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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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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24
Words:
15,02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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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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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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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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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6

【3110】谁说圣诞片单不能和鬼魂男友一起看

Summary:

不信邪的独立自强加斯利贪图便宜购入凶宅,入住一年不到宅中男鬼埃斯特班奥康已成为了皮埃尔的床伴与男朋友,但其实皮埃尔的本意只是想找个在圣诞能陪他一起看《真爱至上》的男人。事实证明,男鬼也可以。如果有人想拍灵异情色B级片,就照着这个来拍。

Notes:

请用看情景喜剧的心态阅读全文,相信你能想象出无数个画面与分镜。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杂草丛生的庭院,堪堪能遮住雨的门廊,踩起来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这一切正笼罩在阴郁的铅灰色天空之下,从各个角度来看,都很符合房屋中介口中“凶宅”的标准,甚至有点过于刻板印象了。可怜的中介提醒了皮埃尔无数次这房子里死过人,前后搬进搬出了好几户人家,都叫嚷着这里闹鬼才会卖得如此便宜,但皮埃尔只听到了“如此便宜”那部分。此刻的他站在屋前,懂得识人眼色的知更鸟还刺刺叫了几声,这听起来可一点都不欢快。

不,皮埃尔宁愿相信此处如此破烂是拜搏击俱乐部的小伙子们所赐,他理应再去买一提啤酒,在门口站一宿的军姿才能住进这处泰勒德顿的指挥部里。他真的会期待看到这位指挥官从自己刚刚新买下的家里推门而出,正准备去炸毁洛杉矶所有的信用卡大厦,这样他就不用每个月从工资里再挤出不小的份额支付这栋房屋的按揭了。

可惜迎接皮埃尔的只有初春料峭的寒风,这刮得他的耳朵有些生疼。当然,还有他早早寄到门前的快递纸箱,它们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尘。由于他在签订合同时谈判的风格过于强势,换句话说就是他把中介得罪得不轻,于是在正式入住的这一天,来自法国的异乡人失去了最后一个会帮他提行李的当地人。好在皮埃尔一向是个不在挫折阻碍上多愁善感的人,他只是搓了搓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拎包入住——这个过程让他在门阶上忍受腰间盘受损的风险往返了四回,他没忍住嘟囔了很多声法国国骂。草草清点物件与家具,给邮政和车管局发去必要的邮件后,皮埃尔终于能够在刚从塑封袋里拆出来的厚被子里尽享甲醛地睡去。庆幸他没有换季鼻炎,才能如此安心地躺在一地纸箱的狼藉里,只感受周身肌肉酸痛地进入梦乡。

皮埃尔加斯利是一个来自法国诺曼底的工薪青年,做着无聊的文职工作,最大的爱好无论是放在他的故乡欧洲还是美洲大陆都平常得过分,你知道的,足球。独自远走异乡谋取前程的故事,在今时今日也不再特殊。但这一切都没能让皮埃尔成为一个庸碌的人,他有着异于常人的好胜心,这也是他能够支付这栋房子的首付款的重要原因。可怜的皮埃尔,却浑然不知熟睡的自己现在正被一个瘦高的鬼魂无声注视着。原来那些流言蜚语并没有骗他,皮埃尔需要学到的第一课就是贪便宜的代价,天知道这听上去多像一部劣质B级片的简介。

鬼魂沉默地飘在皮埃尔的床头,没有影子,也没有任何堪称面部表情的东西挂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皮埃尔的眼睑与睫毛,就像在用目光推测这个活人的瞳色究竟会是焦糖还是浅榛子。出乎意料的是,在这样一次眼皮都没眨过地注视了床上的人大半夜后,当然这过程绝对堪称惊悚,鬼魂有些不甘地瘪了瘪嘴,他已经想不起来这些名词代表的热饮是什么甜美滋味了,于是他决定用后半夜来回忆他最爱吃的布里欧修的口感,放过这个疲惫的人类一晚上。

 

第二天皮埃尔醒来后并没有他意想之中的神清气爽,他觉得自己的双眼甚至比入睡前还要干涩,这让他没了接着戴隐形眼镜的勇气,于是只好硬着头皮顶着一片模糊,去挎包里摸索已然被他弃置多年的玳瑁镜框。而造成这一事实的罪魁祸首正幽幽地蹲在挎包一旁,打量着这个人笨拙的动作。皮埃尔在摸到眼镜时下意识地“啊哈”了一声,在轻快地戴上后,他骤然明晰的视野里猛地出现了一个正蹲在他对面的黑衣男人。对方神色淡漠地与他四目相对之时,皮埃尔发出了他这辈子所能发出的最为凄厉的惨叫。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跑到抽屉前,用最快的速度拿出了手枪,尖叫着向男人的头和胸口连开了五枪,精准得甚至有些好笑。

男人有些震惊地看着皮埃尔,子弹穿过他时没有任何的痛觉,只是有一种像是灵魂震荡的恶心,这几个字绝对夸大了,他觉得自己更像是被茶匙搅动的水果布丁。这真是疯了,这已经是他这两天第二次提起与食物相关的比喻了,虽然也比不上有一个活人能看到他来得要命。男人一边在心里暗暗地自嘲,一边继续面无表情地向皮埃尔举双手以示投降。后者喘着粗气,像见了鬼一样不可置信地看着男人。事实上,他的确见到鬼了。等到男人飘到他眼前时,皮埃尔才看清了男人的左腹一直在淌血,但那并不是他刚刚开枪的方向。

“你就当我是死侍或者金刚狼吧,我有自愈能力,很酷吧?不过这个应该算意外,我被氪石击中了,不对这不是漫威的设定……”男人故意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但他面前已然呆滞的皮埃尔并没有给他任何意料中的反应。

“恭喜你成为第一个能看到我的人,虽然没有任何的奖励,我也没想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等等,你怎么哭了?!”

像毫无预兆的洪水决堤般,皮埃尔崩溃地坐在了地上,毫不顾忌地哭了起来。

 

等皮埃尔平静下来后,一人一鬼坐在尴尬的空气里,不约而同地盯着墙纸上的弹孔。皮埃尔有一百个理由感到委屈,自己多年的积蓄买下的竟是鬼宅,自己甚至刚刚还要开门去给邻居叫来的执勤警察解释,他没有遭遇任何危险,只是手枪走火不小心打到了墙上,还打了五枪,是吧?从警官的表情不难看出,对方已经把他看成了一个疯子。皮埃尔在心里“欢呼”道,真是太棒了,正式和邀请邻里的乔迁派对说再见吧皮埃尔。更离奇的是,鬼魂这种东西竟然真的存在,而不是狡诈的房产中介的谎言。那自己在股市里亏的钱又怎么算,也是被魔鬼或者地精偷走的吗?我就知道华尔街的那些家伙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皮埃尔越想越来气,正当鼻头一酸又要哭出来的时候,他突然警惕地瞪了一眼坐在另一边沙发上的那只鬼,准确来说,他只是飘在那上面。

“我不会读心术,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男鬼没好气地白了皮埃尔一眼,“我还想多吓你一会呢……再扯一张纸巾给自己擦擦眼泪,好吗?我没办法把纸递给你。我的意念取物能力仅限于挂画和灯那些东西。”

“你只会那些吓人的东西?”

“我是鬼,亲爱的。不吓你们这些人的话我还能干什么?”

“所以之前的住户就是被你吓走的?天啊,他们说的闹鬼原来是真的。”

“这里是我的房子,我喜欢一个人住,你也应该搬走。”客厅的矮窗猛地被打开,真是很难猜出这是谁在宣示主权。但很快他就嘟囔着“这风要把他吹得神形俱散了”关上了窗。“现在只是白天,没有灯给我关。”

在男鬼提到要他搬走前,皮埃尔都还怯怯地听着,直到这个吓死人的家伙越过了他的底线。

“要我搬走?不不不,先生,您恐怕搞错了。”法国人突然直起了他的腰杆,就像他所支持的男子国家足球队的队徽一样,胸脯高傲地挺立着,“我用自己努力赚来的钱买下了这栋房子,房契的原件与复制件都在我的手里,都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所以我不管你是这房子多少年前的主人,我都不可能搬走。”

先前还兴致缺缺的男鬼听到皮埃尔的话后,突然眼前一亮:“那我可以把你刚刚的话,当作是你对我的宣战书吗?”

皮埃尔骄傲地点了点头,仿佛半个小时前崩溃大哭的人并不是自己。男鬼第一次绽开了一个爽朗的笑容,露出了他显眼的门牙。

有趣的是,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鬼魂先生左腹上从未停止流血的伤口。

“哦对了,我没想到你有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像海一样。”鬼魂轻飘飘地说完这句话后,就毫无预兆地融进了墙角的影子里。

“什么意思?别跟我调情,你这下流的鬼!”皮埃尔显然是没想到这一招,脸颊通红地把沙发上的抱枕往墙砸了过去,“喂等等,既然这是一场战争的话,起码告诉我你的名字!”

“埃斯特班奥康。”男鬼冷不丁从留着弹孔的墙壁上只探出一个头来,把皮埃尔吓得又惨叫了一声。

“埃斯特班……?这分明是一个西语名字,但你却有着法国口音?”

这次没有鬼回应他。

 

事实上,他们的战争只持续了三天,包括他们宣战的这一天在内。

皮埃尔在埃斯特班不理会他的提问后,就蛮不在乎地开始继续收拾他的东西。整理账单的时候埃斯特班又从墙里伸出一个脑袋来偷看,但皮埃尔此时正摘下了他的眼镜来艰难地对着小如米粒的数字,这让埃斯特班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这是什么老太太吗?当皮埃尔抬头的时候,埃斯特班立刻摆出了可怕的表情,可惜皮埃尔的视力实在是太差了,他只是对着一团模糊的光影长出了一口气。埃斯特班在皮埃尔(因为近视导致的)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这还没完,皮埃尔甚至望着埃斯特班的方向无心地补了一句“看来那一块墙纸也要换,黑成那样了”。

第二天,皮埃尔晚餐给自己点了个披萨。送餐的小伙敲门敲得格外有礼貌,总是规律的三声,但这让皮埃尔产生了这是恼人鬼的诡计的怀疑。于是他大喊道:“哈!奥康先生,这就是你的能耐吗?乱敲别人的门,就像一个小学男生一样?”回应他的依然是一片死寂,还有门口一头雾水的送餐员的疑问。“加斯利先生,您在家是吗?您点的披萨到了。”皮埃尔自觉有些尴尬地缓缓合上了自己刚刚大嚷大叫的嘴。结果等他走去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又被吓得尖叫了一声。埃斯特班那个混账正站在外卖员的身边,微笑着向他问好,但很显然送餐的无辜家伙看不见他。真好,他又被另一个人当作是疯子了。

如果站在街上往皮埃尔家看去,这闹鬼房子一晚上已经灯熄了又亮十二次了。

虽说在战争与爱情里没有法律可言,但埃斯特班还是没有在对手洗澡的时候偷袭的爱好,这一次只是意外。这是第三天的傍晚,埃斯特班甚至飘在门外对着浴室里面的人喊了一嗓子预警,可惜皮埃尔用手机放的追克金曲实在是太大声了,他什么都没听见。当埃斯特班又一次习惯性穿墙走捷径的时候,皮埃尔被吓得一激灵差点跌坐在浴缸里,而他溅到埃斯特班身上的水烫得他猝不及防,一人一鬼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汤姆猫的尖叫。真不愧是鬼宅,他们都不记得今天这间房子传出过多少声惨叫了。

“你难道在用圣水泡澡吗?你是什么圣女吗?”埃斯特班急得直接放弃了他那口音浓重的英语,毫不掩饰地用法语骂骂咧咧了起来。他龇牙咧嘴地捂着自己的手背,那里一定被烫得不轻,他今早心心念念的痛觉又回来了,真值得庆祝。

“什么圣水?我不过是加了点浴盐!盐……不是吧,鬼魂真的怕盐?而且这都能算盐?”皮埃尔的脚踝虽然也有点疼,但想必比不上埃斯特班此刻受到的魔法攻击,“等等,听你的口音,你是诺曼底人?”

“非常生硬的转折,加斯利先生。我曾经是诺曼底人。你应该说我是诺曼底鬼。”埃斯特班悻悻然地朝着另一面墙准备穿出去的时候,皮埃尔下意识地去抓他的手腕,却只捏到了自己湿漉漉的手掌。埃斯特班没有转过头来,他只是又一次消失了。

“这很疼的,你的手上有浴盐水。”不像是赌气,埃斯特班更像是在阐述事实。

浴室里空空地回荡着埃斯特班没好气的声音,在水蒸气里氤氲开来。

皮埃尔擦干头发坐在沙发上,在来到新家后第一次打开了电视,电视上正放着他丝毫不感兴趣的超级英雄电影。皮埃尔一向觉得这类片子吵闹,他是在茶水间与同事谈论到奶头乐消遣的时候,会面不改色地同时说出《诺丁山》与《纸牌屋》,引得在场的所有人都突然口渴低头喝水的那种人。正当他想要换台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今早埃斯特班嘟囔的那些漫威的鬼话,亏他还记得。于是他把遥控器扔到一旁,任由屏幕里的长发女英雄被金色的火焰包裹爆发,他只期待着某只鬼的出现。哪怕钩直饵咸,埃斯特班还是不负期望地出现了。

“换台,别给我看黑凤凰。”埃斯特班终于垂下了他那半天都不会动弹一下的眼睑,叉起腰来以示抗议。

“嘿,黑凤凰没有那么难看好吗?”

“你知道黑凤凰是什么电影吗?”

“呃……复仇者联盟的?”

埃斯特班果断转身飘走。

“奥康先生,等等!埃斯特班!”

埃斯特班又飘了回来。但这下轮到皮埃尔无话可说了。相对无言的尴尬似乎格外喜欢在他们之间上演。最后是埃斯特班打破了沉默。

“既然你没看过黑凤凰,那我也可以陪你看。但你挑选漫威电影的品味真是差劲。”埃斯特班嘟嘟囔囔地飘到了皮埃尔的身边,并贴心地熄灭了客厅的灯。

皮埃尔借着电视的亮光,这才第一次注意到,埃斯特班的右眼边有一颗痣。

最后没有任何一个人或鬼主动开口认输,但他们的战争就这样结束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皮埃尔第二天就要出门去上班了。

 

埃斯特班窝在电视前,看着皮埃尔出门工作前给他开着的漫威电影马拉松,还特地删掉了他不爱看的那几部后复联四时代作品。自从他和皮埃尔签订“室友”协议已经三个月了,洛杉矶迎来了它最盛大的夏日,窗外的沥青马路在热浪里扭曲着,就像时刻要绽开一个奇异博士的传送门。对了,这才是埃斯特班奥康会用的比喻。埃斯特班得意地笑了笑。

埃斯特班与皮埃尔自停战后就成为了室友,这显然也没有给他们别的选择余地。他们的室友协议也是想到一句添一句地补充着,起初只有“洗澡时禁止穿墙”“别折腾我的电费”这种话,连主语都不需要,都能看懂在说谁。埃斯特班让皮埃尔大写加粗地强调了“不要用浴盐洗澡”这一点,他说那东西比食盐和十字架都要痛。皮埃尔疑惑地问埃斯特班既然什么都怕,那前面几家人是怎么被他吓跑的,埃斯特班只是回给了皮埃尔一个不存在任何情感色彩的凝视,足够久,足够目不转睛的凝视。皮埃尔被面无表情的埃斯特班盯得脊背发寒,默默地把自己胸前的金十字架项链往胸口里塞了塞。

皮埃尔在夏天初至的时节终于收拾好了这个原本衰败的房子,他邀请了每一个还算友善的邻居到家里参加派对。庭院里新植的柑橘与橄榄树静静地投下一片林荫,埃斯特班则在皮埃尔给墙壁重新刷漆的时候托腮蹲在一旁。皮埃尔问这无所事事的鬼除了盯着自己的脸就没有别的消遣了吗,后者则云淡风轻地答复道:“我在这屋子里住了快三十年,每一个角落我都很熟悉了。如果要说这里还有什么值得我多看几眼的新鲜事,那就只有你了。”皮埃尔有些惊讶地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埃斯特班的脸上却依旧只有浅淡的微笑。皮埃尔有时躺在被窝里,无奈地看着天花板上挂着道晚安的埃斯特班时,他不禁想着,活人果然还是看不懂鬼的心思,埃斯特班奥康有时令人难以置信地孩子气,有时又会对他露出那样悲伤的神情。皮埃尔惊讶于人类的适应力如此可怕,他如今对埃斯特班的存在已然感到安心,就好像他原本就是自己生命里早早存在的一部分。

新居派对上,皮埃尔忙着记住每一个街坊的面孔,可最后还是在四个利亚姆与三个奥利维亚间放弃了一切的努力。他说了一段信手拈来的致辞,就像他从前在法国的寄宿学校里讨所有人欢心一样,每个人都对这个来自法国的青年人回以了掌声与口哨。在他抽身给玻璃碗里的潘趣酒续上朗姆与青柠汁的时候,一直躲在角落里举止蛮不自然,不停地喝闷酒的老人突然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

“你知道吗,能看到这里再一次被人爱惜,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很想那孩子……那么和善的孩子,竟然被那些帮派佬如此对待……我希望他能够安息。”老人醉醺醺地靠在了皮埃尔身上,他的眼角竟有些湿润,“去他妈的鬼宅,这里是埃斯蒂的家。”

皮埃尔沉默地听着,等他把醉倒的老人扶到躺椅上坐下转身离开时,他看到了一直站在那片阴影里的埃斯特班。皮埃尔本以为他整晚都会坐在门外的那棵橄榄树下。皮埃尔没有过问过埃斯特班任何的往事,除了故园十月的苹果节庆与白兰地。

 

盛夏的蝉鸣几乎算得上恼人。百无聊赖的埃斯特班一听到皮埃尔的引擎声就精神了起来,甚至有些期盼地注视着锁孔的转动。皮埃尔回来了。好像知道这几个字就足够了。埃斯特班顺便瞥了一眼他刚刚一直心不在焉的电视屏幕,似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保罗路德还是长着那副模样。

“埃斯特班,你这几天的特训成果怎么样了?能做到帮我开冷气了吗?”皮埃尔潦草地解开了衬衫的纽扣,埃斯特班摇了摇头。他有点痛恨皮埃尔加斯利这副袒胸露乳的模样,但他更感到厌烦的是自己实在是太像这家伙的宠物了。

“噢,好吧。”皮埃尔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把手里的公文包往矮桌上一扔,就边抱怨着加州的酷暑熬人边钻进了浴室里,丝毫没有留意到包里的文件重心一歪,散落了一地。埃斯特班翻了个白眼,如果他能学会控制其他物件的话,那他要摆弄的第一个物件一定不是遥控器,而是皮埃尔这些愚蠢又到处都是的纸张们。他凑过去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却看到了轻飘飘的报表下压着一本硬壳的报刊合订本,侧脊上贴着扎眼的地方图书馆索书号,而其中每一份报纸都刊印于五年前,一个埃斯特班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年份。

“你知道吗?皮埃尔,你大可以开口问我,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死因。”

刚刚走出浴室的皮埃尔擦拭头发的手停在半空中,神情复杂地望着有些失神的鬼魂先生。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你开口再讲述一遍令你难过的事情。”

 

皮埃尔在收拾阁楼时,发现了积灰多年的一系列机械手册,还有一些汽车模型。这些无疑是埃斯特班的东西。皮埃尔对这些东西没能被警方或是接手的地产商处理掉而感到惊奇。他甚至留意到埃斯特班从不会飘到阁楼来。他很好奇埃斯特班的过去,他直到现在也没开口问过埃斯特班左腹的伤口,但那显然是一处足以致命的刀伤。如果埃斯特班是困在这座宅子里的鬼魂,那他生前又遇到了什么呢?

疑问盘桓在皮埃尔的脑内,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焦躁地敲击着桌面,最终还是在网页上输入了他念念不忘的名字——埃斯特班奥康。显然当地报纸对他的死亡报道并不少,可能因为他们所在的街区已算是格外太平,而这起针对一个外国移民的凶杀案又令人相当意外。埃斯特班奥康是当地的一名汽车机械师,在五年前确认死亡,死因为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杀手很快就被洛城警方抓捕归案,是当地的黑帮成员所为。皮埃尔从图书馆的旧报纸与邻居老人处得到的故事也与此无异。在因特网并不算发达的时代诞生的网页上,连照片都格外模糊。照片上的埃斯特班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连体工装,站在一辆不起眼的福特皮卡车边,温和地微笑着。在色彩失真的像素照上,皮埃尔还是一眼看到了埃斯特班眼边的那颗痣。皮埃尔的心底搅动着无法言说的酸涩。

他带着疑问去了他买下房子的中介那里,赔了好几个笑脸与一盒麦芬蛋糕,对方才不情不愿地在键盘上敲下了皮埃尔带来的姓名——埃斯特班奥康。埃斯特班的房产在案件结案后便被拍卖,也就是皮埃尔现在买下的这一处,却因时时发生的灵异事件而长时间闲置。皮埃尔心想,明天就该去把报纸还回去了。如果埃斯特班不主动开口提起,那么他对这段故事的了解程度就永远停在埃斯特班的那个微笑也好。

 

埃斯特班和皮埃尔一起坐在沙发上,埃斯特班依旧是先开口的那个人。

埃斯特班奥康的故事和皮埃尔加斯利很像,只不过他比皮埃尔还要更早离开诺曼底。他很早就告别了父母,从家里带走的只有几百欧元,父亲的机械手艺,与自己不停跳动的热忱的心。他在汽车上是个天才,在巴黎靠本事挣了些钱就贷款买了车,开着车在全欧洲的汽车旅馆与公路间走走停停。那时他运气好,在旅途中遇到了从美国加州来的贵人,便拿着机票来了洛杉矶。洛城的冬天不如北法湿冷,埃斯特班很快就适应了这里。后来他赚了更多的钱,买下了这处房子,十年前的“天使之城”真让人觉得无限可能,对吧?但我知道,我一直都要做得比任何人都努力。

埃斯特班又向皮埃尔讲起了自己爱上汽车的过去,见后者的表情愈发严肃,他才自嘲般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部分的故事其实特别乏味。他们都说我只知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我没看出来这样有哪里不好。我热爱我的工作,但我也有自己的原则。那些帮派的家伙闯进门来,但我不想为了他们改变我的底线,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混黑帮的。于是他们在我没留神的那天夜里把我杀了,那把刀还是从我的工具箱里拿出来的,不然也不会那么锋利了。真疼。”

皮埃尔听完埃斯特班讲述的一切后静得反常。他不知要用怎样的语言去回答埃斯特班的目光。

埃斯特班将遮住伤口的黑色毛衣轻轻掀了起来,让皮埃尔能够看清那里的疮疤——事实上,那不足以被称之为疤痕,因为那里永远都不会再愈合了。那处狰狞的刀伤永远停在了埃斯特班的灵魂之上,时至今日仍在汩汩地淌着血,只不过那些血永远都不会落在地上。它们只会流到埃斯特班的手背上,然后一点点地变得透明,直至消失。

在皮埃尔下意识想要去拥抱埃斯特班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他可以触摸埃斯特班了。皮埃尔紧紧地抱住了埃斯特班,尽管自己刚刚洗完澡的身体还散发着热气,鬼魂冰凉的皮肤让他轻轻地颤抖了一瞬。

埃斯特班停在皮埃尔的怀抱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开口道:“皮埃尔,你这么想知道我的过去,不会是因为你找了驱邪的吧?”

“……闭上你的嘴吧。”

皮埃尔哭了起来,他看上去比埃斯特班还要伤心。

“别哭了,皮埃尔,我在这里呢。”

 

埃斯特班那一晚一直守在皮埃尔的床边,直至他入睡。哭过的眼睛格外酸涩,皮埃尔陷入熟睡的速度也比埃斯特班想象中还要快。埃斯特班为皮埃尔关上了满屋的灯光,孑然穿过长长的夜色停在了阁楼里。自从自己的第一年忌日后,埃斯特班就再也没回来过这里,而这里是他曾洒下呼吸的最后一个地方。被血迹洇湿的地毯与作为凶器的工具箱被警方带走保留,只剩下这些拍卖无果的旧物件被重新堆回了这里。作为鬼魂的埃斯特班再也没办法翻开这些他曾经最为珍惜的手册与笔记本了,而每次回到这里,都让早已忘却心脏跳动滋味的埃斯特班的肋骨间依旧作痛。他本应该去天堂的,可惜他不愿意离开这处生长着蓝花楹的土地,不愿意离开他还有万千牵挂的这人间,于是就被困在了这无尽的忧伤与月光之中。

埃斯特班早已不期待能够再一次感受到人的体温、呼吸、震颤,与能够听到心跳声的拥抱,直到皮埃尔的到来。

这个有着像海水一般的蓝眼睛的法国男人,甚至与他来自同一片遥远的故园。埃斯特班的心脏依旧在他冰冷的胸腔之间停滞无声,他的眼睛却无法自控地始终落在了皮埃尔的身上,他连一次都不舍得眨眼。

 

秋天到来的格外快。埃斯特班坐在门廊外的第一级阶梯上,安静地望着庭院里依旧翠绿的加州胡椒,自从上次袒露过往后,皮埃尔已经好久没见过他如此淡漠的神情了。埃斯特班将那一切都告诉皮埃尔之后,彻底舍弃了他偶尔会出现的阴鹜气质,甚至还嫌弃上了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那些漫威电影,要皮埃尔周末开车出去给他买漫画。皮埃尔几天前才从纪念公园驱车归来,他为埃斯特班的墓前放上了新鲜的百合与白玫瑰,还有埃斯特班要求的《惊奇蜘蛛侠》第50期复刻版。皮埃尔后来给远居埃夫勒的奥康夫妇寄去了信件,本来皮埃尔写的是邮件,埃斯特班却幽幽地窝在一旁告诉皮埃尔他的父母从不习惯于检查电脑里的邮箱。皮埃尔告诉他们自己如今把埃斯蒂的旧宅打理得很好,他为他们的儿子扫了墓,并祝愿这对朴实的法国夫妻一切安好。埃斯特班挑起眉来:“你现在要叫我埃斯蒂了?”皮埃尔没有回应他。

如今的秋天本就是埃斯特班最不愿回忆的季节,如果埃斯特班总要望着屋檐边淅沥的雨滴感伤,他能做的也只是陪埃斯特班坐在门阶上。

但此刻皮埃尔也把握不清埃斯特班的心思,他一直都看不懂的。他的生活也算是安定了下来,时不时跑去市中心的酒吧把莫斯科骡子作为夜晚救赎也无可厚非,他在巴黎时就是酒桌间的甜心,酒精与香烟是他信任已久的伴侣,鉴于现在他没有床伴。如果你要把埃斯特班奥康那只鬼也纳入计算的话,好吧,皮埃尔也有这么一个“床伴”。

埃斯特班在秋天下雨的时候都会感到烦躁,这种时候为了他半夜不继续玩弄这房子可怜的电路系统,皮埃尔都会让埃斯特班睡到自己的床上来。他知道鬼不需要睡觉,于是他也就是让埃斯特班躺在床上,自己闭上双眼期盼好眠的到来。半晌后依旧清醒还瘆得慌,皮埃尔眼皮也不抬地开口骂道:“埃斯特班,你别他妈看我了。”

躺在一旁睁大眼睛,眼皮眨都没眨过,一直近距离死死盯着皮埃尔的脸的埃斯特班正在物理意义上地睁眼说瞎话:“我没看你啊。”

皮埃尔睁开眼以示不信任,却发现男鬼正乖巧地闭上双眼一副熟睡模样,皮埃尔将信将疑地闭上了眼,过了片刻又试探性地睁眼,却发现埃斯特班已经紧闭眼睑,长长的睫毛低垂,皮埃尔没忍住盯着看了一会。这时埃斯特班猛地睁大了眼睛,把皮埃尔吓得差点坐了起来。

“偷看的人明明是你吧,皮埃尔。”

羞愤的皮埃尔转过身去,留下一个用被褥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对着双目大睁的埃斯特班。过了一会他觉得背后更瘆得慌,又不情不愿地转了回来。

“皮埃尔,你也知道裸睡很危险啊。”

“闭嘴。”

 

“埃斯特班,我去公司的聚会了。明天去给你买漫画。”皮埃尔穿上了自己最得意的阔腿牛仔裤,埃斯特班已经懒得对其衣品置评了,只是郁闷地瞥了他的低胸花衬衫一眼。皮埃尔对他说话的口吻越来越像养宠物了。

“祝你和你的办公室小男友约会顺利,希望他不是第一次见面就上床的红灯类型。都什么年纪了还玩办公室恋爱这一套。”埃斯特班懒得动弹,依然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谁说我有个办公室男友了?!”皮埃尔突然拔高了音量,看上去欲盖弥彰。

“你先看看你的穿搭。再说了,我都能闻到你身上那股粉红胡椒的香味了,真的吗皮埃尔?要扮演这么有侵略性的支配方吗?”

“呃……对方是公司里新来的男孩,第一次邀约只是意大利餐厅,看上去中规中矩,值得一试?”皮埃尔慌慌张张地把桌上的纪梵希男香收进了抽屉里,埃斯特班对此只是挑了挑眉,轻轻地笑出了声。

“你的约会对象怎么样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皮埃尔。我只是很疑惑,你这段时间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追求一个约会对象?”

皮埃尔有些悲哀地叹了一口气,他要怎么开口跟埃斯特班说,还有不到两个月就圣诞了,他可不想在平安夜还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家吃着提拉米苏味的本杰瑞桶装冰淇淋看《真爱至上》,就像他过往好几年的圣诞安排一样。他胸前的十字架项链与惯有认知暂时还不允许他将眼前这只鬼魂称作“另一半”,光是这么想想皮埃尔就有些慌张了,他真的很怕埃斯特班学会了读心术。

“那我还想问你呢,埃斯特班,你今天怎么这么沮丧?”皮埃尔决定用一个问题回答另一个问题,最没诚意的一种回答方式。

“噢。这很明显啊。”埃斯特班露出了故作灿烂的笑容,“因为你要抛下我,去见别的男人呀。”

皮埃尔的心跳短暂地漏了一拍。他无措地愣在原地,直到埃斯特班真的笑了起来。

“我开玩笑的。”

皮埃尔真是恨死这个疯子了,这句看似无心的话在他接下来约会的每一个瞬间都回荡着,他根本想不起来帕尔玛火腿入口的滋味,只记得他在听到对方说道“皮埃尔,你愿意跟我回我家吗”的时候猛地回了神,心中(在埃斯特班提醒后更为敏感的)警铃大作地拒绝了这个急躁的年轻人,他甚至疾言厉色地表明了自己追求的不是那么随意的感情。这太奇怪了,对往常的自己来说,不需要任何尴尬的调情短信的一夜情就是最合口味的选择,但现在的他是怎么了?竟然会说出“不想要那么随意的感情”这种话。皮埃尔不想去细想,只把这一切都归因为“人上年纪了”和“办公室恋情果然已经不适合我了”。

他像落水狗一样回家的时候,埃斯特班依旧坐在门前,甚至一丝一毫都没有挪开过,看上去就像是等待了整晚,此刻迎接他回家一般。更过分的是,埃斯特班还在灯光下向他挥了挥手。

“约会怎么样,皮埃尔?对方不会真的第一次见面就要你去他家吧?”

“闭嘴吧,埃斯特班!”

“别那么伤心嘛,冰箱里还有你前几天买的提拉米苏哦。你真是吃不腻这东西。”埃斯特班笑嘻嘻地围着皮埃尔一路飘,看着皮埃尔握紧拳头原地愤恨了大概五分钟后,还是一咬牙自我唾弃地走向冰箱拿出了那盒甜点,并瞪了一眼埃斯特班禁止他发表任何冷嘲热讽。埃斯特班的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但他只是笑眯眯地陪着皮埃尔陷进了沙发里,并用冰凉的手贴了贴皮埃尔滚烫的脸颊。皮埃尔像受惊的猫一样突然猛一激灵。

“车里的暖气开这么足吗?都热成这样了。”

皮埃尔再也不想理会他了,他愤怒地点开了埃斯特班点名最爱的《X战警:黑凤凰》。埃斯特班霎时就像特罗西瓦尼亚那些见到了阳光的老吸血鬼,惨叫着消失了。

“拜托,黑凤凰真的有这么差吗?!”皮埃尔简直是不可思议地冲着空气大喊,他决定自己好好看一看这片子。但半个小时后,皮埃尔就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当时间以工作周来计算的时候,总是过得快得难以置信,距离平安夜只有三天了,但皮埃尔依然没有找到他满意的圣诞男友人选,他不允许埃斯特班奥康的名字跳进自己脑内的男友名单一秒钟。

当然,这也和他年末激增的工作量有关,每当他穿着漂亮的高领毛衣准备出门赴约的时候,他那头发花白的邪恶老板就会在下班前一秒给他发来新的工作邮件。在给不同的可怜男士放了鸽子之后,皮埃尔下班时都不好意思在车载音响里放伤情的白女歌曲顾影自怜了。加班费不菲,皮埃尔忍了,虽然他觉得他的发际线又被摧残得后移了几分。晚上皮埃尔照镜子的时候,又忧心忡忡地给自己贴了一张面膜。埃斯特班面不改色(他还没有残忍到自嘲心不跳的地步)地评价道:“你的皮肤一直都很好,有什么必要保养吗?”皮埃尔是不想跟这种没有容貌焦虑的鬼多说什么的。

高工作压力带来的最明显的后果就是,皮埃尔用电脑胡乱网购的频率又增加了,哪怕黑色星期五早已过去。埃斯特班起初对新购入的大量衣品成谜的喇叭裤和绿色毛衣持保留意见,对买回家后再也没有碰一次的烘焙工具也不予置评,直到皮埃尔买了一大串槲寄生挂饰回家挂了一天花板后,埃斯特班忍无可忍地抬头叫了起来。

“请问这里是什么原生态丛林吗?加斯利你是不是疯了?你买这么多槲寄生是想和谁接吻?这家里就只有你和我!”埃斯特班说到这又马上闭上了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埃斯特班也不知道皮埃尔把这句话理解成了哪个意思,这人突然一咬牙跑进浴室去又贴了一次面膜。

当皮埃尔出门去给自己采购浩克圣诞特别刊的时候,埃斯特班留意到门廊前又放了三个同时抵达的包裹。埃斯特班以为又是皮埃尔买的东西,扫了一眼正准备飘回屋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了不寻常的寄件人姓名与地址——这三个包裹都来自于法国诺曼底,一个从鲁昂寄出,另外两个则来自埃夫勒。埃斯特班依然没有办法触碰除了皮埃尔的皮肤以外的任何事物,他只能愣神地坐在包裹边等待皮埃尔回家。看到那辆熟悉的蓝色轿车停进车库后,埃斯特班罕见地对皮埃尔高声喊道:“快过来!皮埃尔,我们的父母给我们寄了东西。”

皮埃尔急匆匆地跑来抱着包裹进了屋,一旁飘着的埃斯特班看上去比他更着急。两家的父母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漂洋过海的美酒作为圣诞礼物。皮埃尔家里寄来的是苹果波莫酒与问好的手写信,埃斯特班的父母则款待了皮埃尔他们珍藏许久的卡尔瓦多斯酒。埃斯特班在皮埃尔身边笑了起来,说他从来都不喝酒。

皮埃尔继续拆开另一个包裹。那里面放着一个有些褪色的漂亮礼盒,礼盒里装着一顶赛车头盔,皮埃尔看得出来这顶头盔放了一定年岁,但始终被人悉心保护着。放置头盔的软丝绸边夹着一张短短的信,奥康夫妇请求皮埃尔将这顶头盔带去埃斯特班的墓前,他们说这是埃斯特班的父亲在五年前没能送给埃斯蒂的圣诞礼物——这是由埃斯特班的父亲亲自设计涂装的头盔,他们始终记得他们的埃斯蒂有过成为一级方程式赛车手的梦想。

在埃斯特班永远离开他们的那一年,埃斯特班原本已经订好了圣诞时回到诺曼底的机票,他们也在埃斯特班的房间里兴奋地藏好了这个礼物盒,如今却再也没有机会把这个礼物送出去了。皮埃尔将礼盒轻轻合上的时候,他看到礼盒顶上写着一行小小的法语字迹:“送给我们最爱的埃斯蒂。”

眼角湿润的皮埃尔正想回头对埃斯特班说些什么,却看见埃斯特班愣在原地,颤抖着泣不成声。这是皮埃尔加斯利第一次看见埃斯特班奥康哭泣。

 

距离平安夜还有三天,二十一日的时候,皮埃尔兴冲冲地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购物袋冲了回来,而埃斯特班正站在被精心擦拭过的赛车头盔边发呆。那之后皮埃尔给鲁昂和埃夫勒各寄去了两封手写的感谢信,哪怕加斯利夫妇原本有着检查电子邮件的习惯。埃斯特班挑起半边眉毛,不解地盯着皮埃尔手里的纸袋看,当他瞥到袋子里的红绿配色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像电流般飞速爬过了他的脊椎。

“皮埃尔,不要跟我说你买了圣……”

“我买了圣诞毛衣,埃斯特班!”

皮埃尔和埃斯特班的声音同时响起,皮埃尔精神抖擞地同时抖了抖手里的丑毛衣,一件奇丑无比的印着绿脸老鼠的圣诞毛衣,仔细一看原来是没品的商家给格林奇画上了意味不明的耳朵,这样也好,他终于看上去不像一个邪恶的绿毛肛塞了。天啊,如果皮埃尔要给他买圣诞毛衣,为什么不能买那件印了美国队长的大盾的?皮埃尔给自己买的那一件更是让人匪夷所思的震撼审美,毛衣上用对话框喊出“哦吼吼”的圣诞老人像跨越阿尔卑斯山圣伯纳隘口的拿破仑般,自信地骑在驯鹿鲁道夫的背上单手指天,比雅克-路易·大卫的手笔还要骄傲。

埃斯特班望着皮埃尔期盼的眼神只犹豫了三秒。

“……皮埃尔,我穿不了的。虽然我能触碰你,不代表你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幻想朋友来打扮。”

皮埃尔如梦初醒地沮丧了起来,只好泄气地套上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件。骑在鹿背上本就怒目圆睁的圣诞老人被皮埃尔的大胸一撑起来,显得更是眼眶通红宛如一头野兽。埃斯特班没忍住多看了皮埃尔的胸部几眼,还是觉得大胸对他一切的性吸引力都消失了。

埃斯特班不忍心看皮埃尔这么伤心,只好突然冒到皮埃尔的眼前,“你可以把那件毛衣铺在沙发上,就放在我的位置那里。就当是你给我买了个圣诞毯子。我必须要说……谢谢你,皮埃尔。”

埃斯特班窝到那件长耳格林奇毛衣上时,还在心有余悸地想着:幸好皮埃尔买的不是原版格林奇毛衣,他可不想坐在绿毛肛塞上。埃斯特班本来想趁今天皮埃尔心情大好,得寸进尺地躺到皮埃尔的大腿上,但他突然想到自己这样必然会望进那对巨乳上的精神圣诞老头的深情大眼,甚至还会在他的鼻梁上投下一片阿尔卑斯山的阴影。埃斯特班突然觉得,现在这样靠着肩膀就挺好的。

 

十二月二十二日晚,皮埃尔在家里喝苹果酒喝了个醉醺醺,埃斯特班最看不惯酒鬼,却坐在餐桌边看着他一杯接一杯。皮埃尔喝醉后,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就像蒙了一层氤氲的雾气,从冰冷的海融化成了小小的湖,变成了在内陆城市长大的埃斯特班更熟悉的蓝。

埃斯特班对皮埃尔说:“你不要告诉我,你又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圣诞男友而在喝闷酒。”皮埃尔则傻乐着点了点头,埃斯特班觉得自己翻多少白眼都没用了,他始终无法理解皮埃尔对于情侣同看圣诞煽情片单的执着追求。

“但我不允许这次也是虚无缥缈了……埃斯蒂。”皮埃尔只要一喝醉,就会没轻没重地开始喊埃斯特班的昵称,清醒时却又从不承认,“明晚,明晚我就要去市中心的酒吧里找一个男人,他会和我接吻,邀请我共用第二天的晚饭,然后我就可以去他的家里,或者让他来我的家里,我准备了一整晚的圣诞电影,今年还要看《真爱至上》吗?嗯……这值得想一想。”

“你不是说不想要这么随意的感情吗?你那些精挑细选、真挚至极的圣诞片单打算就这么和没见过两次面的陌生男人分享了?”

“他妈的,我能有什么办法!布里亚托利那个老不死的每天就知道让我加班,人力资源和市场营销到底关我什么事?给我那点工资却非要我做这么多工作。法国人在美国也坏,法国人真他妈的坏!你知道吗?现在我只要一喷纪梵希,就会想起办公室的样子,那可不是我为上班准备的香水!”

埃斯特班是真喜欢听皮埃尔这副毫无顾忌语言的样子,真是无比的亲切。

“如果你那位陌生男性不喜欢看《真爱至上》怎么办?”埃斯特班惯常喜欢给皮埃尔不切实际的幻想浇冷水,更何况他实在不喜欢听到皮埃尔谈论除了他以外的幻想男人。

“如果他不喜欢,我就逼着他喜欢……他妈的。”皮埃尔迷迷糊糊地加上了一句法国国骂,这个p开头的单词果然什么时候听起来都短小有力。

“你把他带回家里来,我怎么办,皮埃尔?”

“我亲爱的埃斯蒂……你怎么办,你怎么办?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要我陪你,不去找别人?”皮埃尔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晕乎乎地傻笑了几声,“不要再嘲笑我了,你这混账鬼魂。我总不可能找你做男朋友。”

“没错,我就想你只陪着我一个人,你做得到吗?而且你为什么不能找我?”埃斯特班面无表情地凑近皮埃尔,却发现这个人被酒精剥离意识得如此突然,“……皮埃尔加斯利,你才是真正的混账。”

恼怒的埃斯特班突然想亲吻皮埃尔柔软的嘴唇,却意识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刚刚都说了些什么。他自觉羞赧,默默地关上了灯。埃斯特班真是个合格的电器开关,他努力不让自己这么去想。

 

让埃斯特班没想到的是,皮埃尔前一晚说的竟然不是醉意上头的玩笑话,他真的带了一个野男人回来,而且真的是从酒吧里勾搭回来的。皮埃尔的车一整天都锁在车库里,埃斯特班惊呼自己的迟钝竟然没能发现。他本来听到皮埃尔开门的声音正欣喜,却在看到急色的陌生人还没等皮埃尔关好房门,就把皮埃尔压在门板上亲得七荤八素的那一瞬间,脸彻底冷了下来。更让他火大的是,皮埃尔还一副颇为享受的模样,任由那人的手往他的衣摆里钻。门口亲吻的二人身上的酒气就像是引燃剂,自从认识皮埃尔后,埃斯特班实在是很久没有捡起来他作为男鬼的当家本事了。

皮埃尔找来的这个人色胆够大,真正的胆子倒是挺小。埃斯特班还没用到穿过身体的那一招,只是在第一幅挂画坠落的那一刻,这个人就尖叫着夺门而逃,只剩下灵魂仿佛出窍的皮埃尔迷迷糊糊地倚在墙上,回过神来就指着埃斯特班骂了起来。

“埃斯特班奥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皮埃尔气急之下跳出的英语连读的确很好笑,可惜是此刻没有任何一个人或鬼在发自内心地笑。

“因为我不喜欢看到你抛弃我去找别的男人啊。我和你说过了。”埃斯特班又露出了那副欠揍的笑容,特地拉长了尾音,“认真的吗,皮埃尔?你要和那样的家伙看你的圣诞片单?你想和他交往吗?”

“什么?当然不……天啊,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皮埃尔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你为什么在第一时间不出门去追他,而是来找我?”埃斯特班在言语间已经走到了皮埃尔身前,如果鬼也有呼吸的话,皮埃尔此刻与他的距离一定近得能够感受到他的鼻息,“你昨晚明明对我说,‘亲爱的埃斯蒂,我不会去找别人,我就陪着你的。’”

“埃斯特班,你在骗人。”

“也许我是在骗你吧。”埃斯特班轻轻地啄了啄皮埃尔在门外被冻红的鼻尖,两片冰凉的柔软碰撞在一起,像雪落在了软褥上,“抱歉,皮埃尔。我不会再这样做了。你去找他吧。”在埃斯特班想要穿过墙面消失的时候,皮埃尔猛地拉住了他,不同于第一次,皮埃尔这次握住了埃斯特班毫无体温的手腕。

“埃斯特班,这样很疼的。”皮埃尔竟然引用了自己那时的话,“我是说,你就这样穿过我身后的墙,我会很疼的。”

皮埃尔揽住埃斯特班的脖颈,毫无保留地吻了上去。他所能记得的最后几件事,就是自己将锁骨上的十字架项链摘下放到了一边,与落在他的胸膛与腿间的无数个黏腻的吻。他周身滚烫,而埃斯特班一如既往地热情又冰凉。

 

等皮埃尔醒来的时候,他看着满床的潮湿与一地的衣衫,头痛得快要裂开来了。他不敢相信自己昨晚竟然被一个鬼操了,他貌似还很爽的样子。这绝对是他近三十年人生中最为诡异的一次性爱了,没有之一,也不可能有之一,除非他后面又要和埃斯特班来一炮。皮埃尔一脚把床上根本就不会睡觉却还在装睡的埃斯特班踹下床,然后满脸痛苦地钻进了浴室里。埃斯特班气定神闲地坐在床上,听到浴室里传出了皮埃尔崩溃的声音:“他妈的,为什么鬼会有精液在我屁股里啊?!”埃斯特班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钻进去看皮埃尔如此香艳又惊悚的热闹,他只是贴心地在皮埃尔回来的时候道了句午安。他们折腾了一整晚才入睡,如果不是圣诞假期,皮埃尔相信自己此时的手机已经被同事打爆了。

埃斯特班耐心地等待皮埃尔先开口,后者却憋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看来他们的室友关系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埃斯特班突然觉得这一切有点尴尬了。

“所以,皮埃尔,我们……”

“埃斯特班,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哇哦。竟然真的说了这句话。

两个人的声音又一次同时响起,这并没有让氛围变得好上多少。皮埃尔在心里给自己的开场白打了一个巨大的负分,这简直是一句可以被做成无数迷因图的反面典例。

“我想,根据你前天晚上的圣诞计划来看,如果我现在邀请你一起吃晚饭的话,我就是你的圣诞男友了。”

“……所以,你的想法是?”皮埃尔的脸通红,他已经做好向桌边的十字架项链忏悔的准备了。

“亲爱的皮埃尔,你愿意和我一起共进……我还没想好,温蒂汉堡?”

“认真的吗埃斯特班?你和我的平安夜,就只是吃温蒂汉堡?连披萨都不是吗?”

“你明知道我什么都吃不到。”埃斯特班有些怨念,皮埃尔举双手以示投降让步。

“还有,皮埃尔,今晚的圣诞电影开场可以放《超凡蜘蛛侠》吗?”

“什么?”刚点完外卖的皮埃尔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你的圣诞片单?”

“没错,我也考虑过《银河护卫队》,但我果然还是不喜欢那个给马里奥配音的家伙。”正当埃斯特班沉浸在自己的漫威片单大点兵的时候,皮埃尔不禁感到一丝疑惑,这家伙做鬼魂的这些年里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难道说男人至死爱看漫威的力量这么强大吗?

皮埃尔打了个寒颤,没敢继续往下想。

“看来今年你的圣诞男友只能是我了,皮埃尔。明年我会全力支持你找到更好的男朋友的。”

这下轮到皮埃尔翻了个白眼了。他懒得配合埃斯特班的装模作样。

“不用了,‘亲爱的埃斯蒂’,我觉得你做我的男朋友就挺好的。”皮埃尔引用的时候一字一顿,可惜这对于埃斯特班来说毫无杀伤力。

“那真是太好了,亲爱的皮埃尔,圣诞快乐。”埃斯特班这次的露齿笑是真心的,他甚至满怀期待地主动坐到了那件印着绿毛肛塞的毛衣毯子上。

十二点钟声响起的时候,埃斯特班正躺在皮埃尔的大腿上,一切都和他之前所预想的一样——那个恐怖的圣诞老人正像开了鱼眼滤镜一样地看着他。尼采说的是对的,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埃斯特班的眼睛眨都不眨地注视着皮埃尔的胸部,准确来说,是圣诞老人严厉的双眼。

皮埃尔本来想开口骂埃斯特班几句,但他的嘴里还塞着冰淇淋勺子呢,于是他继续忍受着自己胸口处万般不自在的目光,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回屏幕上科林费斯饰演的苦命男人与他的恋人在异国相拥的画面。这一幕让他福至心灵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鬼魂男友——皮埃尔依旧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又感叹了一番洛杉矶从不下雪的冬天与诺曼底的不同。皮埃尔俯下身去,毫无预兆地啄了一下埃斯特班的嘴唇。

“圣诞快乐,埃斯蒂。”

窗外那些柑橘橄榄与胡椒依旧灰绿,此刻融进了夜色之中,几乎难以看见。只剩下点缀树间的彩灯闪烁着绮丽的光辉,就像皮埃尔刚刚来到这里时,遗憾错过的一簇簇本应在初春盛放的花。

埃斯特班仰起头来扣住皮埃尔的后颈,将这个轻巧的亲吻加深了几分。

“圣诞快乐,皮埃尔。”

Notes:

在3110和好后互诉衷肠的今天,写他们俩的笔都变得柔软了起来。在这个故事里,皮埃尔与埃斯特班都只是普通人(鬼(?),没有什么牵扯多年的矛盾,只是两个平凡的灵魂相拥。我加入了致死量的恶趣味彩蛋,如果你很喜欢黑凤凰的话请不要打我,黑凤凰是一部很好的电影。
祝大家圣诞快乐!希望你能喜欢这篇圣诞贺文&神秘的法国爱情情景喜剧!如果喜欢的话请留下你的kudos与评论:-D
A thousand than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