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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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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23
Completed:
2026-02-27
Words:
41,672
Chapters: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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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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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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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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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6

【SD】白云苍狗(ABO黑帮AU)

Summary:

*米A丁O,黑帮老大x得力手下,米在哥面前纯情小狗,哥背后心狠手辣虾仁饭
*有Mpreg情节。哥有点万人迷属性在身,但配对只有SD。有点古早狗血味因为这就是古早狗血文
*Dean小时候站过街

Chapter Text

让我带你走吧

因为我将去往草莓地

一切都是虚幻

没什么值得忧虑

永远的草莓地

……

 

 

 

Dean戴了一顶帽子,宽檐法式帽,上边缀着白色羽毛。放三十年前流行这个款式,十年前人们嘲笑这种帽子老土过时,现在又流行起来了。

 

准确来讲,这是顶女式帽,Dean半小时前在一对英国夫妇的女装店里买的,一同买下的还有他身上的蓝裙子和高跟鞋。那个苏格兰老太太告诉他,这条裙子是一个德国太太卖给她的,侧腰的拉链照着莱茵河设计的,尽管没人在乎。Dean一听,原来他进了家二手店。这不能怪他,当时他急得能把子弹当口香糖放嘴里,抬头看看招牌浪费的两秒钟都能让他丧失逃命机会。

 

“是的,没人他妈的在乎。”他打断老太太,抛给她两张绿油油的纸钞,崭新的,百元面额。紧接着,他跑进衣帽间换上这套裙子,把旧衣服留在里面。老太太把找的钱还给他,他抬手刚要拒绝,忽然觉得不可理喻,随后一把薅过放进包里。

 

乔装打扮之后,远远看去,他真的像个女人,而且算得上美人,只是身形高大些。他穿不惯高跟鞋,几次险些崴了脚。Dean急匆匆跑到街口,司机早坐在车里等着他了。

 

他上了车,心里这才安稳了些。车子离开熙熙攘攘的建筑群,穿越郊区,不久跑上了州际公路。Dean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脖子后方的咬伤还没痊愈,因为刚刚的情绪波动而隐约作痛。

 

他叹息一声,望向窗外开阔的原野。时值深秋,阳光落上麦梢,平整的麦地曳起金色的海浪。摇下车窗就能闻到泥土和沥青干涩的味道,但Dean没那么做。他看着窗外一片祥和的景色,心里更加焦躁。

 

他要到乡下去,跟那些唱着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的怀旧蠢货不同,他得找个偏僻的房子住着,这样临产时他叫得像杀猪一样也不会有人敲响他的门问“需要我打911吗”。Oh crap!Dean把头重重磕在车座靠背上,实话实说,如果没有肚子里这团拳头大点儿的肉,当时他指定跟那些疯子拼个你死我活。

 

这团肉的父亲被他们杀死了,Dean甚至没见他最后一面,就收到消息说他的尸体已经沉进水底了。这也是它还存在的唯一理由,如果Dean让它像厨余垃圾一样流出产道,他就失去了Sam最后留下的东西。

 

Dean想回劳伦斯的老家,尽管没任何值得留恋的,但他熟悉那里。可是他回不去,他的档案不在政府机关那儿,档案库里只有个跟摇滚歌手同名的家伙,信息一片空白;可市井这会儿五块钱就能把出生时抱过他的那些护士的名字查个一清二楚。他们会跑到他的老家,把那儿翻个底朝天。说不定他们已经那么做了。

 

他在去往俄克拉荷马的路上。

 

“俄克拉荷马,挨着堪萨斯,但我只在商场麦粉产地上见过它。”Dean说。他想分散注意力,但效果一般。司机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副驾驶座位上摸索了一番,最终摸出一根烟。他说:“那儿牛排不错,我在一家餐厅吃到过比和牛还细嫩的牛肉。”

 

Dean见他想要抽烟,立刻皱起眉毛:“老天,没人告诉过你我怀孕了吗?”司机才把烟放到嘴里,听完以后遗憾地咂吧两下嘴,把烟抽出来放进胸前衬衫的口袋里。Dean胳膊肘压上车窗,枕着手掌闭上了眼睛。公路修得很好,修得太好了,然而车身一直颠簸着。是这辆车自己的问题。

 

他想念Impala,那辆黑色的小轿车,设计复古,性能比几百万的跑车还好。那些漂亮的垃圾败絮其中。Dean脑袋里念头杂七杂八,眼皮越来越沉,没多久就睡着了。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看他,握紧方向盘,眼神晦暗不明。

 

Dean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的事。他的童年就是场噩梦,所以他老早就不怕鬼故事和蒙骗小孩的传说。他说了自己原本在劳伦斯有个家,那是座可爱的房子,刷成漂亮的白色,还有个小草坪,他妈妈在上面种满了花。他不是个听话的孩子,总爱偷偷扯下一枝花,一片片撕掉花瓣当作消遣。

 

后来他有了一个小弟弟,躺在婴儿车里,只会咿呀乱叫和糟践纸尿布。Dean以为自己不会想要个弟弟,但他喜欢Sam,尤其是他把偷采的花拿到Sam眼前晃来晃去,小家伙立刻停下哭声冲他露出笑脸的时候。

 

那段日子里,John和Mary跟杰克爸妈差不多,一个现身,另一个不见踪影,绝对不会同时出现。后来Dean被他们带去办离婚手续,这是几个月来夫妇二人唯一一次同聚一堂。Mary带着六个月大的Sam离开了。

 

John和大儿子回了家,此后他试着联系Mary,可是她仿佛人间蒸发了。

 

John没有一蹶不振,更没酗酒殴打孩子,相反他安静极了。他一声不吭地辞掉工作,一声不吭地买速冻餐,一声不吭地照顾Mary留下的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出门越来越频繁,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Dean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和离婚之前别无二致,没有泄气地变轻,也没怨恨地用上更多力气,心里反而更加不安。

 

他一个人待在家里,这栋房子不可爱了,它变得空旷,巨大,好像一头怪兽的血盆大口。

 

John每次跑出去,都像把儿子彻底忘了似的,Dean老是挨饿。他问John要过钱,一开始John出门前都会给他二十块,后来又忘干净了。Dean一饿肚子就开始想念妈妈烤的派,香喷喷热乎乎,奶油和果香充满厨房,飘满整个屋子。时至今日Dean还会莫名其妙想起那个味道。

 

Dean缩在床边,被饥饿和恐惧折磨得精疲力竭,忽然开始想念小弟弟。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Sam的哭声了,他想念他的笑脸。过去Dean会把手指伸进婴儿车,Sam就用白白软软的小手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手那么小,却那么热。

 

他掌心的温度和派的香味一样,动不动进入现在的Dean灰沉沉的梦,像里面罕见的光线。

 

有一次John出门整整半个月,Dean靠冰箱里的剩饭填饱肚子,四天后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了。他不想偷钱,因为他担心John发现以后对他失望透顶。很难说John真的在乎这个儿子的死活,可是Dean想当个好儿子。他觉得自己要是做得更好,说不定一切不至于走到现在 ,Mary离开也许气他老是折断她辛辛苦苦养的花。她那么爱一草坪的花,最后也没带走它们。

 

无论如何,她带走了Sam,那个小家伙不用陪Dean一起挨饿,这让他送了口气。

 

Dean在努力变好,他很听话,向John要钱买吃的是他这些年唯一一次主动提要求。他希望老爸满意他,然后回心转意,把这个家变回原来的样子。

 

可是饥饿太难捱。Dean偷了点钱,从窗户翻出去。他路过冰激凌车,面包店,手攥着钢镚和皱巴巴的钞票,最后在快餐馆里买了个汉堡。他狼吞虎咽完,想把胃吐出来。回去的路上,他肚子饱了,心里空落落的。

 

半个月过去了。

 

某次出门,他看见了老爸,离他不过十几步远。Dean觉得不可思议,他偷偷跟在John身后,看他这些日子究竟去了哪里。到底多重要的事让他心甘情愿抛弃家庭。John没发现Dean跟了他一路,他在一座房子前停住脚步,抻着脑袋喊道:“Kate,帮我开门吧!”

 

没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站在门口,向他抱怨:“你不是带了钥匙吗。”

 

“亲爱的,看看我的手,满满两袋子垃圾食品。”John耸了耸肩,一边走进屋里,“戒烟前最后一根烟。别怪我,你得注意饮食。”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Dean甚至不知道John还有用这个语调说话的时候。这个叫Kate的女人住在离他们家不到一英里远的地方,John一直在离Dean不到一英里远的地方。

 

John把手搭在Kate腰上,门关上了。

 

Dean没再回过家。

 

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Dean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向窗外,车下了公路,两侧田野融化成一块块模糊的黑影,路灯许久才遇上一盏。他问司机:“还有多久到?”

 

“快了,快了。”司机说。

 

半个小时后,天彻底黑下来了,周遭愈发偏僻,虽说要去乡下,但乡下不该这么偏僻。

 

“还要多久?”Dean又问了一遍。

 

“快了,快了。”司机依然这么回答。

 

Dean皱起眉毛,手护住肚子,坐直身子一个劲儿往外瞧。他时不时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司机,被发现后又状若无事地移开视线。

 

这辆车是Bobby给他安排的,Bobby看人准,不会害他。但这茬儿混乱无比,Sam的死讯传开之后,人们几乎瞬间溃散,万一司机想讨好追杀Dean的那批人……现在只能相信忠心,而忠心大多可以花钱买的。他按住腹部的手用上很多力气,好像这么做就能为Sam的骨肉架起牢靠的铁壁。

 

终于,前面出现了密集的灯光,Dean这才松了口气。车子停在一家废弃工厂前面,司机下了车,抽出胸口的烟,放进嘴里点燃。

 

Dean拉动车门想要下车,车门锁住了。他心里一惊,狠命拍打起车窗,但司机置若罔闻,悠闲地吞云吐雾。Dean在他吐出完美的烟圈时骂出了最响亮的一句Son of a bitch。过了一会儿,司机咬着烟屁股,朝Dean走来。

 

他打开车门,眯眼看了看焦躁不安的Omega,对方那双绿眼睛笼罩着水雾,因为愤怒而发红,让人心头生出施虐的欲望。Dean刚要冲他脸上吐口唾沫,司机迎面给了他一拳。这一拳相当重,完全下了死手。Dean脑袋一昏,随后不省人事。

 

那顶插着白羽毛的帽子掉在了地上。

 

“婊子。”司机把烟蒂扔到他身上。

 

数百公里开外,一座教堂孤零零矗立在月光下。教堂里坐着两个中年人,他们一言不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前方,仿佛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站着诵经的神父。他们额头上顶着黑洞洞的血窟窿,血流了满脸,这时已经干了。

 

对面的彩色玻璃在蜡烛痉挛的火光中一下下闪烁,好像正在呼吸。玻璃上的圣母露出悲悯的笑容,被昏暗的光线扭曲成嘲讽。

 

冰冷的水直扑面门,Dean猛地一哆嗦,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动了动身子,“吱嘎——”,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手脚被死死捆住,Dean皱起眉毛,嘴里塞着布,外面封上了胶带,他完全不敢细想这块布从哪儿来的。

 

他在工厂里面,鼻腔满是铁锈味,头顶的电灯动不动闪烁一下,这种地方买凶杀人再合适不过了。司机旁边站着一个生面孔,那个人眼窝微陷,看不出表情,但他随意地倾斜身体,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他大概觉得Dean被绳子捆着,还是个怀了孕的Omega,整个世界找不出比他更好对付的人了。

 

Dean不动声色把手指伸进高跟鞋靴筒里,藏好的刀片不见了,他被搜身了。

 

“你在找这个吗?”司机晃了晃手里的塑封袋,里面装着亮闪闪的刀片,“别动没用的念头啦。”

 

Dean恶狠狠地瞪着他,苦于嘴被封得严严实实,脏话一句也骂不出来。要是这次命大逃得出去,Bobby免不了被他奚落一顿。

 

“Dean Smith,你也落到我手里了。知道我会怎么对你吗?”司机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看得Dean十分反胃。“现在还没几个人知道你是Omega,他们都以为你是个该死的Bata。我会把你扔进Abaddon的妓院。你了解那个地方,只要花了钱,把你们这种Omega婊子玩得只剩一口气也没人叫停。如果他们知道你肚子里怀着Wesson的孩子,老天,他们愿意排两星期长队操你,把你操到流产,再操的你肚子比六个月孕妇还大,但里面装的全是肮脏的精液。”

 

Dean看得出这就是他的打算,下流话他左耳进右耳出,真正让他惊慌失措的是司机从外套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注射器。

 

“一直靠抑制剂活着你也挺辛苦的,我来帮帮你吧。一针下去,立刻就能让你发情,但这个药有点缺陷,打一次就戒不掉啦。”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男人,后者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小子,你沾光了,我带你尝尝这个漂亮的贱货。”

 

Dean发誓自己今天以前从没见过这个司机,但他连Dean那些相当私密的事情都知道。司机走向他,故意晃着手里的注射器,透明的液珠滚落针头。妈的。Dean闭上眼睛,睫毛绝望地颤抖着。

 

针头离他脖子只剩两厘米,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司机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刀尖刺透他的肩膀,他哆嗦着松了手,注射器掉在地上。紧接着,背后的男人又给了他一刀,这回刀子直接穿过他的喉咙,猩红的血喷到Dean的脸上。

 

司机很快摔在地上,男人蹲了下去,把刀上沾的血在司机身上蹭了两下。Dean紧张地盯着他,他不知道男人杀了司机是为了救自己还是为了抢功劳。

 

男人来到他身边,刀尖挑起麻绳,三下两下把Dean从束缚中解放出来。他的动作很利落,但也很小心,似乎不想让刀子碰到Dean,好像会弄脏他一样。Dean吐掉嘴里的布,犹豫了一秒,然后向男人伸出手:“Dean Smith。”

 

男人觉得好笑,无人不知Dean Smith,但他没笑出来,抬手握住对方的手:“Benny。”

 

“留个活口就好了,”Dean低头看着司机的尸体,“我还想问他点儿问题呢。”

 

Benny猜到了他的疑问,告诉他:“他半路上拉我入伙,当晚喝了个烂醉,说自己弟弟被你杀了,你开枪的时候他就躲在旁边,能清清楚楚看见弟弟的脑浆飞到地上。你记得这号人吗?”

 

Dean摇了摇头。

 

“他恨上你了,四处打听你的消息,说不定还装成快递员给你送过披萨呢。他瞅准了这个机会,感叹老天待他不薄。”Benny耸耸肩膀,“噢,记起来了,他弟弟叫 Simons,Simons Taylor。”

 

Dean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他想了一阵,豁然开朗:“他是我们这儿的人,老是偷偷卖白粉。我提醒过他很多次,我们不做白粉生意,这归Crowley管。结果他卖到Crowley地盘上,被发现了。那个恶毒的家伙把他带到我们面前,说自己因为这小子亏了六位数美金,又递上来一把枪,要我好好收拾他。”

 

Benny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对Dean说:“反正这个麻烦解决了,走吧。”

 

Dean和他离开了工厂,心想那具尸体在里面躺半个世纪也不用担心有人打扰。这次他坐在副驾驶,等Benny发动起车子,他问道:“为什么救我?”

 

Benny沉默一会儿,Dean发现他第一次收起那副悠闲的表情。

 

“觉得你不该是那个命运。”Benny挑起眉毛。还没等Dean说点什么,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坏事儿干了不少,偶尔也得行善积德。”

 

“老兄,救下我这种人可不叫行善积德。”

 

“谁知道呢。”Benny放起音乐,“至少我多了个朋友,不是吗?”

 

Dean望向窗外,耳畔的音乐把他的思绪拉得很远。

 

让我带你走吧

因为我将去往草莓地

一切都是虚幻

没什么值得忧虑

永远的草莓地

 

永远的草莓地

永远的草莓地

……

 

 

 

Dean往车窗上哈了一口气,小小的手指落在白雾上,画了一个简陋的房子。这辆车载着许多脸色疲惫的人,每开过一个城镇,就有一两个人下车。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或许离开劳伦斯是个错误的选择,但他不想再待在那里了。

 

他就是在那辆车上练起偷窃本领的。Dean身边坐着一位年迈的太太,她打着瞌睡,这把年纪,就是外面流弹乱飞也影响不了她甜美的睡眠。Dean从她膝头的手提包里摸出零钱,塞进自己口袋里,接着四顾一番,确认没人看见这一幕后暗自松了口气。

 

他在下个城市下了车,大家几乎都在这儿下了车。灯光把夜空照的发红,周遭十分热闹,Dean拉住一人问道:“这是哪儿啊?”

 

“你是外地来的?跟父母走散了吗?要我带你去……”还没等那人说完,Dean脸色苍白,转身跑进了人群里。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左瞧瞧右看看,发现不少招牌上写着“威奇托”字样。他来到了威奇托。

 

Dean拿偷来的零钱买了点吃的,晚上天冷了,他得考虑睡在哪儿。忽然间他的胸口一阵发紧,眼眶热乎乎的,视线模糊一片。他十二岁,不是小孩也不是大人,这个时间他应该缩在沙发上玩游戏,被妈妈提醒无数次也不愿意回房间做功课。这才是十二岁,蠢得叫人发笑的年纪。

 

他找到一处避风的建筑,躲进不起眼的角落,疲惫地闭上眼睛。身上渐渐暖和起来,Dean沉入梦里,眼角亮晶晶的。天上的星星那么遥远,寒冷的风贴着地面吹过,玩起抓人游戏没完没了,穷追不舍。

 

第二天一早,Dean是被冻醒的。他决定买点厚衣服,再置办条被子,没有钱,那就偷些。他发现只要开始了,往后再动手就没那么困难。Dean走出建筑,从昨晚到现在,没人驱赶他,也没人问他什么,他们对他视若无睹。这是件好事,没什么比这更大的安慰了。

 

他路过一家商店,店外面立着两个假人模特,一个穿着漂亮的女装,另外一个外面套了件绒褂子。Dean只犹豫了一秒钟,紧接着,他猛地扯下那件外套,头一扭拔腿就跑。

 

“喂!小杂种!”身后传来一声怒喝,“放下!还回来!”Dean怎么可能乖乖听话,身后脚步声紧逼,他跑得更卖力。他一个劲儿跑,连路都不看。前面就是马路,一辆卡车贴着他鼻子飞了过去,他这才停下脚步回过神,冷汗爬满了后背。他回头一看,商店主人离他只剩不到两米,那是个五大三粗的老头,胡子灰白,脸上赤红,他腿很短,但胳膊很长,似乎伸手一捞就能捉住Dean。

 

“你不要命了!”商店主人的语气更加愤怒,Dean无处可逃,最终落到了他的手里。商店主人把他拽回店里,Dean一进门就被一脚踹在地上。他吃痛地叫了一声,抬头怒气冲冲瞪着老头,好像一只龇牙咧嘴的幼犬。

 

商店主人居高临下看着Dean,一只脚踩着他的肚子,让他乖乖躺在地上。“你还火上了。”老头说。这个时候,Dean听到一串清脆欢乐的笑声。

 

他猛一回头,藤椅上坐着一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小女孩。她看着比他还小,手指把玩红发,饶有兴致地打量地上倔强的小伙子。Dean皱起眉毛和她对视,她身上透着股机灵劲儿,跟个小大人似的。

 

“Charlie,你笑什么?”商店主人问。被称作Charlie的女孩吐舌头做个鬼脸,目光一刻不离Dean身上。她身后那道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女人,打扮得十分简单,却给人温婉的印象。

 

女人摸了摸Charlie的头顶,女孩闭上眼,一副享受的模样。她接着走到Dean身边,商店主人见了她,忽然变得相当乖顺,自觉地移开脚,头也低下去了。女人向Dean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然后问商店主人:“发生什么了?什么事值得你踩着一个孩子。”

 

“他偷了外边的衣服。”他说。女人转头问Dean:“你冷吗?”Dean见她这么温柔,脸上露出窘色,她看在心里,让商店主人递给她那件外套,把它披在男孩肩头。

 

“你有地方可去吗?”她声音很轻,里面的担忧很沉重。

 

Dean摇了摇头。

 

商店主人皱起眉毛,为难地说:“Emma,我们收留了Charlie,还要多一张吃饭的嘴吗?”

 

Charlie抱怨似的喊道:“嘿!我还在这儿呢!”

 

Emma的眼珠被阳光照成琥珀色,Dean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丁香花味。

 

“他没处可去,Andre。”她说。

 

Andre乜斜眼瞧瞧Dean,冷哼一声:“他看着像刚从家里跑出来。我们该给机构打电话,让那些穿西装的把他送回去。”

 

Dean听他这么说,回头看了看大门,女人看得出他想逃跑。她叹了口气:“说不定他被虐待过。”

 

“小子,你被老爸老妈揍一顿,那指定是因为你干了坏事,别因为一顿打就记恨家人。回家吧。”Andre有点不耐烦了。

 

Emma瞪了他一眼,他耸了耸肩膀。Dean手足无措,这个时候,他灵机一动:“是我爸爸!我爸爸他……他喜欢把尿尿的那根东西塞进我屁股里。我出血了,疼得要命,可是我叫破喉咙他也不停下。我不知道怎么让他放过我,就逃出来了……”

 

Emma一听,脸色瞬间变了。Andre嘴巴本来就大,现在更是张得能塞下两枚鹅蛋。只有Charlie还在无聊地摇摆两条腿。

 

“Benny,你能帮我个忙吗?”

 

Dean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找了套郊区的房子,这儿最不缺地皮,房子也便宜,就是买东西相当不方便。三个房间,Dean住一间,Benny一间,另外一间之前被用来堆杂物,现在还用来堆杂物。事实上,Benny不常住在这儿,他更愿意把这里当作旅馆。

 

“你先说吧。”Benny停下手里的活儿,这会儿他正在拼一个木椅。

 

Dean指尖动了动,然后握起拳头。“你能帮我找到Sam的……”他吞了吞口水,实在不想说出那个词。Benny耐心地等着,Dean深吸一口气:“你能帮我找到他的尸首吗?现在Abaddon‘通缉’了我,我没法回去。”

 

Benny用那双蓝眼睛瞧了瞧他,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

 

Dean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告诉Benny:“你知道我现在狼狈又潦倒,我给不了你什么。”

 

“没关系,帮这点小忙不算什么。”

 

“为什么?”Dean忍不住问。

 

“每次你这么问,我都会告诉你,多交个朋友没坏处。我没什么朋友。”Benny耸耸肩膀。

 

Dean突然醒悟,他局促地并紧腿,手腕压上腹部:“我……呃,白褂子说这个小家伙像颗草莓,别人的子宫肌瘤都比它坚强。我是说,我还没过危险的阶段,不能做爱。”

 

Benny摇了摇头:“这个你可以放心,我更喜欢娇小点儿的Omega。”

 

Dean松了口气。他问:“像Sophie Marceau那样的?”

 

Benny想了两秒,然后说:“像Sophie Marceau那样的。”

 

第二天一早,房子里只剩Dean。他做了个三明治,糊弄一顿早饭,刚吃完忽然感到剧烈的反胃。又来了,他心想。他跑进浴室,抱着马桶吐得浑身发抖。三明治什么样咽下去的就什么样出来,Dean把呕吐物冲走,然后闭上眼睛,按住眉心缓了一会儿。

 

怀孕是件麻烦事。

 

他想念Sam的费洛蒙。怀孕以后,Sam在他不舒服的时候会释放点费洛蒙,用淡淡的草本植物味安抚他。说来倒也奇怪,Sam的味道温和又干净,是Dean见过的Alpha中最干净的。而Dean明明是Omega,一旦发情,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气瞬间炸开,熏得人直犯恶心。Sam说过,他的气味比Alpha还要Alpha。

 

Dean不相信他死了。只要他见不到Sam的尸身,他就确信他还活着,活在世上某个地方。所以他要亲眼见到他的尸体。Dean得把希望斩草除根,一线希望也会让他花一辈子寻找Sam。可是他不能扔下一切,为他身体里的那粒种子,他甚至决定戒酒,一整年不碰垃圾食品。他要好好活着。

 

不久后他开始犯困,他回房间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黑了。Dean倒了杯牛奶,坐在沙发上发愣,半个小时后Benny回来了,杯子里的牛奶一滴没见少。

 

“他被捞上来了,”Benny开口说,“摆在停尸房里。”

 

“你没把他带回来?”

 

“外面有Abaddon的人。”Benny说。

 

Dean没说什么,他摇晃杯子,直到牛奶溅出来,洒到他的身上。Benny还是那副神秘莫测的表情,他摸摸口袋,从里面掏出几张照片。

 

“我拍了照。”

 

Dean接过照片看了两眼,身体忽地僵住了。照片里的人全身肿得像长气球扭在一起,脸已经烂了,根本看不清五官。半长的棕发拧成无数个结,嵌满了泥沙。Dean的手指摩挲照片上那人的胸口,嘴角咧开露出笑容。Benny吓了一跳,他以为Dean受了天大的刺激,伸手要夺走照片。Dean指尖一松,任由他抢走照片。

 

这不是Sam。

 

他的胸口太干净了,当然不是那个干净,他胸毛很多,比圣诞老人的胡子还茂密。他的心口没有那个奇形怪状的纹身,那是他们某次喝醉酒纹的,形状好像什么符咒,他们一人纹了一个。这太丢脸了,连年龄个位数的小孩都有资格嘲笑他俩,纹身就成了秘密,只有两位当事人知道。

 

Dean扫了眼壁橱,里面满满当当武器的行头,他本以为它们会落灰,他的柯尔特M1911会因为享受不到润滑油,卡壳报废成一堆破铜烂铁。他从壁橱里找出这把老手枪。“亲爱的,我不会让你变得跟那些上世纪的同行一样,”他亲了亲枪管,凝视着上面的纹路,脑海里想的却是Sam的身影,“咱们有新任务啦。”

 

Benny皱眉看着他:“你要复仇?”

 

“不,那个不着急,”Dean说,“我要把Sam找回来。”

 

Emma一家收留了Dean。

 

Andre显然还需要些时间来适应,鉴于他们两个相识的过程并不愉快,Dean觉得他对自己的态度已经算得上礼貌了。Charlie非常高兴,她把他拉进自己的房间,跟他一一讲解她心爱的游戏光盘。Dean认真听着,因为他知道Charlie大概从来没有能分享这些的朋友。她很有活力,但之后的日子里,她时不时显露出性格中乖戾的一面。

 

某次晚餐过后,她忽然神秘兮兮地告诉Dean:“我知道你当时骗了Emma,那些性侵的鬼话。我喜欢你,但我也喜欢Emma,她是个好人。不、不,她是个天大的好人,要是你再对她撒谎,我就戳穿你。”说完以后,她憨厚地眨了眨眼。

 

Dean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抛出了威胁?但他对这个聪明的小妹妹讨厌不起来,就像他没法讨厌Sam一样。

 

平常他帮着Andre卸货,整理货架,到了晚上,他跟 Emma窝在厨房里忙活。Charlie偶尔也帮帮忙,但她大多是往面团上撒盐,把牛奶倒进炊具里,或是在蛋糕的奶油尖上点缀小樱桃。

 

Andre爱喝点酒,尽管酒量不行。Emma只在他喝太多的时候提醒他,接下来半个月里,Andre不会碰一滴酒。他很尊重Emma,Dean认为是个人就能看出他对她尊重过头了。Andre和Emma没有结婚,二人的关系既像夫妻又像朋友,Emma从没这么要求过,但Andre几乎对她言听计从。Dean在此后的人生里也没再见过这样的关系。他们订了一对戒指,各自戴在无名指上,算作某种承诺。

 

只不过最近Andre似乎有什么事瞒着Emma,Dean发现他常常坐立不安,跑到商店外面打电话。但Emma总给他留些私人空间。

 

平平淡淡的日子过得最快,圣诞节近在眼前,Andre把挂牌一翻,商店歇业了。一家人难得清闲,决定一起逛逛街。

 

夜幕降临,街上彩灯亮起,照亮纷飞的雪花,路上的雪被无数人踩过,压成结实的冰。“握住我的手,可别滑倒了。”Emma对Dean说。

 

Charlie一听,从Andre粗糙的大手中挣扎出来,一边大声吵着:“Emma!我也要握你的手!Andre手上全是茧子,磨得我可疼啦!”

 

Andre听后显出几分伤心。Dean在心里嘲笑他,同时把Emma温暖柔软的手攥得更紧。

 

他们路过一家玩具店,橱窗里坐着笑眯眯的泰迪熊,还有成群结队的小士兵。这些小士兵定格正步抬腿的瞬间,色彩斑斓的衣服衬得它们滑稽又可爱。Dean出神地盯着它们,Emma看见以后,问他:“你喜欢玩具士兵?要买吗?”

 

Dean皱起眉毛,不舍地移开目光:“我不是小孩子了。”Charlie见他这么别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扯扯Emma的袖子:“我想要,买给我好吗?Emma?我的好Emma?”

 

他们走进店里,找到装着小士兵的礼盒,结账的时候,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骚动。

 

“我不要什么奖励!”尖锐的哭喊穿透喧嚣,人群安静了片刻。Dean看向声音的主人,是个小男孩,棕头发绿眼睛。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现在正尴尬地抓着衣摆,头低下去,眼里噙着泪花。

 

“Sam,别在外面闹脾气。”他旁边的男人弯下腰,抬手要给他抹泪,却被躲开了。小男孩想把声音压低一些,但这对他而言无比困难,他抽抽嗒嗒地说:“我不想要玩具,我什么也不想要,我不要再练那些东西了!”

 

男人叹了口气:“再这样我回头可要告诉你父亲啦?”出乎Dean意料,“父亲”这个字眼就像一剂魔法药水,Sam立刻安静下来,连抽噎声都变小了。

 

“好啦,挑个玩具吧。”男人柔声说。Sam用袖子使劲抹了抹眼睛,拿了只泰迪熊抱在怀里。他个子不高,泰迪熊显得非常大,几乎占他半个身子。Sam抱着泰迪熊,视线被它圆圆的脑袋遮住,踉跄两步差点被地上摆着的礼盒绊倒。

 

Dean没忍住笑出了声。Sam忽地扭头看向他,眼睛瞪得圆溜溜,活像只小狗。他知道自己丢人的样子被Dean尽数看去,肉乎乎的小脸顿时透出红晕。Dean觉得可爱,更想逗逗他,于是学着他刚才的姿势东倒西歪地走了几步。

 

Sam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羞得把小脸埋进泰迪熊后背。Dean笑得更愉快,Sam就像个小姑娘似的。男人发现他们两个的小动作,冷冷看了眼Dean,随后牵起Sam的手,一迈步用庞大的身体挡住了Sam,好像不想让他们再有任何接触。

 

Dean笑意僵在脸上,Emma结完账,对他说:“走吧。”他点了点头,收回视线,Charlie哼歌的声音传进耳朵,冲淡他心里的不快。

 

那套玩具士兵被Dean摆在收银台上,来来往往的人把目光停留在它们身上,哪怕有时候只是一小会儿。堪萨斯的冬天又冷又干,连冰冷的空气尝起来都有一股苦涩的味道,但商店里永远暖暖和和,Dean有时觉得自己在做梦。

 

Andre这段日子消失得更频繁了,Emma就管着商店。往常Andre收银,大家拿到零钱后一溜烟跑没影了,现在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愿意和Emma聊上两句,然后带着笑脸依依不舍地离开。Dean发现Andre消失不见并不会让他感到焦躁不安。

 

一对男孩跑进店里,大的年纪和Dean差不多,他身后的金发男孩矮他一个头。他们围着货架叽叽喳喳,看着他们两个,Dean忽然想起他的小弟弟。Sam也长到八岁了,要是他们没有分开,现在也会像这两个男孩一样没心没肺地嘻嘻哈哈。Dean忍不住想,Sam长得多高了,他会不会暴饮暴食把自己吃成小胖墩?他听话吗?上学之前要搂着Mary哭鼻子吗?

 

两个男孩离开了,Dean稍稍打住思绪。Andre进了门,他回来了,脸上红光满面。他快步走到Dean面前,抱着他的脑袋亲了一口,Dean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后来震惊地皱起眉毛,老头从没对他这么热情过。他拍了拍Dean的肩膀:“Charlie告诉我,快到你的生日了,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小蠢货,瞪啥眼呢,咱们好日子来啦!”

 

Dean犹豫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我想上学。”Andre的脸色沉了下来,Dean闭上了嘴。

 

“你们说什么呢!”Charlie走了出来,她把一点钱塞进Dean手里,“我的螺丝刀坏掉了,帮我去Carter阿姨的店里买个新的。”

 

“你怎么不自己去?”Dean抱怨道。Charlie老是让他跑腿,而且她永远有听起来像模像样的理由。这次也不例外,她晃了晃脑袋,古灵精怪的红发跟着波浪似的摇摆。她说:“我还有别的件要拆呢。”

 

“你又在拆什么?”

 

“键盘呀。”

 

“那不是上个月刚买的吗!”

 

无论如何,他还是给她买了螺丝刀。回去的路上,一家面包店里飘出浓郁的香味,Dean买了四份可丽饼,被一股幸福击中。那是种纯粹的幸福,他很多年没体会这种幸福感了。他不自觉勾起嘴角,离商店还有一条街,忽然听见身边有人大喊:“那边儿有家店起火了!”

 

Dean听后心里一紧,抬头一看,不远处浓烟升上天空,他立刻加快脚步。一定不是Emma的店,那串黑烟应该源自更南的地方。他心想。

 

然后他看见,那家他住了几个月的商店被火光吞噬,隔着五米远他就能感受到迎面的风里火焰的温度。灭火的人没多久赶到了,他们花了一个小时扑灭火焰,招牌变得漆黑,门口的假人模特烧得看不出本来面目。Dean想进去,但他被拦下了。

 

“我的家人在里面。”Dean说。他的声音冷静得出奇,因为他的脑子已经不转了。他在一个女消防员的陪护下走了进去,看见了两具烤焦的尸体。他们的无名指上戴着一对戒指,它们没受大火侵蚀,仍旧闪闪发亮。

 

Charlie。

 

他魂不守舍地往里面走,忽然被绊了一跤。Dean摔倒在地上,发现绊倒他的是个残破的玩具士兵。他来不及吊唁这个没生命的物体,跌跌撞撞进了Charlie的屋子。里面没有人。

 

他找遍了整座房子,都没见到小小的尸体。或许他该松口气,但他做不到。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Andre跟帮派勾结,有人来寻仇了。

 

但当时的Dean站在味道恶心的屋子里,头脑里塞满晕眩。

 

螺丝刀。可丽饼。Emma的笑脸。两具焦黑的尸体。

 

他想要干呕。

 

三天后是Dean的生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