无大义,说到此处,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星点的鲜血喷溅上洁白的襦袢,缘一慌忙地上前一步,又被严胜抬起的一只手制止。
严胜的臂膀需得努力撑住被褥,才不至于让自己倒下,手指紧紧攥住前襟压下咳嗽引起的窒息感,呼吸喘了许久。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枯竭,以至于太激烈的情绪都能动摇他的生命之火。
时间不多了。他漠然地想着,心头涌上一股悲哀。
这轮残月将沉,而他追寻的烈日呢?严胜抬眼,直视着面前跪着的继国缘一,他双目通红,泪流满面。他想,悲悯的戏码演到这里就够了,于是平静地张口道:“缘一,你走吧。”
“为什么,兄长大人……请让我陪伴着您。”
他们许久不曾这样平和地对坐谈话,如同幼年在那间三叠大的和室一样。
“缘一,我快要死了,你大可不必再演这戏码,这是用来同情我,还是羞辱我?”
“我绝无此意,兄长……”继国缘一慌忙解释,又被严胜打断。
“我生于武士之家,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为战斗而死是武士的宿命,只可惜我没有牺牲在战场,反而殒命在病榻之间。”
“我的夙愿,终究没有达成。”严胜看着缘一的目光过分平静,细究之下,有无限暗涌咆哮的情感,困锁在疲乏的肉身之中。“我本以为即便不及太阳,我也可以明月之姿,另作一番事业,谁知终究只是朝露折射太阳的微光罢了。以这副姿态苟活于世间,依附于你,我当真是为此才抛下一切、重新握剑的吗?”
“我抛弃一切追求剑道的巅峰,妄图立于不败之地,我想走出太阳的阴影,并且斩落太阳。我想看看……你这轮烈日究竟能升至多高,又会陨落在何处。
我当真是注定为了仰望你而困苦,追逐你而不得,拼尽一切修炼也仅能望其项背,够不上神之子遥遥在前的衣摆,因而……因而对胞弟怀揣卑劣的忮忌之心,以这无能之姿死去,才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吗?”
“告诉我啊,缘一”严胜的双眼落下泪来,这诘问之声与双目,与那场战斗最终的幻象重合,其中饱含的困苦如此强烈。“我是为什么而诞生的,我的理想如何死得其所……告诉我吧,缘一。”
“我只是想成为你啊。”说到最后,严胜已有些意识不清,一世的不甘与挣扎皆借泪水重重砸在榻榻米上,留下的不过是几团淡淡的水痕。
长久以来,继国缘一时刻观察着严胜的身体状况,他温柔流淌的血液,紧张收紧的心脏,恶心翻滚的肠胃,肌肉和骨骼因不适产生意图逃避的走势。他单纯地理解成兄长对自己的怨恨和误解,实际上,任谁都能理解,缘一只是再长大一些也就明白,被残缺无能的弟弟大逆不道地夺去继承之位,即便母亲即将离世也不将实情告予,抛弃一切加入鬼杀队、自己却不能给出优秀的指导让兄长完成理想,以及因自己的疏忽直接导致兄长的早逝,这一切都给了严胜恨的理由。
只是他单纯的以自己浅薄的情感理解,同样认为着那些负面的情感也如此浅薄,天真地以为只要将两人一并关在这座牢笼中,隔绝纷扰,即可获得宁静。
那么,如果那并非全然是浅薄的恨,这五个月,他又做了什么呢?在仅有的残生,剥夺他追求的一切?再让挚爱的兄长满怀遗恨地死去?这恐怕比独留兄长以恶鬼之姿徘徊于世更为残忍。
继国缘一沉默了许久,倏然抬头。他十分平稳地扶严胜躺下,归拢长发,盖好棉被,再拭去他唇角的血渍。逆着光,严胜无法看清他的表情,这让他心中无端有些心慌。 最后缘一俯身吻了吻他的兄长苍白的嘴唇、和温热的泪水。
“请您再稍等一等。”
继国缘一提起日轮刀,头也不回地奔入夜色。
————————————————————————————
肆.
继国缘一离开了三天,这三天中,有知晓严胜状况的医者前来照料、送饭,虽说他的身体状况已几乎吞咽不下任何东西。严胜昏沉地睡着,辗转在一个个的梦中。
他那年幼的弟弟好似不能通晓情感的顽石,即便他手中捧出再昂贵稀罕的玩具、糕点,即便缘一拥有的是他梦寐以求的才能,他呆滞的眼睛也始终只注视着自己。那么他的弟弟终其一生又在寻找什么呢?是剑技的巅峰,是无上的威名,还是空无弗法,像缘一这样的人也会爱吗,虽然错误的一吻出自重逢后的严胜自己的鬼迷心窍。即便缘一在耳畔日复一日地诉说着爱恋,并如凡人一般辗转于肉欲,但那又能证明什么呢?缘一当真懂吗?
严胜只记得,他在习武和功课的间隙赠出了一支粗糙的竹笛,于是缘一平生第一次微笑着说“我会将此竹笛当做兄长珍惜,生生世世,绝不离弃”。
可那新生的骄阳太过耀眼了,滚烫侵占了他的领土,灼痛了他的身体,烧焦了他的安稳人生。严胜胜之无路、避之不及,拖着残缺的翅翼苟延残喘,听见他的神明说“我爱着您”。他冷嗤一声,却转头投身那团熊熊烈火,他听见燃烧着他身体的火焰满足的呼唤。
“兄长……”
严胜睁开眼,门外满月如盘,冷月光照耀门边跪坐的身影,是缘一。
缘一回来了。严胜松了口气,闭上眼。片刻、悚然瞠目。
他回过头,注视继国缘一那双赫赤的眼眸,那般深邃,仿佛浸透血色。严胜喉结干涩地滚动,他张嘴,唤了声弟弟的名字。
“继国缘一。”
“我在,兄长大人。”缘一向他跪近一步,露出的面容俊朗冷毅,并无什么变化。除过那浓郁如化实质的恶鬼气息。
缘一变成了鬼。
这简短几字的事实令严胜惶恐到以为自己还在噩梦,在掐自己的手心以求证这是否是梦之前,他脑海中凭空冒出一个颇有些悲伤的担忧:待自己逝去,缘一该怎么度过往后漫长的岁月。严胜湿冷的手摸到枕下的短刀,以期用来斩鬼、或自裁。
但他实在太过困惑,不得不问道“为什么?”。你已经拥有了我所期望的一切,如此到底为什么
继国缘一没有直接回答他。
鬼王似乎自诩无敌,藏匿不深,他用了一天的时间找到那名为无惨的男人,当夜斩杀。最后一刀前继国缘一以留其性命为交换条件,换来了化鬼的机会。无惨对此大为光火,仿佛尊贵的鬼王当真成了案上的肉任人挑肥拣瘦随意交易,难道对自己的臣服不该是卑躬屈膝叩首恳请?怒骂在日轮刀的漆黑冷锋下缄口。他的行动雷厉风行,冷静的双眼之中没有原因,只有必达的目的。
继国缘一当面饮下一半的鬼血,刀下钉着无惨保有意识的肉块,捱过两夜化鬼的痛苦,以谨慎地确保未来不会有任何受制于人的可能。待他睁眼,狡诈的鬼王已如梦中所示趁机溜走。有所相似,但绝不相同。
第三夜,他踏上了归途。
“如您所见,兄长大人,缘一已堕化成恶鬼。”
“我本想吞噬那名为无惨的鬼王,尝试取而代之,只可惜一时不察,让他得以脱逃。”大概是命运的眷顾也是有限,那只鬼的逃脱也是宿命。整整两日化鬼的痛苦,即便是继国缘一也无法清醒如常。
“兄长。”继国缘一向前膝行一步,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如巨石压在严胜肩上,可缘一的姿态依然是收敛、温柔的,他垂着头,像一只等待主人安抚的凶兽,发尾黏着一些干涸的血,低垂的眼皮看起来有些疲惫。严胜心想,他受累了。
缘一接着说道,声音是如此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磊落坦荡:“我已罪孽深重,自甘堕落同时放虎归山,即便是此刻堕入阿鼻受尽地狱苦刑也无法洗清丝毫罪孽。”“可是若放任兄长大人因寿数有限而饮恨,或是追求不朽而堕为恶鬼孤独徘徊于人世,最终只能由缘一斩杀……这些正确的道路,缘一都不愿选择。”
“即便化为恶鬼,若不食人肉,生命亦有尽头。兄长大人,只盼您垂怜,用有限的生命允许缘一常伴身旁,与我一同斩尽世间恶鬼,终结我贪婪的罪过。”
继国缘一顿了顿,下定了某种决心,直视着严胜的眼眸一片透底的赤诚。“若兄长达成理想的途中,对这漫长的生命刚到厌倦,缘一会担负起斩杀您的责任,而后自裁,绝不让您孤独。若您鄙夷缘一的卑劣,也请您即刻斩杀缘一。
最终还是让您也走上了这条不光明的道路,缘一万分抱歉。”
继国缘一对严胜生命的延续的执着是如此强烈,怀揣着对他无上高洁的明月长久高悬挥洒清光的渴望,他铸下危害人间的大错,背离太阳诞生的白日,自甘与黑夜与罪恶永伴。而他依然煌煌烨烨,炽热的灵魂如太阳上射出的一支火矢,严胜无处可逃,被当胸穿透,那滚烫的、沉重的、超越情爱的情感让他骨肉融化,沉入火海。
辗转几世的执念、爱恨、分离、思念,终华为一把共生的锁,牢固地穿过继国缘一与严胜的胸膛,牢不可破。
那盏深红的鬼血递到面前,严胜理解了一切。
“请允许缘一陪伴在旁,直到这漫长的生命尽头。”
继国严胜无言地接过血鬼,他不再需要言语,只需在缘一的面前一饮而尽。他如此果决地吞咽着,吞咽诅咒,吞咽新生,吞咽着共同的罪孽,品尝这新生之下、与胞弟永恒连结的同生和共死。剧烈的痛苦中,严胜吻上缘一的眉心。
为害人间的恶鬼似乎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同一时间,报信的鬼杀队成员传回消息:
日柱大人失踪了。
华美的黄金屋人去楼空,往日紧合的门窗自由地大敞,房屋摆设齐整,不似经过打斗。空寂的和室唯留零式怀揣宝刀端坐其间,琉璃眼珠注视着移门外成群的飞鸟,留下日与月招式的传承。
-
-
-
在距此不知多远的深山之中,身着紫色羽织、身材高挑的男人运着独特呼吸挥刀,凌厉的寒光更甚高天满月,粗可环抱的古树应声而断。微风吹拂,鬓发后形状姣好的唇角微扬。继国严胜侧过头,淡淡道:
“这具身体,还需磨砺。”
“我知道有一恶鬼存世,可为兄长大人试刀。”
继国缘一上前一步,从后方托起严胜的手共同执刀。那自血肉中抽出的刀锋明锐雪亮,不染纤尘。缘一含笑俯首,严胜感到那一吻落在了他肩头。手中刀刃直指前方。
“愿随您出征。”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