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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4日当天,池年收到了一条神秘短信。确切地说,是12月24日的早晨,不过鉴于池年在切割个人生活与电子设备这方面非常出色,换句话来说,使用手机不是很熟练,直到那天下午,他才发现这条短信。
“祝贺你!在圣诞节前夜,你会得到三次许愿成真的机会,请好好把握。”
池年端详了几秒,把电话号码加入了黑名单。
现代社会电子诈骗防不慎防,年初他就被ai合成的妖精求救视频骗得差点出警,不久后乙在网上买自助餐优惠券也被骗了一笔钱,人类实在穷凶极恶,池年现在想起还心有余怒,为此芷清特意召开了一次土门反诈大会,内容严肃,全员出席。
他看着手机屏幕,呵呵冷笑,嗤之以鼻,一百岁年纪小的时候还会信这些,现在他都几百岁了!
虽然他没被骗到,但最近确实多了一群和人类同流合污,也拿着ai视频招摇撞骗,既骗人类也骗妖精的不法妖精分子,这种事本来轮不到池年管,但由于积怨已久,他将这件事揽到了自己名下。
事情正进行到如火如荼的阶段,哪怕是圣诞节前夜,也消减不了他推进工作的热情。更何况,他本就对圣诞节没什么兴趣,甚至很不喜欢,洋人过的节,有什么意思?他是根正苗红中国虎,坚决对外来节日不屑一顾,抵制西方糖衣炮弹,
不过更本质的原因,是池年曾经在睡梦中,在一个妖最脆弱的时候,被哪吒指使小妖精在他的每一个打翘的发尾都扎上了坠着铃铛的绿色蝴蝶结,整一个行走的会馆圣诞树,走到哪里,都给哪里带来了浓厚的圣诞氛围和欢乐气息。后来甲乙芷清丁听说了这个传奇故事,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一直企图复刻当年神话,搞得池年每到圣诞节前夕就分外警惕,疑神疑鬼。但这点他是不会轻易承认的。
拉黑完可疑号码,池年接着划动手机屏幕,点开通讯软件,寻找熟悉的头像。
16:51 池年:这个东西的资料发给我【pdf】
17:03 鹿野:没空。
17:04 池年:我记得你今天没休假
十分钟过去,对面没有下文,看起来不会再回复,池年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往外走,在心里默念大过节的。真的,他真的不是一个脾气不稳定的妖,但鹿野在惹他这方面好像特意进修过。
冬天白日短暂,晚霞的云雾已沉至山腰,黑夜接管过一半天空,另一半是圣诞和傍晚的红色,池年一路上擦肩而过二十个圣诞老人四十颗圣诞树听到六十遍圣诞歌大杂烩,他看到这些就神经抽搐,飞一般快步走过。
感知组小院在一个非常安静且有点偏的角落,门庭如常,既不穿红也不着绿,池年长出一口气,轻车熟路拐上二楼,走到靠窗那间最大的屋子,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鹿野坐在桌前,室内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游荡进她的发间,在其间孵出煌煌的光,剩下一点,变成晃动的水流入她深深的眼眶中。
院子内外上下再没别人,骤然的清净让池年方才那点气消得无影无踪,他放缓了声音:“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鹿野埋着头看文件:“不是说过了,忙。”
“鹿野,只是几张报告。”他语气沉下来。
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池长老这么急?可以找,但是得排队。”
“你……”池年觉得她有意为难自己,往常这种材料交接,都不是需要他们来做的事,但偏偏今天是圣诞节前夜。
会馆非常妖性化,节假日执行者可以自由选择工不工作,就算不工作妖精的世界也不会运转不了,显而易见,选择继续上班的属于精神失常人群。池年怀疑今天会馆上下只有他和鹿野在工作,其他妖精都在外面抢着骑妖化之后能变成驯鹿的妖精,简直世风日下。
“今天感知组就我一个人工作,池长老难道是冷酷无情压榨下属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鹿野向后倒在椅子里,拿起手机开始看,嘴上仍然不停。
池年冷笑,“下属?你有一天把自己当我下属过吗?”
几句话冰凉地落在空中没人接,鹿野一副不想和长辈见识的样子,一味坐着刷手机,时不时打字,指甲敲击屏幕哒哒哒地响,仿佛是池年头顶煤气灶正在点火的声音,火很快就蹭地一下烧到头顶。
他恶狠狠想,希望鹿野的手机干脆坏掉好了!
下一刻,像有人打了个响指,伴随着一声急促的声音,室内陷入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
整个房间只有鹿野的脸仍被手机的光照亮,她打着手电筒出去看了一圈,好像又在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脚步踩得咚咚响,“停电了。”她一甩手,把手机扔到桌上,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我手机信号也没了,你的呢?”
池年的手机毫无影响。
鹿野拉开窗帘,月色浓雾一样蔓进房中,她怀疑地看向池年:“不会是你在搞鬼吧?”
“怎么可能?”他说得理不直气不壮。
她哼了一下,往外走,池年不自觉跟着,鹿野发觉了,冷笑几声,也没再说什么,踩过嘎吱作响的楼梯,本来放在池年兜里的手机突然浮空而起,径直飘到鹿野手中。
“鹿野!你干什么?”池年伸出手去抓,她眼皮都没抬,侧身躲过池年的数次奇袭,手上轻点几下,解锁了手机,在上面敲敲打打。
“借用一下,有消息要回,又不像池长老,”鹿野很快把手机还给他,“上班期间到处乱窜。”
在池年连忙打开手机检查的时候,鹿野又折返回了二楼。他确认了几遍,没什么异样,只有鹿野拿他账号找别的小组队员发了条工作消息,甚至是刚刚新加的,她难道能背出来所有人所有平台的id,哪天被惹毛了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情来,池年心有余悸地抬起头,然后一愣。
她不知道从哪拖来一株矮小的圣诞树,针叶塑料,缠绕着自带电池的霓虹灯,最小的那一种,远远看去像爬满树冠的虱子。但接着她按下耷拉在树尾的开关,一切都改变了,整间房像置身于闪光的迪斯科舞厅,炫彩夺目的光在墙壁上漫游,仿佛水缸中金鱼的倒影。
池年眯起了眼,对这些五彩缤纷的光一时接受不能,“你什么时候对圣诞节有兴趣了?”
鹿野打开墙上的电箱,向里面仔细看去:“一直都挺感兴趣的。”
“之前不见你这么感兴趣。”
“打个光,圣诞树不够亮,这里面看不清。”
池年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求人态度真差。”
趁着这会,他刷了刷朋友圈,四个小的前阵子憋着气刻苦上工,凑出了个小长假,出国滑雪去了,有时差,这会发了一溜的朋友圈,刷新下来全是他们发的:在旅游景区把墨镜丢了,重新买了,把钱包丢了,幸好卡在,把特产丢了,芷清大怒,立即重买,把乙和丁丢了,去失物招领所、儿童收容所和警察局坐等。池年欣慰地点了点头,觉得很自主,很独立,很好!
他在抬起头,愣住,办公室里备用的工具箱悬在鹿野手边,没带头绳和发簪,她干脆拿了把螺丝刀把头发挽起,同时还挽起袖子,露出后颈手臂,线条分明,很能唬人,一副AAA专业五金修理女工模样。
“你怎么不打电话叫专门的妖精来修。”他有点看不下去,会馆长老和感知组组长圣诞节前夜共处一室,屋内漆黑,只为修理故障电路,听起来怎么都很辛酸。
“圣诞节放假,而且我自己能行。”她认真研究线路,第一次尝试,迅速失败。
“......我们不会被你电死在这里吧。”
“没有想跟池长老死在一起的打算。”
话音刚落,一把榔头就朝池年飞去,正中他拿着打光的手机,电光火石之间,两者亲密接触,玉石俱焚,手机脱手而出,飞出了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结结实实地摔到不远处,在地上滚了许久才慢慢停下,像在秋日湖面冰层上滑过的石头。
两人都转头看着手机遗体,静默悼念。
池年转过脸来,平静地说:“你故意的吧。”
“刚刚用力太猛了,属于意外事件。”鹿野也平静地解释。
“但你可以把他们控制住。”
“看入迷,忘了。”
池年又沉默了一会,问:“你刚刚那把榔头本来瞄准的是我手机还是我。”
“这就属于恶意中伤了。”
他去把手机捡起来,本就有裂痕的手机屏彻底报废。
鹿野见他这样,说:“我会赔你手机的。”
“不是手机的事。”他摸了摸四分五裂的屏幕,细碎的玻璃渣像飞雪沾上他的手指。
只有纸张翻页的声音,他一转头,见她不修电路了,席地而坐,把办公桌转移到了圣诞树旁的地板上,借着彩灯的光继续看资料,完全没理会他的伤春悲秋,
一阵厌倦袭上心头,池年握着报废的手机,一声不吭地往外走去,到了门边,又记起为什么来这。天空宽大暗淡,他看着远处频闪的灯光,像烛芯那一点亮火,想到第二个愿望,如果是真的,那就让他要的资料现在出现在眼前。
他站在门边等待,夜晚浓厚,空气冰凉,闻起来像肉桂,圣诞乐曲顺着南风吹来,什么也没发生。池年本就不抱期望,嘲笑似地捋了捋刘海,团团白雾笼住他的脸。
刚抬起脚要走,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地震山摇,顷刻间又恢复如常,池年几乎要以为那是被鹿野气出来的幻觉。身后小院坚挺依旧,他看着二楼的灯光,还是折返回去。
鹿野果然毫发无伤,但白纸卷轴铺天盖地,仿佛人工降雪,她坐在圣诞树边,像坐在雪地里,手边放着酒杯和酒瓶,地上一小滩泼洒而出的威士忌酒精,像液体琥珀,打湿了边上的纸。她正拿着一角沾上液体的文件,在空中轻轻地扇动,加快酒精蒸发。
她看向门口的池年:“又是你干的?”
“又是什么意思?”他不温不火地回了句嘴,觉得自己再次担心白费,付诸东流,不过环视一圈,见这一片狼藉的景象,文件都是分门别类按照时间收纳的,这么一出不知要收拾到何年何月,他情绪好转,稍觉解气。
“池长老看高兴了?”她好像头顶长眼睛了似的,不用看就知道池年在想什么,“本来要的资料今天就能给,现在恐怕要延后个三五天了。”
“我又不是来看笑话的,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哦?那是我狭隘了,敢问池长老是来干什么的?”
池年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文件慢慢捡起,一张张地收好,叠成厚厚一堆,手里拿不下,放在一边,才闷闷地说:“担心你不行吗。”
鹿野不说话了。
鹿野挑剔、冷淡、牙尖嘴利、不会饶人,但对付她的招数其实简单得出奇,可他们都自尊过高,更多时候宁愿先把对方气死再说,这招一般属于临终关怀。
办公室窗户紧闭,隔音很好,只有他们一起收拾散落文件的声音,外面空中烟火响亮,也听不见一点,只有地板不时被照亮,在玻璃窗上留下模糊的倒影,像喷上去的雪花喷霜,和小小的角落里的圣诞彩灯遥相呼应,鹿野多拿出一个杯子,问他喝红酒还是威士忌,酒精和松树在空气中流窜,走投无路,回到温暖的口腔,池年本想说有果汁喝吗,但识时务者为俊虎,在鹿野耐心耗尽收回酒杯之前火速点兵点将,说红酒。
没多久就把所有文件都从各处捡起来,重新排序归纳是明天的工作,池年手里拿着最后一张,看了看,鹿野问:“怎么了?”
她走过来,探头看纸上的内容,池年没喝多少,但鹿野是如假包换的著名酒鬼,浓厚辛辣的威士忌扑面而来,池年屏住呼吸。
“呦,好巧,这不就是你要的那个报告,池长老拿走吧。”她一边说,一边扣大衣纽扣。
池年看着,冷不丁说:“你是不是把我的通讯号id背下来了。”
“我重新加你只是因为工作。”她冷冷地说。
“那你删我是为什么?”
“说得像你没拉黑过我一样。”
“你去年圣诞节迟到了整整四个小时。”他眼睛瞪大。
“我不是说过了,临时有事,让你别等我,你听了吗?”
“你上个情人节也是这么说的!”
“我也补偿了啊,我看你当时被补偿得挺满意的,现在不满意了就翻脸控诉,你觉得我是大众点评?”
池年无言以对。
纽扣终于全部扣好,鹿野重新抬起头,眼睛灼灼发光,“而且池长老不是不爱过洋节吗?这么讲究,这么有原则,那你手机里之前拍的照片怎么还没删?”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偷看我相册了!”池年大喊,惊呆了,不仅惊,是既惊且愤。
鹿野得意地冷笑:“呵呵,不仅相册。”
“你拿我手机不就拿了三十秒?!”他如遭雷击,不可置信。
“那么点东西三十秒足矣。”鹿野更加得意。
“鹿野!”他气得半死,鹿野已经穿戴整齐,冬季的夜晚,圣诞的前夜,黑大衣黑皮靴,靓蓝围巾,妥帖高挑,头发放下来,又茸茸的,像他自己衣领前镶着的纯白羊毛绒边。
“还有事吗?我要下班了。”她走到门口。
池年胸口不停起伏,头晕目眩,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酒精上头还是鹿野在酒里下了毒,感觉三者皆有。
想起白天收到的短信,到底是谁发来的,现在已经无从考证,第一个牺牲了他自己的手机,第二个让他留下来当免费劳动力,可能只是阴差阳错的恶作剧,也可能是真的圣诞老人。如果真是能够实现愿望的圣诞老人,那也是一个邪恶的圣诞坏人,虽然实现了,但他付出了代价,一整个晚上鸡飞狗跳,唇枪舌战,漆黑的办公室,窗外的烟花,圣诞树和酒精,雪一样四处飘散的纸张,鹿野埋在围巾里的脸,露出的手臂和脖颈,真是沉甸甸的代价,他蠢蠢欲动地呼吸着。这张报告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只是薄薄的一张纸,因突然的摇晃而沾满威士忌,简直不能细看,也许是对他用心不纯的回应。
距离圣诞节前夜结束还有两分钟,外面已经传来欢呼和尖叫声了,大概是鹿野打开了门,从那里钻进来的声音,广场上巨大的圣诞树环绕着发光的手臂,灰色的雪粒飘绕其中。
池年看着她的身影,因回廊风摆动的衣角,许下了第三个愿望。
我不想让她走,我想要她吻我。
*池年实现该愿望全过程如下:
他自己走过去吻了鹿野,然后觉得圣诞节简直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