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雨声渐大,他匍匐在女人身上哭着。阿梅的温度让他不至于坠入谷底,但绝望在深夜变得尤为明显。
他脊背发凉,泪淌得毫无征兆,没有缘由。自打某天开始,芹泽鸭每一个深夜都如同此刻一般流着泪。泪水只是把他的脸润湿,他根本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而哭。
那只是一种悲愤,一种痛苦。平日里见不着,醉酒后却接踵而至。绝望撕扯着他的皮肉,浸透他的脸,不知从何而来的火几乎将他的骨髓烧干,他的灵魂饱受煎熬,备受折磨。
鸭挣扎时,丑陋的姿态连枕边人都会感到错愕,但很快,她又体贴地用双手环抱住他。阿梅承担着他所有苦痛,可对比起那些熊熊燃烧的烈焰,阿梅的疼惜就像是枝条上的一滴甘露,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扑灭。
芹泽鸭把脸埋得更深,泪水经由呼吸变得滚烫,一滴一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无知无觉地灼烧着阿梅,她把他抱得更紧,几乎用尽全部力气。
电闪雷鸣间,屋内亮如白昼。他听到掩埋在雨声下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渐行渐显。黑影如鬼魅将他笼罩,鸭抬起头,武士的直觉叫他浑身紧绷。他依旧颤抖着,即便不想承认,可冥冥之中,他已知晓来者是为何人。
他心下了然,却还是扯着沙哑的声音询问道:是谁?
回答他的只有野风的呜呜作响。大雨隔断房屋,鸭如困兽。天地有声,他无声,影子无形。
影似流沙,淌在纸门上,被雨冲刷,晃晃荡荡。却如此安静,坚毅,可怖。
他怎会如此淡漠?难道他就没有心?
鸭抑制在心底的邪火渐明,雨声愈大,火愈旺。火烧着他的胃,把冰凉的躯体烧成空壳。他没有宣泄的法子,他一向没有。
初见近藤勇时没有,现在就更不会有了。
电光石火一刹,鸭如大梦初醒。那场火原来从未熄灭!它一直在燃烧,从地上烧到天上,横跨他与近藤之间,噼里啪啦地烧着,烧到今时今日。把他烧成如今这副狼狈模样。
人怎么能预见未来?他又怎么会知道,自最初与近藤相遇开始,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他笑了,笑得很深,怪异的笑爬满了脸,鸭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道黑影,如数年前那般凝视着。
雨还在下,屋外的近藤勇依旧没有回答鸭,细长的黑影犹如一把利刃悬在鸭的脖间,可近藤勇没有杀意,近藤勇只是沉默。
雨幕之后,一只手顺着夜色拉开了门,逆着雷电,近藤勇出现在芹泽鸭的跟前。他一如来时般沉默,一如初见般沉默。近藤勇目光很深,光没有汇聚在他眼底。对视的刹那,鸭笑了出来。燃烧他的火愈演愈烈,他荒唐地笑道:你还是来了!
他嘲弄地笑着,语调之高,态度之兴奋。他喝了太多的酒,如今酒被烧干,芹泽鸭自认清醒,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芹泽鸭浑身战栗,牙关都在发颤,他喊道:你果然来杀我了,近兄!
门外,大雨连绵不绝,他笑得越来越大声,雨声却将他的笑声变得凄厉,尽数回荡在这栋建筑之中。芹泽鸭的视线穿过雨帘,窥见男人身后的刀光剑影。如此深夜,雨掩去的不止是近藤勇,更是死亡。
而此刻,近藤勇无疑是死亡本身。
他手里攥着刀,锋利而透着冷光的刀。鸭只看了一眼便将阿梅推开,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在床沿一侧。冰冷的触感让他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芹泽鸭浑浑噩噩多日,现在却好像找到了出口。
他拔刀,刀在黑夜中如月色般皎洁,院子里的冷风混着雨水呜呜吹来,凉薄的空气叫他变得清醒,好像一辈子都没这么清醒。
杀了我!他说,来吧!
寒光一闪,近藤勇出手了。
他动作很快,很轻。雨滴刚从屋檐落下,他就已经出现在芹泽鸭的身前,雨水砸入地面的刹那,他的刀就已经举起,刺向芹泽。近藤下手十分干脆,鸭的声音将将脱口而出,那把泛着冷光的刀就已埋入他的体中。
芹泽没有躲掉,踉跄两步,朝后退去。他看着近藤,感受体内的火渐渐流逝。它没有消失,反而顺着刀刃蔓延,直直地烧向近藤。
一阵战栗莫名席卷而来,近藤的心不再沉默,他拔出长刀,刀尖却隐隐颤抖着,亦或者说,是他的手正颤抖着。
芹泽鸭躺倒在地,鲜血润湿被褥,他的眼睛凝视着黑暗,最终融入黑暗。黑暗笼罩着近藤,屋外雨声继续,屋内却已无声。
阿梅缩在角落里颤抖着,她深情呆滞,早已是泪流满面。近藤抬眸望向她,那双眼里溢满了惊恐、痛苦,悲悯。他犹豫了。
杀人的时候只能是果决的,一旦犹豫,那真的还有必要再挥刀吗?他望着阿梅,脸上的坚毅竟然露出一抹伤感。这道裂缝愈演愈烈,即将破出之际,一人从门外涌入,干脆利落地隐于黑暗之中。
他的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月,刀起刀落,收刀的刹那,女人的抽泣声也停止了。
沉默。此方屋内唯有沉默。
沉默在屋内蔓延开来,近藤呼吸渐缓,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很快,他又不再犹疑。近藤勇吐出一口气,低下头,手腕轻轻一振,刀尖残留的血连同思绪万千一并被撇弃在地上。他沉默地将刀收回鞘中,不再凝视黑暗,朝着门外走去,顺着长廊离开。
他不再回头,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回头。他的道路就在脚下,他又何必回头?
他走过,衣角被一阵阴风带动。芹泽鸭的目光尚还停留在他的脑中,轰隆!一声雷鸣,闪电猛地自空中劈下,雷声炸在近藤耳侧。一阵熟悉的气味飘进近藤勇的鼻尖。他闻过无数次这个气味,火的气味。
火苗或许正在哪里烧着,可他没有为此停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