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喜欢”，究竟是什么？
篮球上的过慧大概耗费了青峰成长的太多养分，导致他在其他很多方面都未免有些营养不良。
比如，即使出生成长在数一数二的高语境国度，依然完全听不懂任何弦外之音。
比如，完全不会做家务，虽然这是能力问题还是态度问题还有待商榷。
比如，课业几乎一窍不通，下一句同上条。
再比如，情感上的晚熟。
听到这里，你或许会觉得不敢置信吧。但这是真的。
当班上那对从教室打到走廊的欢喜冤家开始气氛微妙，当周围的同学开始躲躲闪闪地互相打探心仪对象，当学校天台成为暧昧告白约会三合一的场所，青峰分别在往青梅竹马包里塞青蛙，在球场上和高自己两个头的高中生打球，在天台顶上用性感写真当眼罩闭目养神。
关于性欲他完全明白，这玩意当你有了你就明白了，同龄男生集体萌芽时还会一起交流研讨呢，不至于让谁掉队。关于恋爱他搞不太明白，身边的样本只有桃井和黑子，还是单方面的，他对这种朋友间萌发的爱恋总是有种近亲结婚的困惑。简言之：不理解，也不发表意见。况且那会儿他正忙着忧郁，错过了和其他同龄人探索的机会。以至于在产生这种情感初期，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比如在火神不知道第多少次发来短信，末尾仍坚持附注“我是火神”时，他受不了了。
你不要老是附这一句，我知道你是谁，笨。发送。
火神回过来：但你肯定没存我电话吧！
你怎么知道？
火神说：我就是知道。所以我不说我是谁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你号码后四位。
他心想：看那么多次，笨蛋也记得了。
火神过了近一分钟才回复，好像有些不可置信：你还会记数字？
“……”
青峰气笑了。他憋住一口气，激烈地按压九位键盘，把手机按得卟卟响。不一会，他停住，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垂下。
我在干什么啊？
他最终退出短信界面，把手机扔到一边，回到床上看那本偶像写真。
泳衣、毛衣、呢子衣。长发、短发、中长发。格裙、短靴、过膝袜。这些匆匆从他眼前划过。
他没办法看进去，心里想着火神说的话。
青峰默默想道，他那样讲，说明他不会记得我的号码后四位。
仅仅这个事实，竟然带给他超出想象程度的打击，以至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心情低落，连晚饭都没有味道。好在第二天的早饭恢复味道了。高中生，心大。
又比如火神在招待完客人后又任劳任怨地揽下家务，他想如果不是青峰坐在沙发上，像真正的主人一样翘着腿看他刚买、还来不及看的那本篮球杂志，他不至于洗个碗都洗到如此愤怒。
以往那些同学来家里，至少会象征性地问一嘴：要不要帮忙？然后火神就可以说不用。虽然家务还得自己干，起码心里舒服多了。
这家伙，连问都不问！
火神无奈地把手浸在泡泡里，问青峰：你是哪里来的少爷吗？
青峰从杂志里冒出来斜他一眼，“那个啊，抱歉，我做不来。在家里已经打碎过很多碗，连我老妈都放弃了。”说完又钻回杂志，剩下封面的哈登握着球，冲火神露出一口大白牙。
大大一本杂志遮住青峰的脑袋，他看不见火神，但完全可以听清楚对方小声嘟哝着“你只是懒而已”。
青峰来劲了：“你，说我懒？彼此彼此吧。明明只要有扣子的衣服你就会当外套穿，衬衫都懒得扣的人还说我。”
青峰认为自己完全有理由怀疑：拉链款的校服会不会也是这家伙报考诚凛的理由之一？
“我哪……！”火神顿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着——灰格衬衫做外套，内搭白色短袖，没有扣。他一时语塞，却不想认输，又仔细回想了一会自己有没有不在敞开的短袖校服里套背心的时候。
“唔……！”
看来是没想到。火神泄了气，问青峰：“你怎么发现的？”
“……没人跟你说过？”
火神懊恼地嚷道：“没有啊！”又小声嘀咕：“难道这也是篮球打得好的人的素质之类的？野兽洞察……”然后自说自话地切入英文模式。
青峰整个埋在杂志里，没有再出声。火神想他也许看入迷了。这家伙，火神无奈地瘪瘪嘴，继续刷啦啦地洗碗。
其实青峰只是非常后悔，后悔暴露他注意到这件事。怎么会没人发现呢？这种事不就和路边花是红的、草是绿的、天是蓝的一样昭然若揭吗？他简直想不通。
晚上他又问桃井，你有没有发现火神特别懒，（桃井用一种“怎么办他又要来讲别人坏话了”的表情看着他，）所有带扣子的衣服他都从来没扣过。短袖校服，不扣。训练外套，不扣。棉服拉链外的扣子，也是从来不扣。懒死了，他是只能接受套头或者拉链款啊？
说着说着，桃井切换成“正在从USB导入文件”的表情。信息载入完成，桃井才对他刮目相看：你什么时候连这种程度的信息都观察到了呀！好厉害喔阿大！
“我——”
青峰刚发出一个音节，就停下了。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感觉到不对的。
如果一直没意识到就好了，青峰想。他本来可以消化掉这种小小的不对劲的，如果离别的危机感不曾侵袭。
高中毕业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和火神分离的可能。春寒料峭的季节，他和一堆人按惯例聚集在火神家，围坐在被炉边煮火锅。
他是不打算离开东京的，可如果火神离开呢？如果火神去到另一个城市、甚至另一个国家呢？本来就是不近的关系，现在竟然还要越来越远……
等待汤底煮沸的过程中他想着想着，有些恍惚，被窗外飘来的一阵冷风吹醒，打了个寒战。
坐在他身旁的火神看他一眼，默默起身去把阳台没关紧的窗户关好，又坐回来。青峰的心在独自下沉，想到现下，想到未来。
在确定火神和他一样会留在东京后，他的身体才感受到被炉的暖意，热气从手心直灌到心里，暖烘烘的。
席间他和火神意外安静地吃着，要知道往年他们总是吵吵闹闹。再度起身夹肉的时候火神说话了：
“所以你也是留在东京吗？”
“是啊怎么啦。”青峰没好气地应道，假装自己没有因为被问及而高兴。
“哦。我只是觉得如果东京没有你还挺寂寞的。”
青峰僵住了。他现在觉得有些太温暖了，仿佛火锅的热气都向他脸上吹来。
“哦。”
“你就这反应？”火神不满地提高音量，“去年你说的，让我和你一起留在东京！”
“……我说过？”
“啊，”黑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举起手，“我可以作证。青峰君去年真的说过，在喝完两瓶啤酒之后。”
青峰内心五味杂陈，又怕又爽，怕的是他说了，爽的是他听了。两边不知道哪一种更多，于是青峰感觉自己也像锅里的食材，不紧不慢地在沸水中浮游。
见他不说话，火神不自在地扭过头，良久又憋出一句：“所以，上大学之后要常找我打球啊！不要不回信息！”
“什么时候不回了啊！”我哪有！
“很多次！”
我有吗？青峰纳闷。
回想了一下，好像的确有那么次把次，觉得回什么都不好。那些想说出口的话看上去太缠人了，折衷的话反复修改好几次，也是越看越奇怪。干脆一句话都不多讲。
可是竟然有攒那么多次吗？！
“啊——！”青峰低下头哀嚎。
“啊吵死了！”火神说的。火神就在他身旁，接收的声浪最强。
“吃饭不要说话。”绿间说的。
“不会是又醉了吧，小青峰？”都知道是谁说的。
“酒杯从他身边拿走。”赤司。
“呃呜！”火神短促地怪叫一声，“你不会要吐吧？拜托你别吐被子上啊……”
妈的这人，一点不关心我，还在这说，我不仅要吐被子上，还要：“……吐你嘴里。”
火神骂骂咧咧的怪叫和其他人的笑声爆发出来，一片和谐。仔细听，只有一个“呜呜”的咀嚼声在捣乱，那是嘴里塞满食物的桃井发出的声音。
有没有搞错，阿哲还坐在这里，她要当着他的面吃成猪啊？
青峰从桌下抬起头，鄙视兼带提醒地看她一眼，正想咳嗽一声，谁知竟精准无误地对上桃井的目光。她在看他。
靠，电视里常播的眼神传声来了，桃井的意思分明是：“什么鬼，刚才那句话你又敢说了？”
他更想死了。“你为什么会知道啊？！”他用眼神对桃井说道。不是，这也太玄了吧！
回家路上，桃井罕见地没有揪住这件事问个不停，反而是哼着烦人的小调，背着手一颠一颠地走在他前面，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等着他主动开口。
我才不要呢！青峰恶狠狠地想。你是不是等着我像你天天在我面前念叨阿哲那样，天天在你面前念叨火神？以为我不知道吗？单恋这种事情，只会越说越严重、越说越好不了的！
他下定决心闭口不言，避免在一次又一次转述、回忆中加固对火神的美好印象，努力抑制着这份恋心的成长。而又因为始终没有离开他身边，新的记忆还在不断生成，这份恋心就像个可恶的大毒瘤，大口吞咽着那些美好记忆、吸收养分，越长越大，大到他后来每次一见到火神，心脏就会被蛰一下。好痛！毒素转眼间扩散到全身，脉搏开始狂跳，全身不胜喜悦。
没错，他中毒了。如果不是病理的缘故，就没办法解释他为什么做出一堆不像自己的事情。
一个劲地要求火神以篮球为先，还跟着他去联谊、不许可爱的女生和他搭话，我是他的经纪人还是保镖？青峰常倍感郁闷。但比起丢脸，他更不愿意火神冒出和其他人交往的可能。
大闹联谊之后，满不在乎地把火神从餐厅拉出来，晚风胡乱拍在脸上。
“别这么不信任我。”火神笑吟吟地看着他，“我不会背叛你的。”
“……”
所以说、这个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说话的人啊？！
他说的是篮球是篮球是篮球……青峰拼命按捺住内心的翻江倒海，一面为这句话引发的遐想喜不自胜，一面又为自己的欣喜若狂而恼恨。
他偷瞄了一眼火神，那家伙的神情是多么坦荡啊。坦荡得令人羡慕。
所以他无法不迁怒火神：“别说这种话，可以吗？”
说出来又后悔。火神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大失所望？会不会因他的过度反应而一头雾水？
而火神只是闷闷地回了个：“……切。”满不在乎地。
“……”
是啊，他从来都不在乎。青峰的心情跌落谷底，一路上不再说话。
回到家，躺在床上，青峰反复回想起告别时，火神那别扭的表情。火神一定觉得他真奇怪。
青峰向桃井发了条短信。
[我真笨。]
对方秒读了。两分钟后，不见回复。
[为什么已读不回？]
桃井回复：好像很伤感的样子，我在想怎么回。
她发来条语音：“你还好吗，阿大？”
[算了，没事。睡了。]
现在，青峰彻底明白“喜欢”是什么了。他讨厌这种明白，心烦意乱，像对待鞋底擦不掉的泡泡糖。
好在随着时间流逝，这块泡泡糖的黏性也逐渐流失，青峰开始学会与它和谐共处，直到那通电话打来。
严格来说，一切还要追溯到那通电话前一天，桃井按例给他打来的视频通讯。
高考后，桃井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京都大学。上大学让这两个从小形影不离的人第一次分开，因此，两人约定每月一次视讯通话，时间不定。
说是互相汇报近况，实际基本都是桃井在说。偶尔她说着说着，会插上一句：“那阿大咧？阿大怎么样？”青峰就会说：“啊啊，我也是差不多，还好。”诸如此类的。
那天是晚上打来的视讯，桃井刚从外面回来，才卸完妆，正一边护肤一边和青峰聊着，额头上绑着个发带，和她对外的形象非常不同，看起来有点好笑。
桃井依次把不同大小的瓶瓶罐罐挤在手背，又往脸上不同的部位涂。至于那些护肤品到底有多少种，青峰恐怕永远也搞不清。青峰听着她聊最近吃到的美食、感到吃力的功课、有趣的老师、以及身边那些女孩发生的轶事，当然还有对黑子绵绵不尽的思念。青峰讨厌地故意搔着耳朵，假装听得很不耐烦，存心逗她生气。
桃井却没有如愿上钩，而是抛下个重磅炸弹：“我觉得哦，火火说不定也喜欢你。”
如果当时青峰在喝水他会直接喷出来，因为没有在喝水所以是被口水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好好的……说他干嘛啊！不要说名字啊！”被人听见了怎么办！租的房隔音不好吧？
“你看哦，”桃井往脸上抹着鸡蛋清一样的东西，拍拍拍，“虽然他是经常说着讨厌你、很烦之类的吧？但你说的话，他都听了吧？”
“而且类似的话，你不也常说嘛？嘴上说的又不能代表心里想的。”开始把豆乳一样的东西用无名指抹在眼睛下面，“他是经常说一些让人误解的话。什么喜欢你（的篮球）、不想分开、没有你（在球场）好寂寞之类的。但仔细想想，他没有这样对其他人说过吧？”
“我是觉得他挺想和你亲近的。虽然、我知道！肯定有篮球的成分。但他也没对其他人像这样示好过哇。就比如，小黄又不是不强。他就没对小黄这样嘛。你在他心里，肯定还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没更早变亲密，明明是你太别扭的错！”发泡蛋清涂满脸。
这个熟悉感，青峰想起来了：像电视里教人做蛋糕的。
“好了好了说完没，说完我要挂了。”青峰强行摆出一副无语至极的表情，再不快点挂断他要憋不住笑了。真奇怪，从桃井话茬初起他嘴角的两块肌肉就老是忍不住往上抬，他拼了命地往反方向施力才勉强控制住。
“还没啦，急什么！”桃井把面粉一样的东西往脸上拍，青峰知道这是最后一步了，“说不定最近火火就会主动出击哦，人家可是比你爽快得多。你这个胆小鬼就坐在家里等吧！”
最后这句实在过于美好，青峰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桃井奇怪地看他一眼，青峰只好飞速使出挂断电话前的传统艺能：
“别在脸上做蛋糕啦，反正不管怎么样，阿哲都不会喜欢你！略吧略吧略——”
“喂！你这——”
挂断通讯。青峰趴在桌上哈哈大笑。在这之后，哼着歌洗澡、傻笑着刷牙、裹着被子打滚、用力把被子踢向天花板之类的蠢事，他全做了。
第二天，恍如奇迹降临般的，火神给他打来电话，邀他一起去逛体育用品店。两人单独。火神还说，会开车到校门口接他。
搞什么这家伙哈哈哈哈哈。什么时候买个鞋还要人陪？真是装都装不出样子啊哈哈哈哈。青峰对着已经熄屏的手机狂笑，时不时又摇摇头：别高兴太早啊我！像个笨蛋。然后又接着笑。
之后的故事有多跌宕……你们都知道了。再之后的故事又有多甜蜜，你们也知道了。
总之，现在的青峰正坐在他们学校的长椅上，美滋滋地刷着手机，又一次质问桃井为什么已读不回。桃井很罕见地说了脏话：
[去·死·吧·你]
后附一个即使在比中指也萌得令人发指的小仓鼠表情。
青峰点开手机里名为“丑女”的联系人哈哈哈笑，头像是桃井对着镜头扒拉着眼皮拉着人中画内眼线的截图。
让他笑那么开心的事不止一件。他刚接到男朋友——也就是火神，火神大我哈——的电话，两人待会要一起去吃学校食堂，也就是，嗯，你知道的，初次约会，特别正式、情侣才会做的那种——
反正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青峰大辉选手现在美得冒泡，正春风得意着呢。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其实，在那个乌龙的吻以及后续所有的连锁反应刚刚发生时，青峰曾无数次绝望地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不愿外出。是说，他这辈子也不想再出门了。
请让他移民吧。干脆移民到火星，因为地球已经容不下他这么大号的白痴了。说他惨吧，整个事件又不能说不好笑。说好笑吧，那为什么他这么惨。火神看起来还毫不在意的样子。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思考这些已经让青峰精疲力尽。
诚实地说，在鼓起勇气告诉桃井前，他心里总是忍不住怪她。如果不是她那些话，或许自己不会得意忘形到那个地步。但在告诉她、收到大量肉眼可见的关心与安慰之后，那种毫无嘲笑之意的态度青峰很感动。即使相隔四百多公里，桃井的能量仍带给他很大宽慰。
尤其是，美好的、扭转一切的转变那么快就发生。于是，得意忘形到前所未有程度的青峰，很快就忘恩负义。开玩笑的啦。他还是很爱她的。青峰暗自决定，以后不在电话挂断前说那些惹她生气的话了。联系人头像也……算了，这个就先不换吧，好不容易截到的呢。
这时，手机显示“笨蛋”给他发来消息。
[我到你们校门口了]
[你在哪]
走了、走了走了！青峰从长椅上急匆匆站起，单肩包撂在肩上就往校门口奔，远远地就看见了他期待已久的身影，他闪过停下来挥手的念头，又担心这动作显得太冒失、不够帅，便只是更加全力以赴地向那个人跑去——
（本章完）