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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x刚通宵加完班。Valentino说来公司找他,他把自己蜷缩在老板椅里,从背后看像一只蚕蛹,大衣盖着头,补着觉。电话响了,他睡眼惺忪,胡乱摸索,睡了四十分钟,Valentino给他打了八个电话。
“你怎么刚刚不接电话?爹地。”Valentino说,“我有坏消息。”
“什么坏消息。”Vox的视线一片模糊,瞳孔难以聚焦,“你又把身份证弄丢了。没事我带了你房产证,也能用。”
“不。”Valentino说,“我眼镜碎了。给飞车党劫走了,真搞笑!那玩意儿又不值钱!”
Vox双眼瞪如铜铃,瞬间从椅子里站起。
还有半个小时!
Valentino每回出门,都要丢一两件东西,穿金戴银的人不少,穿金戴银成他这样的人实属难见。香水要喷香奈儿,耳朵上别着西太后,风衣只穿巴宝莉,腰间再挎着一堆爱马仕,logo闪耀,包包真皮在弗吉尼亚的阳光下闪着光。他活到二十七没被人拿枪打死,纯属是他从小发育好,人高马大。一米九的身高,再踩上十三厘米的高跟,远看直逼电线杆。
他出门要戴十个戒指,从餐厅出来后,一定弄丢一个,再去一次厕所洗手,一定又弄丢一个。这些年来,零零碎碎,给路人捐献了太多奢侈品——且没人信以为真,因大家都认为这样穿的人,身上必定是假货。不少戒指给会所送回来了,更多的遗失在茫茫人海里。
唯独他那副墨镜是定制款,全身上下唯一实用的东西,不贵,却关乎人命。他这双眼睛天下罕有,又近视,又远视。近视多,远视少,得有一千五百度,再有一些散光。Vox总担心他离视网膜脱落似乎就差一步,但Valentino每回都摆摆手:担心什么,天生的!
Vox的额角淌出冷汗。一个瞎子考什么驾照?
“今天必须考了。爹地。我也是很忙的。”Valentino说,“你不是说帮我打点好了么?”
他话音悠悠,语意威胁,坐上跑车副驾。
而他说这话已经四回了。
驾考得自带车。驶入考场,监考员见来的是辆玛莎拉蒂,表情精彩。谁家开跑车考路考?但Valentino死也不会坐SUV。他考驾照辗转半个美东,从马里兰考到华盛顿,又从华盛顿考到弗吉尼亚,一路考回Vox的老家,顺带观摩了一下Vox童年的卧室(现已变成书房),最后兜兜转转,又回了新泽西。
Valentino腿长得有一米二五,高跟鞋一踩,风姿无人能及,他坐进驾驶座,屁股挪动着,把Vox的座位往后调起码半米。
但他险些没找到驾驶座在哪儿。世界一片模糊,白花花的一片,远处的信号灯若有似无。
监考员坐在副驾上。Vox拉开车门,给他一把拽了下来,自己坐了上去。他回头,“我是他翻译。他不会说英语。”
这招已演练过千百遍,Valentino顺势换了西班牙语和Vox聊天,可Vox听不懂西语啊!他只觉得Valentino在骂他,眼睛瞥着,瞪了他一下。Valentino抽着烟,并不鸟他,只兀自模拟着,脚尖一踩一踩,左边是刹车,右边是油门,左边是刹车,右边是油门。
监考员低头看看文件,的确申请了自带翻译。他踌躇着,Vox给他胸口塞了五百美元。
考试要求规定线路,拢共开不过十分钟。Vox却胆战心惊,他真有点害怕,面色发虚,微笑着说,“你要是看不清路就别考了。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你是不信任我的驾驶技术么?爸爸,我们模拟了很多次的。”Valentino切回英语。
“但你眼镜不是丢了么?”
“这不碍事!”Valentino摆摆手,“我做足功夫,背了线路图。”
Vox十分怀疑,“你全背下来了?”
“我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你就告诉我什么时候该停,面前的灯是什么颜色。”
“那你看得清左转道么?”
Valentino眯了眯眼睛。日光闪闪,在他视线深处烧出一个小洞。
他问,“左转道是什么?”
操。
太晚了,Vox已经把安全带系上了。他倒抽一口冷气。车子启动,跑车龟速前进。大清早的,路上几乎无车,只有几辆运货卡车迎面而来。这条道兼任考试用道,总跑这条路的司机心里门儿清,从来不敢开快,害怕遇见傻叉半路飞出。他俩就有做傻叉的嫌疑,好在考试无法提速,否则判你超速。
坐在Valentino车上,Vox从未觉得自己这么怕死过,当然,他每回都这么觉得。因为他素来是很怕死的,从小时候坐云霄飞车,到大学时期末考试,再到上班后开年末财会,每回都令他觉得自己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他又担心这对健康不好,去做了全身体检。医生说:“你心脏很健康,体壮如牛,没问题。”
“那我要是猝死了怎么办?你知道我们这种成功人士,工作压力都是很大的!”Vox脱下核磁共振的病号服,“我的血糖值也有些高,还总是呼吸困难。”
“这样吧先生。”医生说,“你出门,右转,走路十五分钟是附属诊所,你去看看焦虑症。”
Valentino总是时不时给他一些濒死体验,无论是床上,还是在车上,美其名曰脱敏训练。跟他在一起,Vox的确觉得自己焦虑症好多了,一个人总可以通过照顾别人的方式,忽略自己的恐惧。且你每天都能被吓死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原先可以吓死你的那些事情,逐渐吓不死你了。
但不是现在。
Vox镇定地从胸口掏出一支烟,口欲期隐约发作。
“前面右转。”监考员说。
“右转。”Vox重复。
Valentino一把将方向盘打死,Vox瞬间伸出手,按着他,将方向盘回正,精准无误。他又探出头,看看左边轮子,恰好没压线。
他又探过身子,掐着Valentino的另一只手,打了转向灯。
“哦,爸爸,你总对我动手动脚的。你这个调皮的东西!”Valentino说,车子继续龟速前行,“等等,前面是红灯吗?”
“是。是!”Vox大叫,“停车!”
“没问题!”Valentino说,“我总是很擅长寸止。你懂我的!”
他就这样猛一脚刹车,毫无理由地,将车停在离斑马线足足五米远的距离。后面的司机险些追尾,疯狂鸣笛,骂娘不断,然而Valentino毫不在意,取走Vox嘴里的烟,徐徐抽了一口。红灯足有一分半,他让车子缓缓向前溜去,有个闯红灯的女人,他没见着,Vox掐着他的大腿,Valentino才又踩下刹车。烟抽完后,他回过头,仪态万千,回眸一笑,旋即用力一扔,把烟屁股扔到后车的前盖上。
“你真上路不能这样!开车要看前面。”Vox在一侧絮絮叨叨。
“我脾气是很好的。你才是有路怒症的那个吧。”
“瞎说什么?”Vox说,“我一向宽容大度,性格沉稳,从不开车骂娘。”
他又在给自己塑造不存在的人设。Valentino翻了个白眼,溺爱了。车子驶入路口,要掉头,Vox在一侧手忙脚乱地指挥,“先停,等绿灯,绿灯才能掉头,红灯不能。你看左侧的车,你看得见车吗?”
“看不太清,但我想也差不多吧,它们来了的时候,我就看得清了。”
“它们来了的时候,你就死了!但没事,爸爸会照顾你的,现在,相信我,知道吗?”
“哦,我最会的就是相信你了,爸爸。谁让这是你的性癖呢?”
Valentino眯着眼睛,舌头舔着嘴巴,的确也有些紧张,Vox指挥着,他就慢慢地让车子以20码的速度左转,左转,左转。Vox说停,他就停了。
“好,现在挂倒档。”
“太棒了!这是最后一项?我觉得我们可以一举拿下,你猜怎么着,我俩合作就是这么亲密无间呀。爹地!”
“是吗?哈哈,好吧,虽然基本都是我在……”Vox鼻子出气。
话音未落,跨间一痛,Valentino试图去掏变速杆的掌心,直接飞到了他的裆下,有如吸附一般,寻找着一根尚未存在的杆子。Valentino挑了挑眉毛,手抚摸几下,发现不对,又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抓住了什么东西,换档。
“你知道,路口不允许东张西望,我得注意来车。”Valentino说。
结果,他抓住的是手刹。车子就这样在路口熄火了。
三个月后,Valentino可算领证。当日,也是他们大楼换血的日子,Charlie带着员工,搬入Voxtek楼下。搬家忙碌,Vaggie和Charlie站在天台喝咖啡,讨论伟大前程。忽然,Chalie听见楼下传来激烈叫喊,“反了!你反了!往死里打!打死!你……”
她将咖啡杯砸在桌上,“怎么有职场暴力!?这种事我绝不容许!”
跑下楼,只见一个男的,在指挥另一个男……的?停车。玛莎拉蒂在玻璃大楼的照耀下,更显贵气,更显闪闪发光了。只是车屁股永远是歪的,Vox在一侧手舞足蹈,Valentino骂骂咧咧,车子进进出出,出出进进,日上三竿。
Charlie疑惑地看了一会儿。
“我想,他们是快乐的。”Vaggie说,把咖啡递回Charlie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